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她的手指细细长长。

弹奏时,手背上细腻的青筋血管若隐若现,就像蝴蝶蝉翼,一触就碎。

可当蝴蝶展翅,纤小的身躯却在水面点起涟漪。紧接着,湖泊开始荡漾、汇聚、旋转……

“不二。”

他听见她的呼唤。

夏季的蝉虫在窗外鸣叫,坐在他身旁弹奏钢琴的少女忽然道,“你要一直来我家玩钢琴。”

他眨了眨眼,“一直,是指?”

室内的音乐一停。

少女转过头,定定看着他,有点说不清的幽怨,“一直就是一直,难道和我在一起,你是抱着有一天会绝交的想法吗?”

和她在一起……

他耳边嗡鸣,仿佛蝉鸣和钢琴骤然离他远去,令他只能听她说的……‘一起。’

——是告白吗?

不,他应该冷静些。

她说的‘一起’,大概是指和他成为好朋友的意思。

只是明栖说话,总喜欢带上这样模糊的、令人心痒痒,却又不敢深想的恶作剧。

但沉默几秒后,他还是以她的方式回答她,“好,那就一直一起。”

她眸光一闪,微微抿紧了唇。

……怎么是这样的表情?

可他还来不及探究,就听她指尖溢出的旋律,从沉缓到欢快,再成了汹涌的激昂。

逐渐地,他听出了四手联弹的调曲,像是她隐晦的邀请。

他笑着抬手,加入了这场音乐风暴。

但或许是两人都太过肆无忌惮,脆弱的钢琴竟被敲出裂痕。

一排排黑白琴键像被恶魔唤醒的精怪,长出小手小脚朝他们群拥而上,又把他们推向扭曲的、能够吞噬一切的漩涡空间。

天旋地转的混乱中,他条件反射牵住她的手。

砰咚——砰咚——

是她在害怕吗?

不,是她的手不知何时贴上他胸口,感受到的震动。

他顾不上这反常的加速心跳,更用力握紧她。

可下一秒,她嘴角柔和的笑容消失不见,还将他狠狠一推:“但不二,我才不想和你成为朋友。”

他一怔,在无限的下坠中,望着越来越模糊的她。

为什么?

可他说不出话,黑暗化作粘稠的潮水,灌入他的口鼻,淹没他眼睛……

“嘀嘀——”

闹钟铃响,床上的不二周助猛然惊直了身体。

他起身下床拉开窗帘,动作一气呵成。

仿佛慢一点,就会被那个讨厌的噩梦追上。

阳光洒在窗扉上,他望着今日的好天气,慢慢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嘴角才扬起迎接第一缕朝阳的笑容。

可愉悦还没从脸上爬到眼角,手机又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没有备注,只是一串号码。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不急着点开,慢条斯理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后,才一边下楼一边看邮件,“帮我带一瓶原味酸奶,要常温的。”

没有称呼,也没有感谢,甚至还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式口吻。

不二周助,“……”

这家伙喊谁带酸奶呢?

明明说绝交的人是她。

去年十月,两人关系要好无话不谈,可她却突然不理他。

甚至态度决绝不留余力。

既不和他沟通,还用竖起荆棘的目光疏远他。

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但慢慢地,也劝自己释怀。

他们最开始的确是独一无二的最好朋友,可随着理解她的人越多,她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多到,不再需要他了。

不过这没什么关系。

并不是所有朋友在欣赏了同一段风景后,未来还会走上同一段路。

看在以前相处愉快的份上,他依然愿意祝福她。只是,他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

只是……当他终于决定把这位‘朋友’翻篇时,她却又找上门了——

“我妈妈做的蛋糕,你给我吃掉。”

“伞给你,待会我妈妈来接我。”

“马上期末考了,这是数学考试重点。”

她每次都欲言又止地走过来,和他面无表情对视后,就把那些蛋糕、雨伞、笔记……等等摁在他书桌上。

……这看起来像是别扭的道歉求和。

可这个人的明栖湶,他难免多了几分警惕。

何况,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她真心想道歉,不应该先说一句“对不起”吗?

可某人实在没有道歉的诚意。

甚至‘低声下气’送东西求和的戏码也演得没了耐心,在今年升入国二班级选座时,她又坐在他身后。

他无奈看向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他扭开头时,才冷哼道,“多多指教,不二同学。”

他回以淡定微笑,“多多指教,明栖同学。

于是,这位从新生入校第一天就因为太过高傲锋芒被许多人讨厌,但依然任性不在乎他人目光,至今还学不会收敛脾气的同班同学,开始没分寸感地命令他了。

不二淑子见他在楼梯上顿了足足一分钟,“周助?”

不二周助收回手机,望着餐厅里的妈妈和可爱的弟弟,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妈妈,裕太,早上好~”

不二裕太刚升入国中生,五官还没张开,有点婴儿肥。他看了眼老哥,低头大口喝牛奶。

成绩比不过老哥,网球打不过老哥,但至少要悄悄在身高上盖过老哥!

不二周助浑然没察觉到可爱弟弟的小情绪,还笑眯眯夸道,“裕太这么有精气神真是太好了呢~”

“咳咳咳!”不二裕太被呛到了。

不二淑子笑看着两人,给他们一人装了一份不同风味的便当,“晚上由美子姐姐回家吃饭,你们想吃点什么?”

不二裕太唰地抬头,一口气报了一连串菜名。

不二周助却没有特别的要求,只迷之微笑着问,“妈妈,家里还有酸奶和……芥末吗?”

……

明栖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不是出于什么危险预知第六感,纯粹是疼的。

她周末刚拔了智齿,吃不好也睡不好。

可刚来学校,又听他们将小提琴当成长了蛀虫的烂木头,“吱嘎—吱嘎——”地锯过来锯过去。

智齿被拔时,嘴里也是这种刺耳尖锐夹着嗡嗡的电钻声。

她牙更疼了,拿冰袋敷脸的表情也就愈发冷淡。

演奏的社员更慌了,“啪”地一声,难听的锯木头声跟着琴弦一块被绷断。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面色冷淡的少女,颤动的身躯比筛子还能抖。

少女的长相自然跟凶神恶煞沾不上边。

相反,她漂亮得像深海中孕育了千年的珍珠,清透又洁净得令人不敢靠近。

她还拥有一头罕见的银紫色长发,风微拂,发丝就像月光。一袭深蓝色校服的穿在她身上,连那普通质感的衣料、以及裙摆的褶线都被她衬得格外矜贵神秘。

但几乎没人敢单纯欣赏她的美貌。

因为,她拥有一双十分锐利清傲的上挑猫眼。

犀利的目光将人轻轻一扫,无形的气场便有了实质压迫感,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冷剑,要砍不砍地悬在每个人头顶。

但还是赶紧给个痛快吧!

拉断琴弦的管弦社社员强忍滑跪的冲动,疯狂鞠躬道歉:“明栖副部长,对不起!这两天我一定抓紧时间训练!一定把春假期间荒废的练习全都补回来!”

明栖湶见他满头大汗、表情诚恳,也就不再多言地轻轻“嗯”了一声。

可社员却瞳孔一缩,直接吓得膝盖一软,从台上箭步滑跪在她脚边,“明栖副部长!您为什么不骂我?!您快点骂我吧!拜托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明栖湶:“……”

这人是有什么抖M倾向吗?

但到底是自己的社员,满足他也不是不行。

可她嘴角刚动,又扯疼了半张脸,她顿时没了好好骂的耐心,“滚?”

“是!”

社员大松了一口气,抱着小提琴心满意足地滚了。

管弦社成员对此见怪不怪,甚至还有点羡慕。今天是随机抽查考核,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痛快挨骂总好过惶恐不安被吓死吧?

他们倒也不至于烂得像噪音,只是明栖副部长的要求十分严格。

虽然副部长因拔了牙限制毒舌的发挥,但眼神和表情是可以骂人的。

不过,就在大家忐忑下一个谁出来接受审判时,明栖湶却拿起手机开小差。

她点开邮件,备注为‘...’(三个点)的家伙没有给她回复。

这备注的含义就跟他的态度一样,已读不回。

她面无表情将手机丢一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从她气头上说了那句伤人的话后,他就没有半分余地将她踢出朋友列表。

但这没什么关系。

她可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坏蛋啊。

主动招惹还需要掂量他的态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