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欲言

五岁那年,是她先看见他的。

灰扑扑的世界。

少年在长廊之间,光着脚丫,走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慢,走着走着似乎还能看见血渍。

是这批队伍里最瘦弱的孩子。

也是看上去最穷的,没有像其他孩子打量红宝石宫殿的装潢,而是低着头,只看脚下。

常常欺负她的宫侍大人在耳边不厌其烦一遍遍推销第一排那些健康的孩子,那些看起来都比她还要强壮的人。

住进来,岂不是一拳头就能把她打穿。

她蜷缩着脑袋,躲在窗帘后面怎么也不愿出来,好一会才被宫侍大人扭着胳膊拽出来,不合身的礼服裙子拖在地上长长一条,踉跄几步,小腿差点扳倒。

她还是缩着脖子,像个胆小的鹌鹑,还能听见第一排那些贵族子弟小声嘀咕,竭力握着自己的手。

“亲王殿下怎么是这个样子?胆小如鼠。”

“唯唯诺诺还不如我家仆人,父亲母亲怎么非要我来当侍卫,烦死了。”

“小声点,好歹是皇族。”

“没事,听说她不会说话,是不是也聋子听不见,哈哈哈哈。”

那些孩子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点肆无忌惮了,她扣着手,越捏越紧,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然后一个劲摇头!就是不选人。

拔腿朝后花园跑。

她长的小,腿也短,还没跑出两步就被宫侍揪着后领提了起来,衣领勒着脖子,她脸涨得更红,扑腾腿,呜呀呜呀大叫。

空荡荡的宫殿大堂,只剩她的声音。

稚嫩、无助、哭泣。

被关回寝殿,大大的床铺,除却柔软的垫子,只剩潮湿发霉的味道,她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抵挡春寒的冷,小手掏了半天,才拿出自己床垫下藏着的铁盒子。

悄悄数着漠伢回来的日子。

对父母没印象,三岁孩子记忆里只有帮她铺好床垫的哥哥漠伢,二十岁的青年摸着她小脑袋,叫她藏好,小小地躲着、慢慢地活下去,等着他回来的那天。

她问漠伢,多久可以回来接她。

漠伢蹲下想了想,给她一罐抱不动的玻璃糖果,剥开糖纸喂了她一颗,甜滋滋在口中马上化开:“每天吃一颗,吃完哥哥就回来了。”

被子里打开铁盒子,里面只剩一颗。

她小心翼翼握在手心,藏在胸口就这样香香甜甜睡着,小脸上还挂着下午吓哭的泪痕,看着窝窝囊囊的。

半夜,她饿了。

瞪着小脚就爬下床,躲开巡逻的侍卫,厨房的老厨娘正在打瞌睡,壁炉上的烤面包香溢扑鼻。

她双手搬起那只大铁钳子,想悄悄偷一块出来,眼看夹到了,面包滑掉滚了个圈又掉到灰烬里。

她总是饿。

因为吃不饱,所以总来厨房偷吃,可她太小,连夹起面包都费劲。

能遇见现烤面包,小小一个人眼睛都放光。

钳子没握紧“啪嗒”掉地。

老厨娘惊醒,瞪大了眼张望!

空荡荡厨房,看见掉进灰里的面包,老厨娘骂骂咧咧捡起面包丢垃圾桶:“哪来的耗子……”

声音传到厨房窗户下。

小小人儿捂着嘴,睁大圆溜溜、没长开的桃花眼,眼泪憋着就淌了下来,鼻涕泡都冲出来。

少年悄悄看窗里的厨娘,见灯关上,才松口气回头看见一张鼻涕包的脸,以为刚刚拉她出来时候撞到了:“撞疼了吗?”

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热乎面包捧到眼前。

“吃吧。”

“吃甜的就不疼了。”

他朝她推了推食物,她往后缩。

少年揪了块面包,塞她嘴里。

甜甜的、上面还有黄油芝士焦香,跟糖果一样好吃,她吧唧又尝了尝,眼泪止住了,吞下去。

又长大嘴巴,睁着眼睛盯着少年。

“啊。”呆呆等着。

少年笑了,

不上嘲笑。

她第一次看见有人耐心喂她吃的,没有嫌弃,也没有躲开。

没等她小脑袋转弯,一大块面包就掰下来塞她嘴里。

她吃完,还要吃,就长大嘴巴。

眼睛一眨不眨看他。

一块偷来的面包,全喂到她肚子里,最后一口吃完,她才迷迷糊糊打量眼前的少年。

褐色的头发,异族的蓝眼睛,清澈的像玻璃珠,跟她一样不合身的衣服,只是脚上穿了一双别扭的新鞋。

跟早上不一样,

她满脸鼻涕,少年自然认不出她是谁,帮她蹭掉嘴边的面包屑,用袖口接了窗户下的雨水,擦着她的脸,鼻涕眼泪一团,越擦,少年那张脸就越奇怪,清秀的眉毛越来越皱。

她蹲久了,站起来,小小一个的才发现没窗户高,不蹲也可以。

抬着屁股就要走。

“你去哪?”

他问,蹲在的窗户下低头看她。

她才不想理这个人,都是想进红宝石宫殿欺负她的大坏蛋,她假装恶狠狠瞪大眼睛。

却被这个人拉住了裙角。

他捡起地上的糖果递给她:“你的东西掉了。”

看见糖果在他手里,小小一个气得冒火,顶着脑袋撞向少年肚子,给他撞跌坐地上,一脸无辜看她。

她抢走糖果。

又恶狠狠瞪少年。

狐假虎威,漠伢说过,如果有人欺负她,就咬他,但是这个人给她吃过面包,所以她只撞他,叫他长记性。

可不能看她小,就欺负她。

害怕了吧,她得意洋洋捏紧手里糖。

他却不怕,只是问她:“这糖对你很重要?谁给你的。”

她有些发懵,

小小脑袋不知道回答什么。

张了张嘴,却没说。

那是哥哥留下的最后一颗糖。

没人问过她,也没有想知道答案,其实她有好多话想要说,想让别人都知道.

她开始审视眼前这个孩子。

灰扑扑的世界,他的蓝眼睛格外显眼。

红宝石宫殿巡逻的射灯照过来,她又吓得哆嗦,蹲下来,刚刚的胆大烟消云散。

“谁?谁在那?”

巡逻越来越近,她攥紧了裙角,将小小自己躲在墙角,她害怕,害怕被抓到又是要被宫侍大人饿好几顿。

小手捂紧嘴巴,泪花在眼里打转。

肩膀热热的,被人拍了拍:“别怕。”

那个蓝眼睛孩子站了起来:“这边。”喊了一声,再一会就将那些巡逻引到不远处后花园的路。

灯渐渐暗。

小小的孩子捏紧糖果才敢从草丛爬出来,睡裙满是泥巴,顺着宫墙走了好久才回房间,躲进被子里,她浑身冰凉,小小的手也没知觉。

生病了。

苦的药被一杯杯灌进喉咙,人人都怕极了,五岁的亲王殿下要是死在红宝石宫殿,去星际联盟的漠伢陛下回来一定会问罪。

照顾起来,都格外用心。

医生进进出出走了好几批。

宫侍大人巡视时,看见小孩手心捏紧的糖果,掰开手掏了出来,随意使唤个人:“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殿下病了,贴身侍卫选拔的事就暂停一段时间,各贵族送进来的孩子先住下来,后花园渐渐热闹起来,每天都能听见孩子们玩闹声。

尤其这两天还夹杂着的犬吠声,是送来陪伴殿下的宠物,却不怀好意高高的能将成年人扑倒的大狗。

宫侍大人在寝殿摸摸她额头,满意笑道:“殿下大好,下午就去后花园选人吧。”

眼前孩子苍白着小脸。

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她找不到最后一颗糖果了,从醒来就找不到。

天塌下来,已经多了好几天,哥哥是不是再不回来,因为她做错事了,她把糖果弄丢了,她垂着头像个被抛弃的玩偶,等待审判。

宫侍大人无所谓,这孩子就是孤僻,别耽误正事,忙着昭告下面的人去布置后花园,顺便把皇族几个旁支请来见证。

今天的裙子依旧不合身,束腰的时候把小小的一个孩子夹着拉扯,可她今天听话多了,大概是大病刚愈。

宫侍大人抬着头,趾高气昂走在前面。

犬吠声却越来越大,花园里没有想象中的和睦,一群孩子扭打着像在争夺什么,犬吠声越急越想要扑上去,只是被宫侍拉着伸长了脖子。

为首那个第一排孩子,抢到了。

他抬手朝那两只大狗丢过去!

是那颗糖。

她看得很清楚。

狗挣脱绳子,扑向糖果,人群里一个瘦弱的身影先一步抓住了那颗糖,而那只大狗的长开的嘴结结实实咬在了他手腕。

血从狗嘴里渗出。

那伤口后来留了一条很丑的疤。

像一个畸形的苹果。

宫侍拉开的时候,那孩子手腕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那颗糖,蜷在原地,漂亮蓝眼睛里满是痛苦。

“天啊~上帝。”宫侍拉着她走到面前,她有些害怕,却还是没忍住看他,看他那双蓝眼睛,看他手里那颗糖果。

“快拖走吧,疼死了吧。”宫侍摆摆手让人把这孩子带走,只觉得晦气。

她抬起小小脑袋,环顾四周,华丽的、穿着合身衣服的人们拿着手里扇子遮着鼻子,好像怕、又好像嫌弃。

灰扑扑的世界。

宫侍们听从吩咐,皱着眉头要将这孩子拉走。

“疼吗?”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众人的愣住,寻着那声音看过去,小小的、睁大了眼睛的何茹殿下站在那,一眨不眨。

像是在审视少年,又像是在思考。

五岁的孩子,情绪藏不住。

“殿下……”宫侍大人愣住,不知道这孩子抽什么风,刚想拉住。

只见小小一个孩子走到少年面前,蹲下,那条白裙子被地板的鲜血染红,探究地审视他,很久,像是终于看清了。

想从他手里拿起那颗糖果,却够不到,只好半趴着伸出小手拿,带有鲜红血的糖衣外壳。

剥开,塞到他嘴里。

有些僵硬、学习着谁的话

“甜的……就不疼了。”

看着他将那颗糖含进嘴里,小小脸上满意笑了,然后趴着凑近少年的蓝眼睛,圆溜溜眼睛审视着问:“吃了糖果,你愿意当我的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