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血书
寒宴罢。越颐宁与孙琼告辞, 直接回了长公主府,离开孙府前没有再碰见谢清玉。
夜深人静,符瑶用熏笼替她烘暖了被褥便退了出去, 回屋睡了。
越颐宁洗漱完毕, 只着一身夹棉的中衣坐在桌案后, 垂眸看着手中的铜盘, 背影像一片小巧的雪山。
磨损的金乌色痕迹流转着水一样的波光, 润过铜盘边角平坦的地方,只倾斜半边, 桌案上的红烛艳影便映过屏风, 散射了一殿,摇曳生辉。
像那个人看向她时的眼神。
“——小姐一定能够理解我的。”
越颐宁眼睫微微一颤。因为这句话, 她几乎又回想起了当时漫过她四肢百骸的无措和惶然, 被拆穿了伪装的无地自容, 被捅破了保护壳的狼狈不堪。
关于此行的代价, 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连跟随她周游四海的符瑶也不清楚,只有她的师父秋无竺知晓。
不被人所了解, 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凡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形于色, 爱憎好恶泄于言。隔垣之耳能窃机, 穿牖之目可窥志, 故谋未发而世已知, 事未行而敌已备。欲成惊天伟业,必先潜踪匿影,藏锋敛锐,乃至神鬼难测, 阴阳不察。
这是被她熟记于心的诫语。
如果想办一件天大的难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连老天也蒙骗过去。
无人知晓的壮举,日后被人们熟知传颂时自然伟大,可落在那位英魂身上,所承受的代价便是漫长难捱、贯穿一生的孤独。
她疲惫时,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茫然时,也没有人能帮到她,她无助时,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环顾。
她当然也会痛苦。
可是,没有人能够开解她,也没有人能安抚她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那么所有的安慰都会像是隔了一层膜,薄弱无力。
她反复地泥足深陷,迷失方向,跌撞着碰壁,然后又咬咬牙站起身来,继续向前。
有时,越颐宁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在她迎来属于她的结局之前,她的身边先有人戳破了她的谎言,如果有人看穿了她的软弱和不安,如果有一天被她视为秘密的预言为人所知,那于她而言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今,她旧时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就像是,她孤身秉烛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突然从背后亮起了一盏灯火。她回过头,有一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如同他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走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她有想过会被谁察觉,但她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清玉。
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他那和她一样不能述之以口的隐秘又是什么?
越颐宁自修习卦术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浮气躁,完全无法安定心神。
她多么想现在就能知道关于“谢清玉”这个人的一切。
偏偏唯独他,她无从卜算。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钻研了数十种偏门术法,都未能得出头绪。
谢清玉这个人的命数确实早就到了尽头,而她亲眼验证过,回到谢府的谢清玉也并非假扮的替身。她先前还怀疑谢清玉其实也是天师,至少通达天道之术,且能力在她之上,不然她没有理由算不出他的命,可就连这一点最后也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还能是什么,会让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又活了下来?
况且,就算是死而复生之人,性情也不应与先前截然不同啊。
一阵寒风从敞开的半扇窗子里吹入殿内。
混沌念头便如油芯上积年结成的一朵灯花,沉沉压在微弱的火苗之上,将光亮都憋屈成昏黄浑浊的一团,映得满室思绪都如蒙尘的旧物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突然而至的那一阵风像柄磨利的尖刀,轻轻一剔,淤塞的灯花“噗”一声轻响,整个儿脱落了。
火苗没了重压,往上一窜,拉得又直又亮,瞬间便将四下里淤积的昏昧与疑影照得干干净净,满室清光。
被新火照得透彻明亮的大殿中央,越颐宁握着铜盘的手指骤然定住。
是了,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谢清玉”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呢?
那便说得通了。那便都能说得通了!
越颐宁猛地站起身来,烛影被她掀起的风吹得直晃,大殿内时暗时明,她也顾不得了,直冲到角落里摆着的某个竹箱子面前,从里头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卦术法集。
虽然借尸还魂的说法很荒谬,但她通读秋无竺珍藏在法阁里的五术典籍,其中各种奇异见闻数不胜数,区区借尸还魂,并不是全无先例。
越颐宁跪在书箱前,借着渐渐稳定下来的光影,一边哗啦啦地翻着书册,一边紧紧盯着从眼前飞快滑过的内容。
她没记错的话,如果是身魂分离的占算,六爻卦的“鬼爻”体系刚好是最适合,可用来探查魂魄异常。六爻卦对她而言也并不困难,她懂得怎么做,只需要将代表事主的世爻与鬼爻放在一起推演,再根据所产生的特殊卦象进行解析,她便可以做出初步判断了。
越颐宁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转身回到了桌案前。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溶溶月色淡淡。
......
两日后,中书省内。
左须麟这两日很难熬。
一方面,昨日上头圣旨终于下来了,圣上要提尚书仆射容轩为尚书令,入政事堂,这又在朝廷间激起了不小的动荡,政事堂为寒门派一言堂的格局被打破,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长兄左迎丰。
一方面,左迎丰也因此事而烦心,自从诏令拟定那日起他便知晓此事,一连数日面色凝重。
他也看得出左迎丰的急躁。
身为寒门派系魁首的左迎丰,过得并非旁人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寒门派,一开始兴许也曾经纯粹过。一群初入官场的寒门子弟发现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间庇护协从,拼命挤压着借由文选才得到机会入朝为官的寒门学子,故而愤怒不已的他们决定也抱团取暖,为出身贫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寒门派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压仍旧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门派呢?
左须麟并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长兄那般通晓人情,老练世故,每每置身官场,总会因这样那般的细节得罪于人,还要害得长兄为他周旋。久而久之,长兄也有意让他只做事,不去涉足那些争斗人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寒门内部亦有利益争夺,有相互倾扎,有各成一脉,表面团结,背地里却藏污纳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丰居中调停。
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长兄是寒门派中为数不多的廉臣,他为维系寒门一派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许他一直都为没能替长兄分忧解难而感到愧疚,所以,他才会在长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颐宁为妻时哑口无言地点头应下。
确实。他生性淡漠隔阂,一直不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对所谓的姻缘子女毫无兴趣,时至今日也没有成家。于他而言,妻子本就没必要精挑细选,只需秉性纯良,是谁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帮到他的长兄,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
与越颐宁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越发踌躇不安,越发羞惭不已。
越颐宁是一个极好的女官,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心地纯净良善,即使是与她来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知为何,她格外亲近他,对他不设防,也不排斥躲避与他的接触。
所有的五官里,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当她向他看来,那双山水画一样的眼睛便会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总是毫无戒备和怀疑,满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私欲。
这么好的女子,合该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纯的他。
这两日,越颐宁都告了病,没有来皇城。今日终于来了,也来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体是不是还没好全。
左须麟在自己的桌案前办公,不时顿笔,便是在纠结这一件事。
他该不该找个机会去关心一下她?
左须麟苦苦挣扎之际,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阶官服的门下省书吏迈步上堂,进了屋门。
“左舍人。”书吏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份卷起的文书,“这是门下省送来的,前些日子留滞的京郊河工物料文书审复。”
见有政务送来,左须麟立马正了神色。
那文书用的是门下省惯常的黄麻纸,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紧紧黏合着纸缝,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兽钮印记。
狴犴獠牙微露,形态威严,正是门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门下侍郎,那位谢家大公子,谢清玉。
“谢大人的吩咐,这封河工文书需原封转呈越都事亲启。”书吏声音恭敬,头垂得更低了些。
左须麟不疑有他,想来是越颐宁告病前处理的政务,如今叫门下省的人批注了返回来,多半是一些细节问题。
接过文书时,左须麟隐隐松了口气。
他正好也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去见越颐宁,这倒是解了他的忧愁。
尚书省都事值房内。
越颐宁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捏着毫笔的手指细白,像是被冻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里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越颐宁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左须麟,还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左大人怎么来了?”
左须麟眼神游移,似是有几分不知缘由的局促。
他伸手把文书递放到她桌前,低声道:“这是谢大人差人送到我那边的文书,是关于京郊河工督事,说是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递上去的文书有缺漏,还需要修正。”
越颐宁顿时一怔:“……谢大人?”
谢清玉?
门下侍郎执掌门下省驳正违失之权,审阅文书细则正是他的分内职责。
然而,此前她递上去的文书都没有返回到她手上过,为何独独这一份河工物料文书被打了回来?
越颐宁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笔,将文书拿了过来。
看到完好无损的封泥和印记映入眼帘。
越颐宁认得这枚印,这是门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专用于需高级别保密、或极为紧要、必须直达收件人本人的文书。通常只有弹劾重臣、密报军情或涉及皇室机要的文书,才会动用这种规格。
越颐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窦渐深。
这不合常理。细则的审议,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见,通常也是朱笔批注于原文稿,或另附签条说明,由门下书吏直接送达相关司曹,或通过正常公文流转渠道递送尚书省。动用狴犴封泥、指定她亲启、还需左须麟这样的同僚转交……
此举,透着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务范畴的郑重其事,很是怪异。
越颐宁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过案头的裁刀,慢慢拆开文书封口,再将里头的黄麻纸摘出来。
展开的那一瞬间,越颐宁的双瞳陡然紧缩。
预想中的朱砂批注、严谨的修改建议……一样都没有。
纸页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颜色诡异的浓重,粘滞,已然干涸,呈现出深暗的褐色,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微弱,清晰,瞬间摄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谁的血?
越颐宁头脑一空,手指尖难以克制地轻颤。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数次,才看清了那些由血写就的字:
“前尘旧事,如影随形,噬我心神,无一日得安。今修此血书,非为辩解,只为认罪。”
“往日种种作为,污人眼目,手段酷烈,牵连甚广。我深知罪孽如山,积重难返,不愿矫饰,也无可辩驳。视人命若草芥,是我之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是我之罪。”
“更深之罪,是我欺瞒于小姐,令小姐目睹不堪。”
“小姐秉性高洁,心性仁善,见我如此不堪,定然心寒齿冷,视我如修罗恶鬼,此皆我咎由自取,不敢有丝毫怨怼。咬指为书,非为惊怖,实因笔墨难书我心中愧悔之万一。血出我身,痛在我心,若能以此痛,稍赎我罪愆之万一,亦心甘情愿。”
“落笔审慎之余,心中亦存一丝痴念,妄图以悔过自新为由,恳求宽宥,故作此书。”
“臣谢清玉,叩首认罪,乞望小姐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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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敢和此男比卖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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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玉:(握着手指)小姐,痛。
越颐宁:(担心)让我看看,谁让你写那种东西的?
谢清玉:(乖乖点头)(心里暗爽)
再晚点伤就愈合了……还有我要告某玉以权谋私[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