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周斐这人,冷淡矜贵到了骨子里,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被上流社会打磨过的质地,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一般,嗓音磁沉,落在鼓膜上,带来一股让人心痒的热意。
沈遇不得不承认,这声音还挺好听,就比自己差一点点。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带着湿润寒意的冷风吹过握住茉莉花的手指,将冷白色的指节冻出红色。
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传来花梗脊梁粗糙的触感,他回过神来,神色有些莫名地看着周斐。
……不是,哥们,难道他们其实很熟吗?
沈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忍住蹙眉,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梗梗身,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男人。
“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周斐注意到他的目光,收回看向雨幕的视线,侧过脸来,唇角浮现一丝友好的弧度,对沈遇伸出一只手:“你好,周斐。”
沈遇垂眸。
伸过来的大手骨节分明,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蛰伏的山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头顶上方的红色雨棚上,颇有节奏。
沈遇不清楚周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出现在下九区,不清楚他怀着怎样可怖的目的来到这里,不清楚自己心中那古怪的玄妙感又来源于何处。
但沈遇清楚,自己现在挺需要一把雨伞。
花店外,尤加利的清冽香气在连绵湿润的水分子气味里分外清晰。
都怪这雨天和该死的罢工日,害得他不得不接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陌生男人共打一把伞。
……才不是因为好奇。
沈遇勾唇,抽出插在西裤里的手臂,朝着周斐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嗓音含笑,自我介绍:“你好,沈遇。”
掌心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带着干燥的热意。
混着雨水和寒风的微冷空气里,温热一触即离,柔软的指腹带着掌心往后撤去,擦过手心的皮肤,掌心处的纹理,手指关节,指腹,带着热源一同离开。
周斐收回手,垂下手臂。
“麻烦你了。”沈遇嗓音低沉,或许是含了点笑意的原因,有着迷人的质感。
周斐:“不是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周斐敛眸。
他求之不得。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东十字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罢工的人流拥挤在一起,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两人逆着人流,肩膀贴着肩膀,在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的清香,无声而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周斐体型高大,有着勃发的体温,或许是雨水天气空气湿冷的原因,沈遇感觉肩膀上周斐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把他烫伤。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冷漠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
而且,周斐离他离得太近了。
他知道周斐不是故意的,只是道路太窄,雨太大,伞太少,而他们又是两具成年的男性躯体。
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得好像都听到彼此胸膛里的如雷鼓动般的心跳声。
沈遇头皮发麻,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当时还是应该拒掉周斐的好意,回身去找花店店员借伞了。
雨势不绝,沈遇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语气开口道:“周斐,我很感谢你送我一程,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些不舒服,希望你能谅解一下。”
周斐抿唇:“你说。”
东十字街离沈遇的住所并不远,大约沿着街道步行十分钟左右。
洗衣店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玫红色羊毛外套,正低着头,坐在玻璃门后面的摇椅里织毛衣。收养的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脚边,正在打着盹儿。
雨水遮挡了光线,天色朦胧,快到家了。
沈遇收回目光,开口道:“我知道,我们这次的见面,并不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你的身上有香草的味道,是刚从咖啡馆过来吗?”
这已经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周斐没有反驳,点头:“嗯。”
沈遇心道果然,继续开口:“我初到上九区,念一年级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时常把自己当做围场里的猎人,狩猎他人,玩弄人心。”
第一次从魏崇嘴里听到这种传闻的时候,沈遇大为震惊,想着这群人大抵是吃饱了撑的。
但沈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尽量不去过多揣测他人,保持着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周斐,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你玩类似的游戏。”
周斐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唇角终于浮现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他低声道:“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
沈遇看着他,语气真诚,但拒绝的态度却完全不给人靠近的机会:“如果这番话有冒犯到你,那么实在抱歉,但除此之外,周斐,我想不到你接近我的其他理由,你表现得太——”
沈遇欲言又止。
见沈遇停下,周斐抬眸,低声问道:“太什么?”
沈遇只好继续道:“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太奇怪了,抱歉,我实在不能不多想。”
总而言之,多道歉准没有错。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沈遇有些莫名,也跟着停下,然后反应过来——
到楼下了。
一条笔直而幽深的巷道往里伸展。
三楼,就是沈遇的住处。
两人站在巷口。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静默。
一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舔舔爪子,像小炮仗一样从旁边的洗衣店里窜出来,爬到沈遇脚边,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沈遇的裤脚,又试探地蹭蹭周斐的裤脚。
周斐看着沈遇,没有说话。
片刻后,周斐伸伸手臂,把手里的伞递给沈遇。
沈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周斐的意思接过伞柄。
街道上,积水汇成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从两人身边流淌过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伞面上。
密集的鼓点声,将周遭的喧嚣与伞下的两人隔离开来。
周斐蹲下身,低着头,修长的食指微曲,动作熟稔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小猫本来只是试探地蹭蹭周斐,谁知道这两脚兽竟敢大胆近身,顿时张嘴亮出凶狠的獠牙来,但没过几秒,它被周斐挠的舒服了,就开始眯上眼睛享受人类免费的按摩服务了。
沈遇:“……”
就在沈遇心中腹诽这臭猫一点骨气也没有的时候,周斐那冷淡而低沉的声线忽然穿过朦朦胧胧的雨水声,落在沈遇的鼓膜上。
“沈遇,我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
沈遇怔了一下。
见过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记忆,却完全没有搜寻到任何和周瑾生有过交集的画面,除了昨天在网球场的那一面。
那确实是沈遇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
难道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搭讪话术吗?
沈遇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意思?你说的昨天吗?”
周斐垂眸,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爽得猫爪开花的小狸猫。
猫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以至于有时候,它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不惧怕疼痛的,所以他们对幸福与爱的感知,也如此强烈。
周斐收回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显,出声否认:“当然不是昨天。”
沈遇狐疑,不是昨天,那能是什么时候?
周斐冷眸微眯,视线静静地落在沈遇身上,从宽阔的肩膀,到白衬衫下起伏的腰腹和劲腰,再到两条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
那眼神很像一把薄而锋的利刃。
沈遇是成年人了,当然知道那眼神里微妙的含义。
……还说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遇心中腹诽,很想翻个白眼,却神奇地没有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只是被周斐这样盯着,心里实在是有种别扭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不是昨天,那是什么时候?”
周斐闻言,撩起眼皮,对上沈遇的目光。
和周斐那一双黑漆漆的狭长冷眸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一片幽冷的深沼里。
沈遇微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鼻息间有着温暖的咖啡香气,周斐敛眸,看着他,片刻后,似感叹一般启唇:“你总是忘记。”
那语气实在太复杂,听得沈遇心里一瞬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来,他抿抿唇,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和周斐那双眼睛对视。
不对啊。
沈遇眨了眨眼,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斐的事吧?
他们不才见过一面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怂什么怂?
这样想着,沈遇嘴唇微动,当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就要质问周斐话里什么意思,周斐却长腿往前一迈,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沈遇。
沈遇动作一顿。
雨声噼里啪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周斐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靠过来。
沈遇身体一僵。
脚下的小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停下挠耳朵的动作,抬头懵懂地看了看,喵叫一声,后腿一蹬,弹簧一样飞速蹿逃走了。
周斐气势很足,平时往那儿一站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沉上三分,更别说直接亲身面对了。
虽然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周斐的地方,但沈遇还是后背绷紧,心里一阵发毛,握紧雨伞,下意识后撤退了一步。
“刺啦——”
雨伞刮过背后粗糙的石灰墙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的沈遇:“……”
两人之间本就空间狭窄,即使沈遇后退,也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他们的身体也几乎要贴在一起。
太近了。
沈遇抿抿唇,藏在黑发的耳廓有些微微发热。
太近了。
明明是寒冷的雨水天气,连指尖都沾着寒意,氛围却陡然变得湿热起来。
周斐垂眸,沈遇眼睑低垂,并没有看他,锋利的眉微微蹙起,似乎在细细思考什么,漆黑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那阴影很淡,让人理不清思绪。
在想什么?
周斐眼神幽暗,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涌了两下。
盯紧,别急。
一次又一次,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周斐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克制地移开视线,终于舍得给出提示词:“Midnight Arcade,在那里,沈遇,我们见过一面。”
Midnight Arcade?
沈遇凝眸。
那是沈遇在联邦大学念书的时候,常去的一家酒吧。
有时候,他去那里跳舞,有时候,他去那里喝酒,总而言之,他有空的时候,确实常常去那里。
等周斐说出这个熟悉的地点的时候,沈遇便信了半分,但他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而且,酒吧夜店这种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他也没有记住他人的义务。
沈遇轻咳一声,很快说服自己,正要再次开口,企图找回一点场子,就听周斐再次轻飘飘扔下炸弹:“当时,你还哭了。”
沈遇瞬间如遭雷击。
哭?
抓住伞把的手指向里蜷缩,手背冷白的皮肉下,青蓝的血管因为使力而微微绷紧,和主人此刻的心情一样凌乱。
这时,一辆线条凌厉,明显不属于这片街区的黑色豪车从稠密的雨幕里驶来。
引擎声响,停在巷口。
车门被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撑着伞连忙小跑着过来,把伞举在周斐头顶,面带微笑地对着沈遇点了点头。
沈遇僵着身体,礼貌地回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下次见。”
周斐收回目光,同沈遇低声告别,才转过身去,弯腰上车。
轮胎滑过积水的马路。
车内安静,周斐也始终沉默。
司机收回好奇的目光,专心致志开车,很快车子就驶离了街道。
沈遇穿过小巷回家时,感觉双腿还是轻飘飘的,脑子里跟魔咒一样一直在循环“你还哭了”这四个大字。
收伞进楼的时候,沈遇才想起,周斐没有拿走伞。
恰好这个时候,响起手机的提示音。
沈遇垂眸,手掌伸进裤子口袋取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还伞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人这么闲吗?
沈遇关掉手机,提步上楼,手指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沈母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擦了擦手,催促道:“回来啦,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点姜茶,驱驱寒。”
花洒一开,热气与雾气顿时腾上来。
灯光四落,水流在赤-裸而漂亮的躯体上汇聚流淌,沈遇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周斐那低而沉的声音。
“当时,你还哭了。”
不是,沈遇睫毛颤了颤,胸膛微微起伏,红晕很快从湿润的脖颈往上蔓延,到白皙的脸耳。
难道,他真的哭了吗?
不会吧。
一想到自己掉眼泪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沈遇就有些脸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细回想。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恰逢换季,沈遇也有点小感冒,或许人感冒的时候,总是容易多愁善感,他去酒吧的时候,想起期末周,想起妈妈,心忽然就很难过。
好像,或许,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真的好丢脸。
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沈遇没忍住羞耻地伸手捂住脸。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感冒给打倒了呢。
在淋浴间里缓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沈遇才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关掉花洒,穿上干净的睡衣出去。
空气飘着蓬松而滚烫的甜雾,是姜茶的味道。
沈遇皱着鼻子嗅了嗅,感觉一股热意流进肺腑,他拉开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端起杯子喝热姜茶。
沈静姝从厨房出来,瞅他一眼。
进屋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沈遇的表情不太对劲,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她却看得明白,自家儿子平日举止最为大方得体,就算双腿出事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自哀自怜,少有这种扭捏的模样。
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样想着,沈静姝轻咳一声,坐到沈遇旁边,旁敲侧击地询问:“小遇,你跟妈妈说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遇思考片刻,回答道:“没什么事,学校和工作那边的事都很顺利,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嗯,身体没事就好。”沈母瞅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遇一口刚喝进去的姜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热茶,轻咳一声,没忍住道:“沈女士,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沈母:“我这不就好奇问问嘛。”
“你放心,没有的事,你儿子目前还单身。”
这有什么好放心的,沈静姝叹息一声,只能无奈道:“好吧,那你到时候要是谈恋爱了,记得把人家女孩带回来看看,我给她做好吃的,或者她喜欢吃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学学。”
“好好好,你放心,肯定的,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和沈母聊完,沈遇擦干头发,回到卧室,打算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想被遗忘的画面却完全不按照主人的意愿,一次次涌进脑海。
沈遇睫毛颤动,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生无可恋,尤其是周斐凑上来的时候,自己脸红,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非要凑这么近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好烦。
两分钟后,沈遇双脚一蹬,垂死病中惊坐起。
不行,他一定要扳回一城!
沈遇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滑动,垂着薄薄的眼皮,严肃着脸给周斐发消息。
「明晚见一面?」
说着,沈遇垂眸,把Midnight Arcade的地址发送过去,刚好,他也有些怀念那些过去了,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去过了,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换掉员工。
周斐:「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沈遇坐在床上,看着周斐的回复,那问句也很有周斐的个人风格,冷淡,简洁,不过问原因,不深究情绪,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想看看,周斐到底想和他玩什么。
「带你自己来就行。」
空旷而黑暗的豪宅里,唯一的光源是手机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
手机微微震动。
周斐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下颔线被光线描摹出一段冷淡而锋利的弧线,听到动静,周斐微微垂眸,查看消息。
看了很久。
良久之后,周斐靠向椅背,柔软的皮质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注:酒吧见面回忆在111章时提了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