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不倒翁
“不要造谣生事。”沈珍珠打断他们的嚼舌根, 皱着眉说:“王嘉丽同志,麻烦你过来一下。”
王嘉丽瞅了梁贵金一眼,扶着腰身上的衣袖来到沈珍珠身边, 她身上有股清香:“我知道的并不多。”
沈珍珠点点头,认真打量着她:“你觉得跟偷窥你的人有关系吗?”
猛然听到沈珍珠提到这个, 王嘉丽感激地说:“谢谢你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但我觉得没有太大关系。偷窥我的人是出现过好几次, 都是一晃眼就不见了, 没有太靠近过。”
沈珍珠说:“对方的长相特征都没看清楚?”
王嘉丽说:“有反光的镜片,看起来像是望远镜。”
沈珍珠说:“这样的情况有几次?持续多久?”
王嘉丽说:“有三四个月吧,前后发现了七八次。有时候是我先看到的, 有时候是我男人看到的。”
沈珍珠说:“那煤气的事你跟他们的态度一样吗?”
王嘉丽不放心系着的衣服, 怕掉下去,重新系了一下说:“我出门的时候保证关火了。公安同志, 我做了十多年的儿媳妇,从嫁进来的第一天照顾家里的厨房和卫生, 这点事情还是注意的。关于我婆婆会不会, 我想有可能。她…”
说到这里, 王嘉丽难以启齿地说:“她小气,总背着我偷偷吃好东西,自己会开火。也许真是误会。”
沈珍珠说:“他们家人对你的态度一直这样?”
“一开始不是。”王嘉丽抿着唇,有些委屈地说:“三年前我中过一次两万元的大奖,亲戚们知道以后说为什么我中了,别人没中。还有的说我偷了别人家的奶瓶盖去兑奖,占了别人家的运气。我男人说,是他们嫉妒,我也这样觉得。后来遇到很多事情, 愈演愈烈。”
“两万元不是小数目,后来这笔钱去哪里了?”沈珍珠问。
王嘉丽说:“存我男人存折上了,本来存在我这里,我婆婆每天跟我想方设法的要,只有存在他那里她才安心。”
沈珍珠又确定一遍:“除了偷窥者,你家最近没有得罪过人吧?”
王嘉丽努努嘴,余光瞥向一群好事的亲戚和邻居们:“整天就是他们打打闹闹,吵也吵过许多年,没见真动刀动枪的。”
“行,我知道了。”沈珍珠说:“要是看到偷窥者的长相特征,或者对方进行了进一步骚扰请及时通知公安。”
王嘉丽连连点头,散乱的发丝倾泻下来,像是黑色瀑布,扫过她忧郁的脸庞。
沈珍珠又问了一圈,没发现问题。
她来到二楼王嘉丽的家,站在门口看着家里地板乱糟糟,但家具家电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不用换拖鞋,都这样直接进吧。”王嘉丽也上来了。
沈珍珠说:“不好意思了。”
经过主人允许,沈珍珠先到厨房检查一番,看见厨房煤气炉已经关闭,煤气罐还有半罐气,没有人为损坏的痕迹。
又到卧室门口看了圈,两居室的房间,梁婆婆屋里阳光不错,窗外的梧桐树遮阴没遮光,还会有鸟雀落在上面。
在床角有个老头子的黑白照,放着香和一碗面条,以及几个皱巴巴的苹果。
对面是王嘉丽和梁贵金的房间,比起老人家的房间更是干净无比。所有物品列队摆放的整整齐齐,床单压实、毛毯叠成豆腐块,一根头发没有,一丝不苟。
想起王嘉丽粗糙的手掌,沈珍珠觉得她不光有洁癖,可能还带有收纳方面的强迫症。
“同志,有问题吗?”梁贵金搀扶着梁婆婆上楼,送到房间里掩上门。
“没问题,老人家岁数大,尽量少让她碰火。”沈珍珠来到门口,不好意思地跟王嘉丽说:“还是踩了几个脚印。”
王嘉丽笑着说:“满地的脚印不怕你这两个了。”
沈珍珠回头问梁贵金:“确定近来没看到陌生人?”
梁贵金说:“大家都没看到,我也没看到。”
得到他们的保证,沈珍珠暂时认定梁婆婆自己失误导致煤气泄漏:“尽量不要留老人自己在家,及时去医院就医,延缓老年痴呆症的发作。”
“好的,谢谢您。”梁贵金点了点头,不悦地看着满地狼藉。
沈珍珠从二楼下来,回到警车上。正好看到有记者的车开进来。
“他们都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小白忍不住吐槽。
沈珍珠说:“有报社会给提供新闻的群众奖励,打个电话就能得十块、二十的。”
小白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王嘉丽楼下一圈热心群众跟记者提供事情真相,吐槽说:“难怪都守在她家楼下,换成我早受不了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怎么忍下来的。”
赵奇奇说:“看起来她丈夫对她还不错,总要有个指望。”
沈珍珠到市局里开了场年中会议,赵奇奇驾车和小白回到队里。
开会完毕,到下班时间万幸没有突发事件。
回到铁四商业街,穿着球服的沈玉圆、李丽丽、冬宝、张小胖、党磊、妞妞等人,正在街角空地上排练加油助威的口号。
沈珍珠看着高矮胖瘦、智商、体力甚至个人履历相当跌宕起伏的一群年轻人。冬宝扛着大旗,张小胖打着花鼓,妞妞和党磊拉横幅。
见到沈珍珠,妞妞跑过来。她在工读学校表现好,快要毕业了,每个月能出来一次。这个月的机会送给了“小川锣鼓球迷队”。
“你们外面的生活也太精彩了!”说着,妞妞给沈珍珠塞了个小号。
沈珍珠莫名其妙地说:“干嘛?”
冬宝说:“冬宝知道你能吹,你使劲吹。”
换成别人沈珍珠的小榔头肯定抡上去了,但冬宝说的,她挺起胸脯拍了拍:“瞧好吧。”
这次小川代表市里跟东山市比赛,虽然属于替补队员,那已经很不错了。父老乡亲们给力,早早给未来之星准备上了。
四队成员从办公室出发,沈珍珠和一群年轻人从铁四商业街出发。
连城渤海湾球场属于国内特级球场,承办国内各类重大足球赛事,最大可以容纳六万余人,上座率屡创新高。
这次,两大足球强市对垒,东山市的崂山猛虎队和连城的中超鲨鱼队引来数万球迷观看。
作为国内最牛的足球城市,警卫人员严阵以待,下班的沈珍珠穿上中超鲨鱼队的队服,作为便衣潜伏在其中,对广大球迷朋友们进行保护。
吴忠国早早到了球场,比他儿子还紧张。装作打扫卫生的人员,来回走动,深切为小川骄傲。他觉得要内敛一点骄傲的情绪,看到斜对面一群“小川锣鼓球迷队”,一个个使劲敲打着家伙什,脸上洋溢的骄傲之情,比老父亲还要荡漾。
吴忠国也是个老球迷,哪能想到小川真能在如此震撼和创造过许多奇迹的体育场踢球呢。虽然是替补,那也骄傲,必须骄傲。
沈珍珠遥遥举着小号跟他招手,呲着一口白牙,竖起大拇指。
吴忠国也竖起大拇指,不管输赢,在他心里小川就是第一名。
比赛阵仗很大,中心体育电视台和连城体育电视台、东山市体育电视台直播。小川作为中超鲨鱼队新亮相的替补人员,中超球迷们也迫切的想看中超新生代的首秀表现。
在电视直播间,主持人正在热场解说。
“鲨鱼队,仅用四个赛季杀入中超。几次震撼人心的进球同时,还有球迷看台上频频创造的惊喜助威,不知道今天会花落谁家。”
“你说的没错,连城属于老牌足球城市,渤海湾足球场又是亚洲第一魔鬼场,作为主场球队,我今天看好鲨鱼队。”
“这里真是一座漂亮的体育场,在海边已经属于国内独一档。随手一拍就能当海报了,我坐在这里吹着海风就心旷神怡了。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外地来的球迷朋友正在拍照,旅游看球两不误。”
“我看到咱们鲨鱼队的替补小将吴笑川,他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球迷队伍。队伍呐喊的声音很大,对吴笑川充满信心啊。足球城市的底蕴看来一直都在,期待今天能看到吴笑川的精彩表现。”
“连城的足球氛围在国内首屈一指,而连城足球遍布国内各地,许多好教练、好球员都是连城人。以后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会不会也是连城人?”
“作为连城人来说,我跟你打包票,肯定是我们连城人!”
……
“精彩!你们看没看见,小川在加时赛的一脚助攻?要不是他这一脚递球,中超鲨鱼队也不能1:0战胜崂山猛虎队。”沈珍珠学着小川踢球的模样,兴奋地在人流里穿梭,与身边的冬宝叭叭。
“川哥威武,冬宝喜欢川哥。”冬宝也兴奋不已,大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从体育场出来,吴忠国和小白他们送“小川锣鼓球迷队”的球迷们回家。
沈珍珠还得站在外面吹着晚风,监控退场人员。等到人走完了,便衣干员们跟她汇报完毕,她才能走。
虽然自己孤零零站在人群里,沈珍珠满眼笑意。小川说,过两天带着球队的朋友们到六姐餐馆聚餐,沈珍珠暗搓搓想着要不要买个新本子找他们签名。
天上繁星点点,耳边嘈杂。球迷们素质不错,虽然偶有口角,但安然退场。
沈珍珠忘记留台车自己回家,海浪声此起彼伏,笔直的大路上一台公交车都没有了。
出租车师傅慢悠悠地滑着车到沈珍珠旁边:“坐不坐车?市内走三十块。”
咋不抢呢。
后面猛然传来喇叭声,沈珍珠站住脚回头,愕然发现切诺基缓缓驶来。
出租车师傅丢了句:“早说有对象接啊。”开着车走了,寻摸看看还有没有落单的人。
沈珍珠小跑到切诺基旁,潇洒打开车门跳上车,还没坐稳,一个热情的吻贴了上来。
沈珍珠亲着亲着,依偎在顾岩崢的怀里。顾岩崢闭着眼,忽然睁开了,抓住不老实的手举起来:“能不能给我一个主动的机会?”
沈珍珠眼睛笑成月牙,腆着脸蛋说:“我这人就是大大方方。”
顾岩崢点了点她的鼻子:“说我不大方是吧?来,我光膀子开车,你自便。”
沈珍珠一下嚷嚷起来:“不行,你不许脱。”
顾岩崢吓唬她呢,又把衬衫扣上,揽着人按在怀里,抓着手按在胸口:“可想死我了。”
沈珍珠说:“我也想你。”
顾岩崢说:“哪里想?”
“哪哪都想。”沈珍珠如愿以偿,手在精悍的肌肉上游走,往顾岩崢颈窝里拱了拱:“我跟你说,小川今天可厉害了……”
“嗯,嗯…”
她叭叭说,顾岩崢叭叭亲。
俩人坐在切诺基里,切诺基摇下车窗,天上的月亮似乎也在听他们的悄悄话,听着听着,觉得他们没羞没臊…
…
小川足球赛的热潮持续了多日。
伴随着一阵阵夏季的风雨,讨论声才小了许多。
沈珍珠处于热恋期,每天精神抖擞地工作、工作之余精神抖擞地想着她崢哥。
“暴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小白擦着窗户缝露出来的雨水,挪了挪小鱼缸。
四队接手的小鱼仔尾巴大了点,可以看到肚子有来不及消化的食物黑点。
突然,有人打断了宁静——
“接到报案,铁路宿舍附近的文华二手商品市场发生命案!”
“马上到。”
沈珍珠拿起车钥匙,招呼一声:“小白、阿奇哥。”
陆野和吴忠国去了别的案子,沈珍珠带着左膀右臂赶往现场。
在车上,小白转述说明:“死者名叫陈海蓉,女,今年六十七岁。据说在商店门口唠嗑,因为上午风大,商品市场的旧招牌坠落,当场死亡。重伤人员名叫梁贵金,男,今年三十二岁,与陈海蓉是母子关系。
“梁贵金?”沈珍珠打转方向盘说:“‘幸运天使’的丈夫,她当时在哪里?”
小白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现在王嘉丽已经在现场。”
赵奇奇在后面好奇地说:“我知道‘幸运天使’,难不成又逃过一劫?”
沈珍珠说:“你真信?”
一次两次可以算是幸运,再多了倒有股浓烈的操纵感。
文华二手商品市场里的道路狭窄,商铺门口占地经营,车只能停到路口。
黄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七级狂风吹得雨衣戴不住帽子。
走在湿漉漉的街面,背后红蓝警灯交织成模糊的光。
二手市场里有股独特的老旧时光的味道,临近警戒线,铁锈和血气的腥甜气味不容错辨。
新鲜的血液与地面的积水、尘土混合成死亡的气息。
黄色的警戒线在强烈的狂风里猎猎作响,把死者和惶恐的人群隔离开。忽然出现的闪电,在场张望的人群忽明忽暗。
先到的干员们维持着秩序,时不时仰头看一眼,免得又有招牌落下。他们的呵斥声被雨点和狂风裹挟,在压抑的店铺里显得多少无力了些。
已经扭曲变形的巨大招牌横陈在梁婆婆身边,“先锋理发店”几个褪色的字,铁皮边缘已经微卷,露出内部锈蚀严重,已经发黑的铁制骨架。雨水敲打的叮当作响。
招牌右手前方,瘦小干瘪的梁婆婆趴在地面上,穿着女儿给的旧衣服,脚上一只布鞋脱落,露出脚踝。身边是倒塌的铁制座椅,应该她在这里坐过。
梁婆婆头部朝向警车停靠的前方,上次看还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白透了,凌乱散开。
后脑被招牌的铁角砸裂,头部附近的地面有一片没被雨水冲刷掉的血迹和污迹。
她侧脸贴在地面上,恐慌的表情还没褪去,松弛的脸颊皮肤露出狰狞的神色。一只手压在身下,另外一只手向后伸展,像是要拉扯梁贵金靠边站,却没来得及躲开。
在梁婆婆死亡地点后方的店铺门口,躺着梁贵金。他仍旧穿着旧工服,头枕在门槛上,头发丝被血液和雨水粘成一缕缕的,右边的头皮和凸起的地方被削下好大一块皮肉,可以看到暴露的损伤的头骨,污血流到脖颈,浸透肩膀的衣服。
“还活着。”一位干员说:“但恐怕不大理想。”
梁贵金每次呼吸仿佛用了全部力量,胸口微微起伏。右手此刻痉挛地抖动着向前伸,想是又被纯粹的恐惧震慑住,身体做出向前又试图扭转、逃走的别扭姿势。
王嘉丽靠坐在墙边,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她浑身战栗,嘴巴里喃喃自语,无法接受现实,她错乱着情绪:“为什么,为什么?”
“救护车怎么还没到?”沈珍珠询问。
干员说:“快了,在新街口堵住了。”
人群里陡然出现一声嘹亮的嚎叫,梁从君不顾干员阻拦冲进现场,一巴掌狠狠打在王嘉丽脸上,抓着她的衣领摇晃质问:“是你干的,一定是你干的!”
小白跑过去拉住她:“同志,请冷静一下,事情还需要——”
“怎么冷静!?”梁从君抹了把眼皮上的雨水,吼道:“死的不是你妈!”
小白被沈珍珠拉到一边,另外来了几个干员把梁从君带到一边。
沈珍珠给小白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没事吧?”
小白挤出笑容:“早就没事了…我妈救了好多人才死的。”
沈珍珠拥抱着她说:“我知道这件事,你妈妈是我的偶像,永远值得歌颂学习的偶像。”
小白忙说:“你别学她,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珍珠姐,办案吧,这么大的雨证据早就没了。哎,也不知道是不是事故,悬。”
“是人为的,铁架有锯过的痕迹。”沈珍珠在看到招牌的第一眼便确定了:“那你帮我看看是哪里的招牌落下来的。”
“好,这不就来活了。”小白说完,跑了出去。
梁从君**员们控制着,她还在嘶吼。与她一起赶来的其他亲戚们,站在警戒线外指着王嘉丽破口大骂。
等了十多分钟,救护车终于赶到。梁从君死活不让王嘉丽上车,自己陪着梁贵金去往医院抢救。
“抓紧时间进行痕检,雨越来越大了。”沈珍珠说:“现场谁最先发现的?”
有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举起手,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到这里玩街机,走着走着听到一声巨响,跑过去就是这样了。”
“阿奇哥,你帮着做下目击者口供。”
“是,珍珠姐。”赵奇奇的笔记本被雨水打湿,用雨衣拢着记录群众们的口供。
勘验和法医也到达现场,沈珍珠安排完,走到王嘉丽身边蹲下询问:“怎么样?”
王嘉丽看起来没有受伤,姣好的脸煞白,嘴唇也失去血色。她恍惚地没听到沈珍珠的话,还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事发突然,王嘉丽连哭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陷入情感隔离的世界,用以缓冲巨大的悲怆。
稍晚一步赶来的记者闪烁着镁光灯,照出来的王嘉丽像是个雪白的人偶,灵魂都被抽离了。
然而这样的状态更符合“幸运天使”的角色。
文华二手商业街在暴风雨中、在梁婆婆逝去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前后左右的商铺前站满了人。有的仿佛专家,抬头对招牌指指点点,说:“早就该取缔了。”
有的人告诫身边的孩子:“看到没有,下雨天不要到处乱跑。”
还有的跟身边并不熟悉的人八卦:“‘幸运天使’就是她,这次也挺幸运的,偏偏她没事,就差几步砸到她,真是眼见为实。”
沈珍珠安排一位女干员照料她,自己来到梁婆婆面前蹲下,天眼回溯缓缓展开——
风越来越紧,地上的塑料袋在半空中飞舞。尘土吹在王嘉丽的脸上,她站在几米外冷眼看着梁婆婆和梁贵金说话。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谈谈家事,免得在家里又被七大姑八大姨左右,没想到忽然下雨。
王嘉丽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就听见婆婆坐在铁椅子上,怂恿着梁贵金跟自己离婚的话语。
言语像是刺刀,一下下割裂着她的心脏。梁婆婆没见到她身影,挽着梁贵金的胳膊,背对着王嘉丽,并不知道说的话都被听见了。
“贵金,你到底认不认我这个妈?离,你必须离婚,要是你不离,我就死给你看!”梁婆婆用力扯着梁贵金的肩膀,雨点骤然大了起来,她怕儿子听不见,几乎趴在他的耳边教唆。
“她进家门以后,咱们家没顺顺利利过。你爸爸死了,你在厂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却升不上去?还有你大姐,家里吵吵闹闹没一天消停。倒是她,不是中大奖就是捡到五块十块的钞票,遇到事故她没事,凭什么她这么旺?就是把咱们的运气都吸到她身上了,这叫什么?这叫克夫!”
梁贵金被她扯的身体歪斜,直视着屋檐下站立的王嘉丽。他心灵疲惫不堪,被店主们的打探的视线闹得难堪。
“妈,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吵吵嚷嚷。”
“你看咱们家还是我的家吗?家里摆放的都按照她的心意来,动不动擦地,是我弄脏了她的屋子吗?”
“妈,她天生爱干净,你不能这样说,有怨气你跟我撒,别再说她了。”梁贵金收回胳膊,想要脱下外套罩在梁婆婆头上:“要不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跟她说清楚。”梁婆婆说:“都这个时间了,她居然敢晚来,让我等她,她架子不小!”
梁贵金站起来要走:“你不回去我回去。”
梁婆婆也起来阻止他说:“她就是晦气!你不跟她断了,妈真是死不瞑目。我是为了你好啊,不能让你爸爸断子绝孙啊。”
王嘉丽深呼吸一口,对梁贵金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离婚吧。”
“不。”梁贵金叹口气,看着灰蒙蒙的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嘉丽已经做好决定,于是走近他们。正在此刻,一阵风刮过,路过的商店门口摆放的塑料不倒翁忽然被刮在地上。
“怎么不收进去。”王嘉丽想了想,还是停住脚,弯腰捡起不倒翁。
梁婆婆没发现走近的王嘉丽,更加激动地说:“妈给你保证,你跟她离了,妈给你找个本分踏实的过日子!她太晦气了,闹得你不好——”
“现在是你闹得我不得安生!”梁贵金忍不住用力甩掉梁婆婆的手。
梁婆婆踉跄了一下,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轻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梁婆婆被声音惊吓到了,嘴里却没停,甚至把这种声音也归结到王嘉丽的晦气之中。
她喋喋不休的用怨毒的话语劝说着梁贵金:“离婚吧,离婚吧!她是个祸害啊,留着她等我死了,也死不瞑目——”
轰隆隆——咔——
梁婆婆误以为前面的声音,转向前方看去。
蓄谋已久的断裂爆发,崩溃的铁架连同整个“先锋理发店”的硕大招牌连同剥离的墙体如死亡的阴霾骤然砸落!
梁婆婆站在原地顿住动作,一时间仿佛雨点和狂风都停了下来。时间变得缓慢,梁婆婆和梁贵金俩人慢动作般伸出手。
梁贵金嘴里发出变调的“妈——”
梁婆婆总算听清楚其中乞求的意味,回过头她想看清楚儿子,再次挽着儿子的手臂,可死亡已经降临。
从顶楼坠落的招牌,被狂风骤雨加速的力量,狠砸在血肉之躯上。
“砰”。
一声闷响。
梁婆婆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瞬间被剥夺了生命,软塌塌地扑倒在地面上。
招牌的边缘锋利的三角铁架重重砸在梁婆婆的后脑上,像是地狱里投掷出来的一般,劈入后脑骨骼,凿入并撕裂了她的头颅。血液和白花花的东西飞溅出来,喷在梁贵金脸上,带着一块碎铁,削开他的额头皮肤,溃不成军的额骨发出另外一声闷响。
风雨和血腥味席卷而来。
梁贵金摊开手摸了摸脑门的血,额角可怕的伤口止不住地涌出。他双眼瞪着头顶那片绝望的天空,嘴唇微弱地勾起,像是要吐出完整的“妈”字。随即,他仰面躺在地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四肢抽搐。
王嘉丽拿着刚捡起的塑料不倒翁,呆呆地看着几秒钟内眼前陡然发生的一切,眼睛里迸发出错乱和迷茫。
这一刻被寂静取代,肇事的招牌上的铁皮被风卷出哗啦啦的响声。远处有人影走了过来,又有人跑掉了。
“啊——快来人,死人了!”
“呜呜呜——我害怕,脑浆子都出来了——”
警车、救护车、三轮车,还有说话的人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