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遇预料过沈氏被打压的情况。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沈遇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上助理发过来的一堆资料,电话里传来助理的汇报声,监管部门那边正在调取公司的账本和近期流水,突如其来的变故的背后,透露着至关重要的一点信息——
沈氏被人盯上了。
被打压这剧情不应该发生在剧情中期,他撤资电影后吗?
这样子下去,他哪来那么多资金投电影,前面的人设线根本走不下去。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周瑾生我哔(消声)你——
沈遇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007提醒道:【如果人设线被扰乱,世界意志会更快检测到入侵者并进行驱逐。】
挂断电话,助理急切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沈遇加快步伐,打算去一趟公司。
路上贺谦打来电话。
“小沈总,我告诉你一件事啊。”贺谦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和贺谦的好心情不同,沈遇坐在车后座,一脸沉重地打开电脑,继续浏览助理发来的数据,一边回贺谦:“什么事?”
此刻的贺谦还不知道自己的电影即将面临夭折的风险,正沉醉于电影大爆名利双收的幻想中,满面春风道:“好事好事啊,俞七那边接剧本了,我看有戏。”
沈遇滑动的手一顿,狐疑道:“不应该啊,俞七那咖位,来蹚这浑水干什么?你请得起吗?他经纪人能同意?”
沈遇说着说着,总算悟出点不对劲来:“不对,你不会是直接绕过他经纪人联系的俞七吧?”
贺谦笑着连连点头:“虽然直接联系的俞七,但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没戏。把剧本发过去后,正主一开始根本没给什么反应,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年轻时的过节怎么叫过节,男人嘛,一笑泯恩仇,像俞七这种什么都不缺的成功人士,最喜欢的不就是追忆往昔了,少年情分最为珍贵。”
沈遇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提沈总你,那边就立马给回复了,说考虑考虑,嘿嘿,我就说嘛,果然还是沈总的面子大。”
沈遇敲键盘的手一顿,看着电脑上令人头疼的一堆文字,沉默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八种杀人方式。
他就说周氏怎么会突然动手,他回国十分低调,几乎算得上是悄无声息,敢情是他这边有猪队友。
周瑾生本来估摸着要花好一会才记起他这一号人,被旁边人一提,这人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然后再一想,这不是高中接近他骗他纯情少年心那傻x吗?
反正对于周氏而言,打压现在的沈氏,就和八年前顺手拉一把一样,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那就顺手打压一下呗,又掉不了一块肉。
于是沈遇打算慢慢接近周瑾生慢慢解开误会再徐徐图之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他都打算走“因为恐同所以不知所措又刚好遇上周老爷子威胁所以不得不离开”的被动路线了,现在这样子,八成是要他主动贴上去了。
主动贴上去,也太没有可信度而言了吧!
沈遇:“……”
“贺谦,你现在去看新闻,我保证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沈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不再听对面又嗷嗷乱叫说了什么,立马挂断电话继续处理事务。
一周目时,沈遇对商业这一块的知识一知半解,只能赶鸭子上架,全靠不眠不休恶补知识才勉强没露馅。
沈遇在绑定系统前,被贫穷、病痛与饥饿所折磨,连好不容易考上的联邦大学,都因为没钱而选择休学。
最后甚至还没能好好地感受世界就领先同龄人一大步率先躺在手术台上,面临生死这件人生最大事,以至于很多东西、技能都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开始了解学习。
为了符合原身人设,为了接近周瑾生或者什么其他五花八门的原因,沈遇像是旷野上的野草一样,汲取各种知识,金融、礼仪、乐器、马术……这些都是他疯狂到堪称变态成长的来源。
一周目虽然失败,但沈遇确实学到很多,同时也深深感受到资本家的罪恶,这群有钱人是真又有钱又会玩。
有一周目经验在,沈遇应付现在公司的意外情况可谓轻车熟路,也算是因祸得福。
公司遭逢变故,一时间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沈遇一到公司,便立即吩咐特助召开紧急会议,一道道命令一张张文件发下去,一众人才总算稳住阵脚,勉强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至少表面上能看得过去了。
会议结束后,贺谦打来电话,就差哭爹喊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整个剧组现在全听他吩咐,只跪求沈遇不要撤资,那声音那诚意,就差直接负荆请罪了。
“我没打算撤资,你电影现在该怎么样怎么样,自己好好拍,资金的问题不要担心。”沈遇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听见贺谦一阵鬼哭狼嚎,被他逗笑。
女秘书听到他的笑声,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过去。
小沈总那短暂的笑容像是一刹那的春花,在她心尖尖陡然绽放开来。
秘书不由心跳加快,暗道公司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她简直无法想象失去带薪看帅哥的日子会有多枯燥。
这边贺谦得到沈遇的保证后显然怔住了,他沉默好久,突然语气特严肃特煽情又特甜蜜地说道:“沈总,你这恩情我贺某记下了。”
沈遇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立马挂断电话,揉揉额心。
这种危机关头,在外人看来,他可谓是仁至义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贺谦情根深种,两人私底下有一腿。
行,恐同人设更加立不住了。
后来几日,沈遇都忙于处理公司事务,周氏真不愧是一手遮天,沈家虽然算不上家大业大,但也算有几分底蕴在,很多资金链都来自国外,然而短短几天,就被逼得无路可走。
其他人也不知道沈遇是哪儿招惹了周瑾生,都不敢出手帮忙,一时间沈氏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不过事情还是有点转机,中途沈遇联系过陈妙妙,陈妙妙答应沈遇的邀请,两人约定时间,定在街角一家咖啡店见面。
这天,到约定的时间,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又走了一圈,沈遇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世界正在下雨,雨水朦朦一片,连接天地。
沈遇和陈妙妙约在下午四点见,沈遇提前半小时到达,到咖啡店后不久,城市开始下雨,沈遇看了时间,到现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
咖啡豆的香气飘在悉悉索索的雨水声中,店里的服务生显然注意到这位容貌优越的客人,时不时投来探寻的目光。
五点的时候,陈妙妙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依旧动人,那声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沈遇,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抽不开身,咱们下次再约。”
沈遇善解人意,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先忙,明天再见面可以吗?”
陈妙妙显然一怔:“明天也没有空。”
沈遇笑道:“那后天?”
对面沉默很久,沈遇锲而不舍,充分发挥不要脸精神:“后天不行的话,大后天也行,你知道的,我现在闲人一个,随时都有空。”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一声就像是摇摇欲坠很久的水露终于从花瓣上掉落,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陈妙妙踩着细长的高跟离开人群,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细石子路,一脚踩下去,便从脚底疼到了心尖里。
青青廊外正在下雨,花草垂落下来,显然不是在公司,陈妙妙单手举着电话,一身红色长裙靠在廊道上,身段曼妙如绿丛中的一朵红玫瑰,她垂着浓长卷翘的睫毛,盯着自己的脚尖,回忆浪潮一样扑着她。
恐惧附骨而生,一旦有关过去的关卡被思绪打开,回忆的孩子便长出双手双脚从四肢百骸里爬出来。
她可是亲眼看着周明礼被逼得无路可走,跳楼自杀。
人掉下来,噗嗤一声,喷泉女神的长矛刺穿柔软的胸腔组织,鲜血从塑像的脚踝滴落,把整个泉水变成银光闪闪的红色。
陈妙妙轻启朱唇,颤抖的红唇像一只蝴蝶:“这个世界不是我说有空便是有空的,也不是我说没空便是没空的,要是早知道打压你的人是周瑾生,一开始我就不会同意你的邀请,对周瑾生,我也只能夹着尾巴当孙子,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我Boss。”
陈妙妙单手扶着手臂,停顿片刻后开口:“沈遇,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终归是你不辞而别,当年……周瑾生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整个上京都差点变天,他是为了救你,他现在搞你,你只能先受着。”
说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陈妙妙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听着陈妙妙的话,沈遇叹息一声:【周瑾生,多大仇多大怨啊。】
007道:【回想一下,还是挺大仇挺大怨的。】
车祸撞击时,沉重的钢铁瞬间被推压向背椎,从背椎压挤向胸椎骨,胸骨瞬间被断裂成七片,同时巨大的压力从上往下挤压弯曲的脊柱,脊椎骨一块连着一块,次次坍塌,寸寸断裂。
阴云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医院上方,全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医生一时间纷纷汇聚于此,他们协商出一套又一套方案,又一次一次被否决,因为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导致死亡,红灯一次次亮起,意识一次次被拉扯。
周瑾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死亡。
而世界欢迎他回归的见面礼,是冰冷的钢钉、剧烈的疼痛和随时面临瘫痪的浓重阴影。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但精神却好像被困在无法挣脱的死亡之中,一度浑浑噩噩。
更糟糕的是,沈遇的出现,使周老太爷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过早确定继承人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并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其他亲族。
周氏在上京扎根百年,世代沉浮,离不开每一代掌舵人的抉择,但凡走错一步,就要由盛而衰,老爷子的骄傲绝不允许整个周公馆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下坡路,更不允许周氏继承人……喜欢一个男人。
周老爷子是成精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小辈的这些心思,只不过以前一直觉得周瑾生有分寸,不会把这些拿到明面上,直到沈遇的出现打破他以往的认知,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毫无价值别有用心的男人,凭借那一点点莫须有的感情,就值得他最得意的孩子舍命相救吗?
盛怒之下,周老太爷决定开始放权给其他亲族。
是时候给其他人一点机会了。
一时间,昔日板上钉钉的周氏继承人名存实亡,风光不再,就此消沉。
站得越高的人,摔下来时便越狠,昔日凶猛的野兽瞬时从悬崖坠落,撞击的疼痛与屈辱迫使它蜷成一团,皮毛失去色泽,奄奄一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扎上一刀。
而这最狠厉的,直接把他心脏切成两半的一刀,是沈遇的不辞而别。
就在大家都觉得周大公子自此消沉,浪荡声色犬马,一蹶不振时,六年前,周瑾生突然再次出现。
周大公子一路走来,踩着尸山血海重回上京城。
他玩弄权术,玩弄人心,隆重而冷酷地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步步登临属于他的王座,整个周氏在他的铁血征伐下,被迫换血重组。
有人走投无路一死了之,有人困兽犹斗锒铛入狱,有人潜逃国外……同时,周氏也在周瑾生的带领下,如日煌煌。
沈遇:【不是,听你这么说,那他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
007战术性沉默片刻后,才道:【007觉得宿主说得没有道理,虽然如此,但往好了说,反派至少还记得宿主,比起一周目,是很大的进步。】
沈遇叹息一口气:【那也得先试探一下,才能知道是退步,还是进步吧。】
感觉是会被周瑾生再次沉湖的进度呢。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浮动着水分子的气息,雨滴沿着玻璃的纹理蜿蜒下滑。
这个城市还真是多雨,沈遇叹息一声,对电话一头的人道:“雨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陈妙妙一怔,看向廊外。
她沉默很久,才记得回复一句“带了”,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沈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隔着车流来往的街道,咖啡店的对面是一家花店,店铺门外呈八字朝外摆着两张木质花架,娇嫩美丽的花朵们正仰着脸,纷纷舒展身姿去汲取突如其来的雨水。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这些美丽的花朵们,始终一派生机盎然。
花店门口,无数行人与色彩分明绚丽的雨伞交相辉映,宛如花店朝外伸展开的,一个花团锦簇、富丽妖娆的花园。
沈遇后知后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伞。
沈遇站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冷风,下雨天路况严重,司机遇到堵车,等送沈遇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寒意一层层侵袭皮肤。
沈遇刚回房间,就收到陈妙妙发来的一条消息。
[京河北路177号香山府,周四晚八点,鹿鸣慈善拍卖会。]
两秒后,消息被撤回。
或许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也或许是出于年少时的那点微薄的有关“保护与被保护”的情谊,陈妙妙最终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鹿鸣慈善拍卖会?
沈遇脑海里相关记忆一闪而过,主办方好像是给他寄过邀请函,是什么关注自闭症儿童的活动,不过他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这类需要他出资的吸血活动一律拉入黑名单处理。
最重要的一点是,周瑾生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遇急忙起身去翻找置物柜里一堆信件,最后在角落里翻找到一张鎏金蓝丝绒底的邀请函,一条深红细窄的丝绸带在丝绒表面上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璀璨之夜将至,我们谨邀您共襄盛举,参与鹿鸣慈善拍卖盛会。拍卖会旨在关爱自闭症儿童,让温暖之光照亮他们的人生旅程,期待您的到来。”
沈遇查看日期。
四号?
不就是明天?
洗澡的时候,沈遇把水温调节到冷水档,洗了个冷水澡,洗完澡又坐阳台吹上半夜冷风。
第二天醒来时,头昏脑胀,如愿以偿地发了低烧,沈遇吃了退烧药,看着镜中俊美的青年,黑的是眼睛,白的是肤色,简直拉满虚弱buff,很是心满意足。
*
香山府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综合性大厦,顶楼能俯瞰整个上京东城区,在上京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层层叠叠搭建起来的建筑群如同堆积在一起的积木拼图一样尽收眼底。
夜晚时,整个上京灯火煌煌,更盛白日,地灯在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一分,地灯便愈亮一色,一辆辆豪车在高架桥上穿梭,车灯汇聚成穿梭的河流。
多年前,某知名建筑师想效仿国外在空中修步行玻璃栈道,刚动工十分之一,面临上边换届,项目不了了之,只留下香山府的部分工程。
透明的玻璃栈道从香山府顶楼延伸进空中,脚下隔着一层玻璃,是上京连绵的灯火,踩在上面,就像是站在一片由灯火组成的璀璨群星里。
鹿鸣慈善拍卖会设在香山府二十四层,灯火辉煌中,男女衣着奢华,衣波带风,言笑交谈,觥筹交错。
香山府,顶楼,谈判室。
巨大的琉璃吊灯高悬,谈判室内光暗并不如何分明,一柄银色风暴手_枪正安静地躺在覆着黑丝绒的长型谈判桌面上,银质的枪身在灯光下发着冰冷的光。
宋时进来时,才发现沙发边跪着一个中年男人。
TNVK公司猫头岛开发项目的负责人,男人梳着精英范十足的大背头,穿黑西装,此刻却看不出一点业界精英的模样,他匍匐地跪倒在丝绒地毯上,脊骨恨不得塌进地里,浑身抖如筛糠。
宋时垂眸,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初见时不过四十,现在倒是像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似乎是外人的到来重新给了他勇气,跪在地上的男人压低声音哀求道:
“周先生,我们也没想到岛上会有人进行走私贸易,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处理好——”
与跪在地上狼狈的人不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体型结实而修长,身姿舒展如醒来的雄狮,裹着西裤的长腿交叠着。
往上,饱满又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黑衬衫下若隐若现,迸发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外面披着宽肩黑大衣,又黑又直的长眉点缀在沉郁冷峻的面容上,一双眼眸令人望而生畏。
男人微俯身,一举一动都充斥着压迫感,他将手里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放在铺着黑丝绒的长桌面上,丝绒吸声,酒杯底座没有发出声音,杯脚则撞击枪_管。
玻璃撞击金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铛”响。
听到这声响动,正在说话的男人立马噤若寒蝉,身体剧烈一颤后又立马恐惧地绷紧,他像是被宣判死刑的将死之人一样木在原地,一种绝望的情绪从扭曲的面孔里四分五裂,差点软倒在地。
周瑾生将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半晌才道:
“十天。”
“十天?”
男人一下子从地狱来到天堂,眼睛睁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宋时踢了他一脚,他才恍然惊醒,连忙感激流涕,十天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佳期限,得到周瑾生示意后,他立马起身脚步不停地离开。
宋时关上门,快步走到周瑾生身边,恭敬道:“迟老那边谈好了。”
“嗯。”
周瑾生托起酒杯起身走到窗边,无声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
周瑾生垂眸,若有所思地晃动酒杯。
他向外轻瞥一眼,只看得见一群蚂蚁似的人群,像一个个不甚清晰的黑点,他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瑾生晃动酒杯的手腕一顿。
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回忆再一次被盛在一锅浓粥里,火种在烈柴上烧灼着。
这些情绪隐秘,晦暗,又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暴戾,像是蚂蚁一样往心脏深处钻来钻去,最终变成一种浓烈的杀意。
会场下方,穿着白衬西裤的青年坐在人群中,时间把他打磨得越发俊美得体,年少时那股清纯与纯粹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沉浮的野心与疏离。
他不需要过多修饰,光影回顾间,就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
沈遇突然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骇人目光。
沈遇动作一顿,全身汗毛都瞬间竖立起来,他竭力控制自己回头的冲动,绷紧后背继续泰然自若地和身边坐着的贺谦交谈。
贺谦是他临时拉来的,参加慈善拍卖会的都是些有钱有闲又有爱心的人,考虑到电影资金短缺的问题,他相信凭借贺谦一张嘴,肯定能拉到不少投资。
沈遇微微扯松领带,翻看着服务生递过来的拍卖手册,上面列着拍品和捐赠人姓名,沈遇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嘴角的弧度很漂亮:“这都舍得捐出来?”
贺谦跟着看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看起来宛如亲密无间的密友,沈遇手指停留的书页上,五彩斑斓的灯光交替,纸页上的胶卷像是蜷缩着的蚊香圈——
《Zerg》电影胶片。
捐赠人:怀石。
介绍:《Zerg》采用胶片拍摄,电影画面色彩浓郁,强烈的冷暖对比与蓝调里,战火里到处乱飞的飞行器,废墟楼里的滂沱大雨,构成一幕幕明暗交替的电影呈现。
贺谦并不惊讶,把沈遇面前的酒换成白水:“小沈总你这就不懂了吧,他这是打算卖情怀,吸引点粉丝关注,保准要上个热搜,然后再给他的新电影吸引点流量,作品嘛,都是创作者的心血,总是希望能被更多人看见。”
八年间,怀石拍了八部青春电影,一年一部,部部扑街,赚的钱都差不多赔完了,出走八年,归来依旧是科幻导演。
贺谦往四处看了看,巡视一圈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忍不住吐槽道:“不过该说还是得说,这人好好的来拍什么文艺片,拍的是真他妈烂啊。”
沈遇细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晃动,看着液体一层层撞击杯身,若有所思道:“不过你们还挺搭。”
贺谦瞬间警觉,一脸不要把我俩相提并论的模样:“怎么搭了?我这剧本是冲着拿奖去的好不好。”
沈遇笑:“你有才华,他有资源,你那电影不是青春片吗,你们双剑合璧,肯定能大爆。”
贺谦沉默片刻,黝黑的眼珠在深邃的眼窝里凝滞着骨碌骨碌转了两圈,他猛地从座位上坐起:“小沈总!你莫非真是个天才!”
莫名被夸的沈遇不明所以,仰头看他:“?”
怀石有资金,有名气,虽然拍青春片的能力一言难尽,但怎么说也是一波大流量,贺谦激动地弯腰狠狠抱一下沈遇,站起身飞快离开:“我现在就去找人谈!”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10%。】
沈遇挑眉,这是能成功的意思?
不过10%,未免太低了一些。
顶层。
周瑾生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离开那人是谁?”
宋时跟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如实道:“《然而,然而》电影的导演兼编剧,说来奇怪,沈氏现在资金流转不通,应该立即撤回在外投资,却迟迟没有撤回对这部电影的投资,并且一开始徐升阳出事的时候,沈氏也没有撤资,看起来——”
宋时一顿,他不是惯于评价的个性,在以往的工作中,他更善于不加感情地陈述事实而非评价,所以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周瑾生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宋时沉默一瞬,如实道:“看起来并不只是投资者与被投资者的关系。”
“呵。”
周瑾生玩味地笑了一下。
宋时眼观玉文盐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了。
*
整场拍卖会行进的节奏很平稳,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在会场里举杯加价。
浮华璀璨的灯光下,一张张交谈的笑脸如同珠玉一般浮现,并不真实,纸醉金迷得如同一场被加工过的梦境。
因为是公益性质,拍品并不贵重,成交价基本不过五十万,整个晚会不像其他拍卖会一样剑拔弩张,众人推杯换盏,氛围其乐融融。
两个小时后,轮到压轴。
“这一件拍品大有来头,没错,就是怀石导演科幻系列的最后一部,《Zerg》的胶片母带,不需要反复解码,据导演本人所说,母片里还有未经播出的精彩彩蛋,底片可保存百年——”
“起拍价,十万——”
拍卖师一顿天花乱坠的介绍,瞬间带动起整个会场的氛围,会场里不少人举牌,没一会儿就抬到了六十万。
拍卖师举着小锤喊道:“六十万一次——”
贺谦中途就回来了,不仅要到了怀石的联系方式,而且两人初步洽谈了一些电影问题,看来拉怀石入伙指日可待。
不过毕竟是合拍,圈内各种纠纷问题屡见不鲜,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贺谦这人名不经传的,看起来有点不靠谱,怀石导演本人还有些犹豫。
所以贺谦打算出出血,拍下胶片以示诚意,而且虽然现在看是出血,到时候怀石的资金涌进来,完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啊。
于是贺谦咬牙举牌:“六十五万——”
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道加价声,声音低沉磁性,如管弦乐的震动:
“七十万。”
沈遇循声抬眸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的玻璃面。
夜色煌煌,玻璃面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零星几点落在黑面上的灯色,像是烧在墨汁里的火光。
看起来是一面单向玻璃,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
沈遇皱眉,收回目光。
七十万,还在承受范围内,贺谦再次咬牙:“七十五万——”
“九十万。”
怎么加这么快?八十去哪儿了?
贺谦来不及细想,立马举牌跟上:“一百万——”
沈遇:“……”
贺谦自己喊出来一百万的时候都是虎躯一震,震完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心里立马卧槽一声,心里默念楼上的大哥快加价快加价,你要就要吧,小爷我不跟你抢了,也不是非有必要拍这东西,他有的是其他办法让怀石看出他的诚意。
然而楼上的客人像是失去兴趣一样,没有再加价。
拍卖师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尽职尽责地举起小锤:“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拍卖师笑着落锤:“Zerg胶片底片,恭喜这位客人,一百万,成交。”
和怀石还没谈成功,就先痛失一百万,直到拍卖会谢幕仪式结束,被主办方邀请着上去拍了一波照再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爱心纪念手环,贺谦都觉得脚底虚浮,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贺谦欲哭无泪:“小沈总,借你肩膀一用,这个世界好不真实。”
沈遇一手毫不留情拍开他的脑袋:“滚一边去。”
这种怀疑世界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沈遇发动引擎,撞上前车车屁股,然后被从前车下来的黑衣人握着枪对准脑袋的瞬间时——
贺谦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黑洞洞的枪口往脑门一指,贺谦身体瞬间绷紧,老老实实不敢动弹。
同时,透过玻璃窗,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十几辆豪车瞬间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住,虽然没人下来,但看这严阵以待的架势,估计是保镖团。
虽然不知道被撞的人是谁,但这架势一看,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贺谦:“……”
按理说被这么多车保驾护航,撞什么车也不至于撞到大佬的车,但就是好巧不巧,两辆车停在一块,就是一踩油门撞到正主了。
贺谦越想越觉得倒霉,不是,而且按理说也该指坐驾驶位的人啊,指他一个副驾驶干嘛啊?
贺谦欲哭无泪,头皮发麻。
窗外大哥枪口又是往他脑门一怼。
贺谦双手立马高举过头顶,后背冷汗直流,讨好道:“大哥小心点,你手里这东西要是擦枪走火可了不得,都是意外,都是意外,有话好好说。”
他一边求饶示清白,一边慌忙用眼神催促沈遇学他举起手来。
黑衣冷面男也跟着看向沈遇。
他目光一顿,持枪的手很稳,手腕处爬出一条蜈蚣般扭曲蜿蜒的长疤痕,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上过战场的杀伐之气。
沈遇总觉得这黑衣大叔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在大叔暗含警告的视线中立马双手朝上一举,绸黑的长睫低低垂在眼睛上,脸色显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沈遇求生意志强烈,立马乖乖解释:“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发烧了,意识不清,实在是意外。”
不一会,前车下来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西装干练。
宋时走到沈遇这边,礼貌地轻敲两下窗户,沈遇皱眉观察一眼黑衣持枪男,见人没反应,才试探地放下一只手摇下玻璃窗。
窗外的男人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先生,您好,我们老板邀请您过去一下。”
泥人尚有三分血气,沈遇再扫一眼渗人的枪口,一股怒气不由涌上来,他强压着情绪,语气不佳:“就算是商量赔偿事宜,有你们这样请人的吗?”
一场追尾事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_帮寻仇。
似乎是没想到沈遇还挺硬气,宋时一顿,垂下眼眸,斟酌着语气开口:“抱歉,我们老板的身份比较特殊。”
沈遇一双好看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警惕:“有多特殊?这样动刀动枪,莫非是做贼心虚?要是我跟着你去,谁知道你们车里有什么等着我——”
007:【虽然是宿主自己掐准时机撞上去的——】
沈遇:【但幸好我是一个没有美好品德的人。】
007:【宿主,我真的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沈遇:【好巧,我也是。】
不过沈遇向来信奉的一点就是富贵险中求,比起死水一般按部就班地等待,他更愿意在刀口上舔血,向死而生。
在贺谦目瞪口呆加“我估计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的绝望眼神中,面对沈遇的一番顶撞,宋时沉默片刻后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说起来,老板与先生您还是旧识,叙上一叙也无妨。”
沈遇仍然保持着警惕心,就在两方焦灼下,黑衣人的电话声响起,他接通电话,对面吩咐了什么,黑衣人皱着眉,利落地收枪。
枪口移开,贺谦深呼吸一口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沈遇至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这黑衣大叔为什么眼熟了,不就是老李吗。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对于沈遇而言,只过去十来日,自然还记得。
只是没想到八年过去,周瑾生还把人留在身边。
宋时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比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走吧。”
沈遇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当着老李的面对贺谦叮嘱道:“要是我两个小时内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
说完,沈遇开门下车,无尽的灯火与夜色中,一排排压迫感惊人的黑车蜿蜒着停在四周,宛如一条盘旋的巨蟒,血口大开,随时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后,彻底将其绞杀至死。
沈遇脚步一顿。
宋时立马回头,关心道:“先生,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跟在宋时身后。
夜色冷,夜风更冷。
沈遇还发着低烧,被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垂着眼皮,还有闲心在这不对劲的氛围中顺便抽空看两眼两车相撞的地方。
他撞上去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不过就算再控制,那凹陷的痕迹也非常触目惊心。
沈遇移开目光,跟在宋时身后上了车。
车内空间很宽敞。
男人轻阖双目,气定神闲,穿黑衬西裤,矫健修长的身姿如猎豹般舒展开来坐在靠窗座椅处。
周瑾生枕着后脑勺,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只点不抽,滚烫的火星吞噬着棕色烟纸,催生着温冷诱人的混合可可烤烟香,燎燎青烟徐徐上升。
昏暗不明的灯光落在周瑾生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愈发沉静深邃。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面孔。
沈遇脸色一僵。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虽然算不上仇人,可八年前,他确实有愧于周瑾生,也确实是在周瑾生生死未卜之际不辞而别。
沈遇属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周瑾生,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趁着周瑾生还没发现是他立马夺门而出。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默默放到车门按钮上,沈遇往下一按按钮,车门没有如预期般被打开。
看着紧闭的车门,沈遇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好家伙,车门被锁了。
沈遇立马抬眸看向宋时,宋时立马移开目光。
“……”
沈遇不信邪,又按了两下。
“呵。”
沈遇回头——
沈遇手指一顿。
他再一次撞进这一双眼眸里。
就如同多年前,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比年少更久,比时间更长。
在沈遇第一次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时,觥筹交错的灯光下,男人被簇拥着站在台阶中央,朝下俯瞰芸芸众生的一眼,如同看脚下的尘埃。
不一样的是,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以前的沈遇看不到也看不清他的眼眸,而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看见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眼眸里装载着的可怖生灵。
它们来自深渊,来自绝地,择人而噬。
年少时那带着点天真与不羁的孤傲散了个一干二净,悉数褪去,全化作位高权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深深沉沉。
沈遇心脏顿时跌回谷底,后背不由绷紧,隐隐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