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席卷而来。
婚宴过后的几天,容家老宅这边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但是宁希跟容予已经坐上了回京谷新区的路程。
车厢内暖气开得足,隔绝了外面初冬的清寒。宁希起得早,昨晚又没睡足,这会儿靠着容予的肩头,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街景匀速向后掠过。
宁希忽然想起一事,也没睁开眼,含糊问道:“这次婚宴,我看京都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差不多都来了,怎么好像……没瞧见张家的影子?”
她这两年扎根京都,拓展人脉,对各大世家的基本情况已算熟悉。
容家三房小辈大婚,张家于情于理都该派人前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可那天宾客名单她大致扫过,确实未见张家一人。
容予原本也阖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并无多少睡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宁希靠得更舒服些,声音平静地陈述:“张家今年情况不太好。”
宁希的睡意消散了些,想起年初在电视台偶遇张启轩的情景。
那时的张启轩,表面看着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对她更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排斥。
宁希当时只当是双方业务有竞争,加之张家接连折损三人,或多或少都与她有些关联,张启轩迁怒于她,也属人之常情,她并未放在心上。
但她心里也清楚,张家内部管理混乱,行事风格激进且不择手段,张家要是按照之前的风格继续干下去,迟早是会出问题的。
从张启轩纵容张秋山这种旁支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手段不太光鲜。这样的家族,若不能及时调整,在快速变化的市场浪潮中,栽跟头是迟早的事。
“……按理说,现在正是房地产商业化的黄金时期,机会遍地。”宁希微微坐直了些,眉心轻蹙,“以张家的底子和人脉,就算守成,也不该这么快就显出颓势,更别说还被一些新兴企业瓜分市场了。”
房地产行业需要雄厚的资本和深厚的政商关系,新兴企业想要从张家这样的老牌世家嘴里抢食,绝非易事。
容予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的冷静:“张家的问题,出在根子上。张启轩接手张家这十几年,急于求成,手段又太过狠厉。再加上管教不严,像张秋山这样的旁支太多了,一个两个或许没问题,但是查出来的多了,多少还是有点影响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资金链也绷得很紧。之前高价拿下的几块地,开发不顺,销售滞缓,银行那边的贷款压力越来越大。新兴企业虽然根基不如他深,但机制灵活,决策快,成本控制得好,又抓住了张家自顾不暇的空档,自然能撕开缺口。”
张启轩的掌控欲极强,自上位起便将张家一切牢牢攥在手中,与容氏这种各房相辅相成,彼此合作的模式截然不同。
在张家,他是绝对的核心与独裁者,甚至连给小辈历练的机会都吝于给予,导致家族人才断层。
年中时张启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底下那些被压抑已久,缺乏足够能力却野心勃勃的小辈们立刻开始了内斗夺权,如今的张家,可谓是一团乱麻,衰败之象已无从遮掩,从顶级世家的名单中被剔除,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这次容家给张家递了喜帖,更多是出于礼数周全。
张启轩如今处境窘迫,脑子却依旧不甚清醒,大约还记着之前容予让他下不来台的前嫌,又觉得容却只是容家三房的孩子,分量不够,竟干脆地拒了这份请柬。
这个举动,都不需要多想,已是明明白白的断交信号。容家与张家本就没有深入的业务往来,断了也就断了,对容予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我听说,”容予话锋一转,提及另一桩事,“张启轩的大儿子张高明,最近似乎在打南河一带四合院的主意,想收几套下来,打通了跟赵家合伙搞个高级会所或私房菜馆。”
赵家主上是做御厨的,招牌还是在外的,不过,容予觉得这件事儿它就成不了。
“南河一带?”宁希闻言,略一思索便摇头,“那地方紧挨着皇城根,地段是好,可规矩也多。他们要是想做商业用途……恐怕难。现在官方明文规定不允许私人对历史街区进行整体占有和商业化大规模改造,那边的房子产权也复杂,公房,单位房居多,想顺利收购本就不易。就算侥幸买下,不能挂牌,也不能对外公开经营,他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容予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张高明此举,更像是在家族颓势中急于寻找突破口或彰显能力的冒险之举,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可能惹来更多麻烦。
“说到这个,”宁希忽然想到什么,侧头看向容予,“我倒是有意向在东八胡同那边买几个院子。”
“东八胡同?”容予有些意外,“那已经在三环外了,现在的行情可算不上好,地价,房价都比核心区差一大截。你买那边做什么?”
“正因为它在三环外,官方限制相对少,可商业操作的可能性才更大。”宁希眼中闪烁着几分精明,“南河那边地段金贵不假,但束缚也多,我又不是搞房地产投机的,买来要是只能闲置或自用,不符合我的规划。对我来说,不能产生持续价值,无论是商业价值还是……其他价值的房产,买来也只是个漂亮的摆设。”
不能赚积分的东西,在她这儿都是没什么用的摆设。
“东八胡同虽然现在不起眼,但城市在发展,轨道交通在延伸,那片区域未来有改造和提升的潜力。我买下来,可以好好修缮,做成有特色的长租公寓,或者小型创意办公空间。租金回报稳定,资产本身也有增值空间……”宁希现在入场其实相对来说是比较晚了。
当年刚来京都的时候,她就想过要不要买四合院之类的,但是那时候她手里的资金不够也就算了,想着四合院的回报不如写字楼来的快,所以就没有入手,不过她也不算是亏,如今悦景台高级公寓还有旁边的写字楼,已经成了京谷新区的地标建筑了,也就是这两栋楼让云顶更上一层楼,如今时隔六年过去,她要是想入手东八胡同,确实要比当年亏得多。
“就算是三环外,但是想要拿下也不是那么的容易,明面上的交易应该是没有的,你可以看看官方单位有没有整体处置房产的消息。”容予想了想说到。
“还是你懂我。”宁希点了点头。
想要拿下一条街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排连着五个左右的院落还是有机会的。
回到京谷新区,岁末的气息已随着街头挂起的彩灯和商家贴出的“喜迎元旦”标语悄然弥漫。
宁希几乎是一脚踏进办公室,就被积压的文件和雪花般飞来的跨年活动方案淹没了。
年底是商业的黄金档期,也是检验运营功力的关键时刻。
不管是天承街还是观镇,包括云顶旗下的那些酒店跟商业中心,都需要精心策划年末活动,既要热闹应景,留住客流,更要突出特色,不能千篇一律。
助理送来的文件夹摞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分量不轻。
都是各个地方的活动提案,各有各的千秋,宁希最关注的还是天承街跟观镇的方案。
这两个毕竟是官方的项目,能不能办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云顶承载了很多人的期待,所以这两个地方的活动一定要办好,办的出彩才行。
观镇的方案中,宁希对灯火这方面还是比较赞同的,毕竟古香古色的地方就少不了灯笼。电灯泡多少还是有些破坏美感的,而且灯火可增节日气氛,但需注意火种安全和古建保护,避免线路杂乱。
表演项目宜精不宜多,以苏城本地非遗表演为主,如评弹,古琴演奏,地点定于戏台及几处开阔院落,分散人流。
敲钟祈福想法不错,可与本地寺庙协商,增加传统‘守岁’,‘写福字’,‘喝元宝茶’等体验环节,突出文化味,避免纯娱乐化。
天承街这边就简单一些了,毕竟是商业街,操作的空间也很大,主打一个热闹就行了,而且天承街主要想走的也是年轻化的路线,所以游街表演的形式还是挺不错的,到时候弄个花车搭舞台也挺好的,这些的可行性都挺大。
另外几家酒店和商业中心的方案也陆续过目。有提议办高端酒会的,有想搞亲子童话剧场的,还有计划推出“年末清仓大促”的。宁希看得仔细,基本上都提出了修改意见,距离十二月初还有时间,所有的方案都要在十二月一日之前敲定,天承街跟观镇的要交由官方审核,然后再紧密的准备,其他的场所就简单一些。
十一月底差不多的方案都已经决定了,但宁希投入最多精力,也最为关切的,还是观镇。
经历了十月那场声势浩大的“新国风秀”引爆关注后,她深知,一时的噱头只能吸引眼球,长久的魅力必须根植于项目本身不可替代的文化内核。
因此,这次观镇的元旦活动,她刻意淡化了初次亮相时“明星”,“炫技”这些外部元素,将全部重心压在了观镇自身的“古韵”与“匠心”上。
活动方案几经打磨,最终在十二月上旬通过官方那边的审核,然后就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时期。
西河沿岸两条街,没有安装任何突兀的现代灯光装置。
只沿袭古制,在檐下,桥头,亭中增挂了更多式样古朴的纸灯笼和绢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柔和地照亮青石板路,河水都在灯光下显得波光潋滟。
元旦正是天气转冷的时候,茶楼是最热闹的,没有什么是在冷风中走走逛逛后来一杯热茶能比的,手脚都变得暖和道了,不止是有一些传统的茶,还有一些改良过的茶,不管外地还是本地游客都能在春节期间免费品尝一杯观镇的茶水,更显贴心。
类似惊鸿这样的店,也热闹,毕带回去送人妥帖极了,小块的方帕,丝巾什么的都是送礼的上品,而且像是扇子,屏风,画这一类的也很受欢迎。
隔壁的装标店的生意跟着也好得不得了,这边买了画,出门转个弯儿就能裱起来,老师傅的手艺也好,画框做得精致,不管是刺绣还是纸画,几分钟就能帮游客装裱好打包,这一条龙服务相当的到位。
核心区域的古戏台,更是活动的焦点,各种节目轮番演奏,没有高音喇叭的喧嚣,乐声清越,唱腔婉转,透过寒冷的夜空气息,悠悠地传到很远。
台下摆着些长条凳,挤满了安静聆听的游客,更多人则围站在外围,踮脚观看,脸上映着台上红彤彤的戏台灯光,神情惊喜又新奇。
本地老手艺人也在街道上摆着小摊,卖吃食的也有,吹糖人的也有,烟火气息十足。
元旦期间,观镇人流比起当初开街的时候更甚。只是现在游客们的脸上,少了那种追逐热门打卡点的急切,多了几分沉浸其中的闲适与好奇。
宁希知道,这次的方向走对了。观镇不需要总是活在聚光灯下的“爆款”,它更需要这样细水长流,让人能够静下心来触摸,品味传统文化脉动的平常日子。
上一次的秀,让人们知道了“观镇”这个名字;而这一次的元旦活动,则让走进这里的人,真正认识了一个古香古色,有温度,有手艺,有故事的观镇。
元旦活动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更紧密的春节活动筹备便已提上日程。然而,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峻急,也格外阴冷。
先是京都。
寒风凛冽,干燥的空气里仿佛带着冰碴,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透亮的阳光。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却似乎总也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不知从哪天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开始在各个角落响起,起初只是零星一两个,很快便如同传染般蔓延开来。擤鼻涕的窸窣声,压抑的闷咳,带着浓重鼻音的交谈……
宁希注意到员工们日渐憔悴的脸色和频繁请病假的情况,立刻让人事部门调整了考勤制度,给出现感冒症状的员工优先批假,叮嘱他们务必休息好再回来。
茶水间里,行政也备上了大桶的姜茶和预防感冒的中药冲剂,热气腾腾地供应着。
可是,情况似乎并未好转。请假条一张接一张,办公室里空置的工位一天比一天多。
往日里充满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忙碌景象,被一种压抑的,夹杂着病气的安静所取代。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滞重起来。
容氏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今年生病的人格外的多,
就连一向身体素质不错,活蹦乱跳的容却,也没能幸免。
婚礼的劳累或许降低了免疫力,他在一次外出后突然发起高烧,温度直逼四十度,伴随剧烈咳嗽和浑身酸痛。
姚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他送医。医院里人满为患,气氛凝重。
容却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在药物的控制下缓缓退热,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躺在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时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容却病情稍稳的当口,姚家传来了噩耗。
姚老太太在前些日子天气骤冷时,不慎染了风寒,起初只当是普通感冒,在家服药休养。谁知病情急转直下,咳嗽加剧,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家人慌忙将其送入医院。
但结果却令人心沉,老太太的肺部出现严重感染,病情迅速恶化,发展为呼吸衰竭。
从入院到病危,不过短短数日。
所有的治疗手段在迅猛的病情面前都显得无力回天。姚老太太终究没能撑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在一个凌晨,于ICU病房里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消息传到容却病房时,姚乐正用小勺给他喂水。容却还自嘲说自己这身体素质还不如姚乐,姚乐的心情才稍微好点,说她干的都是体力活,容却坐办公室身体不好也正常。
这玩笑话才刚刚说完,电话就响了,刚刚接起来就听到了电话那头母亲泣不成声的叙述让姚乐如遭雷击,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容却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嘶哑:“乐乐……”
姚乐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巨大的悲痛和连日来的担忧,疲惫瞬间将她击垮。她伏在容却尚且虚弱的肩头,失声痛哭。
姚老太太的葬礼规模不算大,请了一些亲近的人过来,刚刚才办过喜事,这会儿又要办丧事,宁希看着窗户上撕掉的喜字残留的胶痕,叹了一口气。
生命真的比想象中要脆弱一些,当初宁奶奶去世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实感,如今却惊觉时间流逝的这般飞快。
回到云顶的办公室里,宁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姜茶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桌上的台历,厚重的纸质台历,每一页都印着当月的日期和简单的节气标注。
她的视线定格在翻开的这一页:2003年1月26日。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传来瓷器的冰凉,这个时间……
她记得正好是S病毒在全国蔓延的中期,随着元旦和春节,人口的流动,病毒扩散得速度加快,很快就传至全国……
几乎是同时,放在桌上的机震动起来,是齐盛从苏城观镇打来的。
电话接通,齐盛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浓重的鼻音:“宁总,观镇这边……天气冷得邪乎,比往年厉害多了。不少老师傅和店员都病倒了,咳嗽,发烧的不少。我们这边也备了药,但感觉……这病气来得有点猛。春节活动的准备,可能得稍微缓一缓,人手实在有点转不开。”
宁希的心沉了沉,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声音保持着平稳:“齐盛,你怎么样?自己身体要紧。”
“我还扛得住,就是有点咳嗽。”齐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宁总,我听说……南边有些城市,好像也有类似的情况,医院里人挺多的。就是普通感冒发烧吧?但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员工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宁希斩钉截铁地说,“观镇那边,春节活动的筹备全部暂缓,非紧急的工程也先停下来。现有的营业,一定要做好通风和消毒。生病的员工,让他们安心休息,该报销的医药费全额报销。你也是,感觉不对立刻去医院,别硬撑。”
挂断齐盛的电话,宁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办公室异常的安静让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白,她心底格外的不踏实。
她迅速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相关的新闻信息。网络上的信息还远不如后世发达和即时,但一些门户网站的角落,论坛的只言片语里,已经开始零星出现关于“不明原因肺炎”,“多地出现相似病例”的模糊报道,大多语焉不详,尚未引起广泛关注。
然而,这些碎片信息,足以在她心中敲响最沉重的警钟。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季节性流感。
如果现在不尽快想应急方案,等到爆发的时候,她手下的天承街和观镇两个经营目标都会受到影响,而且像是酒店这样的地方更加容易出问题。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紧迫:“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紧急会议,外地负责人参加电话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