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慈宁宫。
太后看见周立明忽然领着太医过来, 她心生疑窦,太医刚踏入慈宁宫,就皱了皱眉, 他朝着周立明点了点头。
周立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大皇子真是找死。
要说皇上最在意的人, 除了一个太后, 就剩下贵妃娘娘, 杜修容因为太后的缘故,也勉强在后宫能排上前三。
大皇子可好,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部得罪了个遍。
周立明实在想不通, 宫中有话语权的人都被大皇子得罪了,他能落得什么好?
还是说, 大皇子真觉得他做的事情能够天衣无缝?
殊不知一旦贵妃娘娘出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
谁叫他是利益最大者。
周立明大概也能懂大皇子的心态, 他一出生受先帝眷顾,因为这一点,太后也对他另眼相待,生母之前又是宫中除了皇后外的第一人, 后来不仅生母被贬, 他这个皇长子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这样巨大的落差,非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他如果想对贵妃娘娘出手,唯一的途径也就只有通过太后了。
能想到利用杜修容向贵妃娘娘禀报宫务这一点来算计, 可以说,大皇子的确有几分小聪明。
可是,他的小聪明用错地方了啊!皇上的后宫也是他能插手的吗!
周立明整个人都麻了,他对着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 皇上让奴才带着太医给您请个平安脉。”
太后皱眉,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朝周立明疑惑地看了一眼,没有立即选择询问,而是伸出手让太医替她诊脉。
太医把脉一会儿,松了一口气道:“太后娘娘身体无碍。”
周立明也是如此,他劫后余生的模样太明显了,太后和贵妃娘娘都没事,这也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太医又把慈宁宫检查了个遍,脸色凝重地说:
“慈宁宫的确残留着麝香的气味。”
太后心下一个咯噔,瞬间站了起来。
麝香?
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岂会不懂麝香的作用,如今后宫只有一个人怀有身孕,这麝香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太后本就不喜欢让妃嫔来给她请安,贵妃有孕后,她就更不会让贵妃来回奔波了。
也正是因此,太后对这一方面才有所疏忽。
可能在慈宁宫下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太后几乎在听见麝香二字后,就立刻锁定了大皇子。
太后脑子都疼了一下,她发问:
“贵妃如何?”
能让戚初言这么大张旗鼓的,也就只有贵妃一个人了。
周立明没有隐瞒,一脸苦涩地回答:“虽然贵妃娘娘机智敏锐,及时察觉到杜修容身上残留的麝香气味,不过太医说,娘娘到底接触了一些麝香,胎象有些波动。”
后半段是假的。
周立明心知肚明皇上的心思,当然会把贵妃的情况说得严重一点,好拦住太后替大皇子求情的想法。
太医隐晦地朝周立明看了一眼,没有戳破他。
太后朝周立明深深看了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戚初言还把周立明派过来了,太后当然看得懂戚初言的用意。
太后闭了闭眼,过了好久,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是哀家的疏忽。”
周立明大惊失色:“是小人有害人之心,和太后无关啊!”
太后苦笑一声,要不是她怜惜大皇子没有生母照料,大皇子怎么可能找得到机会生事,对大皇子利用她谋害贵妃一事,太后也有些心凉。
一旦贵妃真的出事,皇上会不会和她也生出芥蒂?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哀家身体不适,你回去吧。”
周立明得了准话,终于肯走了,他对着太后躬了躬身,一步步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杜嬷嬷便出声安慰道:
“太后疼爱孙儿,并无过错,二皇子也是没有生母照料,被养在慈宁宫中,但二皇子可没有这等心思。”
如果祖母疼孙子也是有错的话,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对的事情?
是大皇子自己犯了糊涂。
太后勉强扯了扯唇,二皇子年龄小,恐怕都不知道贵妃有孕代表了什么,二者其实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许久,太后才低声道:
“罢了,皇上的心意已决,不是哀家能管得了的。”
“贵妃被害,终究是哀家的疏忽,待一切事毕,你到库房把哀家那套红宝石首饰找出来送去长乐宫,听皇上说,她最喜欢这些东西。”
她给贵妃送东西,不仅是补偿,也是在告诉宫中众人,她对戚初言的处理没有意见,对贵妃也不会有意见。
杜嬷嬷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长乐宫。
大皇子刚踏入殿内,就看见父皇和贵妃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的模样,彼此一抬头一垂眸,之间的气氛全然是别人没法插进去的亲昵。
大皇子一怔,待回神后,他心底又替母妃叫屈。
贵妃是貌美无双,但母妃是陪伴父皇最久的妃嫔,又替父皇诞下子嗣,这其中情谊和陪伴时间又怎么是贵妃能相比的?
他的到来打破了殿内的气氛。
戚初言的视线一点点地转向了大皇子,他的眼神很冷,很平静,分明是坐着,却让人感觉他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别人。
刚才殿内温和的气氛半点不剩。
大皇子心底发颤,在看见杜修容跪着的时候,他就知道麝香一事暴露了,但父皇怎么会这么平静?
这股平静,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这种不安越来越浓,叫他感觉四肢百骸都涌入一股刺骨的冷意。
大皇子浑身一僵,神色也是僵硬,但他还浑然不觉,咬牙让自己镇定地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和几位娘娘。”
没人叫起。
戚初言的声音平静得可以称之为和缓,他问:“认识这个宫人吗?”
芽儿被推到了大皇子跟前。
大皇子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立刻否认道:
“儿臣不认识。”
杨修容冷笑一声,她半点没给大皇子留情面:“不认识?大皇子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大皇子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红,他下意识地看向戚初言,这是他在此处最亲近的人,稚儿总是会想要寻求庇护。
沈师鸢轻轻伏在戚初言的肩上,她拉回了一点戚初言的注意。
她就是故意的。
刚才戚初言的态度让她意识到一点,她或许可以再跋扈、肆意一点。
沈师鸢一贯是个得寸进尺的人,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皇子又如何?想要伤害她的孩子,就也要付出代价!
大皇子只看见贵妃一动,父皇就回了头,根本没管他被冷嘲热讽,他心下越发凉了一片,他羞恼之下,提声说道:
“杨母妃何出此言,这宫中的奴才何其多,我怎么可能全部记得住?”
杨修容没去看皇上和贵妃的亲昵,在意识到皇上对贵妃的情谊后,她对大皇子和佟才人越发深恶痛绝,她不可避免地去想,如果她的孩子保住了,也许皇上和她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相顾无言的地步。
越想越恨,杨修容的声音也越来越冷,她嗤笑:
“这狗奴才每次借着出宫采买的理由,和佟才人的人碰面,回宫就会出现在皇子所附近,本宫的人亲眼见过你和她接触,怎么在大皇子口中,好像根本没见过她一样。”
她提到了佟才人。
大皇子忍不住又慌乱了一些,他没想到杨修容会派人盯着芽儿,心底不由得暗骂杨修容多管闲事。
贵妃出事,与她何干!
贵妃要是没了,她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机会复宠?!
蠢货!怪不得不讨父皇喜欢!
大皇子心里疯狂咒骂杨修容,但此时在长乐宫中,他只能竭力否认:
“我听不懂杨母妃在说什么。”
杨修容看他装模作样就心底作呕,她冷笑一声:“大皇子不会觉得本宫说了人赃并获,就是只抓了她一个人吧?”
她朝月兰看去:
“再把那个贱人也带上来!”
一个女子被拖拽着拉了上来,众人定睛一看,才觉得眼熟,这个发髻都凌乱的女子正是冬雪,佟才人的贴身婢女。
杜修容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杨修容。
沈师鸢也一脸惊愕地看向杨修容,没想到杨修容偷偷摸摸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大皇子终于控制不住变了神色。
杨修容这才觉得几分畅快,她说:“早在发现大皇子和这奴才接触后,本宫就传信回了家中,让家中派人盯紧了佟才人,果然,不出我所料,佟氏那个贱人哪怕被贬出宫了,还是不安分!”
她一口一个贱人,半点也不顾及在戚初言眼中的形象了。
颇有点自暴自弃。
杨修容转头看向戚初言,对上戚初言的视线时,她有一瞬间的心酸,又很快被她压了下来,她说:
“请皇上勿怪臣妾的隐瞒,臣妾只是想看看大皇子是否会知错就改,没想到,他果然和佟氏那个贱人一样,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杨修容对大皇子还是有顾忌的,所以留了一手,没想到大皇子会和佟氏那么像,都是又蠢又毒得令人作呕。
戚初言看了她一眼,就转向大皇子,他问:
“你还有何话可说?”
证据确凿。
大皇子辩无可辩,他看了芽儿一眼,又看向狼狈的冬雪,他眼中有狠色一闪而过,很快,他就震惊又迷惘地拼命摇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儿臣每日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根本不曾见过这个奴才!儿臣实在不知杨母妃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儿臣和这个奴才见过面啊!”
冬雪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大皇子。
殿内静了一刹间。
沈师鸢皱着脸看向大皇子,她忽然觉得大皇子实在是面目可憎。
大皇子简简单单的一席话,竟是要把自己摘清,把全部过错都推到芽儿和佟才人身上。
佟才人哪怕被贬出宫,也不曾攀扯过大皇子,她再不喜欢佟才人,也不会否认佟才人对大皇子的一片慈母心肠。
沈师鸢能理解父母不慈,子女不孝。
毕竟她就是其中一员。
但像大皇子这样,佟才人几乎掏心掏肺地对他,他却在危急关头摆出这样的嘴脸,沈师鸢便觉得此人实在是狼心狗肺!
沈师鸢莫名想起在行宫时,戚初言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大皇子先去行宫门口,应该能赶得上见佟氏最后一面。
沈师鸢必须得承认,戚初言比她会看人。
杨修容都被大皇子这番话给恶心到了,哪怕恨不得佟才人去死,但她此刻也忍不住同情佟才人,一心疼爱的孩子竟是会在这个时候把罪名都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杜修容也嫌恶地皱眉,连亲生母亲都能这样对待,还能指望他去慈宁宫请安是真心孝敬吗?
杜修容性子一向直,快人快语道:
“大皇子说自己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但本宫在慈宁宫时,可是碰见过大皇子不少次。”
“这奴才出入宫廷能接触到麝香不假,但可没办法接触太后和贵妃娘娘,大皇子难道是想说,慈宁宫和本宫身上的麝香也都是这个奴才搞的鬼?”
大皇子不敢对上杜修容的眼,他仗着年龄小,红着眼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
杜修容气结,他不会真以为证据摆在眼前,他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了?
大皇子身后的小德子仿佛是被吓到,他浑身瘫软在地,惊疑地看向大皇子:
“殿下?”
他没再说别的话,只是脸色煞白地在大皇子和芽儿之间来回看,却在这一刻把大皇子又推向了一个深渊,几乎是给大皇子定了罪。
大皇子恨得目眦欲裂。
戚初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杜修容倏地闭嘴。
大皇子也脊背一僵,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父皇的视线,那里头是冷意刺骨的嘲弄,他听见父皇说:
“朕本当你还勉强有可取之处。”
不论是否虚伪,只要能维持一辈子,处处不露破绽,又何尝不是真心孝顺?
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一切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戚初言或许能高看他一眼,如今世道,孝顺本就是极好的名声。
大皇子和父皇对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他踏入殿内,父皇看他平静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那眼神,和看杨修容、看杜修容、看小德子等人,都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蓦然生出偌大的恐慌,他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厌烦地不再看他,语气透着一股漠然的冷淡:
“传朕口谕,静和寺佟才人偶感伤寒,不幸身亡。”
“大皇子生母去世,悲恸交加,朕特下恩典,允许大皇子前往静和寺吃斋念佛,替佟才人祈福。”
殿内一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师鸢也不例外,她放轻了呼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一个被送去寺庙修行的皇子,和被废了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犯了糊涂,求父皇收回成命啊!”
戚初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大皇子心态彻底崩溃,他哭着喊: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这个时候倒真有了几分孩童的模样。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说:“朕没什么不能的。”
戚初言这个人,爱恨都是极致,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此时对大皇子也是杀人诛心:
“你母妃这一辈子犯的错,纵有野心作祟,但也几乎都是为了你,替你母妃吃斋念佛时,记得要诚心一些。”
大皇子一顿,他后知后觉想起父皇的另一道命令。
——佟才人染上风寒身亡。
大皇子脸上血色倏然褪得一干二净,他惊恐地喊: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