第168章 弑亲

红河养老院外, 早餐店。

吴忠国掰开肉包子,想了想把里面的肉馅挤出来喂给脚边的小狗,自己把包子皮吃了。

他在这里调查丰民谷老人异常死亡案件。老先生没有心脏病历史, 常年打太极拳,身体不错。到养老院也是自己要求的想要交些老朋友。

入院检查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比一些年轻同志身体都要好,却在入院第三个月以心脏病突发离世, 亲属们不能接受院方解释, 迅速报案。

陆野从外面进来,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两天总算晴朗,地面泥泞需要两三天的工夫干透。

他在包子店门口跺跺脚, 跟吴忠国打招呼:“这地方够偏的啊。”

陆野看到店家正在包包子, 瞧了眼盆里的肉色,跟店家说:“来四个素包子。”

吴忠国挪开椅子让他坐下, 低声问:“法医那边结果出来了吗?”

陆野掏出法医报告递给吴忠国,吴忠国擦擦手接过去看。

陆野简单说:“秦科长排除了心脏其他死因。解剖表面心脏没有足够解释死亡的器质性病变。毒物分析呈阳性, 检测出血液里含有浓度极高的**。得出丰民谷老人’**中毒死亡‘。”

吴忠国知道**, 这是一种治疗心律失常的药物, 老人家并没有心脏方面的疾病,被喂下大量**,伪装成突发心脏病死亡,差点瞒天过海。

“要不是老人平时身体好,没有心脏方面的疾病,真相很有可能被隐瞒。”陆野咬了口素包子,觉得店家里面夹的不是菜,而是前面养老院墙根下面的草。

“有人故意杀人。”吴忠国稍微垫了点肚子,不再吃了, 等着陆野吃完一起出去。

喂过包子馅的小狗摇着尾巴送他们出门,站在店门口不停地瞅着吴忠国,希望他再来。

俩人一起来到红河养老院外面,这家养老院在解放初建成,墙体斑驳,院子与外面由一道宽大铁门锁住。

里面有老人扶着铁门栏杆渴望地看着外面车来车往的世界,有的背着包走来走去,仿佛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有的坐在墙根下面手舞足蹈,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保安见到吴忠国便放行了,吴忠国这两天都泡在这里,相互都熟悉了。

养老院并不大,一栋五层楼的红砖房和两排平房围绕着院子。平房尽头是厨房,给老人吃过早餐后,食堂的人正在外面用红色橡胶盆接着水管洗刷碗筷。

已经明确死因,陆野和吴忠国来到养老院郭院长办公室。

陆野询问道:“郭院长,又见面了。这次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能接触到药品的护工都有谁?”

郭院长这两天被丰民谷老人的家属们折腾的烦不胜烦,见到刑侦队的人又来了,没好气地说:“只有药品仓库和当晚发药的护工能接触,你们要找他们?我现在叫人过来。”

吴国忠说:“不用叫人过来,你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自己过去。”

郭院长办公室在三楼,阳光充足的风水宝地。他走到外面指着平房北面第二间说:“那里是药品仓库,值班表就在门上挂着。那天的护工我查一下是谁。”

吴忠国跟陆野说:“我先下去看看。”

陆野等着郭院长打电话询问,站在门口整个人背着光把难得的光线都给遮挡住了。

养老院的时间仿佛静止,老人们在这座条件简陋的养老院里等待儿女探望,也等待着死亡。

郭院长猜到他们应该查到什么了,他拨出座机按下免提,等了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天值班的叫窦小刚,这两天请假没过来。”

陆野凑过去说:“你知道窦小刚住在什么地方吗?”

女人应该是领班,她很快说了一个地址,并且说:“你们是不是觉得窦小刚有嫌疑啊?我看还是不要查了,我们这里老人死亡再正常不过了,好多人天生没有心脏病,后天就有了,都八十岁的人了,身体再好——”

陆野把电话塞给郭院长,没功夫跟她废话,这些话一开始郭院长也跟他说了许多遍。

拿到窦小刚地址,陆野从三楼下去。

吴忠国从药品仓库回来,微微侧头示意仓库门口坐着的大姐说:“她就是管药品仓库的,那天她值班,有人证明她一直在这里坐着没离开。除了她之外,还有个窦小刚。”

陆野说:“窦小刚最近没来上班,过去找他。”

他们一路赶到窦小刚家楼下,正好撞见窦小刚背着年迈的母亲,提着行李袋从单元楼里出来。

“窦小刚。”陆野叫了一声,窦小刚步子停都没停,还在使劲往前走。反倒是他背着的老母亲敲打他的肩膀骂道:“混蛋玩意,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惹祸了?怎么又叫人家找上门了!”

五分钟后,陆野和吴忠国坐在窦小刚家中。

一室大开间,只有顶里面留着一张床架子。

“速度挺快的,把家具和电器都变卖了,这是要去哪里?”陆野堵着门,皮笑肉不笑地说。

窦小刚给中风的老母亲擦了擦嘴,转头噗通一声跪在陆野面前,陆野像是被电打着,迅速站起来扯着他的肩膀说:“有话好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小刚!你果然闯祸了,我生你出来还不如生条狗啊。”窦母起不来,躺在床架子上不停拍打着:“你好好跟人家道歉,你使劲磕头,你磕头人家就能原谅你了!”

吴忠国走到她身边,好声好气地说:“大姐,我跟你说了你不要激动。你儿子他涉嫌一宗——”

“不要跟我妈说!我交代了,是我干的,你们带我走,不要告诉她!”窦小刚甩掉陆野的胳膊,冲到吴忠国面前,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他抱着吴忠国的裤管,公安不出所料地找上门,恐慌又害怕地说:“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我要是交代了,是不是有机会伺候我妈离开啊?我也就给丰民谷喂了几片药,我以为他会熬上几天再死,谁知道他当晚就死了!我吃不好睡不好,真的很害怕啊。”

“害怕你还杀人?”陆野扯开他的手,提着他站起来说:“你为什么要杀人?”

“杀人?好啊你,真是长本事了,居然敢在外面杀人?”窦母破口大骂道:“你等着挨枪子吧,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个畜生居然走到我前面去了!”

“你别说了,妈,求你别说了!”窦小刚崩溃地喊道:“我都让你别说了!我杀的是个老不死的,他家人把他当拖累,我哪里知道会被查出来!他们给了我一万块钱,我拿钱给你付住院费了啊。”

陆野和吴忠国相视一眼,明白是家属委托窦小刚杀死老人家。不过丰民谷老人的儿女看起来都很孝顺,不应该啊。

窦母气的浑身硬邦邦,差一点上不来气。陆野大步走过去扶起她,顺着她的呼吸。

窦母歇了两分钟,泣不成声地说:“你这样照顾我,我宁愿早点死了。我是人,别的老人也是人!我辛辛苦苦养你长大,他们的儿女难道是自己长大的?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都赶紧抓走枪毙了吧!”

窦小刚抹了把眼泪,犹犹豫豫地说:“是我…是我头一次杀人杀错了,要死的是个有心脏病的,那人姓冯。要是我没看错,给他吃了**,肯定不会被查出来。凭什么别人都没被查出来,偏偏就是我被查出来了!”

这话让陆野和吴忠国提起警觉,陆野扣着他的肩膀说:“还有谁!还有谁这样干了?”

窦小刚在窦母骂骂咧咧的声音之下,黯然地说:“还有带我的师父,我见过她喂老人吃**,没几天人家就死了。家属还对她感恩戴德的,还给她红包!”

吴忠国问:“带你的师父叫什么?现在在什么地方?还在养老院吗?”

窦小刚说:“她偷偷给老人喂药的事不知道谁揭发给郭院长了,一年年她就走了。去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也是想给我妈治病才这样啊。”

“不要说为了我,我不需要你干出这样的事。要是知道,我早就跳楼了!”窦母已经气得翻着白眼瞅着自己儿子,恨不得此时此刻替枉死的老人死去。

吴忠国在笔记本上记录信息,又问:“叫什么总知道吧?”

窦小刚说:“叫俞晚晴,大概四十多、五十岁的样子,看起来憨憨厚厚的,其实坏得流油。”

“俞晚晴?”陆野走上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俞晚晴”递给窦小刚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三个字?”

“对,没错,就是’俞晚晴‘。”

“有情况?”吴忠国敏锐地发觉不对。

陆野拉着他到一边说:“这两天你不在队里,珍珠姐手上有个案子,也是老人异常死亡。其中有一名嫌疑人,就是俞晚晴。”

“那还等着干什么?赶紧给珍珠姐打电话。”吴忠国掏出手铐拷住窦小刚说:“现在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是乱说一气,小心错上加错。”

窦母奄奄一息地说:“带他走吧,别让他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他。”

“妈——”窦小刚扯着手铐跪在地上膝行到窦母跟前,流着眼泪说:“我不在谁来伺候你啊。”

窦母唇角露出讽刺的笑容:“不用谁伺候,喂我药就好了。”

“妈——!!”窦小刚悔恨崩溃地喊道:“你是我妈啊…我要给你养老送终啊。”

“可别了。”窦母闭上眼不再看他,眼角流出眼泪:“快走吧,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从临时审讯室出来,沈珍珠接到吴忠国的电话,放下电话后与小白和赵奇奇说了这件事。

听到俞晚晴的名字,赵奇奇错愕地说:“这么说来,她是个杀人专业户?”

小白收拾东西准备去红河养老院,说:“我就觉得她没那么简单,现在知道矛盾的地方在哪里了。我记得死者的儿子乔凯跃说过,他是经人介绍找到俞晚晴的吧?当时俞晚晴还在别的雇主家里做事。”

沈珍珠说:“我找人查一下她之前雇主的联系方式,查查雇主家有没有死亡老人。现在咱们先往养老院去。”

周胜男正巧走过来,有细节问题还需要问过俞晚晴。看到沈珍珠忙叨叨地要离开,皮笑肉不笑地说:“沈队,又去食堂?”

沈珍珠面不改色地说:“嗯,你去吗?”

周胜男说:“我可不去了,怕吃不了兜着走。”

“那真遗憾。”沈珍珠笑了笑,这种唇枪舌剑对她毫无杀伤力。

等到沈珍珠他们离开,周胜男望着他们的背影琢磨:“还有什么线索是我们没查出来的?”

胖公安在她旁边翻着笔录本,抬头说:“我就知道她不会跟我们老老实实合作。”

周胜男说:“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那叫’请求宽大处理‘,人家要本事有本事,要人有人,为什么非要合作?”

冷不丁被周副队怼了句,胖公安撇撇嘴说:“蔡局已经知道这件事,要求咱们必须赢过连城重案组,要是…”

“要是输了也轮不到你担着,你上面有我,我上面有邱队,把心放肚子里。”

“我这不是也为了我们宝吕名声着想么。”胖公安推开审讯室的门,看到俞晚晴歪着头看着墙面发呆,咳嗽了一声。

……

从锦山殡仪馆去往红河养老院需要四十分钟,在车上沈珍珠又给吴忠国打电话详细了解了情况。

中午时间,街头巷尾有股春困的疲倦,吃过饱饭后,小老板们打着哈欠坐在店门口吹风。

马路边,因为下雨耽误生意的棋摊老大爷靠着树干睡着了,下棋的寥寥无几。

沿街的梧桐树和绿化带都冒出嫩尖儿,尖儿上的水露吸引着鸟儿品尝。

红河养老院沿着城郊一路向西,越走路上的人越少。出现在视野里的多是工厂厂房和大型仓库。

街上的散漫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奔腾的大货车、水泥车呼啸着来回。

“这地方可不好找,要是家里没有私家车,过来一趟真不容易的。”小白望着窗外,红河养老院的红砖楼慢慢出现。

沈珍珠说:“就因为偏僻养老费用低廉,才会有不少家属把老人送过来。”

“也是。”

警车开到门口,吴忠国已经在铁门里面等着。

赵奇奇没心没肺地笑道:“以后小川可不能这样对吴叔啊。”

“那孩子心眼好,不会的。”沈珍珠经常支持小川比赛,也保持着友好的友谊,对小川的性格还算了解:“很多时候都要靠父母的言传身教,吴叔对父母敬重爱护,小川也是如此。”

小白说:“你们看到里面站着的老人吗?看起来太让人心疼了。穿的也不怎么样,在家里应该没受到好好的照顾,就这样被扔进来了。”

赵奇奇想到家里的奶奶,低声说:“亲人都没耐心照顾,怎么能指望外人能照顾好。怪不得会出那样的事。”

吴忠国走在车前面给他们带路,引到红砖楼空地前让他们停车。

“我瞧着你们看了我两眼,是不是嘀嘀咕咕我了?”吴忠国背着斜挎包,里面是水和材料。

斜挎包是小川用旧的国内运动品牌包,吴忠国东奔西走用不上好东西,就在出门办案的时候把小川的旧包挎在身上。

赵奇奇下了车,小声跟他说:“我们说小川绝对不会把你送过来。”

“废话,这还用说吗?”吴忠国跟沈珍珠打了个招呼:“珍珠姐,阿野哥在上面查资料,我带你们过去。”

之前吴忠国叫陆野为大野,后来陆野成了副队这样叫不好,随着沈珍珠改口,叫了阿野哥。

跟沈珍珠一样,不耽误陆野喊他一声吴叔。

“老沈,这边。”陆野从四楼出来,在走廊上往下看,手里抓着一把材料。

“来了。”沈珍珠走到楼上,这是红河养老院的档案室,每位在这里养老的老人都有一份档案,档案上记载着何时入住,身体健康情况、精神健康情况、药物情况。

“你看这里,我查到在俞晚晴进入养老院的七个月里,她负责的老人死亡率高于其他护工。平均两个月有一起死亡,到她这里一个月一到两起,基本上都跟丰民谷老人一样,心律失常,死于心脏病突发。我算了一下,从她入职第三个月开始,一共有7位老人出现这种情况。不过家属的联系方式都被刻意涂改掉了。”

“俞晚晴口供中无意中透露过自己曾经在某间养老院工作,但是后来被开除。”沈珍珠说:“我怀疑养老院的院长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才把她开除,最好找院长聊一下。”

小白说:“她手下’正常‘死亡过七位老人,没有家属闹她?”

沈珍珠说:“也许是家属要她干的,小白,你找人查一下俞晚晴个人账户,看看死亡老人的家属们跟她有没有经济往来。”

“那乔金秋也很有可能是她杀的了…”小白说:“我马上联系。”

陆野说:“这里的院长姓郭,俞晚晴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他也在。走,咱们找他问问情况。”

吴忠国还在翻阅档案,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去,我俩继续看看。万一这所养老院里不止她干过呢?不能让别的老人枉死。”

赵奇奇也气愤地说:“我也一起查。”

沈珍珠说:“好,那我跟阿野哥过去问。”

陆野轻车熟路地带着沈珍珠下到三楼,找到郭院长办公室。

郭院长还在办公桌前吃饺子,见到陆野不光来了,又带了个人过来,疲惫地叹口气:“坐吧。这又是有什么问题?你们不是已经把窦小刚抓到了吗?”

沈珍珠说:“我想跟你打听一下,曾经在这里工作的俞晚晴的情况。”

郭院长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他撂下筷子扣上饭盒说:“俞晚晴啊,她怎么了?我记得她是从农村出来的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沈珍珠观察到他表情里明显的紧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郭院长,我想知道去年你为什么要把俞晚晴辞退。”

郭院长垂下眼睛,放下二郎腿,淡淡地说:“她老是偷懒,被发现过几次没给老人擦拭身体换尿片,有的卧床老人还长出褥疮来了,你说我怎么跟家属交代?肯定要把她开除了。”

陆野冷冷地说:“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等红河养老院杀人的事公开在媒体上你就高兴了?”

郭院长气恼地说:“什么杀人的事?我都说了,窦小刚已经被抓了,别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把俞晚晴开除了。”沈珍珠说:“窦小刚模仿俞晚晴作案,不巧误杀了没有心脏疾病的丰民谷,要不是我们查到这里,你还要隐瞒多久?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包庇俞晚晴?”

郭院长听到窦小刚模仿俞晚晴作案,并且杀错了人,他气急败坏地说:“窦小刚那小子就是不用脑子办事,要不是他妈苦苦求我收了他,给他一份工作,我也不会养虎为患。”

“现在不管你配合不配合,都得配合。”沈珍珠说:“涉及到七位老人的命案,过来前我已经跟我局领导汇报了。”

郭院长紧张兮兮地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苦苦相劝说:“人家家属都没要求报案,人死都火化了,你们还有查的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沈珍珠一板一眼地跟他说:“儿女不孝顺,把老人当成累赘扔进养老院不管不问也就算了,竟然连让他们在这里等死的机会都不给,还要下手杀害他们。难道所有老人都愿意这样死去吗?”

郭院长还在狡辩道:“有的已经神志不清,活着也是遭罪啊。有些孩子是心疼爸妈,活着一天遭一天罪,有句话叫做’早死早超生‘。”

“你说的是人话吗?”这话说的陆野拳头握了起来。

虽然知道他不会冲动行事,沈珍珠还是按着陆野,对郭院长说:“你作为养老院院长,这种行为一旦曝光,将会加剧社会对养老机构的不信任,破坏正常的养老秩序。乌鸦尚且反哺,羔羊还知跪乳。将生养自己的父母视为累赘并欲除之而后快是极端利己主义,是人性与良知的泯灭。”

沈珍珠走到办公桌前,撑着桌面与郭院长面对面,严肃地说:“公安机关对侵-害弱势群体,包括老人、妇女、儿童的犯罪行为始终都保持着高压态度,对此类弑亲事件更是零容忍。一个连父母都可以杀害的人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人性,我局领导已给指示,一查到底,不破不休。你认为你包庇的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