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Chapter 12

赵宗泽嗯。

沈姝茉就坐在他怀里,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睛,话到唇边,几欲张口,又有点不好意思,问不出来。

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她自作多情。

说不定赵宗泽还要拍她后背一下,她连他会训什么都想出来了,定是——“胡思乱想”。

还是那种很沉的嗓音,训下属一样。

最后闹得她自己脸红尴尬。

她踟蹰又犹豫,犹豫又踟蹰,最后赵宗泽喝完水把胳膊抽起来,要再给自己倒的时候,沈姝茉终于忍不住了,又叫:“宗泽。”

赵宗泽还是嗯:“怎么。”

她鼓起勇气,“你,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话说出口,顿然只觉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吓得也不敢要他抱要他搂了,挣扎着连滚带爬就要出来,紧接着就被他张开手臂拦腰抱回去。

“你说什么?”

果然是很沉的嗓音。

沈姝茉胸腔一跳,心说完了真是一朝龙在水凡尘脚下泥她真是胆大包天口无遮拦了,揣测赵宗泽的心思就算了还往少女怀春的方向猜,几个头够砍的啊。她结结巴巴没抬头:“我,我什么都没说。”

“行,”他点点头,仿佛不予深究,沈姝茉长舒一口气,又听他问:“我刚才让你进来,你伸着脑袋是在看谁?”

沈姝茉:“……”

果然。

他果然就是为这个不高兴的。

她放软声音:“我肯定是在看你啊。我就是看见你的车才去开门的,我刚才也第一个抱的你嘛。”

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

第一个抱他,那意思是后面还要抱别人?

不对不对。

沈姝茉还在纠结,赵宗泽却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叮的一声,他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那我刚才进门,你还往后看做什么。”

沈姝茉:“……”

她咬了咬自己唇瓣。

她在他怀抱里动了动,转了个身面对他,伸手抱住,姿势足够亲密了,气氛也到位了,她这才开口,很真诚的模样。

“我是在看你啊,我往后看是为了确认他们不会再进来,然后我们就有二人空间了,我是想和你待在一起的嘛。”

她抱着他腰背,怕他不信似的:“是真的。”

赵宗泽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揪着这件小事不放有点无理头,就嗯,转了话题:“昨晚睡得怎么样。”

其实根本一夜没睡,沈姝茉不好说出来,闷闷的:“挺好。”

赵宗泽拍她肩膀,“起来。”他从沙发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解开衬衫扣子,露出里面大片的胸膛,“去把睡衣拿来,我先睡会儿,到十点钟叫我。”

“好。”

沈姝茉脑袋也有点昏沉,赵宗泽刚躺下不久,她就也掀开被子钻了过去,他睡得不沉,伸展手臂将她圈住,手掌摸到头发,就往后捋了捋,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沈姝茉在他怀抱里仰头。

赵宗泽是睡着了,然而并不安稳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跟人谈判拉锯了一夜,唇上都有些干,怪不得刚才一进门就喝水。

她看着他,眼睛有些酸痛,才逐渐闭上。

房间光线昏暗,温暖静谧,柔和的风穿过通风口吹进来,沈姝茉拉紧的神经放松许多。

那天之后,赵宗泽仿佛没那么忙了,也没有深夜出门的情况,就是白天经常不在,沈姝茉听说他弟弟在兰州某个县区的医院,在养伤,具体是怎样她没细问,但看赵宗泽的神色,想是情况不算太坏。

她彻底放下心。

白天就由吴助理陪着,在酒店附近玩玩。吴助理说话有浓厚的本地口音,给沈姝茉买梨子时就说“软儿梨”,听着很有趣。

他指着远处山上矗立的白塔:“那是白塔山,站那儿能俯瞰兰州。等赵先生回来了,您可以和他上去看看。那里面还有座寺,祈福圣地,是……”

他话音陡然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转换了话题:“算了。沈小姐我给您介绍别的吧。”

他态度不明,让沈姝茉一时很疑惑,就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

顿了顿,他问:“您跟赵先生,是夫妻?还是……”

沈姝茉稍微思索,迟疑:“应该算是情侣?”

吴助理就点头:“嗯。那还是不要去为好。”

沈姝茉就不解。外地人过来玩,当地人只有介绍宣传哪里好该去哪里的,哪还有拦着不让去,难道是白塔山有什么咒詈在,不适合情侣?

可是她比较相信科学。

站在桥上往山顶望,绿影重叠,白塔伫立,浮云天光下,绿顶圆基的塔身轮廓模糊可见。

塔顶微光细碎,远远地,似乎指引游人。

中午赵宗泽回来吃饭,沈姝茉跟他提起此事,专门问他:“吴助理为什么那个反应啊?白塔山怎么了?”

赵宗泽正在脱掉外套,闻言沉思片刻:“也没什么。就是传言,说去过白塔山的情侣会分手。”他顿了顿,“不过都是无稽之谈。你实在想去,下午正好有空,就去拜拜,祈福还是挺灵的。”

沈姝茉一听,就有些迟疑。

祈福她倒是挺想的,家里阿公阿婆到换季身体就病弱,经久不见好,既然来了,白塔寺就在这附近,她也想讨个吉利。

可是。

她抬眼看看赵宗泽:“真的会分手吗?”

赵宗泽笑笑:“缘分天定,事在人为。”

有道理。

沈姝茉点点头,仍是迟疑。思来想去,“那我再考虑一下吧,想好了告诉你。”

那天下午,她还是去了。

一方面是待在酒店确实无聊,赵宗泽本来有行程,临时取消了,陪着她吃了顿饭,沈姝茉坐在巨大落地窗边,抬眼就能看见对面山上的白塔。

钟声悠扬,禅意古朴,别有一番韵致。

她望着望着,就开口:“去那儿看看吧。”

赵宗泽点头安排。

下午吴助理作陪,车往北开,过了黄河铁桥,沿着上山的路慢慢走。路不宽,两边是零零散散的民宿,再往上就只剩下黄土和稀拉草丛。

白塔山算不上高,但在这河谷已经算是制高点。拐过弯,白塔的轮廓忽然就冒出来了,下午阳光细碎,塔身白得发亮,像是黄土中长出一颗珍珠。

沈姝茉扭头看,“宗泽,你看白塔!”

赵宗泽似乎对一切都司空见惯,倚靠在车后座上,微微降下一线窗,让外面干燥的风扑进来。他嗯:“一会儿戴个口罩。”

车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

沈姝茉乖乖仰起脸,让赵宗泽帮她把口罩系上,下车。山门距离宝殿还有一段距离,上面是条石阶路,可是香火气息浓厚,绿荫掩映中,已经能听到隐隐钟声。

有不少游客沿路上下。

沈姝茉走得不快,赵宗泽也迁就着慢走。其实不用爬到顶就有座亭子,檐角斜出,从那儿望出去,整个兰州城都在脚下,黄河横跨,将城市一分为二。

石阶尽头,才是院落,院中几棵老松,正对着的,便是宝殿。

殿门开着。

吴助理就在旁边跟着,声音放低了不少:“这是大雄宝殿,供的是释迦牟尼。旁边那两尊是文殊和普贤,求智慧求平安的。”

沈姝茉嗯,抬头望进去,大殿里人不算多,跪在蒲团上拿着香火,正中间一尊佛像金身,在幽暗里微微发光。

得仰头才能看见脸。

低眉垂目,面露慈悲。眼睛看下来,像是看着芸芸众生,又像是目空一切,谁都没有看。

“您要请香吗?”吴助理在旁边问。

沈姝茉摇摇头。

她只给赵宗泽请了三柱,在长明灯上点了,火苗窜起来,她低头吹灭,青烟袅袅的,递过去给赵宗泽:“求菩萨保佑宗泽,平安顺遂,事业有成。”

她话音含笑,模样却虔诚,将香给赵宗泽,自己跟着吴助理从大殿出来,殿外游客如云,细碎阳光透过松针落下,照在另一边偏殿上。

“那是观音殿。”吴助理说,“求姻缘求子都有。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姝茉一愣。

不是说这地方分手最灵吗,还有跑到这儿求姻缘的。

她没打算拜,就往那边靠近了些,想看看佛像旁边挂着的祈福牌,有情侣在那儿写,然后挂上去,风一吹,红绳飘拂。

刚一走近,身边就传来一声压抑低泣。

沈姝茉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

是个女孩子,在打电话,站在挂满祈福牌的栏杆前,背对着这边看不见神情,哭得肩膀抖动,泣音传过来。

“昨天,昨天还一起来爬山的,你今天自己回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把我一个人丢在兰州,我谁都不认识……”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分手……”

“不是说要娶我的吗?”

沈姝茉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么灵的吗?

她不由地望着她,女孩子打完电话,哭得停不住,眼泪都砸在了地上,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忽然猛地伸手,从栏杆上拽下两块祈福牌,扬手丢出栏杆。

两块木牌,红绳纠缠着,落了下去。

沈姝茉一愣神。

吴助理叫她:“沈小姐,沈小姐?”

沈姝茉眼皮颤了颤,哦了声:“抱歉,您刚刚说什么?我走神了。”

吴助理微微欠身:“我听赵先生说,您是来为家人祈福的。这座白塔主要就是求平安,您绕塔走三圈,心中默念心愿,就能心想事成。您试试吗?”

沈姝茉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好。”

她往大殿里看,赵宗泽背对殿门,跪在蒲团上,背影极其挺拔笔直,她心里忽然微微一跳,仿佛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其遥远。

可望不可即。

*

隔天他们离开兰州,没回北京,赵宗泽说先去西安一趟,那边有笔生意要谈。

沈姝茉点头嗯。

她知道赵宗泽对外不称本名,谈生意时,用的也是另一重身份,虽然姓赵,名字却不同。姓赵的人多的去了,这毕竟是个大姓。有人要摸查,无奈赵宗泽藏得好,他们也查不出来什么。

落地西安有人接机,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见赵宗泽就迎上来,老远伸出手:“赵老板一路辛苦。”

“王总客气。”

握手,寒暄,上车。王总坐在副驾驶,回头跟赵宗泽说话,什么项目,什么指标,什么进度,沈姝茉听不太懂,也不想听,就扭头望着窗外。

西安她以前来过,感觉上差别不大,车比兰州多,路两边是高楼,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光。

“这边是高新区。”王总介绍,“这几年发展快,房价一直涨。”

他回过头:“先送您去酒店还是先吃饭?”

“酒店。”

沈姝茉就先跟赵宗泽到了酒店。

本来她还不清楚,毕竟时间到了中午,她在飞机上没吃什么,胃里有点空,赵宗泽给她叫了客房服务,然后就坐下打电话。

沈姝茉在他对面喝羊肉汤,听他微微沉了声线。

她抬起眼睛,看见赵宗泽靠坐在宽大沙发里,有点不耐烦地,伸手松了松领带。电话贴在耳边,“不行。”

“他那边我已经看过了,县城医疗条件够用,只是他今后——”他话音一刹,余光瞥过来。

沈姝茉听他是在说赵宗霖,心知不是她该听的,就端着汤起身:“我上屋里去了,我要去追剧。”

赵宗泽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

很久之后他才进来。

沈姝茉背对门坐在床尾桌前,面前架着平板,她带耳机没听见,还是赵宗泽走过来,她才一愣,放下勺子,“你接完了?”

赵宗泽点点头,“下午我出去一趟。”

他说:“我妈和我妹妹来了。”

沈姝茉就哦,听他的意思,是不必她去见,她就很放松,继续低头把馍掰好往汤里泡,“你去嘛。”

话说出口,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怎么这么巧,赵宗泽的母亲和妹妹,正好就在他们落地西安的当天来。

兰州,她们不方便去,她是知道的。

弄不好容易让人说包庇纵容。

那她们这时候来西安是……

她抬起头:“她们,找你有急事?”

赵宗泽矗立在原地,垂眉敛目地看过来,视线沉沉的,里面藏着沈姝茉看不懂的意味。

半晌他才开口:“没有的事,就是顺道来看看。”

然而下午沈姝茉就知道了。

因为赵母是单独过来,但带着另一个女人的资料。

很年轻。

不是赵宗泽的妹妹。

是几年前,赵家给赵宗泽介绍的,联姻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