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神明
暴雨倾泻而下, 从深夜延续到黎明。
这是教廷最为忙乱的一天早晨,一位红衣主教被杀害,尸体被发现时, 浸泡在低洼的水坑里,丑陋到令人难以直视。
雷蒙德在塞缪尔的寝殿留宿一夜, 睡在他曾垂涎不已天鹅绒被里, 和塞缪尔同床共枕,却没做什么。
他自认为以前对塞缪尔在床上的粗鲁行径是受了诅咒的影响,在不复发的日子里, 他当然不会对塞缪尔做出那种事。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睁眼时,两人像两条扭曲的虫子一样缠在一起。
塞缪尔的脑袋安稳地枕在雷蒙德胸口, 雷蒙德一手揽他的肩, 一手箍住塞缪尔的细腰, 两条结实长腿把塞缪尔夹在中间。
雷蒙德:“……”
他小心挪开自己。
一定是塞缪尔乱动, 他才不得以这样控制住他。
天色阴沉,空中乌云断续挤出雨点, 雷蒙德来到窗前,向外望去,列队的士兵顶着雨水匆匆从楼下经过。
雨声掩盖嘈杂的人声。
雷蒙德摇了摇熟睡的塞缪尔。
塞缪尔迷迷糊糊醒来,看见雷蒙德放大的俊脸,轻软的声音带着沙哑, 下意识就问:“还要再来一次吗?我没力气了……”
雷蒙德低笑出声:“我该走了。”
塞缪尔迷茫一瞬, 昨夜的记忆回笼, 慌忙整理仪容, 对雷蒙德说:“他们不会怀疑我的,你可以在我这里藏着。”
雷蒙德穿上昨晚晾干的外套,拒绝了, “你和我走得近不是秘密,要是被发现藏匿罪犯,小圣子跳进圣泉水也洗不清了。”
塞缪尔不想让雷蒙德离开,却也不得不放。
雷蒙德说的没错,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雷蒙德,也无法为雷蒙德澄清谣言,反而要让雷蒙德自己去寻找真相,抓住真正的凶手。
塞缪尔感觉无力极了,他语气低落道:“那你小心一点,我会找个时机向教廷陈述主教的罪过。”
雷蒙德没说那没用,点了下头,说:“你留在殿里,这两天不要出去。”
说实话,如果不是雷蒙德能克制住自己,他现在就想把塞缪尔揣口袋里带走。
但圣子属于教廷,属于神明。
唯独不属于雷蒙德。
塞缪尔又巴巴跟在雷蒙德身后,眸子带点不舍和眷恋,似小动物般的依赖,“还是用之前的传信方式,你下一次发作……”
雷蒙德打断他,“小圣子,诅咒的力量已经减弱了。”
言外之意,或许雷蒙德的意志就能抵抗身体的本能。
塞缪尔呆愣在原地。
雷蒙德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心慌,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他冲过去,拽住雷蒙德的手臂,直白的问:“雷蒙德,如果没有诅咒的力量驱使,你还会来找我吗?”
雷蒙德垂眼看着塞缪尔,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塞缪尔继续和他牵扯,很难在圣子这个位置上做下去。
他很清楚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
雷蒙德忽而一笑:“当然,毕竟案子还没查清,我还要向圣子大人证明我的清白。”
“我不需要你的证明。”塞缪尔严肃叮嘱:“如果有危险,你什么都不要做了,你的安危,比任何事都重要。”
雷蒙德从没听过这种话,他想就算在他占据这具身体之前,保留着自诞生以来的记忆,也不可能有人告诉他,他的安危重于一切。
他忽然不想走了。
“小圣子,你这么信任我,看重我,将来不会后悔吗?”雷蒙德慢条斯理伸手整理塞缪尔睡得发卷翘起的铂金长发。
这段时间,人人都在说雷蒙德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魔鬼,权威的教皇铆足了劲把罪过推到他身上。
只有塞缪尔这个被他拉着走向堕落,却最忠实的神明信徒,被哄骗着信赖他。
塞缪尔露出不赞同的眼神:“雷蒙德,你应该多一点自信,和你接触过的人,都会了解你热切的心肠。”
虽是这样说,可他私心里,并不想更多的人去了解雷蒙德。
这是让塞缪尔很陌生,也难以启齿的占有欲。
“人心易变,这可是小圣子说的。”雷蒙德笑了,碧绿色的眸子仿佛浸透了阳光一样的温柔:“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对我避之不及。”
塞缪尔摇摇头,弯起的眼眸格外明亮:“人当然会变,我也会。”
“也许你变得不那么可恶的欺负我,戏耍我,而我不但不讨厌你,也会变得更喜欢你一分。”塞缪尔仰头,大眼睛盛满期待:“你难道讨厌我这样的改变吗?”
雷蒙德语塞。
他很快反应过来,扬起熟稔恶劣的笑:“那我还是选择随心所欲地欺负你。”
塞缪尔听了也没有不高兴,而是嘿嘿笑起来:“雷蒙德,你的话违背了自己的心呢。”
教廷陷入一团乱,雷蒙德离开圣殿,没有如塞缪尔所想,远离城中心避风头,而是在隐匿在教廷里。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这里一个非常隐蔽的地下室,趁着今日下雨,视野不佳,撬开铁锁,溜进去。
漆黑的楼梯通道弥漫着潮湿的气味,雷蒙德下到楼梯尽头,粘稠空气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划开一根火柴,入目的地砖到处沾满续集,没有及时清理,卡进石缝里的血成了沉暗的黑色。
地下室囤积着无数冰块,似一处冰窖,可墙壁挂毯无一不奢华。
无数袋装血液在这里存放,空地处,一张昂贵的雕花漆木桌,上面摆着精致的瓷器,似饮用鲜血的器皿。
教廷出现这么个地方,本身就透着猫腻,何况这种规格的布置,不是普通神职人员享用得起的。
雷蒙德想起近日针对他的那条流言,什么吸血提升魔力,得以永生,脑海浮现教皇那张布满老褶的脸。
离开地下室,雷蒙德拐进教皇居住的楼阁,进了书房隔壁的小房间,没多久,在外主持大局的教皇领着他的侍从回来了。
隔着一面墙,雷蒙德听力宛如恶魔般灵敏,具有穿透力,他听见了教皇和新服侍从的声音。
他们谈论着今日主教死亡的凶手,没有得出结论,又说到近日甚嚣尘上的吸血恶魔的传言。
“一切都办妥了?”教皇苍老的声音问。
“是,无知的民众都信了,无论如何不会牵扯到教廷。”
“不会?”教皇冷笑:“你忘了,我们备受推崇的圣子殿下已经和这个残忍的魔鬼搅和在一起,企图把手伸到我这里。”
心腹声音发狠:“那要不要将……顺势处理了?”
教皇摆手:“我们的圣子是最有天赋的光明神力拥有者,留着他,以后还有用。”
两人又说了点别的,心腹恭敬退下,刚合上书房的门,身后袭来一阵凉风,下一秒,他脖子一歪,被砍晕了过去。
雷蒙德把人捆着扔进了地下室,这种时候,想必地下室不会被启用,雷蒙德离开教廷前,看了眼小圣子居住的塔楼,而后奔赴城外的小木屋。
那小屋里别的没有,金币倒是充足。
如果真拐走了小圣子,也不至于养不起。
荆棘丛林寂静无比,只有雷蒙德身下的马蹄声,丛林尽头,雷蒙德猛地拉住缰绳,凌厉的视线扫过屹立在绿色原野的小木屋,以及木屋周围及膝高的野草丛。
一眼望去并没有异样,可微风撩过时,有几处墨绿色的草丛是静止的。
雷蒙德忽而调转马头,原路返回教廷。
傍晚天黑之际,黑色浓烟滚滚升空,教皇华丽的寝殿着火了,这是比主教被害还严重的事故,惊动了整个教廷,人们慌忙救火。
此刻,无人注意的圣子的房门被敲响。
尤安听见三声有节奏的扣门声,前来开门,一眼被面前中年男人惊恐的脸吓得后退一步。
雷蒙德:“你去外面守着。”
尤安辨认出雷蒙德手里抓着的人,是教皇身边的人,他下意识看了眼圣子,得到准许,离开时关上了门。
雷蒙德把中年侍从扔到塞缪尔脚边,直言:“教皇是凶手,这个是替他办脏事的人。”
塞缪尔还没来得震惊,被捆着手脚的人跳起来,愤怒地冲着塞缪尔喊:“圣子大人竟然和一个吃人的魔鬼搅和在一起,你对得起教皇的栽培,对得起无上的神明的吗?”
雷蒙德一脚提过去,“闭嘴。”
他转向塞缪尔:“你审还是我审?”
塞缪尔看他粗暴的一脚,侍从已经捂着肚子像蚕蛹一样沽涌了,小声说:“你来就好。”
他当然认出这个人的身份,却无条件相信雷蒙德的判断。
“那老头残害少年,放干他们的血液,为了什么?”雷蒙德问。
侍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在说什么?分明是你这个魔鬼犯下的罪孽!”
他扭头看向塞缪尔,义正言辞:“你是圣子,应该一剑刺向魔鬼,向神明证明你的清白唔唔……”
雷蒙德把抹布重新塞进他嘴里,征求塞缪尔的同意:“介意弄脏你昂贵的地砖吗?”
塞缪尔愣愣的:“不介意。”
雷蒙德把塞缪尔揽到身前,一手捂住他的眼睛,闪着寒光的剑从剑鞘拔出,侍从就给你后退,还没反应过来,一根鲜血淋漓的手指骨碌滚到他眼前,他猛然惨叫一声。
“别怕我。”
耳边低沉裹着热气的嗓音覆盖了尖锐嘶鸣,塞缪尔动动耳尖,轻点了下头。
雷蒙德:“不说的话就再跺一根手指,十指都没了,就用教皇的方式放血,血液流尽而亡,不知道这种方式,死的会不会痛呢?”
中年侍从还没求饶,手下的小圣子先抖了抖,雷蒙德后悔没把他耳朵一起捂住。
侍从被雷蒙德的狠辣震慑到,什么都招了。
他完全不怀疑一个恶棍的手段。
雷蒙德松开塞缪尔,却见他脸色煞白,纤瘦的肩膀细细发着颤。
还是吓到他了,雷蒙德心想。
他不着痕迹挪开两步,免得小圣子对他产生心理阴影,以后的合作不顺利,便见塞缪尔倏地扭过头,眼圈发红。
不是受到惊吓的惶恐,而是饱含愤怒。
雷蒙德挑了下眉头,塞缪尔反而直直朝他走过来,贴住他,拉住雷蒙德的衣角不松手。
仿佛此时此刻,只有雷蒙德能给他些许支撑和安慰。
塞缪尔从未有过如此愤怒到悲哀的时刻,听到的真相阴暗残忍,让他忍不住从雷蒙德身上汲取力量。
他好像很久没有仰赖过神明了,而他也的确无法再向神明祈祷。
——塞缪尔有了对神明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按照侍从的说法,教皇生了很严重的病,什么方式都试过,无济于事,恰巧有一位巫医献出计策,通过饮用最纯净少年的鲜血,置换教皇被重病污染的血液,那教皇便能逐渐恢复健康,甚至恢复年轻的身体。
教皇本来不信,可看着愈加衰老和严重的病症,看着大主教们的野心勃勃,教皇对十几岁的少年下手了。
没想到真的有效,教皇感觉症状缓解了,合适年龄的少年并不好找,流浪男孩的身体不够洁净,教皇只好派人去穷苦人家里寻找,给点钱就能轻易换取一个男孩的命。
用钱买来的鲜活生命全部换成汩汩鲜血,尸体被扔进瓦尔纳西腐烂的泥土中,教皇从此成了深夜地下室的嗜血恶魔。
雷蒙德对侍从提到的巫医很敏锐,听见时下意识看向塞缪尔,遮掩了心虚。
两人商量着,想要教皇倒台,得到应有的惩罚,侍从和巫医都是人证,他们还要抓到巫医。
当然这是塞缪尔的想法,他要还雷蒙德一个清白。
换作雷蒙德,只怕早就砍了教皇了事。
他们从侍从口中得知了巫医的地址,这次离开,雷蒙德准备带着塞缪尔一起去。
他的小木屋已经被人盯上,教廷也不再是安全之处。
教皇的心腹侍从交给尤安看管,临走前,雷蒙德又把小夜莺留给了他,报信用。
这小家伙,偶尔去看看小乞丐,大部分时候,会飞回雷蒙德身边。
抓到巫医的过程很顺利,对方从教皇手里坑了一大笔钱,在瓦尔纳西城内尽情享受,日日醉生梦死,找到人时,他正在一间旅馆里呼呼大睡。
雷蒙德把人踹醒,巫医当即认出雷蒙德,还没对他使手段,他就招了。
巫医和侍从的供词一致,雷蒙德拿出粗麻绳把人捆住,巫医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塞缪尔,忽然出声。
“这位是圣子大人吧?您和雷蒙德一起出现,难道是两位听取了我的建议?”
塞缪尔疑惑的眸子转向雷蒙德。
啪嗒——
旅馆新开客房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线洒落两人肩头。
雷蒙德回头,跟在身后的小圣子垂头大脑,他笑了声,抱臂依靠在桌边。
“别干生气,想问什么就问。”他道。
塞缪尔抬起头,“你听了他什么建议?你和那个讨厌的巫医也有过交易吗?”
雷蒙德挑眉:“没有。”
“可他认识你。”
“认识我的人多了。”
雷蒙德含含糊糊不认真答,塞缪尔非常不满意,扁了下嘴:“雷蒙德,你还要继续欺骗我是吗?”
“这就生气了?圣子大人气量这么小。”雷蒙德坦言道:“不管是不是听了巫医的建议,你不是早就做好准备,用自己来解救我的吗?”
塞缪尔脸一红,起初他的确是不得已进行交易,可是后来……
“你怎么能被那种龌龊小人蛊惑呢?”塞缪尔抹不过面子。
雷蒙德无辜摊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塞缪尔无言以对。
“还气呢?小圣子。”
塞缪尔忽而眼珠一转,软声开口:“你想让我消气吗?”
雷蒙德实在想笑,哪有人主动教着别人哄他的,塞缪尔真是幼稚。
他嘴上却道:“我该如何做呢?圣子大人。您要什么?金币?还是我帮你杀了这巫医?”
塞缪尔纯透的眼眸直直看着雷蒙德,眼底流淌着雷蒙德难以直视的光芒。
“雷蒙德,我要你的真心。”
他很早就想对雷蒙德提出这个要求了。
不管前期是什么形式的交易,早已发生改变了不是吗?
雷蒙德一怔,嗤笑:“我哪有什么真心。”
这个要求简直莫名其妙。
他没有真心,没有来处,对待塞缪尔,至始至终有的只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欲望,身体本能携带了恶念。
或许很快,他就要苏醒成塞缪尔最痛恨的恶魔。
塞缪尔歪了下脑袋,单纯问:“没有真心,就不能为我长出来吗?”
雷蒙德:“……”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塞缪尔眯起眼笑:“雷蒙德,我的要求很合理。”
他要成为唯一拥有雷蒙德真心的人。
“塞缪尔。”雷蒙德冷冷喊一声,莫名有些烦躁,故意胡言乱语:“你到底是圣子还是恶魔?竟然想挖出我的心脏来索取我的真心?”
塞缪尔缓慢摇了摇脑袋,充满暗示道:“雷蒙德,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雷蒙德干脆不理他,转身去叫热水。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只好继续生气了。”塞缪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雷蒙德:“……你威胁不到任何人。”
塞缪尔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正式:“虽然很生气,但我会和你说话,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雷蒙德,你不能亲我,抱我,更不能进入.我,这是我的权利。”
雷蒙德:“……”
他缓慢转过身,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塞缪尔。
这是堂堂圣子大人能说的话?!
塞缪尔对着雷蒙德客客气气行了个礼,“晚安,雷蒙德,祝你好梦,如果你在梦中见到我,希望你能体现绅士的一面。”
这的确是雷蒙德第四次发作的夜晚。
当两人各自清晰完,雷蒙德走进房间时,看见的便是塞缪尔躺在床的里侧,背对着他,却在床外侧给他留了很大的空位。
保持生气的小圣子,不让他拥抱的小圣子,却没有抛弃他,要求睡在别的房间。
雷蒙德忽而一笑,心脏没由来悸动,像是种子破土而出带来的艰涩感。
塞缪尔露在薄被外的脚趾不安分的蹭来蹭去,想扭头,似又生生忍住了。
雷蒙德迈向床铺。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某个不光彩的诅咒消失了,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的存在。
情/欲不是凭空产生的。
因为塞缪尔的出现,因为他的气味,声音,明媚的脸,眼中的光。
雷蒙德的身体有了反应,强烈的,难以抑制的。
可到底抑制了。
仅仅是看着塞缪尔,内心变得充盈,满到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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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两人带着巫医返程,如果顺利的话,身染血腥与罪孽的教皇马上就要被赶下台。
雷蒙德押着巫医,塞缪尔走在他身侧,他们从最不起眼的小门进入教廷,转过一道墙时,一道疾速的小身影冲撞过来。
塞缪尔接住差点被撞晕的小夜莺安抚,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到身后。
雷蒙德停住脚步,眸光锐利。
乌泱泱的铁甲士兵从两侧鱼贯而出,很快将三人包围。
教皇立于士兵保护的圈内,悲悯地看着雷蒙德,宛如在看一只困兽。
那个被砍掉一根手指的中年侍从站在教皇身后,眼神淬毒地盯着他们。
教皇轻抬下巴,显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塞缪尔说:“孩子,迷途知返,你还可以回来,神会原谅你。”
塞缪尔看着教皇那张虚伪的老脸皮,后退一步,手指攥紧雷蒙德衣角。
“你们要干什么?!把我这个圣子赶下台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否定。
头顶天空黑压压一片,暴雨已过,天却没有放晴。
后来塞缪尔仍然难以回想这一天是怎么过去的。
对面站着教皇主教和骑士团,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伙伴,朋友。
而塞缪尔与雷蒙德,成了他们围捕的对象。
僵持不下的对立并没有维持多久,一群穿着冰冷铁甲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雷蒙德手中的剑很快染了血,血腥味刺鼻。
他一边抵挡着敌人的攻击,还要分神护着塞缪尔,塞缪尔从没有这么一刻觉得自己无用。
雷蒙德的衣角不小心从手中滑落,塞缪尔惊惶无措间,腰身一紧,雷蒙德扬起鞭子,将塞缪尔重新勾回自己身后。
他盯着不断涌上来的士兵,眉头深皱。
这局势,有点不妙啊。
如果被围的是雷蒙德,受点伤他也能逃出去。
可这不是单枪匹马的逃亡,他还要拐带小圣子。
雷蒙德不可能把塞缪尔丢给这群狗东西。
一道疼痛的呼喊吸引了塞缪尔的注意。
他望向声音来源,看见尤安被控制在一个士兵手里,那士兵粗鲁的拧着尤安的手臂,让他跪下,他们的身侧,是发号施令的凯伦。
塞缪尔仿佛第一次认识那位“忠诚善良”的前骑士长。
他被尤安的痛呼分了心,不知何时和雷蒙德分开,又或许是短短一瞬间,他那从未被雷蒙德以外的人触碰过的洁白圣袍前,架上了一柄生锈的铁剑。
士兵俘虏了塞缪尔。
雷蒙德不得不停下,他喘着气,浓郁的血水自剑尖低落,小臂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牢牢锁定塞缪尔的方向。
凯伦预判这场战役的结果,抑制住嘴角的笑,朗声宣读雷蒙德的罪证。
“雷蒙德,你劫掠圣子,吸食无数少年的鲜血,犯下无法饶恕的罪孽,理应被送上绞刑架。”
塞缪尔愤怒反驳:“雷蒙德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凯伦不在意塞缪尔微弱的反抗声,对雷蒙德傲慢开口:“老实认罪的话,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雷蒙德似没听到凯伦的刻意挑衅,瞥了眼塞缪尔脖颈横亘的剑,讥讽:“教廷就是这样粗鲁无礼对待你们敬爱的圣子,也不怕神明降下责罚?”
“神明唯一的责罚,就是送你下地狱!”
凯伦阴沉着脸,抬起的手落下,似宣告了雷蒙德生命的终止。
不计其数的利剑宛如一阵剑雨,顷刻间朝着雷蒙德刺去,塞缪尔瞳孔骤然紧缩,宝蓝色的瞳孔碎裂开来,化作密集的泪水倾泻而下。
他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握住剑刃的手指割裂渗出鲜血,可他感受不到分毫。
仿佛即将被刺中的不是雷蒙德,而是塞缪尔的心脏,已是钻心的疼。
就在铺天盖地的锋利剑刃刺中雷蒙德的一瞬间,只见被无数铁甲士兵包围的挺拔身影,周身忽然迸发出强烈的一道强光,金色的光芒宛如锐利的针尖,刺中每一个人眼睛,所有人都无法直视。
光芒越来越盛,形成一道光柱,贯穿云层,没有尽头。
塞缪尔的泪珠被晕染金色,他眯起眼,努力看清光柱里的模糊身影。
不久前险些破碎的心脏缓慢恢复跳动,鼓噪声越来越大,近乎刺破耳膜。
围捕的士兵,聚拢在外看热闹的众人,瓦尔纳西城内的所有百姓,都在此刻停下手中动作,仰望天穹的神迹。
于是他们看见,神明将无上的光环赐予他偏爱的圣子。
圣子沐浴神光,鎏金圣袍飘飞,肌肤如撒满金光的白雪,流血的手指恢复如初,美的不可方物,亦不得为外人窥视。
就在这时,教皇似提线木偶,缓慢走到台前,一字一句,坦诚自己的罪证。
夜莺带着神的旨意,啄瞎了凯伦的眼睛。
士兵放下剑柄,跪地俯首。
罪孽深重者下了地牢,而神光萦绕的圣子被众人簇拥,鲜花与欢声抛向空中,抛向他们仰慕的圣子大人。
所有人好像都忘了,这是一场源于对恶棍的围剿。
人们忘记了雷蒙德。
万人敬仰的塞缪尔站在神殿最高点,俯瞰人潮涌动的广场,却寻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咸湿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绵延不绝,似能将海水哭竭。
圣子殿下无暇顾及的书房,忽而窗帘晃动,窗外吹来一道强劲的风。
并不温柔地扫乱小圣子整洁的桌面,蛮横地撩开小圣子藏匿许久的羊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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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也是最后一个世界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