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双生
越颐宁一连折腾了谢清玉四五日。
谢清玉心甘情愿将一天中的大半时间耗在她的屋内, 哪怕更多时候,越颐宁并不直接触碰他,而是用藤鞭, 麻绳, 铁链, 竹板, 银铐来代替手指。
甚至有时, 越颐宁只是将他束缚起来,什么也不做, 让他跪在原地, 自己坐在案边垂眸翻书,喝一下午的茶。
任由光阴空抛掷, 她不动如山。
唯有一些特殊的时刻, 谢清玉能看出越颐宁完好伪装之下的破绽。
有一次, 他受完刑罚后被松了绑, 他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后,绕到越颐宁面前蹲下身, 捉着她的手,低头亲吻了她的手心。
谢清玉感觉到了越颐宁的僵硬, 还有他唇瓣碰触她时, 那轻微的一抖。
俩人心照不宣, 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京城里, 这个迟迟未能水落石出的失踪案,正在引发各方势力的焦躁和失控。
“开什么玩笑!”
容轩路过长廊时,恰好听见兵部侍郎赵习之正在冲着手下人发火,一声怒吼差点将屋顶都掀翻。
“老子才千叮咛万嘱咐过你们!做事要谨慎!谨慎!耳朵都塞驴毛了吗?!”赵习之的咆哮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么重要的东西!能钉死越颐宁通敌叛国、勾结狄戎的铁证!你们跟我说弄丢了?!”
听到熟悉的人名,容轩眉宇微动。
“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是夜壶吗?!还想不想要了?!”
领路的奴仆匆匆进去,没多久又退了出来,里头嘈杂的声音这才歇下去了些。
奴仆一脸尴尬地朝容轩行礼,支支吾吾道:“容大人,赵大人他、他如今正有要事,须得先处理完才能见您.......”
今日又是个大雪天。雪有铺天盖地之势,落在堂外却寂静无声,很是轻盈绝尘。
披着大氅的容轩微微笑了,他在这些低级官员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和善,“无妨,那我便先去偏房坐坐吧。”
“成、成!您这边请!”
奴仆将容轩一行人安置在偏房,匆匆离开去准备茶水。趁着这会儿功夫,随容轩一同来的下官探头,跟他低语:“看来兵部如今是狗急跳墙了。”
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听着很是温暖。容轩没开口,只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说:“你当那位长公主是个徒有虚名的纸老虎么?她那次入宫觐见,肯定是把边军改制的案子都梳理清楚,呈给皇上看了。”
“她真有够当机立断的,明明手里的证据还没搜罗多少吧?”
容轩:“少也无妨,她早就拿捏住了皇上的意图。前年太子一死,皇上病愈后便开始引导皇子夺嫡,他想清理旧臣的心,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只可惜有些人,尸位素餐久了,丧失了本该敏锐的政治觉察力,还看不清局势。
“他老人家现在还愿意查出把柄再动手,以后身体虚弱了,性子一急,可说不准了。”
所以魏宜华证据暂且薄弱也没关系。
皇帝不会放过到了眼前的机会,说不定还很乐意帮她一把。
下官半晌无言,忍不住道:“.......即便如此,这举动也很容易打草惊蛇啊。就为了救出她手底下的谋士?这般牺牲大局的冒进之举,该说不说,果真是妇人之心。”
“如何就是妇人之心了?越颐宁这样的人才,换做是你,难道不会倾尽全力救么?”
“.......”
容轩从下官的神情里瞧见了答案。他显然不喜这位长公主。
魏宜华先前作为一个学识过人、安静本分的皇女,名声极好,但这一年来,她在朝政大事中活动得太频繁了,招惹了许多闲言。
有人非议,说她仗着自己既是三皇子的谋臣,又是当朝公主,频频干政,如今还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谋士,专请金吾卫搜查世家府邸,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容轩也有耳闻。
这行为多少是得罪了些世家大族的老臣,他这位下官,多半是听到传言和风声了。
他心中了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温和道:“总而言之,如今兵部、工部、寒门里的某些人,还有左中书令。”
“这群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寒风越过重重红墙,皇城冰池,挟渺渺白雪卷向千里之外。
公主府内,一片玉琼飞飞。
魏宜华昨夜处理政务,很晚才歇下,素月特地吩咐了侍女早上不要打扰长公主,让长公主多睡一会儿。
她们都不知道,魏宜华迟迟未醒,是因为她做了个时隔久远的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第三次梦见了前世的越颐宁。
殿外一片茫茫雪,朱墙残花,一目静寂,往来的宫女太监惶然不安。
这是嘉和二十五年的深冬,魏宜华记得这一天。前些日子,魏业登基为帝,却在继位仪式上发了疯,当众砍断了皇祠里的先帝牌位。
三日过去了,京城里流言蜚语漫天飞,朝廷内议论纷纷,风雨欲来。
而新帝闭门不出,独自一人困锁在紫宸殿内,谁来都不见。
包括国师越颐宁。
魏宜华身为长公主,继位仪式也要陪同观礼,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当日礼毕,她就应该立即出宫,但她又牵挂着母亲顾太妃的安危,一直拖到今日也没离开。
她窝在殿内看文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总是频频走神,直到外出打听消息的素月回来。
收好伞进入宫殿的素月,神情紧张又不安,“殿下,我打听到了。”
“今日越大人也入宫了,现下人已经在太极殿了。”
魏宜华怔了一怔:“魏业不是说谁也不见吗?她为什么还要来?”
“奴婢也不清楚。也许,越大人是想让陛下看见她的坚持,所以才用了这样执拗的方式,兴许再多几日,陛下就会同意见她了呢。”
越颐宁已经一连三日求见魏业,可魏业始终不肯见她。这几日新帝不露面,百官也索性罢朝,唯独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国师,每日乘着风雪入宫,在太极殿里长跪不起。
魏宜华偏头,一窗之隔的庭院里,目之所及唯有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朱墙碧瓦都沉落下去,殒于千万里的白。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天气,越颐宁是怎么熬过来的。齐膝深的雪,她每日都要走数个来回,清早便来,日暮才归,在太极殿里一跪就是一整日。
窗外吹打的风霜也静默下来。这无声无息的深冬里,万绿寂寥,万红凋零,独独青松和腊梅还能撑起一段风骨,颜色不减,身姿如故。
素月半天没能等到长公主的回应,她抬起头,发现魏宜华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是在想着谁。
“殿下,”素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要现在给殿下梳妆吗?也到了去向太妃请安的时辰了。”
魏宜华回过神来。母妃还在等她。
“好。”
魏业登基后,出于政治考量,没有尊宫内位分最高的丽贵妃为后,而只是封了一个皇太妃的名号。魏宜华也理解,毕竟她的母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又是权倾朝野的武将之女。
顾太妃自从先皇魏天宣死后,便一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除了两位子女,也几乎不接见外臣。魏宜华将母亲的衰老和疲惫都看在眼里,所以不顾朝廷局势晦暗,宫中乌云重重,也要陪着她的母妃。
“华儿,你明日便出宫吧。”
慈宁宫内,顾太妃却对着魏宜华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我的华儿想陪着我。但是近日宫中波云诡谲,母妃不想你也陷于这片泥沼。”
魏宜华怎会不懂顾太妃言下之意?她顿时面露怮色,“母妃……”
顾太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似是倦怠,又似是解脱,眉眼竟舒展开来,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母妃身不由己,余生便是留在这座皇宫中了。但母妃希望你能安然无恙。”
魏宜华什么也没说,她深觉自己的无力,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的母妃。
等到日落西沉,她离开慈宁宫,仍有些恍惚。
魏宜华没有走寻常走的宫道,而是让素月带着她走了城楼的阶梯。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想做什么,很是担忧:“殿下,这风雪太大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无妨。”魏宜华说着话,白雾呼出成团,“我在城楼上呆一会儿再走。”
不知等了多久,庞大的日头快要沉入云海,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一道深青色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金檐下走出。
雪没过了她的膝盖,冻青了她的皮肤,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虽有跌宕起伏,但始终平稳笔直。
那是正准备出宫的越颐宁。
素月轻声道:“.......看来陛下还是没有见越大人呢。”
披着红狐裘的魏宜华站在城楼上,捏着衣袖的指尖微颤。
宫道上落满了雪,刺痛着魏宜华的眼睛,一目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唯独那道穿着深青色鹤氅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她眼中。
她离她越来越远,风雪那么大,她那么瘦弱,肩上的霜快要将她淹没,可她依然一步步往前走着,不曾停歇一刻,也不曾回头。
魏宜华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眶里刮进了几片雪花,被她热烫的眼角融成冰凉的泪。眼前一片模糊,魏宜华匆匆低头,将泪花眨掉,再抬起头时,越颐宁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地浑白,只剩那串还蜿蜒在雪上的脚印,以及失魂落魄的公主。
摧枯拉朽的大雪将一切都湮灭,了无痕迹。
后来,她的四皇兄攻入皇宫,火烧紫禁城,漫天橙红里,她终于告别了她的天真和年少。她亲手送越颐宁上路,又被魏璟逼迫着离开了京城;
后来,香消衣被,尘满旧书,沉沉朱户长锁,悄悄翠帘不卷。她生身染疾,盼盼请医调治,药石无救,终日缠绵病榻。
魏宜华在封地虚度了十年光阴。
她虽病重,却也活了三十岁,以至于重生后,年轻时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但她站在城楼上遥望越颐宁离去时的背影的这一天,每每想起,仿佛犹在昨日。
爱恨是回忆里的最浓烈,可唯独关于越颐宁的那一部分,她一想起时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遗憾。她无法去概括她遗憾的是什么,这一生她做错的事太多太多了,想要挽回的数也数不清,她后悔得难以言表。
只是一想起端起鸩酒的越颐宁含笑赴死的那一幕,流水般的岁月就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魏宜华醒了。
脸颊上格外冷,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眼眶底下有两道泪痕。
泉下雪深埋玉骨,人间月冷满衣尘。
梦里的雪化作今生的雪,落满她的两世。
素月听到殿内有了动静,立马叫人去准备早膳了,自己则是先端着水盆和毛巾进了屋。
她推开门,看见魏宜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忙道:“殿下醒了?先洗漱吧,早膳我已经遣人去做了。”
“殿下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等梳妆好便能用膳了。”
素月俯下身替魏宜华穿鞋袜,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喃语:“......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素月怔了怔,抬起头去,魏宜华看着窗外素裹天地的雪色,墨玉色的眼底也被映得一片皎白。
“殿下说的是什么?”素月不明所以,却在魏宜华的沉默里生出了些不安来,“什么雪.......”
“.......没什么。”魏宜华低下头。
今日的魏宜华似乎比往日要安静许多,素月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却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只能慢慢服侍着长公主用完膳,随她到偏殿里处理公务。
“回禀殿下,我们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被清理掉了一些,还剩几个人,但都只能在其他院子活动,无法接近谢侍郎的院子。”
“据他们打听,谢侍郎这几日都在院内,几乎大门不出,随身亲卫队一直在院落附近巡防,十分严密。”侍卫一板一眼地汇报道,“而且,据他们观察,医师虽然每日定时到访,但开的药方却不是治疗风寒热症,而只是普通的调养身体的方子。”
魏宜华握紧了木椅的扶手。
今日消息一传回来,她心中几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前阵子她特地派邱月白去府上拜访谢清玉,也是在打探情况。结合这几天的观察,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谢清玉劫走了越颐宁,且人就在他谢府府上。
至于为什么金吾卫那天傍晚去搜查无果,她也无从得知。
确定后,魏宜华心底是怒火多过震惊。听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谢清玉定然是将越颐宁安置在了他的院子里。
能做出劫车这种行为,谢清玉在她心中的温润君子形象早就不可信了,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劫走了越颐宁,说不准就是为了从她那里撬出什么重要情报,不知会对她做些什么。
越颐宁再怎么多智近妖,终究也只是没有武力的弱女子,若是谢清玉强迫她,她又能怎么反抗?
若是他真敢动越颐宁......
她魏宜华定会叫他后悔生为人!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在想什么,只见她捏着扶手的指头绷紧泛白,再一看过去,长公主的眼里满是冰霜,浑身散发着危险慑人的气息。
外头忽然传来了其他侍女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殿下,殿下!外头来了个名叫张望远的天师,说是有越大人的消息,他想求见您!”
魏宜华嚯然站起身。
“立即将他带过来!”
张望远是来碰运气的。
他在京城中的人脉能这么早把他从台狱中弄出来,他自己都惊讶,结果出来以后问了人,才知道是因为最近有个重犯被中途劫走了,导致人事变动颇多,这才给了他提早出狱的机会。
张望远心中好奇,问了被劫走的重犯是谁,这才知道那人就是越颐宁。
他大惊失色之余,也不免动起了歪主意。
依张望远之见,越颐宁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的五术尚且在她之下,更不可能替她做什么。
可张望远却不甘心,越颐宁本来能帮他报仇雪恨的,他可找不到第二个能帮他惩戒权贵的人了!
于是,张望远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手里还有越颐宁嘱咐要带给长公主的一段话。
若是越颐宁所言非虚,他兴许可以利用这段话,让长公主相信他编造的谎言,然后他便能让长公主代替越颐宁帮他复仇了!
张望远满腹算计,一路被带到了魏宜华的宫殿里。
他入殿时,远远瞧见一个身着朱霁色长裙的身影坐在高首上,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这位声名远扬的东羲长公主,对得起任何一句夸张的溢美之辞。高鬓堆云,鸾姿凤骨,面带桃李,眉分柳叶,周身气度威严。
“天师张望远,听说你有关于越都事的消息,”魏宜华慢声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望远跪着,明明殿内暖热,他却有些不自觉地出冷汗。 ”是,是在牢狱里。”张望远说,“在下前不久才从台狱中出来,当时越大人就在我隔壁的牢房。我们都是天师,还在锦陵时便相识了,没想到会在台狱中相遇,她曾告诉过我,她入狱只是权宜之策,很快就会离开,届时她会帮我严惩陷害我入狱的权贵。”
“她还嘱咐了我一段话,她说若是我先出来了,便带着这段话来求见长公主,长公主听了,一定会相信我是她的人。”
听到那句“权宜之策”,魏宜华其实已经信了一半,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张望远将越颐宁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素月听完是一脸茫然。她忍不住去看魏宜华,却发现长公主殿下许久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看,她似乎是完全呆住了。
魏宜华的脑海中只剩下张望远说的那段话。
——“殿下先前主动与我示好,我却因礼节而推拒,还请殿下原谅我曾经的不识好歹。”
“我这人总有诸多顾虑,现在想想,明明你唤的一直都是我的名字。”
“从今往后,我也想唤你的名字,宜华。”
「“谢过长公主殿下。”」
「“唤我宜华吧。”」
「“……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那是魏宜华第一次主动示好,却被人拒绝,她又羞又气,想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却不期然撞进越颐宁清润温柔的眼眸中。
「她说,“不过,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张望远也不知道越颐宁靠不靠谱,他跪在底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魏宜华的反应,却突然听到一道极轻的抽气声。
他愣住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脖颈僵直。
素月也十分震惊,她连忙走过去,想要将巾帕递给魏宜华,“殿下.......”
魏宜华眼眶里含着泪水,摇着头推开了她的手,哑声道:“......不用。我没事。”
她这样说。
此时此刻的长公主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她的眼尾早已通红。
-----------------------
作者有话说:来了[比心]
有心的小宝大概会发现,我是以梦的方式在写宁宁和公主的友情线。
长公主的三次梦境,对应的是前世宜华和颐宁二人重要的人生时刻,情感也越来越浓烈和清晰,同时也借长公主的视角来完善真实历史中的宁宁的形象。
频繁回溯前世的过往会导致故事节奏变弱,视角切换太频繁,所以我想出了这样的形式,到这里三个梦都写完啦!不过公主这条友情线的高。潮还没到,在第三卷结尾。
希望我写好了[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