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身份
越颐宁有些惊愕。
谢清玉长睫掩映的眼眸里, 竟是泛起了一层波纹粼粼的水光。
他垂着眼,在压抑泪意,以及逸散在空气中的浓烈情感。
越颐宁慢慢抬起手, 长指隔着柔软锦衣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像是哄慰,“怎么了?”
“为什么哭了?”越颐宁的手指很温暖, 和声音一样, “难道是我长得很令人难过吗?还是许久未见, 觉得我看起来过得很惨?”
“不是。”谢清玉眼睛里的光亮渗透了蒙蒙雾气, 他又笑了, 低声道,“是我太高兴了。”
“抱歉, 刚刚有些失态。”
越颐宁看他已经恢复平静, 便移开了手, “你还没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家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她有很多想问的, 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也许也不用问。
看他如今的衣冠气度, 便知道他过得很好,做回了光鲜亮丽的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间风雅得宜,想来也早就恢复了记忆。
她反而因他的情绪波动感到惊讶, 她以为就算能和他再见面,他也不会再是之前的“阿玉”了。她以为他只会为那段过去感到耻辱,从没想过他会觉得怀念,甚至还期盼着再见到她。
谢清玉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甲滑过他的衣袖, 离他远去。
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看向她的眼睛,温柔回应:“我一切都好,小姐你呢?”
越颐宁刚想说她过得也还行,便看到不远处的花。径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银色短装,面容平凡得过目即忘。
看到谢清玉的背影后,银羿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定在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
“大公子。”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变淡几分,他回头看了眼银羿,再看回越颐宁时,面上又是那副温柔神情,“小姐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越颐宁看出那银衣侍卫大概就是来找他的家仆,于是点点头:“你去吧。”
不知那位银衣侍卫与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再过来时,面带歉意:“我父亲差人来寻我了,我得现在回东苑。”
越颐宁怔了怔,没想到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要走,心里蓦然升起一丝不舍。
高大的玄色身影掩去了头顶云兴霞蔚的花树。越颐宁回过神来时,宽大银纹衣袖下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掌心。肤白骨匀的手指离开,只留下一块质地冰凉的木牌。
越颐宁下意识地握紧,抬头看谢清玉。花影斑驳了墨玉色的瞳眸,里头春光明媚,似乎倾倒了无数融融泄泄的光晕。
谢云缨匆匆赶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猛然刹住脚,越过重重花枝,终于看清谢清玉是在对越颐宁笑,眼睛里的情绪比她头顶的花瓣柔软。
“那么,我便先告辞了。”谢清玉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今夜戌时初刻,我会一直等小姐来的。”
越颐宁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才摊开掌心看那块木牌。
宽约半尺的木牌,小叶檀纹清晰,边缘打磨光滑。木牌背面是燕京最大酒楼满盛楼的标志,牌面正中上书三个大字“醉仙阁”。
满盛楼。
越颐宁上次去,还是因为在那里约了叶弥恒见面。
只是她那时匆忙差人去订位,也只能订到二楼的雅座,再往上的包间和厢房不仅需要提前一月进行预定,且一顿饭便要吃去千两白银,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醉仙阁,据说便是四楼最有名的包间之一,常年只接待名士高门。
越颐宁望着木牌,若有所思,没有注意到谢云缨的靠近,直到谢云缨开口喊她,“颐宁。”
越颐宁这才发现谢云缨来了。她放下广袖,将木牌收起,“二小姐怎么过来了?”
谢云缨:“我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走得太远,就来找你了。”
“喔对了!你说的玉簪花,我采到了,”越颐宁蹲下,将地上散落的花枝捡起,拢在手心里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金边蓝蕊,没错吧?”
谢云缨慢慢接过,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谢谢。”
越颐宁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谢云缨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方才看到大哥哥了。”
“颐宁,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大哥哥?”
谢云缨是谢府长房的嫡女,在家中排行最末,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姐姐。能被她唤作大哥哥的人,只有那一位。猜想已经在心中逐渐成形,只是越颐宁觉得难以置信。
而谢云缨说的话,令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你不认识他么?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哥哥,谢清玉。”
谢清玉。阿玉。
原来阿玉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谢氏大公子。
她想起先时女官们对谢清玉容貌气度的赞誉,说那位谢家长子是何等的谪仙人物,形容得天花乱坠,几近失真。越颐宁当时只信了一半,觉得定有夸大其词的部分。
可谁知,原来这大名鼎鼎的谢清玉,便是阿玉。再一联想到既往相处时这人的风华举止,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居然都变得恰好贴合了。
莫说那些辞藻,便是这云雾般连绵不绝的花树,与他本人一比,都是黯然失色。
“谢清玉。”越颐宁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谢云缨没有听清越颐宁说的话。
事实上,谢云缨见到谢清玉居然和越颐宁站在一起时,她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谢云缨紧张兮兮:“谢清玉该不会是在打越颐宁的主意吧?”
系统:“.....?”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我不太理解,你说的主意具体是指什么?”
谢云缨:“你没看到他刚刚对着女主笑吗?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很奇怪、很不怀好意啊!让我感觉像是他早就设好了套,在等越颐宁上钩一样!”
系统:“.......”
谢云缨袖子里的手抠了又抠,她紧张得要死了,却又不敢让越颐宁看出来:“所以你们之前不认识,对吗?”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慢慢回过头,与谢云缨对视。
“......嗯。”越颐宁忽然莞尔,“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
回到西苑的越颐宁与路过的内侍打听了一番,循着湖边小径来到一座六角亭中。湖边两只绿头鸳鸯从芦苇丛中钻出,交颈游过雕着回纹的青石板桥,水面上拖出两道墨痕。
长公主坐在亭中,瞧着她走上前来:“你这是去哪了?”
“亏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莫非你抛下我和正事去逛园子了么?”
越颐宁笑道:“在下岂敢。”
“我送走周从仪之后,被谢府的二小姐缠住了,她令我陪她在附近逛逛,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魏宜华皱了皱眉:“谢府二小姐,可是那个谢云缨?你怎么会招惹到这么难缠的人?”
越颐宁似乎不打算多聊,忽然调转话锋:“说起来,长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遇到过谢家大公子?”
魏宜华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不曾。怎么,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越颐宁笑道:“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殿下难道不好奇么?一个本来都卧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愈了,什么病根也没落下,简直像是奇迹。”
魏宜华:“确实挺神奇,也许是谢丞相为他寻来了神医,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华说着这话时,漫不经心地转头,却恰好与越颐宁的一双黑眸对视。越颐宁轻声道:“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魏宜华脑内陡然一片雪亮。她缓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谢清玉有可能是装病?”
“可,他装病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仕途顺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误了许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时机。若是假称生病卧床,那他又能趁这段时间去做什么?”魏宜华眉心紧拧,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便又慢慢松开了,“他应该是真的病了吧。若换做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在平步青云的时候离场的,没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啊。”
越颐宁不置可否:“是么。”
长公主府的情报机构和消息来源,越颐宁检查过,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问题定然是出在谢府的人身上。是谢治掩盖了谢清玉失踪的消息,假称他生病卧床,对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谢清玉被找回也没有改变口风。
当朝丞相之子居然沦落成被贩卖的贱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谢家上下便会颜面尽失,谢清玉也可以准备一条白绫自尽了。
谢清玉是谢家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谢治必然是不愿意让谢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着把谢家架在火上烤的风险,不去解决隐患。依照谢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会将她斩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决绝,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找她。
越颐宁思及此,又顿了顿。可谢清玉现在来找她了,还与她相认了,似乎不再害怕牵连到她的性命。难道说他已经搞定了谢家人,处理好那些后顾之忧了吗?
越颐宁思考良久,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百花迎春宴还在举行,彩蝶忽扑蔷薇帐,翅上金粉簌簌飞入酒瓫,穿花度柳的诗传婢子们穿着春霞石榴裙,轻纱扫落翠枝海棠。她后来又随魏宜华去了东苑,见了几位名士高官,共同商讨国事策论,但也没有再遇到谢清玉。
日头西斜,花间留晚照。回到长公主府后的越颐宁望着铜镜,将今日的妆容卸除,脂粉嫣红洗作净白素面,头上的玉簪珠钗被尽数摘下。
越颐宁望着铜镜,眼前的铜镜渐渐斑驳,边缘蚀了锈,名贵的紫檀木妆台变成磕破角的柏木小桌。日光变得猛烈,镜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穿着棉袍布衫的阿玉正在为她的长发抹上蒲花发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如玉生温。
他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我和符姑娘学了怎么绾发。以后,我便可以为小姐梳头了。”
光线微弱下去,桌上的玉簪金钗提醒着她那已经是昨日光景,只可追忆。
越颐宁离开妆台,从衣橱里拿出了那身最常穿的青衫白袍,将身上的蜀锦华服换下。
离戌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越颐宁特地嘱咐了符瑶她晚上有约,不用晚饭,所以符瑶又去了练武场,此时此刻,寝殿内只有她一人独坐翘头案。越颐宁望着投射在地的海棠纹光影,渐渐拉长抵到她足跟。
越颐宁支着手肘,靠在桌案上看书,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立马站起身,到博古架上取来了卷宗,翻到了关于谢氏的那一册,在草纸上记下了谢清玉的生辰八字。
漫漫黄阳照进殿内,将桌上的八卦盘晕染得璀璨。铜钱落入铜盘,金鸣声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