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秋寒
十月, 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 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 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 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 在营地周围走走, 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 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 山洞也并不宽敞, 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 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 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 但自从退热后, 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 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 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 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
“小姐,喝些水再睡吧。”他声音低,清润明净。
越颐宁其实很烦被人管,但是谢清玉说话时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靠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轻盈的皂角气息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舒服,墨玉眸被雪水浸洗过一般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她是被美色迷了眼也行,她实在很难拒绝他。
越颐宁顺从接过。
她只润了润喉,没喝太多,碗里的水还剩下大半,她将水碗递给他,说:“你也喝点吧。”
她很坦然。毕竟这里条件不比城中,何婵给他们的日常用具也不多,两个人多日来都共用一只水碗。
谢清玉盯着她的嘴唇,刚刚沾了水,艳艳的一抹淡红。手腕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水碗,目光又慢慢落下来,定在水碗碗口的边沿。
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越颐宁瞧他半天没反应,还觉得奇怪,谢清玉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水碗搁在脚凳上。
她怔了怔,听见他声音温和地说:“我还是不喝了。”
“小姐,晚安。”
说这话时,他削白的手指扶上烛台,口唇微张,轻轻吹灭了烛火。
山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帘隙渗出淡淡月光。
越颐宁慢慢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人也躺下睡了。
只着中衣的女子躺在土炕上,身上拥着一床棉被。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越颐宁有点犹疑。
她总觉得这些天的谢清玉在躲着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避,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事事都不允她经手,连药都是他来喂她喝,美其名曰盛着刚熬煮好的药汤的碗会烫到她。越颐宁若有异议,他还会温声细语地哄劝,说她刚刚病愈,只需安心被人照顾即可。
可她依旧觉得他在躲着她。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就像方才,可以和她用一只水碗,却不敢在她面前饮下她刚刚喝过的水。
越颐宁翻了个身,盯着地上谢清玉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躺着,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如同一段上好的春绸。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长公子,即使落难至此,依旧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矜贵无匹。
越颐宁瞧他半天,心思一动。
“.......谢清玉。”
洞内昏黑,她感觉躺在草席上的人听到她的轻唤后,身影有微微的晃动。
他声音清沉:“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说:“地上冷吗?”
前夜又凉了些,虽然这两天雨势渐小,太阳也常常得见了,但无论是干瘪金黄的叶子还是山坡上怒放的菊花,都在昭告着秋寒已然漫过了这座山峦。
他半天没有回应,洞里很安静,黑蒙蒙一片。凉意和苦涩的气息从墙壁上攀着的青苔里渗出来。
越颐宁听见了他时隐时现的呼吸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还好。”
越颐宁:“还好,那就是有点冷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谢清玉又开口了,“小姐想说什么?”
越颐宁瞧着他的背脊,已经比刚刚紧绷了许多。她心里越发清明,眼角不由地流露出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没什么。”
“只是怕你在地上睡太冷了。”
只这么一句,她没再说了,故意将他吊在半空中。
谢清玉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自觉地微微张嘴,不均匀的呼吸声便溢出唇畔。
怕他在地上睡太冷。
可他不在地上睡,还能在哪睡?
在炕上睡倒是不冷,可他、可他怎么能和她睡在一起?
谢清玉混乱了,他猜不出越颐宁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只能无助而又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可她偏偏还要继续出声扰乱他的心神:“嗯?考虑好了吗?”
谢清玉是真的头脑空白了,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干涩摩擦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什么?”
可耻的期盼从心房缝隙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唇边的呼吸声逐渐破碎急促之时,谢清玉却听见她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快睡吧。”
他身体僵直地躺着,越颐宁已经重新翻了个身,拢好棉被睡了。
谢清玉听着她发出的动静,心中竟隐隐有了越颐宁是在故意逗弄他的感觉。
他不敢再想下去,说服自己闭上眼,睫羽却在黑暗中轻颤不停。
越颐宁是一时兴起,得了预想中的反应,她心下愉悦,正想着好好睡去,一帘之隔的洞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清玉也听见了,两个原本已经躺下的人一时间都翻身坐了起来。
脚步声和叫喊声都慌张地乱成一团,黑夜的山谷中燃起一把把火炬,尖鸣的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抽泣。
越颐宁神色一凝,盖着洞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扳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将她手腕一扭。
越颐宁猝不及防地被拽下了炕,黑衣女子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低下头,被人反扭在身后的手腕疼得她眼前一黑,女子像押犯人一样押住了越颐宁,然后按着她往外走。
谢清玉见她疼得皱眉,目眦欲裂,对着二人怒吼道:“你们要做什么!”
“给我松手!放开她——!”
越颐宁听不见了,谢清玉被另一个人按在了洞内的地上,她则被人径直拉拽着出了山洞,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脚泥土一脚碎石地往山上走去。
营地前一片开阔,中央的柴堆里跳动着火光,四下站满了人。
越颐宁瞧见了躺在地上的人影,心下一沉。
是盈盈。
离得远时还看不清,走近以后,盈盈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青白交加,在火焰光辉的映衬下依旧毫无暖意,越发叫人心惊。
她被押送到人群的外围,见她靠近,身着黑衣的女子们慢慢散开了,越颐宁被按着肩膀从她们面前走过,愤怒的、探究的、怨毒的、悲戚的眼神一一从她脸上扫过,越颐宁被数十双眼睛盯着,周遭的人似乎都恨不得将眼神化作刀刃捅进她的身体里。
越颐宁本就难受,如今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眼前一晃,被抓着她的女子甩在了蒋飞妍脚边。
越颐宁撑着身子爬起来,面前是蒋飞妍低垂的眼,里头幽深又赤红,叫她看不清。
“发生什么事了......”越颐宁咬着牙关,强忍着手腕和脚底传来的疼痛,“为什么突然——”
“盈盈从青淮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呕吐!刚刚突然昏迷了!”旁边一直愤怒地盯着越颐宁的女子大声道,“她今天什么也没吃,只喝了那碗赈灾粮熬的粥!”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现在却中了毒!”
越颐宁瞳孔一缩。
她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人重新按在了地上。
她望向一旁坐着的蒋飞妍,急声道:“不可能!赈灾粮是我的同僚在管,她们绝不会用有问题的粮食来赈灾,更不可能放任手下的人做这样的事!她们......!”
越颐宁的声音突然消减下去了。
她想起来了。在她走之前,她们手中的存粮就不多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一定不会做出用霉米充好米来赈灾的事,可如果她们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乱了阵脚,被有心人偷偷钻了空子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怎么不继续说了?”人群中,有人高声道,“说啊,你怎么保证赈灾粮一定没问题?”
“你凭什么保证?你自己就是什么好官吗!?谁不知道你是颁下了调价令才被我们将军抓上山来的?将军说要留着你给你机会将功赎罪,我看将军就是太善良了!”
嘈杂愤恨的声音纷涌而至。
“怎么办?偏偏江副师和将军都去了邻近的山头,营里根本没人会医术......”小卓跪在地上抱着盈盈,都快哭了,“盈盈,盈盈你说说话呀,你醒醒,不要睡.......!”
“她看上去快要不行了......”
越颐宁握着受伤的那只手腕,忍着痛看过去,对上了蒋飞妍深沉晦暗的双眸:“能不能让我先看看盈盈的情况——”
蒋飞妍忽然暴起。
越颐宁身形一歪,被她握住脖子,连带着衣襟都被扯乱了,整个人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你配看她吗!?”蒋飞妍咬着牙,眼眶欲裂地望着她,形容宛如修罗,“如果不是你们这群狗官用霉米做赈灾粮,盈盈她怎么会出事!啊!?”
越颐宁用力地掰着她的手,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一样,张着口呼吸着,声音一点点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蒋飞妍......你冷静一点......”
“亏将军当时还在替你说话!亏我们真的想信任你们一次!你的同伴就是这样证明给我们看的吗?!”蒋飞妍咬牙切齿道,“她说得对,就应该杀了你!留着你们的命,将来死的就是其他无辜之人!”
蒋飞妍的力气大得惊人,越颐宁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双脚渐渐离地,眼前景象化作一片白光。
蒋飞妍抓着越颐宁的脖颈,手指越收越紧,眼神凶狠凌厉,看上去是真的动了杀心。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蒋飞妍骤然回头,盈盈被人扶着,孱弱的身体半靠在木桩子上,望着她,艰难地开口唤道:“妍姐姐......”
掐着越颐宁的手松开了。
越颐宁眼前闪烁的白光急退,突然就能喘过气来了,连忙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蒋飞妍的身影从她面前离开了。越颐宁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如遭火炙的脖颈,弓着脊背剧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