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年轻而躁动的酒吧氛围里,友好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没熄灯前,沈遇和周斐坐在吧台前,就时不时收到周围注视的目光,现在在灯光聚焦下,瞬间成为焦点,引得人无比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
周斐看似冷静淡然,漆黑眸底深处,却流动着脉脉暗光。
随着距离的拉近,两人的体温很快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
两人靠得很近,已经超出了应当保持的安全距离。
纪水兰手里抓着雪克壶站在吧台后,身子紧急撤退半步,速速远离那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的灯光,一边晃着壶在心里默默吐槽老板的恶趣味,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吧台前的两人。
沈遇注意到她八卦的目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但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周围的气氛热烈,起哄声时不时涌入耳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不甘处于被动的位置,伸出手臂,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胳膊,反而更用力地把周斐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瞬时间,两人的身体只余半掌的距离。
湿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近到胸膛下两颗心跳动的频率都快要叠在一起。
没料到沈遇突然拽他,周斐撑住吧台的手臂瞬间收紧,青筋悉数绷起,他有些狼狈地往前俯了俯身。
鼻息间,飘来沈遇身上独有的气味。
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后的沐浴露味道,夹着很淡的茉莉清香,以及细微的咖啡香气。
周斐稳住身形,狭长的冷眸微微上抬,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沉沉,直直地把沈遇盯着,极富侵略性与压迫感。
就像锁定一头猎物。
但又不太一样,但如果准确说那眼神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遇朝他微微挑眉,当着周斐的面仰头,喉结滚动,把酒杯里剩余的琥珀色酒液一口喝下去。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接着,沈遇修长的身躯前倾,手指紧紧抓住周斐的肩膀,主动吻上那又冷又锋利的双唇,把含在口中的酒液度了过去,用行为回答了周斐的询问。
四瓣温热柔软的唇瞬时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
威士忌酸清冽冰冷的酒体,像是一把透亮而锋利的刀,带着微涩的木桶单宁和灼热的口腔温度,被渡至周斐的口腔里。
周斐喉结滚动,眸光深深地盯着他,无比顺从地咽了下去。
含着酒液的一吻很快结束。
沈遇敛眸,就要紧急后撤。
察觉沈遇离开的动作,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指紧紧抓住吧台,另一只大手朝前一伸,托住沈遇的后脖颈死死摁住。
沈遇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周斐的身躯就压上来,堵住他逃跑的双唇,柔韧的舌头长驱直入,生涩又凶猛地吮住沈遇的唇舌不放,不断加深这个意外的深吻。
就跟要吃掉他一样。
残留的酒精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令沈遇头皮发麻,他不甘示弱,暗骂一声,伸手扣押住周斐的后脑勺,唇齿微启,反进攻回去。
这个交吻激烈而色-情,两人都用了力,呼吸急促,口腔与五脏六腑里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心脏鼓动。
氧气在火热的鼻息间变成了昂贵的奢侈品,害羞得窜来窜去,连头顶的灯光都不忍去看,有些腼腆地晃了晃。
灯光在两人身上闪烁,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周围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这个性张力十足的热吻看得众人一阵眼热躁动,瞬间就把酒吧里的气氛给热了起来,看得旁边的纪水兰手指直摸下巴,一脸不信这两人没猫腻。
这看起来,比那些热恋期的真情侣还真啊。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的清清楚楚,沈遇这人就不是随便的人,长了一张有万千情人的脸蛋,爱笑爱玩,会玩会闹,实际上就是爱嘴上花花几句,以前在Midnight这种纵情声色场的地方打工,都没见人和谁暧昧过。
而坐沈遇旁边的人,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人物,纪水兰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
主持人没想到这个临时的小活动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果然颜值是第一生产力。
主持人压了压嗓子,黑暗里,语气极富感染力,还带着一丝对两人的暧昧调侃:“看来我们第一对组合意外的不错。”
有人笑着附和道:“何止不错啊,太养眼了,但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
旁边的人没有多想,感慨道:“哥们,知道一句话不。”
那人问道:“什么话?”
“帅哥的脸都是相似的。”
“……”
“我去,啊啊啊,看得老子都想接吻了。”
人群的欢呼声,交谈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狂欢氛围,每个人都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到了。
主持人听到这一句,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微微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幽默地调侃道:“哈哈哈,不急,有的是机会,大家现在如果觉得自己身边的朋友有碍观瞻,现在还可以趁时间没结束跑远一点。”
一句话顿时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随着流程的结束,“啪”的一声,吧台上方的光束暗了下去,整个酒吧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隐秘的躁动无声流动,收到沈周两人的影响,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
黑暗中,两位当事人呼吸急促,缓缓分开。
彼此交涌在一起的气息却藕断丝连,不愿分离。
周斐闭了闭眼,一股滚烫的热流往腹沟下直窜,他咬紧下唇,深呼吸一口气,克制住想把不设防的沈遇直接推倒的欲-望,撤回身体,让身体的热源离开沈遇。
沈遇微微僵直着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有些别扭地把双腿往脚蹬上蜷了蜷。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遇没忍住扶额。
唉,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地步。
还亲的是个男人。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随便且肤浅的男人。
还有了反应。
未曾想,男-同竟是他自己,沈遇心中哀叹一声,沈女士,你想让我谈个女朋友的愿望估计要泡汤了。
一番自我心理建设与安慰后,沈遇默默收拾好心态,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还来一杯吗?”
昏暗的光线里,水兰姐靠在吧台上,漂亮的长指曲在桌面,敲了敲,美眸流转,视线扫过吧台,看了眼空了的酒杯,语气颇有些打趣地询问。
沈遇眸光跟着追过去,看向那空酒杯。
那剩下的酒液去了哪儿,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在水兰姐调侃的目光中,沈遇难得有些脸热,幸好在黑暗里,看不明显。
他手指尴尬地摩挲了一下桌面,对着水兰姐摇摇头,哑声道:“谢了水兰姐,不喝了,我坐会儿,明天还要去兼职,不敢多喝。”
沈遇酒量一般,现在都有些微醺了,脑袋晕晕然,再喝下去,保不齐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纪水兰点头,表示明白,随口问道:“什么兼职?”
沈遇:“做咖啡,回学校后就不做了。”
纪水兰点点头,做咖啡和调酒没什么区别,前者让人清醒,给世界加速,后者让人沉醉,给世界减速,都是在时间的节奏里做手脚的事。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沈遇面前的空酒杯,红唇微启:“这杯酒算请你了,以后有空过来,给我发个消息,还是以前那个号码,我把其他人也叫上,你估计好久没见了,到时候聚一聚,顺便把魏崇也叫上。”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几下,听到魏崇这两个字,垂了垂眼皮。
又是魏崇。
沈遇对着纪水兰点头:“好。”
见两人谈话完,周斐才启唇,字斟句酌:“……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遇没反应过来,一边和纪水兰说话,一边正试图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理不清,只觉心跳怦怦直跳,热烈而陌生的情感在心头奔涌。
自然也没听清周斐的话。
但听见了人声,知道旁白的人在说话。
沈遇眉头微蹙,反问道:“什么?”
周斐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微抿,唇齿间似还有余温残留。
周斐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在熄灯之前,当时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旁边的纪水兰专心致志地擦着酒杯,默默竖起耳朵。
“嗯。”
沈遇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玩着手里的酒杯,俊美的侧脸隐在朦胧的光晕中,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极淡又极锐利的阴影,一如周斐记忆中。
沈遇微微启唇:“我当时想问,这里是单身吧台,我们是不是换个位置比较好?”
那嗓音低沉而迷人,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声音与平日里说话时不太一样,如同被砂纸磨过,听起来,好似正在亲吻人裸露在外的手指。
但此刻更让人在意的,却是他说出口的话。
像是一枚扔下来的炸弹。
周斐握住酒杯的指骨骤然蜷缩,他嗓音沙哑,嗓音低低地提醒沈遇:“但我们,好像还不是那种关系。”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压低,火烧火燎地落在沈遇的鼓膜里。
“……”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歧义,他的本意是待在这里太容易被搭讪,换个地方谈话或许会好一些。
反应过来周斐的意思后,沈遇脸颊不由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性格好,哪哪都好,周斐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八成想狠狠吃一口,迫不及待想和他绑一块。
……但是才三次见面,就要确认关系,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沈遇没忍住轻咳一声,嘴张了张,又合了合,他现在大可以现在就告诉周斐,你特么脑子里在想啥。
但嗓子就跟被堵住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沈遇心塞,忽然有些后悔说出这话了。
都怪酒精。
都怪周斐。
……也怪自己。
沈遇眯了眯眼眸,微微侧过脸来,漆黑的眼瞳轻轻滑动,看向周斐。
周斐也正看着他。
对上周斐那双眸光微微晃动的冷眸时,沈遇却忽然又不后悔说出那句话了。
坏消息,说了让人误会也让自己脸红的话。
好消息,沈遇现在终于掌握了主动权。
此时,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结束,又有一束白炽光打向酒吧黑暗的某一处。
众人看去,是一对气质分外出挑男女,看起来像是一起来喝酒解乏的朋友,两人被灯光一照,脸上露出意外之色,接着相视一笑,毫不介意又大大方方地在光线里拥吻,又引起一阵夹着暧昧的欢呼。
人群如何喧嚣,如何热闹,此时此刻都丝毫打扰不了这所谓单身吧台的一角。
借着微微的光线,沈遇唇角轻轻勾起一道弧度,歪了歪头,问周斐:“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很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遇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试图弄清楚沈遇在想什么。
但周斐总是看不懂沈遇。
无论是在那瞬息变化的六个世界中,还是在更久之前。
早在周斐六岁那年,他陪同生病的母亲住院的那一年,看到沈遇翻墙跳下来去捡球的那一刻,好奇的种子就扎进了周斐那颗没有情的心脏里。
不及树苗高的小男孩神采飞扬,翻身下墙,猫着身子,去捡一颗亮澄澄的网球。
母亲养的那只彩虹眼波斯猫从树丛里飞窜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脚,朝他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嘶嘶的恐吓叫声。
陌生的男孩弯下腰,抱起张牙舞爪的白猫,弯了弯唇角,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子。
周斐静静地站在门廊下,茂密的树荫完全遮挡了他的身影,他抬眸,视线穿过无数晃动的树枝缝隙,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周家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前任家主周云生,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继承自我意志,弥补年少遗憾的庞大容器。
这个男人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产生任何愤怒,恐惧,懦弱,悲伤的情绪,冷静地解剖周斐的天性,爱好与情感,将他缝合成一具没有情绪的空壳。
但这样在外无比体面的人物,私下却私生活糜烂,在中央区,包括下九区,都有不少露水情缘。
红颜知己遍地,归咎为两点原因,一方面在周云生,另一方面,则是周家的女主人郑云华毫不在乎他的滥情。
她是周云生亲弟弟少年时在美院认识的旧情人,为争夺家产,这个视钱权为首要的冷血男人让郑云华嫁给了周云生。
献祭般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后,郑云华基因里遗传的躁郁症越发严重。狂躁期通常持续几周,她精神亢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暴力倾向,殴打年幼的孩子,大量使用违禁品,酗酒,服用药物,参加狂欢派对,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跳舞。
郁期持续的时间比躁期更长,一般长达两三个月,转好的那一天,郑云华蜷缩在湿冷的床被里,从无法呼吸难以疏解的大哭中醒来。
窗外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养的那只彩虹波斯猫蜷在她满是眼泪的丝绸枕头旁,毛绒绒地顶着她的颈窝,身上散发着烤过太阳的汗味,香烘烘的。
郑云华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于是她高兴地把手臂伸出窗外,抱着猫去更好地晒窗外的太阳。
猫从窗台坠下去,摔死了,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郑云华狂躁期的那段时间,周斐时常满身是伤地坐在病房的窗户旁边,视线穿过摇晃的冬青树,看着沈遇从茂密的树荫下风似的跑过去。
有时候,沈遇会抬起头看他。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静而冷的黑眸里,才会泛起一丝类人的涟漪。
后来周斐知道,沈遇也是来陪妈妈来看病的。
再后来,沈遇的妈妈出院了。
沈遇便跟着消失了。
再后来,郑云华也消失了。
周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了。
从那时候起,周斐就孤身一人,照顾着心里流动的风,闪烁的星辰与变化的日月。
直到入学联邦大学的第一天。
联邦大学历来的惯例,开学典礼上,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前,会有大一级的前辈上台发言,代表学校,代表老生们,向新生们表示欢迎与祝贺。
周斐冷山冷水一样,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前排,冷眸稍垂,正在低头查看消息。
宋临风吊儿郎当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感叹了一句。
“哇,我去,周斐,这哥们好帅啊。”
这一句真心的感叹引起了周斐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宋临风说出这种话的人,并不多见。
周斐终于抬眸,掀起薄薄的眼皮,朝前看去,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晨雾的风,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台上讲话的沈遇。
介于少年与男性之间的青年人身高腿长,穿一件白色文化衫和西装长裤,柔软的黑发扫在锋利冷淡的眉眼上方,眼眸如两点寒星,上唇微微翘起时,眸色却尽显潋滟的生命力,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兴起来。
声音低沉,温柔,而富有勃勃生机。
破晓破雾,如光如风。
周斐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秒,也或许是两秒后。
周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虽然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毕竟就连交好如宋临风都不知道,周斐特意请顾青山定制的那副网球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送给沈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