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姐姐不要我
驾车到时,夕阳已沉向水面,水天之间再没了界限,溶溶的霞光抹去了那一道边界,滇池已被染成了一大片浓郁的橘子海。
在晚霞垂落的海边,渔船歇在岸边,成了黑黢黢的几个弯弯的写意剪影,摇开车窗,看着这壮丽到有些令人感动的山川湖海,陶萄枕着胳膊远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郁峦,她立马转头笑着和他说:“芋头,你看,有好多你喜欢的小船和鸟哎。”
郁峦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先看了眼陶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额头飞,她也顾不上拨开,他伸手把姐姐的头发捋到耳朵后,才伸头去望水面上一群群渔鸥飞还。
他仰着头,目光追着鸟群飞过的弧线,没头没尾地说:“姐姐,这些鸟和雨燕不一样,不是候鸟。”
陶萄笑道:“你还想着雨燕呢。”
郁峦点点头,雨燕已经开始迁徙了,这时候它们应该已经飞越红海了,在中亚、阿拉伯半岛或非洲北部飞行。
就像他和姐姐一样,他们也离开家里,要去上大学了。
湖风也把郁峦的头发吹得全都往后倒,露出了整张干净的脸,夕阳照亮了他的眼眸,往常总觉着黑玻璃珠般的眸子都被照成了透金色。
陶萄不自觉多看了他两眼才挪开目光。
四个人出门在外时和在家时打扮都不大相同,以前在学校里天天都穿校服,那肥大的运动服能把年龄和性别通通模糊,好像穿着就是个小孩儿,就是个学生样子。暑假在家,角浦又太热了,陶萄和郁峦每天睡得头如鸡窝起来,套上麻袋般的背心大裤衩子,踩一双拖鞋,坐在电风扇面前张嘴吃风,也实在没什么形象。
出来玩谁不好好捯饬打扮一番,陶萄和莉莉都穿了条裹着小腿的棉麻小裙,里面是碎花小吊带,外头再披着薄薄的小衫,头发半挽着,配上两张白生生的脸蛋,站在那儿不言不语时,还美得挺唬人。
张家明就调侃说,平时能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两个人,如今都装起林黛玉来了。当然,他话没说完就被陶萄和饶莉莉爆锤了一通。
他和郁峦也大变样了,陶萄和饶莉莉把他俩那没什么颜色的衣服搭配了一番,总体就是简单干净宽松,所有收口牛仔裤和运动裤都被她俩丢了,换成了白灰色、亚麻色或者驼色的休闲裤。
裤型好,人就显得拔地而起,上面随便配个T都好看了。
陶萄还把郁阿姨的烫发棒和摩丝弄了来,把郁峦的头发弄成蓬松大卷毛了,再抓一抓,还别说,配上他那大眼睛,脖上挂个耳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把清晨的阳光,比陶萄看着还唬人。
这年代,此处还没有开始“四退三还一护”,没有什么车辆管控,甚至连商店小贩都看不到几个,驾车能从呈贡方向穿过小村子直通码头。
这里也还仅仅是个小渔村,没有规划什么停车场,外来的车子也能随便停在周边方便的空地。
方思航缓缓把车停下了,下车后走个两分钟,便是辽阔美丽的湖边,他挺文青地张开臂膀,闭着眼迎接呼呼大风,啊啊叫了几下,才转头对陶萄像个导游似的介绍:
“平时这里没什么外地人来的,我是有个同学是摄影爱好者,常全国各地跑,他之前来过,告诉我这村子很不错。后来我就常一个人来走走逛逛,我爸妈偏爱洱海,我却喜欢这种没太多人的地方,吹吹风确实很宁静很舒服……哦,葡萄刚刚指的这些鸟是棕头鸥,经常在湖边成群游荡。”
饶莉莉关上车门,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湿滑石滩上,闪闪发光的浪尖卷着沙粒扑向她的帆布鞋和裙摆,每粒水珠都反射着落日的橙色,她已经看得光张嘴不出声了。
湖水的浪花和海浪不一样,温柔如叹息,如诗如画。
正如方思航所说,这里最棒的地方就是没有太多人,只有渔民捕捞落日的倒影,渔鸥在水面飞回,衔下漫天的火烧云,又如此慷慨地向他们开放。
怪不得他喜欢这里,没有人会见到这一切不被美到动容。
陶萄和郁峦也呆呆凝望了好久,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涤荡了干净。
方思航见四个人都呆呆的,有种自己喜欢的小众东西被接纳的成就感,走开两步就给自己相熟的那位阿婆家打电话。
他对于那位阿婆家估计就像方志鹏之于南街面包店一样重要,是超级大客户,简短几句交代完来意,挂断电话不过两三分钟,远处乡间石板路上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摩托车轰鸣声。
四五辆老式摩托披着落日余晖疾驰而来,阿婆和她的家人,载着各种各样的食材和工具来了。
竟然还有一顶厚实帐篷、折叠桌椅板凳碳炉子烧烤架……看到陶萄几个目瞪口呆的模样,方思航笑笑,说:“这是我买了寄放在阿婆家的,一放假有空我就会过来,住在这里,听一整晚湖声。”
陶萄和饶莉莉都感慨得对视了一眼,方思航果然很文青。
方思航和阿婆一家子很熟了,相互笑着打招呼,介绍这回带了朋友来,就一起去老码头西侧有一片很平缓的湖滩空地搭帐篷。
这边的地面坚实,地势比较高,也没有淤泥,又能直面整片水域,可以看落日霞光铺满湖面,且还背靠村落民居,距离村民住处不远,岸边还生有成片芦苇能挡夜风,是方思航每回过来的野餐营地首选。
在外面露营,对陶萄饶莉莉这样普通小镇人家的孩子,算是很稀罕的。陶萄是知道十几二十年以后很流行这个,这会儿却很少见,至少对小镇里走出来的他们来说,还是平生头一回。
但对方思航这样阶层的人家却是很寻常很普遍的消遣。
陶萄几个也觉得有趣,一起支帐篷,搭天幕,摆桌椅,搬烤架,生炉子,忙得不亦乐乎。
“小方学长,一会儿我们AA制吧,阿婆做饭的钱我们出,不能再占你便宜了。”陶萄扶着帐篷支架,把帐篷钉子踩进泥土里,顺带和方思航说。
租车是他付的钱,现在可不能再让他破费了,原本说好只是一起搭车有伴,他今天已经算特意留下来陪他们的了。
陶萄对别人其实还挺有边界感的,不太想一直欠别人的。
方思航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便弯起眼睛对陶萄笑着说:“行,咱们有来有往,一会阿婆算好账单了再说。那下次,我再请你们吃大餐。”
阿婆一家子正给他们弄酸汤鱼锅,搭个简易土灶,方思航说,一会儿这些野炊痕迹吃完得一起收拾干净,不能留垃圾。
今天刚捞起来的肥美鲜鱼杀洗干净,拿出自家腌制的酸木瓜、糟辣椒与酸腌菜,再加上香柳、芫荽,用石臼与小米辣、生姜、大蒜一起细细舂成鲜香的佐料,架上一口老铜锅,挖一勺猪油在锅中融化,再把舂好的香辣佐料和酸腌菜下锅翻炒,注入清水,入切薄的酸木瓜一同熬煮。。
陶萄很喜欢看人做饭,弄好帐篷就过来好奇地看,阿婆做事很干净熟练,待汤汁翻滚,便将处理好的鱼头、鱼骨先下入锅中提鲜,再轻轻放入鱼肉块,全程以柴火慢煨,等鱼肉变得通体白嫩,最后撒上一把鲜嫩的香柳与芫荽,盖锅稍焖片刻,馥郁的香气便顺着湖风四处飘散了。
一闻就酸酸的,又很有鱼鲜味,口水都分泌出来了,太香了。
几个人坐着小板凳围锅而坐,说说笑笑,陶萄吃得满头大汗,这个鱼锅酸香解腻,鱼肉又滑嫩紧实,再配上调和好的蘸水同食,转头一看,落日下沉,山野湖鲜,很有种清风、夕阳与我同坐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陶萄忍不住拿手机拍了几张,传给陶广志和郁美珍看。
他俩立刻就打电话过来了,陶广志心情居然还挺不错:“乖女啊,你很浪漫嘛,这边真是漂亮啊,这火车没白坐。”
陶萄按了免提,让旁边吃得好吃好吃太好吃的莉莉、张家明、郁峦几个也和陶广志说话,最后要挂了才又按回听筒模式,问:“老爸,今天我的恰巴塔卖得怎么样了啊?”
陶广志嘿嘿一笑:“女啊,你这次失算了,你的恰巴塔没人喜欢啊,我今天才做了二十个,刚刚才卖完呢!还都是孙烨几个暑假回来,难得没事,就和他那个田径队的队友们一起来买吃的,顺带买走的。”
陶萄也不着急,吸溜吸溜喝了两口汤,笑着说:“怪不得你开心呢,没事,再卖几天,你有没有给人家介绍吃法啊?”
“有啊,总归是你这个东西太其貌不扬了,又没什么味道,人家来面包店肯定喜欢吃点香香甜甜的东西,你这个啊,人家还不如买一袋大馒头夹点咸菜吃,味道估计也差不多。”
陶萄心想,那是因为恰巴塔还没被健身人士发现,等口碑起来了就好卖了。减肥健身的人平时能吃的太少了,有点新鲜玩意儿吃,肯定会买。
说了几句挂了,陶广志也要去跳舞了,他和郁阿姨发现了一家中老年慢摇酒吧,开店的是他们那个年龄层的老板,里面都没什么年轻人,放的都是些老歌,陶广志现在闲下来又有地方和郁美珍跳舞去了。
才吃完鱼锅,五个肚子有如无底洞的年轻人又开始准备弄点烧烤。
方思航借着去打水的功夫,喊上陶萄,说那个恰巴塔他很感兴趣,要和她商量把恰巴塔带进大学学校里。他虽然是学金融的,大却在大学里开了一家小咖啡店,店里也卖点蛋糕点心,或许陶萄家的面包能在他店里买。
一说这个,陶萄肯定感兴趣啊,回头看了看郁峦,他是受不了乱七八糟的人,饶莉莉和张家明两个吃饱了都捧着肚子吹风去了,他却正在帮阿婆一家搬铜锅,冲洗地面,把烧的柴火灰一点点全扫进畚斗里。
陶萄就喊了声:“芋头我去那边谈生意,你一会儿把我们的面包块和肉串串了,烤面包也好吃呢。”
“好姐姐。”郁峦打扫卫生,忙得不亦乐乎。
饶莉莉和张家明歇够了,也回来帮忙。
她看陶萄单独和方思航走到芦苇旁边去了,眨了眨眼,蹲在地上和张家明在帐篷另一边弄碳炉的火,又伸长脖子,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
暮色四合,落日已几乎沉入水底,天边的云彩转成了紫色,一切都有种又深邃又朦胧的美感,两人就在这样的景色下站着,说着说着还相视而笑。
饶莉莉还是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地和张家明咬耳朵:“你有没有觉得小方学长好像有点喜欢我们葡萄啊。”
气息忽远忽近,张家明耳朵尖都红了,他故作镇定听了,又故作惊讶地鼓掌:“莉莉,铁树开花,木头长出木耳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脑袋灵光了,你终于发现了啊。”
“干嘛,我很笨吗?我可是我们四个人里,情场阅历最经验的人好不好?你这个生瓜蛋子,还敢嘲笑我。”饶莉莉不服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张家明:“……”
就她那三次,人家一告白她就答应、莫名其妙就开始的恋爱经历?
他想到都生气!
饶莉莉又往另一边瞄了眼,郁峦打扫完了,正严肃又专注地执行陶萄给的洗菜切菜串面包块的任务,他每一片都切得很均匀也很慢,专心致志,并没有注意到陶萄那边。
她又支起耳朵继续听,方思航还在和陶萄说话,似乎已经不在将面包的事情了,邀她一会儿单独去芦苇那边走走。
陶萄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饶莉莉激动得脸都红了,直拍张家明大腿:“小明你听见没?我感觉有情况啊!”
张家明腿都要被拍断了,无奈道:“你小点声,等下不仅我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
“好好好,那你过来点,我悄悄跟你说,嘿嘿,其实吧我觉得小方学长也挺好的,很适合陶萄。他虽然不是很高,但他一笑有酒窝的哎,一点也不丑啊。关键是,他是方老板的侄子,我听说方老板在葡萄家的厂子可是投了钱的,人家也算大股东的,你说这算不算小说里写的豪门联姻啊!哈哈!”
张家明无语,摇头道:“人家葡萄乐意吗,你都想到联姻了。”
“作为好姐妹,我当然要为她着想,人家有钱有颜又知根知底的,还是同个学校的学长,这条件配葡萄不知多合适啊,搞对象就该各方面考量的嘛,你不觉得吗?”饶莉莉坚持自己的看法,她作为好朋友,是真心觉得合适的。
张家明没吭声,默默往后瞥了眼,郁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两个大紫茄子,人呆呆的,似乎听到了饶莉莉说的话,忽然问:“莉莉,你在说什么搞对象?”
“嘘!小点声。”饶莉莉赶紧把他和茄子一起扯得蹲下来,挤眉弄眼,“你先别说话,你姐的爱情鸟飞来了。”
郁峦不解又坚持地问:“什么搞对象?”
那边,陶萄和方思航已经并肩往芦苇里走去,看不见人影了,饶莉莉才耐心地给他解释:“方思航喜欢你姐,想追她,想和她搞对象,知道了吧小芋头?你还小不懂这个,别问了,乖,切菜去吧,昂。”
饶莉莉一直秉持着陶萄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的理念,郁峦平时表现得也很像个乖弟弟,要么安安静静,要么突然说些招笑又可爱的话,他思想纯粹干净,从小都没变过。虽然郁峦现在已经长得比张家明还高了,她却还是没觉得郁峦长大了,还把他当小孩子哄呢。
郁峦傻了,立马把手里那几个茄子一股脑塞到饶莉莉怀里,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不行的,不可以。”
“不行什么?”饶莉莉抱着茄子问。
郁峦低下了头,特委屈地重复着:“不可以,明明是我先来的,姐姐是我的X,我还没邀请呢,他怎么插队?不行不行,不可以……”
话没说完,他就扭身要追过去。
陶萄和方思航在渐渐黯淡的夕阳和晚霞中,边说边走,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被高高的芦苇遮挡,走得越来越远了。
饶莉莉一把拉住他的衣服:“你别过去啊,别当电灯泡。”
“我不是电灯泡,他才是!”郁峦气鼓鼓地把衣服拽回来,跑了。
饶莉莉搂着大茄子,挠了挠头,回过头来问:“郁峦说的什么意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哪儿又冒出来个X?”
张家明虽然也经常听不懂郁峦说话,但偏偏这句他懂。
好歹也是学过奥数的人,他当然知道郁峦成天挂在嘴边的X是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他和郁峦是同病相怜,哑然失笑地把炭篓子推过去:“你别管了,生炉子吧,在磨蹭下去,天亮都吃不着烧烤。”
饶莉莉就犹犹豫豫地坐了回来,半晌,才有点忐忑地问:“小明,我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
张家明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脑袋:“多大事啊,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你别多想,说不定啊……“他又笑了笑,“你还是在帮郁峦呢。”
莉莉这铁树,开花只开了一半,看得出来这个,看不出来那个。但她自然是没有坏心思的,她只是特单纯地希望陶萄也能幸福。
至于郁峦的心思,张家明向来敏感,隐隐约约猜到一点,也很震惊,不过他也不知猜得准不准确,不敢乱点鸳鸯谱,就一直放在心里谁也没说过。
如果他想的是真的,郁峦追过去了也好,不破不立,不然……他垂下眼,不要像他一样,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也就永远都只能像只阴暗的老鼠,站在阴沟里望太阳。
*
晚风悠悠掠过水面,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将万顷湖面熔铸成温润的蓝紫色,混着水汽与草木清甜,小明他们似乎把碳炉子生好了,身后湖滩的空地烟火气也渐渐起。
陶萄其实知道方思航想跟自己说什么,当他真的说出口时,陶萄还是有些意外。
方思航说:“……我小叔介绍我们两个认识的时候,我觉得很有缘分。小时候我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现在不仅还在,我还和你认识了。我见到你时,听你说起在樟溪镇的老店,就觉得好像和小时候的自己重逢了。我想我对你的喜欢应该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这么说,你别被吓到。”他笑起来有一个单边的酒窝,让人真是对他没有办法生起气来,“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也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
陶萄觉得他太温柔了,也不忍心说太重的话,想了想也说:“小方学长,谢谢你啊,其实我心里挺开心的。我第一次收到男孩子当面对我说喜欢,还那么真诚,很感动,但……”
她的确没对他生出什么特殊的感觉来,她听到方思航的告白心跳都没变过,很平静,甚至对方一开口,话都没说完,她就只想着怎么把握好人情世故的分寸,怎么不太伤人地婉拒他,其他……一点波澜都没有。
方思航就笑着打断了她:“好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别说了。也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就让我们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以后还是好好做朋友,行吗?葡萄,你可别从此疏远我,我还想常来吃面包呢。”
陶萄松了口气,也笑了:“行。”
方思航转头看看她,虽然及时化解了被拒绝的尴尬和难堪,可他心里自然还是有些失落的。谁被拒绝了都不会好受的。
他停了脚步,努力挤出笑容,面向着她伸出手:“哎,那我接下来就不和你们搭伙玩了,我这失恋的,一会儿得找个地方静静疗伤去了。不过,说好了,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如果哪一天,你发现我还不错,想试一试,也优先考虑一下我。”
陶萄想了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两天谢谢你小方学长,我们一路挺麻烦你的,真对不起,你人那么好,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方思航握着她的手,深深看着她,湖边的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本就漂亮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更是温柔,特别美。
可惜人家无意啊。
方思航握着的时间略微超过礼貌的程度,才缓缓松开,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这太客套了,搞得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闭嘴。”陶萄赶紧用手在嘴巴拉上拉链。
“能给个安慰的好人奖拥抱吗?”方思航半开玩笑地长开了手臂,道,“就当可怜我了。”
陶萄有点为难,但还是虚虚地上前靠了过去,她没有碰到方思航,他也只是像兄弟一样,胳臂从肩头绕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
风吹着芦苇沙沙响,水声漫漫,暮色茫茫,方思航在陶萄耳边叹了口气:
“谢谢你那么体面地拒绝了我的爱情,一会儿我就不陪你们吃烧烤了,我真得疗伤去了,车留给你们用,那些帐篷炉子一类的东西,我会让阿婆收走的,你们要去其他地方的时候,到车行还了就行。”
说完,方思航也知道分寸,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他把手插兜,转身就要走:“拜拜。”
“车给我们了,那你怎么出去啊?”陶萄挺不好意思的。
“我坐阿婆儿子的摩的出去,没事。我和他们熟得很。之前也经常这样,你不用关心我啦。那……大学见!”方思航用手捂着胸口,像是中箭了一样,把陶萄逗笑了。
他拨开芦苇,似乎不想直接走回去,就从另一头大步离开了。
陶萄原地站了一会儿,打算原路返回,转身拨开芦苇,走了几步,却看见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郁峦,他深深埋着头,正焦躁不安地用手拍着头,又捂着耳朵,似乎开始耳鸣了。
她吓一跳,赶紧过去要扶他:“怎么了?”
郁峦起初都没有听见陶萄说话,他闯入这片芦苇林的时候,正好看到方思航笑着对陶萄伸出手,他怔在原地。
紧接着便看到陶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和他牵手了!还牵了很久。
那一刻,郁峦就开始有些耳鸣了。
但他这次不仅仅是耳痛,胸口罕见的疼痛程度竟已超过了时常疼痛的耳朵,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觉得周围好像瞬间静音了,听不见水声风声,也听不见姐姐笑着和方思航说什么,只有痛苦在此时席卷了他。
X是自由的,她可以跳出任何的定义域,她本就不是被定义的,郁峦呼吸猛地一窒,姐姐当然也可以不要他。
想起之前姐姐说要变回姐弟的关系,他自顾自地认为下一次邀请就可以了,可是要是姐姐就此不要他了呢?
他忽然觉得无比恐慌,急得张开嘴想喊出声却不知要怎么表达,这一刻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与旁人不同,为什么说不出话,为什么痛苦无法被表达?为什么只有他不一样?
随后,就看到方思航忽然张开了手臂。
姐姐走上前,和他拥抱了。
“芋头?你怎么了?说话!说话!”陶萄皱着眉,使劲地揉了揉他苍白的脸,又赶忙蹲下来按他手上的虎口。
强烈的耳鸣与心慌心悸已经让他感到眩晕,周围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直到感受到陶萄靠近的手,他才猛地抬起脸来。
“怎么了呀?怎么会变得突然那么严重?”陶萄发现他整个身体都发抖,也吓得要命,“你刚刚干嘛去了?莉莉和小明他们呢?你是来找我的吗?”
“姐姐,我听不见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喃喃地拍了拍耳朵,他还是听不到,耳朵里嗡嗡直响,“帮我把声音打开,帮我打开遥控器。”
陶萄跪坐下来,吓得想掏手机却哆嗦得都掏不出来,忽然,有两条手臂环住了她,郁峦一把将她拽下来,紧紧将她的脸扣在了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快得让她难以置信,她听见这一声声心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郁峦从没有这么突然地发病过,甚至应激到听不见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抬了点头,就见郁峦垂着脑袋,也缓缓靠了下来,他眼里恐慌又无措,眼里已通红一片。
他这模样实在太可怜了,陶萄还以为他在害怕自己听不见,用力抱着他,几乎整个人都坐在了他怀里,还伸手去帮他揉揉耳垂:“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深呼吸,慢慢冷静下来,耳朵肯定会好的……”
郁峦小声说了什么,他自己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也判断不了自己的声音,说得很轻很轻。
陶萄还是看到了他的唇型才知道他说的是:“姐姐,我讨厌,别人,牵你的手。”
随着这句轻得几乎无法辨别的话,他通红的眼睛里,一颗颗落下的眼泪,更是令她怔在了原地。
“姐姐,你别不要我。”
郁峦痛苦地低下头来,冰凉又抖颤的唇轻轻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唇很柔软,上唇有点肉肉的,可比起落在脸上的吻,陶萄先尝到的是他泪水的苦涩味道。
她被他扣在怀里,被迫仰起头来与他亲了亲,可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地推开他,也没有侧头躲开。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郁峦太像一只湿漉漉的流浪小狗,生怕被她丢弃了,委屈巴巴地,一下又一下地亲在了她唇上。
“别不要我,我会乖的。”
陶萄叹了口气,没有再躲闪。
她舍不得。
芦苇又高又密,这一片平时从没有人打理,两人像被毛茸茸的植物拢在掌心里,没人看得见,也没有知道,这样的地方似乎让两人的胆子都变大了。
被吞没在唇齿间的细密亲吻,交换着彼此湿润潮热的气息,两人都微微发喘。
陶萄只觉自己的心也如湖水般漾荡轻颤,郁峦这回亲个没完没了,跟上瘾了似的,她实在忍不了了,从他怀里抬起胳膊,把他拉开一点。
郁峦亲得眼睛红鼻头红脸红,可怜巴巴,瞅着她,又一滴泪眨了下来。
陶萄用自己的手掌一下下去擦他的眼角和脸颊,一路往下,刚擦到他的嘴角。
郁峦垂眸时睫毛轻颤,又吧唧一口亲在她手掌心里。
她一巴掌盖在他头上,有点气急败坏,怒道:“没完了你?耳朵好了吗?”
郁峦很老实地低声坦白:“和姐姐亲了一下就好了。姐姐是遥控器。”
“你刚刚怎么回事?”陶萄可算有机会问清楚了,“怎么突然应激了?你看到什么了是吗?”
郁峦一想到这个就挺不开心的,又整个人凑过来,抱着陶萄哼哼唧唧地抱怨:“讨厌别人牵手,讨厌别人拥抱,讨厌死了。”
这下她就听明白了,顿时一阵无语,仔细地很跟郁峦解释清楚,最后,无奈地说:“……傻仔,下回你能不能好好问问我再生毛病?怎么还能把自己气这样?要是耳朵真坏了我看你怎么办?”
这下郁峦听明白了,姐姐没有答应别人!也没有要和别人搞对象,那是礼貌的握手,可不是牵手,最后那个,也不是抱抱!
他两眼一亮,陶萄一看就知道他算是彻底好了,不由冷笑道:“呦,胸口不疼了,耳朵不疼了,人也精神了是吧?我看你一口气上五楼也不费劲了!”
郁峦挺不好意思,用脑袋蹭她,又低头想来亲她,被她躲开,也不敢再造次,就只是乖乖地搂着她的腰,享受着安静的拥抱。
“姐姐,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郁峦心里很高兴的,一高兴就开始轻声念叨个不停,听得陶萄面红耳赤,伸手把他嘴捂了,又给他从地上拽起来,强行拖走。
“走了走了,回去帮忙了!”
明明人高腿长,郁峦却低眉顺眼地乖乖被陶萄一路拉着手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又怦怦跳了起来。
姐姐……刚才亲亲的时候,没有用力把他推一跟头,好像……也亲了亲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