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作文课很快就结束,陶珞萎靡不振地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计瑜生离开时关门的声音传来,才停下笔尖。

林华芳打开书房门。

陶珞挺直背。

林华芳看见她这幅模样,沉默几秒,冷静地说道:“不是我不反对那个男孩子欺负你,这种事情,也只有你自己才能解决。”

她又顿了顿,“既然暂时不能用成绩解决,那就用其他方法。你自己想办法。”

林华芳说完这些便不再多言,关上书房门,让她独自一人好好反思。

好像被吸干了力气,陶珞再度无力地趴在桌上。上方的空气如有千钧重般压得她直不起身。

她能有什么办法?

每天上学,她都处在即将壮烈赴死的状态,被敌人吸干血,再灰溜溜回自己的小巢疗伤。

小学生大多都处在精力旺盛充沛的阶段,而她则恰恰相反,碰到她的人都会问一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师不喜欢没有精气神的学生,陶珞平常也没少受过冷嘲热讽。

但比起霸凌和林华芳平日里数落她的一些话,这些都还算轻的。

不出意料,次日汪振宇又给她搞了一些新花样。

她好端端地背着书包进班,后衣领突然被大力揪起,整个人都快被提起来,窒息扼住咽喉,陶珞猛地咳嗽数声,转身就骂:“你干什么!”

汪振宇一脸玩味地睨她:“你挡我道了,月亮婆婆。”

陶珞:?

什么月亮婆婆?

他又给自己随便取外号了?

汪振宇转身,一边逼近一边露出猥琐的笑,指着自己:“我,太阳公公。”

再指她:“你,月亮婆婆!”

他哈哈大笑。

陶珞眼睛凝视着对方一开一合的嘴巴,有一瞬间的冲动,想伸手进去,紧攥他的舌。

然后连根拔起。

魔鬼般的笑声仍在持续,陶珞眼眶渐红,血气上涌,身影闪到汪振宇面前,一抽手,就要把他推倒在地——

结果汪振宇体型大,安如泰山,根本没被她撼动丝毫。

陶珞自己反而被反弹回去,踉跄两步,“砰”地撞到身后的黑板。

“……”

汪振宇瞪大眼,愣了愣:“哈哈哈哈哈!”

“汪振宇,你在这里干什么,现在是早读时间!”

班主任一脸严肃地从门外走进,一下就看见陶珞泪流满面,急忙道:“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

“老师。”陶珞咬唇,抬手指他,“他打我……”

汪振宇面容陡变:“我踏马哪里打你?!是你自己要推我!”

“汪振宇!”班主任暴喝,“你不仅打女生,还说脏话,好大的胆子!早读你别坐着了,在门口给我站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给我进班!!”

“老师!”

“出去!!”

拉锯之下,汪振宇无可奈何,出门前,给了陶珞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完、了。

班主任轻叹口气:“陶珞,先去早读吧,遇到难过的事情及时找老师。”

陶珞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回到座位。

上完第一节课,大课间跑操。

这次全校班级入场集合的速度都慢了很多,足足迟了一分半,副校长大发雷霆,罚所有人多跑三圈。

酷暑之下跑早操,所有人身上都淌着热气腾腾的汗,连汪振宇这种膘肥体壮的人,都已累得气如牛喘。

体育老师念出“全体解散”,操场上的学生潮流一般涌进教学楼。

汪振宇东倒西歪地走回去,猝不及防间撞上一个人,痛的他当即破口大骂:“靠!哪个煞笔敢撞老子……”

甫一抬头,就对上一个男生清凌漆黑的眼。

这男生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如松,应该是位六年级的学长。

这个人眼眸又深又黑,略垂眸盯着汪振宇,分明是面无表情,却竟然有一种冰冷而凛冽的威压感。

汪振宇心底无故发寒。

气势骤然减弱,像个小弟弟一样,垂首轻声向面前的人道歉:“对,对不起……”

计瑜生静静地看了他良久。

没等到他的回复,汪振宇怵意又上升一层,语气添加诚恳:“对不起,我不应该撞你还骂人。”

对方视线在汪振宇身上徘徊两秒,才不轻不重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汪振宇怔怔地看着学长走远,虚虚松口气。

刚刚那人给他的是什么眼神?

好像是……警告?

汪振宇愤懑咬牙。

只不过是不小心撞到了而已,那人至于这样吗!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竟然是因为这种小事。

向来傲慢自大的少爷哪能受这种委屈,汪振宇恼羞成怒,窝着一肚子火回到教室。

陶珞惊奇地发现,汪振宇今日仿佛根本没精力欺负自己,而是一直独自黑着脸喃喃自语,几近谩骂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在骂谁。

不管他遇到了什么事,总之现在比往常安分很多。

陶珞总算能稍微平静地过完一天。

下午放学,陶珞回到办公室。

林华芳正好在办公室里,见她的面色比平常要好,问了一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陶珞顿住,她本来想说汪振宇的事,但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作业已经做完了一半。”

林华芳点点头,显然相信她的话,又说:“对了,我今天有篇教案要写,可能会在学校加班到很晚。”

“那作文课怎么办?”

“已经找人代课了。”

陶珞思索了一会,点头说:“那我今天先自己回家,在楼下吃晚饭。”

林华芳皱眉:“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安全到家?”

往常都是两人一起,虽然陶珞以前不是没有自己一人回家过,可林华芳依然不放心。

“我已经十二岁了。”陶珞强调。

林华芳犹豫片刻,准许道:“那你自己回去吧。但是你要答应我,回到家首先要跟我打电话报平安。你的手机放在我床头柜第二格。”

林华芳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纸币塞进她口袋,“这是晚饭的钱。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许跟陌生人走。”

陶珞点了点头,背着书包离开办公室。

出门没走几步就碰见沈熠。

“你这么早就走?”他似乎挺惊讶。

陶珞点了点头,“我妈要在学校里待到很晚,我自己先回去。”

沈熠有点可惜地摇头:“我找到了一个挖宝石的好地方,本来想带你去。”

陶珞低头想了一会儿说:“要不,下周一再看看?周一我没有社团活动,时间很充裕。”

“噢,行。”

陶珞挥手说拜拜。

沈熠看着女孩纤细单薄的身影背着一个又大又重的书包,消失在楼道转角。

-

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手机仍然没有电话打过来。

林华芳拨打陶珞的手机号,对方显示“电话已关机”。

平时陶珞的手机都由她来保管,一般处于关机状态,必要时才拿出来当做通讯工具。

这么长时间过去,还在关机,明显有问题。

林华芳又拨打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打第九遍,她才停下,已经心慌得无法再集中精力工作。

之前人贩子拐卖学生的新闻她不是没看过,第一次后悔自己贸然让陶珞独自回家。

眼下果然出事了。

立马放下手头事情,飞速下楼。她本想开电瓶回家,但现在没到下班时间,请假极其困难。

焦头烂额之际。

忽地望见不远处的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影,林华芳急忙跑过去喊:“计瑜生——”

少年闻言回头,停下动作,唤了声林老师。

林华芳悄悄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轻声说:“你现在着急回家?”

“不急。”

“那你能不能帮林老师一个忙?”

“当然。”

林华芳放缓语气,说道:“老师的女儿已经离开学校快一个小时了,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到家,电话一直关机。你正好有自行车,可不可以帮老师过去看一下,她在不在家里?”

顿了顿,“我们家的地址,你是知道的。”

她看上去眉目极其焦急。

“好。”

计瑜生几乎是毫不犹豫答应,下一秒就上了自行车。

林华芳有些抱歉地道:“不好意思瑜生,占用了你一点时间。”

“不会。”

他一踩踏板,车轮转动,风一样驰出校园。

整个街道上车辆行人来往极其多,一不小心就可能引发车祸。一个如风火轮的身影在路面穿梭疾行,速度奇快无比,却也能稳稳当当,避开人流。

计瑜生目视前方,有念头在脑中浮现。

上次她差点被陌生人拐跑,她不会轻易受骗,而且还奋力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这次一定也不会出现问题。

定住心神,加速往前。

自行车所过之处,地面落叶被阵阵扬起,有人看见这少年骑车这么快,都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急事。

七分钟后,抵达小区。

计瑜生匆匆将车子随便停放在某处,不管有没有停稳,一下车就往楼道飞奔去。

陶珞家住在七楼,没有电梯。

整栋楼道里都响彻着计瑜生的步声,虽然不大,却也惊心动魄。

不到一分钟,便抵达她的家门口。

他一边急忙按门铃,一边喘着气。

片刻后,门打开。

女孩的身影进入视线。

陶珞没想到来的人竟是他,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却见眼前的少年微喘着气,校服外套的清新皂角香混杂着风的味道,额头涔有少许细汗,一贯冷淡的眉眼上竟透着一两丝微不可察的焦灼。

她张了张嘴,“那个……”

“林老师问你电话怎么不接。”

两个人同时开口。

一听计瑜生这话,陶珞瞬间面色铁青。

她忘记了!

平时手机都在林华芳那里保管,陶珞每天回家的常态不是先吃饭就是先写作业,不提醒的话几乎都遗忘了手机的存在。

她急匆匆撂下一句“我马上打”,飞快跑回房间。

拨响电话的那一刻,林华芳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说她怎么不打电话,有多让人担心都不知道,还以为她被人贩子拐跑了等等,陶珞心虚地给妈妈道了个歉,并表示自己没有出事,一直在家里写作业,解释完后才松定一口气,各自挂断。

陶珞走出房间,计瑜生还在门口。

她小声说:“那个、我已经给我妈打过电话了。”

计瑜生淡淡“嗯”了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确认没有受伤或破损痕迹后,方说道:“那我先走了。”

正欲离开,被陶珞叫住:“等等!”

他回头。

却见她已经拿起杯子和一包速溶奶茶粉包,边开始拆边说:“你辛苦跑过来一趟,应该很累了,进来先喝一杯奶茶吧。”

“不用,你自己喝就行。”他转身准备走回楼道,身后再度传来女孩又轻又细的唤声。

“哥哥。”

计瑜生身影一滞,这一称呼若有莫大引力让他放缓脚步,后脊背也不由随之紧绷。

回过头看,女孩两手捧着杯子,乖巧地站着,两只如含水雾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我已经……泡好奶茶了。”陶珞说,言下之意仿佛在表示,如果他再不接受,这么好喝的东西就会很浪费。

他看着她,嘴中完全说不出拒绝的字眼。

“快进来吧,外面很热。而且蚊子多。”她又催。

迫于无奈,他最终轻点了一下头,步入玄关,顺手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