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炼狱【第二案始】
流火七月, 青淮地区的特大洪灾被一纸奏疏报到朝廷,京城上下哗然。
奏疏是青淮下辖县镇的一位县令拟写的,他在里头详细陈明了这次特大洪灾的影响。
自入夏后, 接连两月大雨, 湖泊溃泛, 河道堵塞, 洪水席卷了干江下游地区, 尤其以地势较低的青淮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洪水冲毁房屋,千亩良田被淹, 致使无数青淮百姓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
伴随洪水而来的,是青淮地区的粮食绝收。粮价在短时间内飙升, 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如今的青淮已是饿殍遍地, 浮尸遍野。
皇帝阅毕奏疏, 为之恻然,当即御笔朱批。
「青淮水患荼毒黎民百姓,着即开太仓, 蠲赋税,遣三皇子业、四皇子璟与七皇子雪昱全权督办此事, 务使膏泽速达于泥涂。」
圣旨颁下, 意味着三子夺嫡的第二个案子, 终于来了。
三位皇子领了命, 各自派遣部下前往青淮赈灾。
这次的案子魏宜华还是交给了越颐宁来办。
不过,比起上一次的绿鬼案,这次青淮赈灾任务艰巨,她多派了几个靠谱的官员和越颐宁一道前去, 同行人中有沈流德与邱月白。
即使事务缠身,魏宜华仍旧想过抽出闲余和越颐宁一同前去,但越颐宁却拒绝了:“殿下已经派了许多近臣供我驱使了,足够了。”
“燕京之内,还有许多事需要殿下周旋。殿下挂心于我,我很感激,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若你我都不在,恐怕三皇子殿下一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届时容易因小失大。”
魏宜华听了劝:“好,那赈灾之事,我便都交给你了。”
越颐宁微笑:“殿下请放心,在下定当竭力而为。”
青淮地区洪涝之严重程度,越颐宁在朝中有所耳闻,但还是不敌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车马行至城外,两岸原本该抽穗的稻田早化作黄汤,飘着泡胀的家畜尸体与半截房梁。二十里外干江的咆哮声卷着土腥气,恍若被斩了角的蛟龙在撞山。
待到入了关,街边蜷着的黧黑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墙角边上,脖颈歪斜的,气息奄奄的,眼神似鬼魂般盯着来往车马的。
官道早成了泥沼,车轮陷在淤里拔不出声,所过之处压着一股沉沉死气。
邱月白不忍再看,让侍女将车帘拉了起来,满脸忧虑,转头看向车内另外二人,“这水患来势汹汹,远超所呈奏疏之言。”
沈流德点点头:“当下之计,唯有尽力调配青淮附近地区的太平仓,放出官粮救济灾民,先保证灾民从这次水患中存活下来,再行后续的安置和生息。”
邱月白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任务是赈灾,只需要协调官府人员,施粥布善,安抚流民百姓即可,治水止涝那边才是大难题呢。”
沈流德:“是。修建新的水利设施防洪本就需要时间,若想要尽快取得成效,只能是修建堤坝或是挖凿河渠,但都需要大量人力。如今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愿意去做河防工事。”
听着二人议论,越颐宁没说话,只是垂眸。
这次,七皇子那边派来赈灾的人还是谢清玉,四皇子那边虽然也派了叶弥恒过来,但他只是副官,统筹官员是另一位四皇子的近臣,叫孙琼。
分到七皇子手上的任务是止水排涝,分到四皇子手上的任务则是剿匪。
谢清玉和叶弥恒两拨人都是提前几日便已经出发了,唯独她们这一行人,为了等朝廷拨救济粮,迟了一周才出发赶往青淮,如今已是八月了,距青淮城遭逢水患,已经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项任务,越颐宁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更为简单。
她与邱月白的想法不同,她了解谢清玉这个人,也更了解荒年的灾民。
止水排涝的任务是七皇子那边上书自请领的命,也就是说,谢清玉对如何治理青淮水患是有把握的。
同时,剿匪那一边的任务由四皇子派来的人办,她可没忘记魏璟的外祖是顾大将军,他魏璟手里养着的精兵定然不少,再不济也可以和顾老将军借一些,剿灭这些在青淮兴风作浪的土匪山贼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是看上去最为简单、最为轻松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甚至可以住在青淮城中的官驿之中,不需要去河堤边日夜督工,或是辛苦地钻行山林。平日只需要与青淮官员在府内议事,最多上街替灾民舀粥,即使亲力亲为也不用坚持太久,累了便换人下去歇着,事后弘扬出去还会得个事必躬亲,仁善勤勉的好名声。
怎么看,一切似乎都无需忧心。
可赈灾一事,真的会如她们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么顺利吗?
越颐宁正沉思俯首,突然车马一个急停,车内坐着的三名女官跟着车厢晃悠了一下,原本在说的话也被打断,皆是愣住了一瞬。
车前侍卫大吼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胆!这是从燕京来赈灾的官府大人的马车!”
听到动静,邱月白率先掀起车帘问了声:“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停着不走了?”
车夫尴尬道:“有个灾民抱着孩子,突然闯了出来.......”
车帘被挽起,三人都看到了被侍卫拦下的灾民。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衫破旧褴褛,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色雪青。
她正跪在地上朝她们哭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施舍我们一口饭,一口米就好!我的孩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一粒米了,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大人.......”
见侍卫就要动手驱赶那对母子,邱月白心生不忍,连忙叫住他:“等等!”
“正好咱们车上也有几箱自备的稻米,我去叫侍卫到车后边取一点给她.......”
越颐宁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说:“不。不能在这里开箱取粮。”
邱月白不解:“为何不能........”
越颐宁低声道:“月白,你抬头看看。”
邱月白顺势抬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不知何时,这条街上放眼望去的灾民都在看着她们,在阴雨绵绵中,赤红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鬼火;离马车较近的人已经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马车。
邱月白虽是寒门出身,可也是在燕京附近的富庶城镇长大的,哪里见过灾荒的场面?
她顿时就被这些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车帘,无论车外妇人如何哭喊也不敢再露面。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
越颐宁再度掀开了车窗上覆着的纱帘,于是车内三人目睹了原本跪在泥水里的妇人在道旁站起身,接着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婴孩尸体。
邱月白吓得面无血色,捂紧了嘴唇。越颐宁似乎并不意外,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吩咐车夫:“继续赶车前往官驿,路上再遇到何事都不要停留。”
沈流德安抚着身旁的邱月白,也有些恍然,“原来那妇人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故意想要博取我们的同情。”
看街边灾民的神色和反应,这种事,只怕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发生。
“若是在这里露财,只怕我们今日都走不了了。”
等邱月白冷静下来以后,看向越颐宁的眼神既佩服又困惑:“多亏越大人刚刚拉住了我……不过,越大人是怎么看出那妇人有问题的?”
青衫白袍的女子靠坐在软垫上,哂笑道:“从前见过这种人罢了。”
马车奔波多日,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官邸立在乌蒙蒙的滂沱雨水中,金顶巍峨。
到了这一块,流民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一路上也有官兵严阵把守着。
越颐宁等人下了马车,被官邸门口的官员迎进门。
后头跟着的马车也接连停下。符瑶给她撑了把油纸伞,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
越颐宁朝四周张望着,看到了衙门在外头张贴的告示,目光一顿。
她指着告示墙上张贴的一幅幅人头画像,问给她带路的小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青淮已连日阴雨,即使此处有遮挡,又经常更换新纸,木头墙上糊着的画像也难免沾了水,有几处已经晕了墨。只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墙面上的大多数人脸。
那些画像里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寻人告示,而是官府的通缉令。
小官转头过来,喏喏回应,“都是在青淮城里犯了事,畏罪逃出去了的人。”
越颐宁问:“都犯的什么事?”
“那可......那可太多了。”见越颐宁似乎有意探究到底,小官不敢再敷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一个个数过去,“您走近些,仔细瞧瞧便知道了,都写着呢。这个是盗窃,这个是抛夫弃子,这个是不遵父母之命.......”
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越颐宁将墙上的人脸都默默记下,正好这时车上的人都已经下齐了。她对他颔首:“麻烦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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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