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行。”闻礼斩钉截铁地说,“阿莱尔,你没有必要这么做。我们只需要提前补充浅层标记,保持精神链接,山河就一直会是清醒的。”

“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阿莱尔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只是做一个精神域探查而已。”

“只是?”闻礼反问,“对你来说是‘只是’吗?你不会和我说你的心理障碍都好了吧?”

“……我可以克服。”

“不需要,阿莱尔,真的不需要。”闻礼眉峰压低,蓝紫色的眼瞳底是难得的严肃,“阿莱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过去你的心理阴影造成了很多麻烦,现在山河的进展又止步于这里,你觉得又是你的问题,很自责,所以急于证明自己。而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不需要,不需要你为了证明什么而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

阿莱尔脸色变得有些差,他不喜欢闻礼这样直言不讳地剖析他的内心,将他炽热的好意和真心变成冰冷的、错误的、需要纠正的麻烦。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一言不发,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空气变得有些僵硬。

“好了,别吵了,”科莫适时出声,以长辈的姿态无奈地打断他们,“明明都是在为对方着想,怎么就变成争执了?”

闻礼也意识到言语有些不妥,抿抿唇,转移话题:“我要去实验室那边,问问弗里斯纳教授的进展……”他看向阿莱尔,见对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又转头询问科莫,“老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一看?”

“不了,我还要回去开会。”科莫摆摆手,“我只是来转交一些工会内部归档的资料副本,在这里签一下保密协议。”

闻礼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扉页,不疑有他地在材料最后签下名字,“这点事找个实习哨兵代劳不就行了?还麻烦老师亲自跑一趟。”

科莫笑了笑:“现在是敏感时期,就算只是递个材料,给别人做我也不放心,总得亲自看着我的学生才踏实。”

说罢,他不再多留,朝二人点了点头,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去。临出门前,他眼光余光瞥见瞥见他的学生抬起手,无奈又纵容的揉了揉太子殿下的黑发,正小声说些什么,大致是在劝说对方放弃那个想法。

而那名对外总是冷硬淡漠,态度疏离的哨兵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专注地盯着闻礼的脸,侧脸线条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随后乖乖地低下了头。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景象。科莫脚步未停,穿过大使馆走廊,来到侧翼的小型停机坪,然而就在他拉开悬浮车车门,准备做进去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快步追了上来,红发如火,唤住他,“科莫主席。”

“我是阿莱尔殿下的近卫骑士,方南。”红发男人毕恭毕敬地在车旁弯腰自我介绍,然后在科莫疑惑的眼神中用双手递上一张印有瑟兰提斯皇室暗纹的白鎏晶名片,“这是我们殿下的私人联系方式,关于精神域,他有一些疑问想要私下单独讨教主席……”

科莫目光在这张质地特殊的名片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嗓音平和:“我的荣幸。”

……

三日后,傍晚。

帝都东区特工会,5号梳理室。

阿莱尔先到了。他今天没有穿那些彰显身份的瑟兰提斯风格正装,而是一身简约的深色常服,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垂眸安静地喝着温热的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终端。

这三天,他与科莫有过几次简短的交流。科莫措辞始终谨慎而专业,在他表现出想要私下单独进行精神域探查时,对方始终希望他可以和闻礼好好交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闻礼能陪同阿莱尔过来找他做精神域探查。

【闻礼不会同意的。】

【作为一名曾经的S级哨兵,他习惯独来独往,总是在为别人奉献,却不愿意其他人为他付出。】

【但我总要做点什么。】

梳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方南推门而入,身后站着科莫副主席。

“抱歉殿下,我来晚了。”

“没有,”阿莱尔颔首道,“我也刚到。”

方南为科莫也斟了一杯茶,随后退到门外,身姿挺拔地站在侧边值守。

“不用太紧张,殿下,我们可以先聊一聊,紧张情绪会影响探查进程。”科莫吹了吹杯上的热气,啜饮一口茶,“你没有将今日与我见面的行程告知闻礼么?”

阿莱尔摇了摇头,“弗里斯纳教授的检验一直没有进展,闻礼最近都很焦躁,他也知道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是他的责任心太强了,不想让我难过,我也不想他压力太大,所以还是瞒着他单独来找您了。”

“这样啊……”科莫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们俩倒是感情好,有深层标记的打算吗?”

“……”阿莱尔垂下眸,“有的。”

这显然是一个不错的话题切入点,科莫分享了不少十五年前闻礼在塔内的趣事,阿莱尔听得入迷,紧绷的肩背不由得逐渐松弛下来。

“我看你佩戴了应急颈环?”科莫倏然问,“它会影响精神域探查,我建议你摘下来。”

阿莱尔愣了下,“可是,这不安全……”

“不安全?”科莫浅笑一声,“你是在质疑我一名A级向导的能力吗?”

阿莱尔仍旧有些迟疑,“副主席,我上一次……”

“频繁提起上一次如何如何,就是还没有走出心理阴影的表现。”科莫打断他,“殿下,请相信我的实力,这里是特工会梳理室,很安全。”

“……”

许久,阿莱尔缓慢地点了下头,抬起手,摸向颈后。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机械轻响,颈环被取下,放在二人身前的桌面上。

“闭上眼睛,放轻松。”科莫坐正了身体,嗓音低沉而轻缓,循循善诱地引导着,“阿莱尔殿下,不要畏惧,不要沉溺于过去的画面,大脑放空……”

随着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科莫骤然睁开了眼睛。

一名C级哨兵闭着眼睛,在诱导哄骗下对他毫不设防地敞开了精神域。

数道凝聚了庞大精神力的精神触鞭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侵占了整个梳理室的高空,密密麻麻,如同深海中诡谲的怪物,带着凶狠的恶意降临,直直劈向眼前这道脆弱的精神壁垒——

……

闻礼百无聊赖地托腮看向窗外,橘色残阳染透了半边天,照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暖色。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在他腿边睡觉的山河脑袋,又雨露均沾地从手边饮料里捏起一颗冰块,随手抛投,下一秒,一只虎鲸从水中高高跃起,将冰块吞入血盆大口中,回落水中之后又不满意地重新将脑袋探出水面,发出不够还要的声音。

其实闻礼也觉得这样玩很有意思,兴致勃勃地坐正了一点,继续抛投冰块,海底街溜子来者不拒,嗷嗷乱吃。

山河无奈地掀开半边眼皮,晃了下尾巴,将脑袋埋进爪子里。

(=˄玩得挺开心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对话框弹到了闻礼脸上,来自多日未见的闻丽儿。

没个正形瘫在椅子上的闻礼瞬间来了精神,猛地坐正:“有结果了么?”

(=˄这么长时间了,检查要是还没结果,我都想替你把名不副实的双学位博士脑袋削平˄=)◞

闻礼没空和闻丽儿废话,迅速离开游泳馆,一路小跑来到实验楼,推开门就看到严重睡眠不足,正在被噜噜拿水桶不停往脑袋上灌的平头教授。

“……教授,你还活着吗?”

平头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接过噜噜新搬来的水桶,将脑袋埋进去,咕噜咕噜三分钟才畅快地站起身,用手擦了把脸。

“你的腺体检查结果出来了。”平头挥手点开一面悬浮屏,“确实不正常。”

“怎么说?”闻礼快步凑过去,就见光屏上清晰写一行加粗的结论,他眉心骤起,疑惑地一字一句念道,“伪性深层标记?”

“对。”平头点了点头,“你的这枚向导腺体,与你那枚被摘除的人造哨兵腺体,算是从‘出生起’一起待了二十余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处于深度互相影响的状态,二者之间产生了极其强烈的,类似于永久标记的结合效应。学术上就叫伪性深层标记。”

这个说法令闻礼诧异地瞪大了眼瞳,平头也不等他消化巨大的信息量,急着去休息,继续解释道:“你失去哨兵腺体之后,你的向导腺体就像是永久标记的向导失偶,腺体迅速衰败,等级暴跌,随之是身体机能崩溃……理论上,你当时取出哨兵腺体之后,应该活不过半年。”

“……”闻礼没说话,他找到了当年飞舰失事后,Wanric氏族虽然满星系地寻找他,却感觉没有到闻礼认为应有的地步,并且很快就放弃了,原来是在他们眼中,他已经注定是一具尸体了。

“即便你用冷冻休眠的方式延长性命,但只要你苏醒,被伪性深层标记的向导腺体仍旧是催命符,腺体默认已永久结合,却无法得到结合哨兵的精神力,残缺的腺体仍旧会在半年内彻底摧毁你的身体机能。”

“但我活下来了。”闻礼平静地说。

“是的,你活下来了。”平头脸颊上的鱼鳃快速张合,他抬手一划,切换悬浮屏报告界面,弹出另一枚腺体的扫描图,“之所以能活下来,就只因为他的这里……”

还有些许残留蹼皮的手指在光屏上的哨兵腺体上着重点了点,“有你那枚人造哨兵腺体里提取并嵌合的源片段。”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闻礼的身后。闻礼沉默了一会,倏而扬唇一笑,跟着转过了头。

二人的视线所及处,阿莱尔站在那里,满脸震惊。

“所以……”他努力整合着刚听到的信息,“我当年的等级提升手术,动用了从闻礼哥哥腺体里提取的某样东西?”

“没错。”平头说,“大概率是将从闻礼的人造哨兵腺体里提取的核心源片段,当作了某种适配性增强媒介,用在了当期所有实验体哨兵的手术里,嵌入他们的腺体。”

阿莱尔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惶恐地看向闻礼,又被对方攥住了手掌。

似乎是知道阿莱尔想问什么一般,闻礼笑着对他摇了摇头:“不疼,真的,当时我都不知道被提取了基因,还以为是正常的例行身体检查。不然我早就能对应上你的等级提升手术用了我的腺体基因。”

鱼人平头懒得听这两位有情人感人肺腑的互相安慰,继续说:“所以阿莱尔你的腺体,准确来说,所有实验体哨兵的腺体也都成为了伪性深层标记的哨兵腺体,又因为接受手术的清一色都是低等级哨兵,所以会对闻礼出现强烈的向导素成瘾症,无法接受其他向导的精神力,只能接受闻礼一个人的向导素和精神力。”

他调出一组模拟数据,更形象地进行解释。

“试想参与非法改造的哨兵,术后出现强烈的不适和排斥反应,痛苦不堪的时候,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一定是去找向导进行精神梳理。正常哨兵出现向导素成瘾症排斥,会痛苦加倍,会生病,但不致命。而那些接受了非法改造手术,腺体本来就脆弱不堪的哨兵……立刻引起了一系列不可逆的致命连锁反应,全部死亡。”

平头叹息着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阿莱尔:“只有你这个怪胎,宁愿疼到死,也不肯让任何向导触碰你的精神域,阴差阳错地没有踏入几乎是必死的陷阱,同时还在彻底崩溃之前歪打正着,让你真正的也是唯一的解药,进入你的精神域,为你进行精神梳理。”

“更关键的是,如果你死了,闻礼也活不了,他当年摘除的那枚人造哨兵腺体已经彻底失活,除了Wanric氏族手里可能还藏着一点样本和提取物之外,你体内的源片段,大概率就是闻礼人造哨兵腺体最后的活性留存了。”

阿莱尔怔愣地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听着这一切,心脏剧烈跳动,像小锤一般击打着他的耳膜和胸腔。

原来他过往十年所经历的痛楚,锥心刺骨、夜不能寐的剧痛,对他人进入精神域近乎本能的排斥,那些可笑又怯弱的坚持,竟然都是有意义的?

一种荒谬的命运感攥紧了他,让他重重地回握住闻礼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

就在足以摧毁阿莱尔新筑精神壁垒的利鞭抽下来之前,一道沉静而磅礴的力量骤然横亘在了哨兵的精神域之上,如同无形又坚不可摧的天穹,稳稳当当地承下了这一击。

科莫被反噬的精神力抽得脑海一痛,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梳理室大门。

闻礼出现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