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这是要咬人了?吕黎微笑:“你是指张玉凤也是二鬼子吗?”

宋玙禾不语, 只看着对面两人。

“怎么不说话?”靳冬阳有点明知故问。

扬唇笑了,宋玙禾低下头:“自她嫁给展知博后,我们有想过发展她。只是, 展知博那个人太难对付也太敏锐了,张玉凤接近他的手段虽然毫无破绽, 但他就是疑心张玉凤, 还派人监视张玉凤。”

“张玉凤也不是什么高明人, 她要真成了我们的人,在展知博面前根本藏不住。思来想去,权衡利弊, 我们还是决定拿着把柄,在有需要的时候, 用来要挟张玉凤帮我们做点事儿。”

吕黎:“你说的有需要的时候, 是指67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五,展琳生日那天,让张玉凤打电话给展国成吗?”

抬眼,宋玙禾笑道:“这是其中一次, 不过我们找她也就找了两次。展知博在世时, 虽然工作很忙, 很多时候都不在家,但张玉凤的行踪,他清楚,包括洪惠英每月给张玉凤汇款的事儿。”

吕黎凝视着宋玙禾,洪惠英给张玉凤汇款的事,不止老师清楚,展国成同志也晓得。不揭露,只是不想让张玉凤知道有人在监视她。

不过老师也没有让大儿子吃亏, 洪惠英每年汇了多少给张玉凤,钱都会以补贴的形式回到展国成手里,只多不少。

而且她还知道,展国成只往家里交工资,工作补贴是自己拿着的。

“能告诉我们,另外一次你们要她做了什么事儿吗?”

“能啊。”宋玙禾笑淡了两分,“另外一次就是展国成被举报通女干后,我们要她授意何正红、何正丽借机会榨干展国成一家子。”

“算计完展国成后,她们必然会送展国成去死。可惜没成功,不然我们就能拿住害死展国成这个把柄,彻底控制住张玉凤娘仨和卫民了。”

靳冬阳:“算盘打得很精,卫民大哥是卫洋市市公安局副局长卫国。何正丽的丈夫,还是个师长。”

“打得再精,没成功都是白搭。”宋玙禾皱眉,眼看向自己的肚子,“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病了,应该是肝上病。”眉头越皱越紧,似很难受的样子,“活不久了。”

吕黎:“洪惠英婚内是什么时候跟你不清不楚的?”

“57年11月。”

上面针对张玉凤的二轮调查,是56年9月结束的。吕黎眨动了下眼睛,之后的三年因为要监控沿海地区和藏区,老师有大半时间不在京市,淑萍和国盛也都被送进了寄宿学校。

“张玉凤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

“56年腊月,临近过年,她带展淑萍和展国盛去卫洋市探望苏月圆,在她和洪惠英单独出门时,我找了个机会向她们问路,让洪惠英认出我。”

“你跟洪惠英之后的接触……”

“是张玉凤娘仨撮合的。因为洪惠英知道张玉凤是怎么接近的展知博,她们不能杀了洪惠英,就要拿捏住洪惠英。”

审讯室外,展琳耳朵贴在门缝,只能听个隐约,但也够了。本来那些事,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岑今来时,见好友拉着小宁同志离开审讯室那。她站在楼梯上也不继续往下了,目光对上,问道:“审讯结束了?”

点头,展琳松开男人,小跑向小伙伴,伸手去扶:“咱们上去。”

“你不见见宋玙禾吗?”岑今以为她会想见那人。

“不见不见,我听到他说他肝上有病。一会儿你家靳主任出来,必须让他把自己洗干净了,再靠近你。”展琳揽着岑同学的腰,眼看着脚下,“你这还不满三月,最是要紧的时候,可得谨慎再谨慎。”

岑今:“听你的。”

吕黎和靳冬阳在审讯完宋玙禾后,都不用旁人提醒,他们自己就去做了简单的清洗。

靳冬阳回到办公室,见媳妇和她的同伙在吃桂花糕,瞅了眼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小宁,走到办公桌那,屈指在小展手边敲了敲:“吕部长在4号会议室等你。”

吕黎找她?展琳扭仰头盯着靳主任看了两秒,忙把拿着的半块桂花糕塞嘴里,喝两口茶顺下肚,起身跟小宁说:“我去去就回。”

“不带我吗?”宁耘书不管,跟上她。

“你是初初还是衡衡?”靳冬阳笑骂,“真出息,这么能跟路。”

展琳出了主任办公室,就有人领她往4号会议室。见到吕黎,她弯唇:“您找我?”

“坐。”吕黎作请。

拉椅子坐下,展琳两胳膊叠放在桌上。

吕黎看了眼门口,笑着说:“刚刚你在审讯室外,应该也听到一点关于张玉凤的事儿。”

嗯了一声,展琳:“您是怕我误会?”

“没有。”吕黎看着老师的这个大孙女,非常欣赏,“你是个很聪明很细致也很明理的姑娘。过去的两年里,你给我们的工作做出了非常大的支持。很多关键性线索,都是你发现的。这个肯定会写进你的档案。”

展琳:“我是一个中国人民,提高警惕,保护国家,都是我应该做的。”

“中国人民里也有好人和坏人。”吕黎不绕弯子了,“你母亲和宋玙禾的事,老师并不知道。他是有派人长期监视张玉凤,但监视主要集中在京市。中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也停断过几次。”

“你母亲和宋玙禾重逢,是在卫洋市。再加上刚建国那十年,咱们国家的情况,明面上不算太·平,暗里跟潜伏在国内的敌对势力,斗争得更是激烈。”

“老师的身体也是在那十年里熬坏的。”

“我明白,不要说刚建国那十年了,就是现在潜伏在咱们身边的坏分子也不少。我爷不可能把张玉凤绑裤腰带上看着,我也没有怪过我爷。我奶奶跟我们都说得很清楚,我爷并不是停妻再娶。”

“战乱年代,错过的人太多了。老师38年、39年都有回金陵找家人,41年经过山省青滩的时候,遇到一个老街坊,那人说苏师母他们没能逃出金陵。老师给自己放了半小时的假,半小时之后,他抹掉眼泪继续赶路。”

展琳:“张玉凤的事,会影响到我小姑和小叔吗?”

“会。”吕黎审讯宋玙禾的时候,就在心里计算起来了,“不过影响不大。因为老师很早之前就有打报告向组织说明他对张玉凤的怀疑。临终的时候,又交了一份报告上去。”

“你母亲给张玉凤汇钱的事儿,你小姑不知道。老师临终时,只是跟你小姑说了他对张玉凤的怀疑,让你小姑有个防备。”

“我爷知道我妈给张玉凤钱?”

“知道,你晓得你爸爸的工作补贴有多高吗?”

晓得,展琳心里有数了。出了会议室,挽上小宁的胳膊,回去主任办公室。

宁耘书看着媳妇的脸。

“看什么?”展琳瞪了他一眼。

“看我媳妇漂亮。”

“那允许你多看看。”

靳冬阳刚刚接到一通电话,神色有些凝重地站在墙边,手指在墙上国家地图的沿海地区划着。

宁耘书进门就被叫了过去,瞅他划拉的地方,心里有了猜测:“凤天晴那有消息了?”

点头,靳冬阳轻声:“董志昕收到信儿,凤天晴让我们做好准备抓人。”

听到这话,展琳不由抬眉,终于要抓陈贺婉华了吗?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为了抓陈贺婉华,凤天晴暂缓了赴美读书的计划,跟顾家太子爷的夫妾关系也还没解除。

这辈子跟上辈子,到底是不一样了。

9月22,中秋,南海,夜色虽然浓得化不开,但圆月当空,海面波光粼粼。微风卷着碎浪,拍打着船舷。一艘挂着南洋国旗的游轮,在缓慢行进。游轮上灯火璀璨,甲板上有巡逻的保安队。

顶层套房里,穿着和服的美妇,跪坐在茶桌边,正在烹茶。留声机,黑胶唱片缓缓转动,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

楼下赌厅,穿着暴·露的侍应,端着红酒游走在各处,打扮体面的男男女女围着赌桌。赌桌上的筹码,越摞越高。

凌晨,海上起雾了,奇浓。两点,巡逻的保安队完成交班。刚上甲板的打手,虽然被海风吹得直打哆嗦,但还是忍不住哈欠连天。也就半个小时,甲板上没了巡逻队的身影。

驾驶台,船长又一次看向罗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有点不太对,可是罗盘上方向正确。舵手端来两杯威士忌,笑着开口:“高生,饮杯嘢提下神啦。”

“多谢!”船长接了酒,但是并没有入口。

四点,游轮返航,雾渐渐散去。舵手贪多了几杯,有了醉态。海上风平浪静,他正准备再去倒一杯,就听老高一声惊呼,“不好。”

海图不对,他们已经闯进了中国大陆十二海里领海线内。这怎么可能?船长再次看向罗盘,罗盘上方向并没有偏移。

舵手瞠目,望着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炮艇:“高生,掉头,五星旗来了。”

来不及了,炮艇已经瞄准了他们。船长一拳捣向那该死的罗盘,面色灰败。

很快,一艘游轮夜雾迷航,误入中国领海的事就传到了港城和南洋。一时间引起很大轰动,中国南海可不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地方。

临近国庆,各街道办又忙得脚不沾地儿。六点下班,展琳六点半才把手头的事干结束,锁好抽屉、柜子,拿包回家。

家里,展淑萍接过大娘给烫的一汤碗肉汤饭,拿了板凳端碗到院子里的方桌边坐。屁股后,两小跟屁虫一人抱着一个小木碗。

展琳进门见到小姑,是惊喜又意外:“我以为您最近不会有空来我这?”

“我……”展淑萍勺子轻轻敲了敲碗边,笑着说“吃完饭就得走。”

架好自行车,展琳走过去,先亲亲她家俩小馋嘴:“我给你洗几个桃子。宁书记从青武县背回来一大筐,又软又甜,汁水很多。”

“行,给我多洗几个。”

“好。”

展淑萍三两口把碗里的烫饭吃完,嘴都没擦,就端了大宝的小木碗:“姑奶喂你们好不好?”

糊了半张脸的宁予衡小朋友,看看妹妹,思考了几秒,交出了手里的小木勺,张大嘴:“啊……”

见哥哥这样,宁予初小姑娘也把自己的小木勺给姑奶,张嘴等着投喂。

展淑萍左手一个勺右手一个勺,喂起两宝宝。

端了半盆桃子出来,展琳走到水池:“珂珂还没回来?”

“回来了,和陈越去废品站接他们爸了。”两宝宝很好喂,不大会,碗里的饭就光了。展淑萍一肚子成就感,玩笑道,“我感觉我也能当妈了。”

一听这话,苏老太太撂下刷锅把就走出了厨房:“咋,有对象了?”

“还没有。”展淑萍哈哈……

看姑奶笑,两宝很给面子地陪着笑,就是笑得有点懵。

桃子洗好,展琳端到桌边,挑了个小的,掰两半,把核去了,分给大宝小宝,将他们抱下椅子,又拿了一个桃子给大宝抱着:“送去给太奶奶吃。”

展淑萍也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汁水直往外冒。

“好吃吧?”展琳坐下,和小姑对望着。

半个桃子下肚,展淑萍转眼看了下厨房,压低声:“我去了一趟海岛,刚回来。”

展琳也小声说:“你可以放心了。”

“张玉凤同志,头发都白了,脸皮子黑黢黢的,被海风吹得都皴,哭着闹着要跟我回京市,还跪下发誓再也不作妖了。我跟她说,威胁她做事的敌特被抓了,宋玙禾也是敌特,还把她给招供出来了。她傻眼了,之后两三天都避着我走,再不提回京市的事。”

“她知道回了京市,不会比在海岛开荒日子好。”展琳把桌上的饭碗摞起来。

“你小叔可能要被调离现在的侦察连了。”展淑萍苦笑。

那是不是意味着,小叔不会牺牲在南边边境战役了?展琳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展国盛同志是一位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军人。他现在的连队,是精锐尖刀连队,因为张玉凤的影响被调离……

“我前几天还做了个梦,梦到了将来。”展淑萍眼眶里泛起了潮,“我梦到我牺牲了,梦到你们去给你们爷扫墓的时候,顺道给我也扫了。我跟你们爷在一个墓地。”

“胡说什么呢。”展琳不爱听这个,“咱们都活得好好的,别瞎想八想。”

“啥瞎想八想?”展淑萍瞪大眼,“跟你爷一个墓地可不容易。”

展琳:“咱们不说这个行不?”

“行。”展淑萍换个话题,“陈贺婉华被抓了。她在知道自己逃不掉后,还想切腹自杀,只是好日子过久了,刀尖碰着皮·肉,她都嫌疼。觉得切腹自杀太痛苦,她又去找木仓。手还没碰着木仓,顾家买通的水手,就将她摁住绑了。”

展琳:“还好没让她就那么死了。”

展淑萍一个桃子吃完:“国庆,董志昕会来卫洋市开表彰大会,你在受表彰之列。”

“我还没接到通知。”展琳咧嘴。

十月二号,上午九点半,中福路大礼堂,穿着正式的人员陆陆续续进入会场。会场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黄字的表彰横幅,国徽映照,气氛庄重肃穆。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嬉皮笑脸,个个言行都规规矩矩。九点五十五,董志昕代表中yang,领着卫洋市的领导班子坐到主席台。奖状、勋章已经就绪,十点钟,表彰大会在话筒一声响后,正式开始。

董志昕首先讲话:“同志们,上午好!今天这场表彰大会,因何而来因何而起,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我坐在这里,心情是既欣慰又极其沉重。我们的港口,我们那么大的一个港口,被敌对势力渗透,暗中掌控了近六年。骇人听闻啊!”

场下静寂,目光全部聚焦在主席台。展琳和岑今座位相邻,两人放在腿上的手,都攥紧了,很显然已经开始紧张了。

“话我也不多说了,大家都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我在这里代表组织上,向所有在卫洋市此次反特反谍行动中,做出贡献的同志,致以崇高的敬意。”

场下鼓掌,接下来靳冬阳讲话。

流程很快走到受表彰人员上台,卫洋市公安局张局长一个一个地读名,很快就读到了展琳和岑今。两人起身,走过半排座位,上到主席台,站到卫国边上。

董志昕、靳冬阳亲自给众人戴上大红花,场下掌声雷动。

展琳被授予“反特模范”称号,一手拿着大红烫金奖状,一手抱着“人民卫士”的奖章,对着相机笑得眉不见眼。

董志昕再次讲话:“希望受到表彰的同志,珍惜荣誉、戒骄戒躁,以此为激励,继续发扬精神,提高警惕,保卫国家。”

“提高警惕,保卫国家!”大家齐声,“提高警惕,保卫国家!”

………………………………………………

1983年,8月6号

“提高警惕,严防坏人破坏捣乱。”火车站的广播,语调严肃沉稳,“车站人员流动繁杂,请各位旅客注意,自觉遵守规章制度,保管好个人行李财务。”

火车站人声鼎沸,3号站台彩旗飘飘,横幅醒目。轨道尽头,汽笛响起,由远及近。从西北方向驶来的列车,减速,缓缓进站。

这趟列车载着一批扎根三线建设的骨干人员返乡,市委宣传科组织接风仪式。不等火车停稳,一群戴着红领巾,手里拿着个小红旗的十二三岁学生,已经齐声喊起欢迎口号。

展琳今天也在3号站台,不止她,展家一大家子都来了,因为展国成在这趟列车上。14岁的展清清,亭亭玉立,抱着一束花,领着弟妹们,守在太奶奶身边。

十一年过去了,苏老太太除了头发白了些,面容变化不大,精神气依旧好。此刻,她眼很不够用,人太多了。

宁耘书和展文斌、陈越都要散开找人了,就听到人喊,“妈,妈,我在这里,国立、红军,哥在这里。”

“那。”展琳一身大红布拉吉,踩着七八公分的高跟鞋,拽上宁耘书就哒哒往探出窗半个身子的老展跑去了,“爸,欢迎欢迎!”

“你慢点。”宁耘书是真心佩服他媳妇,踮着脚还能跑得跟兔子似的。

“快,跟上跟上。”展珂家小虎头,圆头圆脑,冲拳高喊,“冲啊……”只是刚起跑,就被他哥陈牧川圈住了脖子,拉了回来。

12岁的宁予衡、宁予初已经颇具小大人的威严了,两人斜眼睨着小表弟,陈小虎头马上立正,两手紧贴裤缝。

展国成将行李一件一件走车窗递出,戴着大红花,人没好意思从车窗下。好容易挤下车,见到老母亲就要跪下磕头。苏老太太拉住他:“别,要磕咱回去磕,这里老多人。”

“娘,儿子回来了。”展国成没要到跪,把老娘紧紧抱住,“儿子对不起您。”

“不说这些,你老娘我过得很好。”苏老太太拍了两下儿子的背,又捏捏他身上的肉,虽然黑了,但壮实不少。

等在一旁的展清清,见爷爷松开太奶奶,赶紧上前送花:“爷爷,我代表我们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欢迎您回家。”

一群孩子争先恐后:“欢迎回家,欢迎欢迎……”

“好好。”展国成看着大孙女,“长这么大了,再有两年都有你姑高了。”

展琳:“现在也只比我矮半个头。”

几个年轻人将行李抬出站,一大家子坐上车,去往越秀老城。

车上,展文斌紧紧挨着他爸,眼眶通红:“您这次回来,就住我家。我跟红玫现在不住市政家属院了,咱自己买了套两进的院子。您房间,是您大孙女带着您小孙子小孙女给收拾的。”

“我还要回电厂干几年。常厂长说了,给我在二道街分套房。”展国成看向开车的二弟,“等我房子分下来,让娘搬来跟我住。”

“这事你问我没用。”展国立笑说,“得问娘,娘要愿意跟你一块住,我不让也不成。”

展文斌:“奶奶住在元钱胡同,一大群老姐妹,天天有活动,快活自在得不行。琳琳他们搬去市委大院,她都不乐跟去。您要想和奶住,那得住元钱胡同。”

越秀老城,黄梨胡同两边的房屋还是老样子,就是临街开了不少门脸儿。

宁予初见到老黄家卤味摊子上还有猪头肉,立马喊起来:“哥,咱俩最爱吃的。”

“一会来买。”

回到老地方,展国成热泪再次盈眶。展琳一个摆手,展清清会意,领着弟弟妹妹排成队列,走到爷爷面前站定。

“怎么样?”展琳手指向这一溜水的高高矮矮,“有没有一种家族在壮大的感觉。”

展国成笑着点头:“有。”

“大哥家三个,我家两个。”展琳点着人,“珂珂家两个,文凯家里两个,文星家一个,文雪家三个……文耀哥家两个在部队。”

“好啊!”展国成看着这群孩子,心里感慨万千,时间过得是真快!

一家人吃了团圆饭,聊天聊到了天黑。宁耘书开车载着老丈人和媳妇孩子,跟在大舅哥车后,往中山路。

没等到家,朱红玫就在想一会要不要烧茶,摆几盘点心,公公第一回 上门……不对不对,不是第一回上门,那就是他家。斌子身为儿子,他们将来肯定要给公公养老。

“回去咱切西瓜吃。”

“好。”展文斌抽了下还堵着的鼻子,他爹终于从西北回来了。

车停在中山路62号,宁耘书和儿子把车上的行李,搬进二院东厢。展国成让几个孩子搬个西瓜,到西厢去吃,他则拎个包,领着儿子儿媳还有女儿、女婿坐到正房堂屋。

“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把我在西北这些年没用到的钱分一分。”

展琳、展文斌异口同声:“爸,您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延续你们爷的做法。你们爷不是都有给孙女准备嫁妆吗?我也给,一人三千。”

“爸,孩子的嫁妆、彩礼啥的,我们做父母的都给存着呢,不需要您的钱。”虽然她家俩闺女,但朱红玫不乐占这便宜,“您的钱,你自己留着用,我们也不缺。”

展国成:“我能用多少,我每月还拿两百出的工资。”

“您身体没问题吧?”展琳凑到她爸面前,想让人把舌头吐出来给她看看。

“一边去,我身体很好。”展国成打开包,开始数钱,“过两天,我想去趟沪市,祭拜下你们妈。”

“就知道您回来要去看看,我和宁耘书同志已经请好假了。”展琳脑袋靠到小宁的臂膀上。

展文斌:“那我跟红玫也请几天假,带上孩子,咱们一家子一道去看看妈。”

“可以。”展国成手在数着钱,眼睛看向女婿,“你是不是要升了?”

“对,靳冬阳被调到深市去了,我接他的班。”

朱红玫:“岑科长呢,也跟着一道去深市吗?”

“对,过去还是主抓经侦。”生死之交就要走了,展琳很不舍。但再多不舍,她还是希望他两口子前程锦绣。

展文斌:“岑科长弟弟是不是要回国了?”

“暂时不会回来,他在老美那组建了个团队,等团队成熟了,打算带团队一起回来。”提起岑晨,展琳就满心满眼的服。

清大数学系毕业,公派去老美深造,她就随口提了一句,多拐几个好脑子回来。人真就盯上了他们学校的好脑子,不止自己组建团队,还把学校里几个被排挤的学究的资料,偷偷传给靳冬阳。

靳冬阳又把资料转给董志昕,董志昕找国际中介,已经在撬墙角了。

8月7号,沪市酒仙路公墓。

展国成给洪惠英带了她喜欢吃的酒糟鱼和红烧肉还有麻油青菜:“对不住啊,我这么晚才来看你。琳琳和文斌他们都来了,你在那要是缺什么,尽快给我托梦,我给你烧过去。别拖拖拉拉也别不好意思,我在沪市待不了几天,等我走了,你再给我托梦,我不定有时间来这。”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是展文斌79年过来祭拜时,贴上去的。照片里,洪惠英弯唇笑着,两眼雪亮。

展琳、宁耘书和孩子们,给墓周围的一些杂草给拔了。展文斌和朱红玫用带来的抹布,将碑擦擦干净。

在墓园待了半个多小时,他们就回酒店了。下午,展琳和宁耘书约了沪市商业局局长张怀玉同志。

张怀玉不是一个人赴约的,她带着她的得力助手成思和得力干将周继娜一起。周继娜知道是来见展琳,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

咖啡馆里,展琳喝了一口清咖,还是觉得要加糖加奶,她吃不了苦。宁耘书没点咖啡,喝着自己保温杯里的茶。

“你俩真的一点不时髦。”张怀玉端起清咖,就是一大口,咕咚一声下肚,“哪里难喝了?”

“喝喝就习惯了。”成思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转头用嘴努了下周继娜,“她都上瘾了,每天早上必须来一杯。”

展琳转过头,打量着周继娜那张脸:“这十多年你都过哪里去了,怎么一点没上脸?”人比在卫洋市时丰润一些,气色极佳,眼角一条细纹都没有。

“怕再见时,你认不出我,我可是拼了老命保养我这张脸。”现在的周继娜没有以前的清冷了,气质依旧高雅,但身上多了一股千帆过尽的通透风韵。

“你这样的美人,见之难忘。”展琳往咖啡里加奶加糖。

成思:“去看过你妈妈没?”

“去了,一早上老展就出门准备她爱吃的菜。”展琳把咖啡搅一搅,端起来喝了一口,不错不错。

张怀玉从包里掏了封信出来:“你信里跟我说的事,我觉得很可行。你是什么打算,辞掉街道办的铁饭碗吗?”

“有这个打算。”展琳把自己带来的手绘册子拿出来,推给三姐,“我跟班姥姥和郑奶奶两位老文化人,一起商量着做的工艺时尚杂志手绘本。”

“我们国家的文化底蕴,全球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媲美。几千年的宝藏,我们不能忽视掉,更不能否定掉我们的审美。我们要看得到自身的优势,去挖掘、开发我们传统工艺的美。”

张怀玉翻着绘本:“说得很好,我今天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决定。淮江路有一块地空着,你要不要?”

“要。”展琳早有打算,这一辈子她的衣坊不单单是衣坊了,她要把她的衣坊打造成工艺时尚艺术馆。

馆里面的装修,全部用国内传统工艺,像青武县的绢花,苏市的刺绣,浙省陈州的竹编等等。将来,她还要带着这些工艺品去参展,将它们卖去世界各地,抢国外的高端工艺市场。

成思:“你计划书里的衣坊,在一般的城市市场开展不开。”

“我知道,所以目前我只打算在沪市开。等出效益了,我才会考虑开第二家。”这十多年,展琳已经积攒了很多服装、服饰设计手稿。她对她的设计也很有信心。“不过我不能长期在沪市,”转头看向小宁,“我还有家庭要顾,所以三姐,你给我找个靠谱的帮手吧。”

宁耘书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支持你的工作。”

“谢谢宁书记。”展琳做出感动样。

“帮手有的是。”张怀玉这还真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傅悦,刚从法国回来,学的就是设计,而且非常爱好室内设计。”

展琳:“那可就太好了!”

“财务上,我可以帮你看几年。”周继娜不白干,“等你衣坊建起来,我去你那买衣服,你可得给我走员工内部价。”

“你这样做事,我就不跟你计较过去了。”展琳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一杯咖啡喝完,周继娜起身,伸手拽上展琳:“我们俩单独聊几句。”

“成。”展琳跟着出了咖啡馆,“元向进来找你没?”

“找了。”周继娜回头一笑,从裙子口袋里摸了两块巧克力出来,递了一块给展琳,“元向安和洪莹然都死在甘省,不过不是劳累死的。洪莹然在害元向安的时候,被元向安一砖头敲在太阳穴。元向安跟她同天没的。元向晴在兵团看别人一个一个被平反了,心理上受不住,自杀了。”

“这些都是元向进告诉你的?”

“嗯,你该知道他在甘省又娶了一个,生了两儿子一闺女。”

“听说了。”

“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跟那个离婚了,三孩子归他。他想让我和圆圆,同他一起去美国。我拒绝了。”

“这要放在十多年前,你铁定带着孩子跟他走了。”

“对,但现在的我不是十多年前的我了。我如今有事业有房子有钱,活得很有底气,我不怕我和我闺女吃了这顿没下顿。我是一点都不想回到过去那种倚靠男人的日子。”

展琳理解:“我也觉得你现在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是吧。”周继娜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元向进还成,给元圆买了栋洋楼和十二间门面,又存了二十万在我户头,说将来女儿要出国留学的话,学费也他出。”

大资本家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展琳:“他补偿元圆是应该的,元圆一直都是你带着的。”

“他给的够了,也不枉我跟他一场。”周继娜知足,“我家元圆挺出息,到苏市后,学习上都没让我操心过。再有两年,她就要从沪市财经毕业了,到时候要是分配不到好工作,我就让她给你打工。”

展琳:“行啊,只要你不嫌我这庙小。”

“你这庙可不小。”周继娜手指指咖啡馆里的宁耘书,“宁书记了!”

展琳两手捂心口,含蓄道:“与有荣焉。”

“6号大院现在怎么样了?”

“搬走好些人。我们一家搬到市委大院了,不过我奶奶还住在那里。珂珂家还没有搬,但班姥姥三街道的房子也在修了。朱主任退休后,就被宝珍、宝珠接去随军了……”

“我是真没想到宝珍那姑娘会成了军嫂,还给妹妹也介绍了个军官。”

“宝珍男人可不是一般的军官,人家是雷达工程师,宝珠嫁的也是个工程师。她们家房子租给尤姐夫大哥了。尤姐夫大哥家,在我们胡同开了个早餐馆,生意比新华路东国营饭店还好。”

“尤姐也是心想事成,两儿一女。”

“对,每天都欢喜乐笑。还有水媒婆和蒋大爷,恢复高考后,蒋航考上了卫洋医科。两老放了有一小时鞭炮,还摆了一天流水席。蒋瑜25岁没嫁人,多少人背后蛐蛐,说她奶奶是媒婆,她却找不到好婆家,结果人26岁把机械厂最俊的工程师拿下了,今年初买了栋小洋楼。”

“李大妈?”

“李大妈认了蒋瑜做干孙女,跟水媒婆、蒋大爷一道帮着蒋航、蒋瑜看孩子,身体比你在卫洋市的时候还要好。”

“有奔头了。邬永安在沪市,你知道吗?”

“知道,他媳妇考在华东师范,今年上研究生了。你不晓得,当初他娶这个知青媳妇的时候,老多人说女方是想留城才跟他。恢复高考,他媳妇一次考上大学,元钱胡同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结果人两口子愣是没离。他没来沪市的时候,他媳妇隔三差五给他写信。”

“王小红呢?”

“去年把废品站工作卖了,买了新华路临街的一间门脸。她做煎饼卖,生意也很好。今年五月份,又把她家旁边那间门脸买了。樊二柱一家回城,王小红给放了鞭炮,办了席。”

都过得不错,周继娜很受触动:“凤老太呢?”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就因为老太太住的我娘家的房子?”

“好吧,我小人之心了。凤老太78年,就被凤天晴接去港城了。前阵子给我奶打电话,说她过阵子会和凤天晴带钱回卫洋市投资,到时让宁书记好好接待她们。”

“哈哈哈……”

展琳一家在沪市玩了一周才回卫洋市,回到卫洋市,宁耘书就要接手靳冬阳的工作。

岑今把经手的几个案子,转给了同事后,便给靳谨硕和靳瑾瑶办转学手续。一切忙好,已经快九月了。匆匆跟亲朋好友告别,一家子登上了去往深市的飞机。

9月,孩子开学没几天,展琳就向区委递交了辞职申请。

甄壮拿着申请,很想不通:“你也要学人下海?”

“不是学人家下海,是我觉得现在的工作,跟我性格不太投,我想干点我喜欢干的事。”展琳好想说,我要带着中国优秀的传统工艺走向世界,但感觉不太好,没成绩的时候,还是低调点憋着点。

甄壮不太乐意批:“你家宁书记同意?”问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我就多此一问。”批吧批吧,“上周我去京市看我儿子,在京师附小遇到小董和庆雅文同志了。两人不是去接孩子下学的。”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别的意思?展琳眨了下眼睛:“不是去接孩子下学??”

甄壮哈哈:“他们家两闺女在学校二打十二,赢了,被叫家长。不能光爸爸来,妈妈必须到场。”

展琳秒懂:“光叫小董,孩子下次还敢是吗?”

“被你猜着了。”甄壮在申请上签了字,“下午,我要去市委开会,上面要严打了。”

这个展琳知道,也到时间了,外头有些人都狂成啥样了。

下午两点,宁耘书准时出现在市委会议室。会议室里,公安占了近一半,警备区也有人出席。

“起立!”

“坐。”宁耘书在主位站定,“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次全市打黑除恶、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动员大会,核心任务就是迅速传达、贯彻组织上关于严打整治工作的重大决策。稳定是发展的前提,安定是民心的期望,当前局势……”

市委大楼前的广场上,五星红旗,鲜明且热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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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篇文的正文,到此就完结了。之前看过很多年代文,自己第一次上手写,存在很多不足,作者君也是边写边总结,下一本不会写这么费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想看谁的番外,可以给我留言。番外不会写很多,我尽量满足。下一班开《截取白莲靠山(穿书)》,作者君文案废、取名废,文案和书名之后可能还要再琢磨琢磨。

最后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