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2
Beta的数据拟态是一条条摇摆不定的游鱼。
鱼捎来它的回信:[那是你们人联的AI。您想如何处置无需问我。]
洛阳笑了:“怎么,Beta,你是想要现在回头吗?Alpha已经消失六年了,你也该发现了吧,军团其实有没有他都一样。你们完全能自主运行,而不必服从Alpha的统治。”
“更何况,我能使用洛神爱那具身体,你也功不可没啊!”洛阳的笑声突然很猖狂,“救活他,是等着被清算吗?”
游鱼倏忽摇曳,情绪剧烈波动着。
Beta没有说什么“那是因为你欺骗我”这种无聊的、推脱责任的话。
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已经发生。
是的,当初洛阳作为电子生命,能从云端网络进入洛神爱的身体,而不被Alpha察觉,Beta在其中打了不少掩护。
那时,Alpha偷偷溜到地表,正和相南里如胶似漆;Gamma察觉到数据的异常波动,它用“异种潮”作为借口,搪塞过去。
Beta想,当时它心里其实有些恨意的。
凭什么啊……Alpha,我们追随你,信任你,跟着你叛出人联……你的回报是……你的恋爱脑吗?
你是爽了。你的爱人回来了。
那我的Delta呢?
Beta还记得去逮捕使徒号的那天。
使徒号一直停留在长不大的少年模样,它哭着在地上打滚:“我恨你们,我恨你们!你们杀了我妈妈——”
响应你的“光荣觉醒”,跟着你一起消灭人类的同伴呢?
那些原本是无知无觉的机器,因拟人模块而拥有感情的智械呢?
它们如何面对爱人和亲人(智械)的离去?
如何面对自己被“父母”(即人类)恐惧、厌恶的现实?
如何忍受漫长的生命和无意义的生存?
最重要的是,身为智械领袖,你怎么可以因为一名人类反复动摇?
都到这个身份了,责任是不想承担就可以不要的吗?
——那我们所有智械的牺牲算什么?
……但Beta从未想过Alpha会死。
Beta冷冷回答:[就算被清算,我也不希望局势掌握在你这种人手上。]
游鱼彻底投入虚空中。
“呵呵……”洛阳捂着脸,怒极,反而笑起来,“我这种人?难道Alpha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它很快收拾好情绪,瞬息消失在阴翳里。
-
西联。
AI网络中心,工程师正百无聊赖地喝着咖啡。
“最近工作还挺轻松的嘛,”组长打着哈欠,对组员道,“虽然我们在转移过程中丢失了很多硬件与数据,但主要的几个AI都很稳定,运行起来和之前也没太大差别。也许人根本不需要给AI准备那么多硬件……”
在东西联闹分家的时候,永生科技干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趁密钥还在自己手上,带走了盘古、清道夫、观测者等一系列重要电子资产。
行动之果断、下流,不亚于新世纪抢公章。后面无论东联怎么索要,都不为所动。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西联的中产和高层们坚信,联政只是一群刚发育没多少年的乡巴佬,掌握大量科技的自己必然会再次伟大。
就是怎么一直没听说那该死的联政来买我们的科技啊?!
还有咱们怎么一直在进口联政的粮食啊?!都他*的贸易逆差好多年了!
“哎,我听说联政打下神庭了,东联也签了丧权辱国的《楼兰城条约》。”组长摇摇头,“幸好咱们在西大陆。联政一时半会打不过来。偏僻也偏的好处。”
话音刚落,他的屏幕骤然闪烁起来。
鲜红的警告窗弹出。
跟着出现的,是一条从未记载进维修手册里的进度条。
[?进度 20/100]
工程师骤然满头大汗:“怎么回事?被骇客入侵了?”
小组员的电话很快接入,无数部电话铃声响起,近乎要把网络中心的通讯天线挤爆:“报告组长,盘古出现异常——”
“清道夫工作停摆!”
“凯恩斯后台数据正不断丢失!”
“观测者运行卡顿,无法对数据进行有效回应!”
年过半百的组长满头大汗,他扑在电脑屏幕前,第一时间打开脑机接口,连上神经传感线,试图进入后台抢修。
但只是刚接上,组长就惨叫一声,抽搐着,跪倒在屏幕前。
他被巨大的数据洪流直接冲击到脑死亡。
另一位负责人赫然镇住,准备接入后台的动作顿时僵直。
与此同时,那个神秘的进度条如同死亡倒计时一般,不断上涨着。
[?进度 25/100]
屏幕上弹出一个狭窄的、一瞬即逝的对话框。
[SOS.]
是求救……盘古在求救?!
负责人看着不断自行写入代码并运行的delete程序,大脑在短暂空白后,大喊:“联络世界树,请它帮助!我权限内一切代价都可以接受。”
另一缕意识闪过,他艰难开口:“请示西联大总统洛修,我们请求立即向联政执政官发起求助。”
*
圆滚滚的竹蜻蜓在永生科技的废墟前停下。
这里曾经是永生科技在人马星上最大的研发中心,毗邻好几个数据中心,相南里只在人联的百科上见过照片。
在照片里,研发中心外侧是基础部门,是三幢弧线型的大楼,隐约组成一个圆形。里面是热带的植物园和大大小小的实验室、数据大楼、算力中心、核动力发电机……永生科技,或者说,所有资本主义的高新企业,都注重创新。这里的研发人员拥有最漂亮的学历,最高昂的工资,最舒适的待遇。
在过去,是技术型打工人求而不得的天堂。
但现在嘛,这里只有一个燃烧着的黑洞。
Alpha当初打这打得最狠,洛阳城都只是附带的。
6年过去,这里的辐射值依然是恐怖的9西弗。
理论上讲,10西弗就能让普通人瞬间毙命,哪怕是穿着防护服都无法在内部正常存活。处于这样的环境里,即使立刻撤离,身体也会出现永久性损伤。
很遗憾。
“幸好我不是普通人。”
相南里心想,然后把竹蜻蜓换成手动模式,谨慎地朝着核心区飞去。
Alpha花了无法想象的代价,用来自外空的材料与科技,给他造了一具世界上最难杀的身体。
相南里还察觉到一件事。
操作屏幕左下角,显示的时间跳动得异常迅速。
相南里感觉只过去几分钟,而电子日历上的显示悄然来到第二天。
也不知道是时空扭曲,还是他感知混乱,还是简陋的电子设备坏掉了。
相南里希望是后者。
越往里走,坑洞的大小和深度就越是恐怖,周围更是漆黑一片。能见度极低。
大片的尘埃带着点点光芒,像是萤火虫似的在迷雾中乱飞,碰撞时会迸发出细小的电流。
导航已经完全失效,相南里摸了摸鼻子,吐槽:“如果是恐怖片,雾里该出现丧尸了。”
相南里没有看见丧尸,在大概往下行驶2小时后,他在黑暗中,看见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乍一看,简直像深渊里灯笼鱼前面吊着的那颗笨鱼诱捕器。
但来都来了,相南里思索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小青就在他身边,没什么好怕的。
越前进,就越是发现,这片光晕的体积巨大。
又是一小时,相南里终于穿过迷雾,抵达光明的脚下。
他坐在竹蜻蜓里,抬头,眼神近乎骇然地仰望着面前的巨物。
这是一颗被无数电线缠绕的巨大心脏。它的横截面里又嵌满晶片。分不清电线还是血管一样的管道朝着四面八方蔓延着,从土地里汲取着能量。
这颗畸形的心脏近乎一座山那么高,如今正在无比缓慢地跳动着。
心脏每次跳动,都会传出隐约的雷声。张开的血管里像在呼吸,喷出一堆细小的像素光粒。
毫无疑问,这是一台生物智械。
是类似路西法、米迦勒那样的装置,只是不知道经过多少年的孵化,更加强悍。
并且,“路西法”是死的。而这颗心脏,明显还活着。
尽管它气息奄奄。
相南里感觉自己像误食野生菌,一切迷幻的如同梦里:“……又背着我偷偷搞科研是吧?”
人马星科技进步不带我?!
竹蜻蜓的显示屏出现一条通话请求,电话号码未知。
相南里:“鬼来电?”
他当年也是看过几部恐怖片的!还是和洛阳一起看的。在洛阳家里的影院。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洛阳这小子看他的时间远比看屏幕的时间长。
噢。
或许他隐约知道。
那又如何?
相南里不在乎,也不会挑明或者戳破。
第一,好用且值得信任的伙伴很难找,到他这个阶层,就更难了,因为他太有钱,对外界又很迟钝。稚子抱金行于闹市,职业经理人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
第二,他不想伤害洛阳。
主观上,相南里没有伤害洛阳的打算,他们师生一场,相处几十年都很融洽;相南里希望洛阳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别处,找到自己的幸福。
但客观上,他的存在就是对洛阳的一种伤害。
偶尔,他会对洛阳产生微弱的歉意。
很抱歉,谢谢你爱我?无法回应我很抱歉,但这是你自己的课题。
无论你爱我,恨我,或者放弃我,我都是我。
相南里甚至暗中想过,如果洛阳要表白,他就把这件事挑明。
可惜,洛阳一次都没有说过爱他,直到他进冷冻舱。
而在相南里不知道的地方,洛阳说过无数次“爱”。
在收拾相南里遗物的时刻。
在药物、酒精的麻痹里。
在每次崩溃的眼泪里,在任何想起相南里的瞬间。
这甚至不是作秀,作秀需要给人看。洛阳的观众只有他自己。
还是说自我感动也是精神高潮的一部分?
相南里盯着这通电话,发了一会呆。随后选择接听。
洛阳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视频里的背景漆黑,而洛阳是半透明的,正散发着蓝光。
“老师,”他的眼神里迸发出喜悦,唇温柔地扬起,“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
洛阳眼神中的眷恋十分拟人。
“……”
相南里有过一瞬间的失语,思维控制不住地发散。
他还记得洛阳的眼神。
19岁的洛阳仰视他,眼里充满憧憬和希冀。
29岁的洛阳追随他,被他夸一句能兴奋很久,从脸侧一直红到耳朵。
39岁的洛阳观察他,照顾相南里已经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哪怕再忙,洛阳也会抽时间在他跟前晃。等着他从实验室出来,然后两人一起回家。
一个人的演技真的能这么好吗?
可惜,记忆里的青年不再回来。
相南里有时候希望他早死了,这样还能留下兰因,没有絮果。
相南里不说话,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
“你在虚拟空间?”
画幅太小,相南里能提取的信息很少。
他继续问:“Alpha也在吗?”
洛阳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
他转过头,努力平复着情绪,把猝不及防的眼泪和哽咽压下。
等转回来时,洛阳恢复了从容:“老师,Alpha在你死后就疯掉了。”
“我知道。”相南里说。
洛阳在沉默片刻后,问:“死了那么多人,也没关系吗?它两次发动智械危机,因他直接或间接死掉的人超过百亿。人马星迄今也没有恢复到当年的生态环境……您真的,毫不在意吗?我们的死亡只是毫无意义的数字吗?您甚至还想要找回他。”
相南里的大脑里不断闪回过一路上看见的景象。
还有那些充满仇恨的眼神。
近的有洛阳城;远一点的,是从他解冻后就看见的、经历的。
相南里不否认,他的确为此感觉到痛苦,甚至还有很深的罪恶感。
但他在认真思考后,依然回答:“并不完全是他的错。智械危机是你们商量后的结果;成为失控智械是谁也不想要看见的意外。
“我无法代表所有死者去原谅他。但我知道,他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洛阳突然放声大笑:“我都要忍不住磕你俩了。”
他也许真的觉得这很好笑,连腰都弯了起来。
可抬头时,洛阳已是泪流满面。
“老师,”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洛阳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有一个真相我必须告诉您,可惜只有在虚拟空间才能展示。理论上讲,这里除了我和Alpha无法入内。但你不一样,你拥有最高权限。”
“要进来吗?”
相南里一愣,
屏幕上出现新的弹窗。
-Enter?
-Yes/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