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不好意思啊,又看到了你狼狈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散漫的笑意,轻轻落下来。

沈青水猛地一僵,她最不想被看见的样子,次次都撞在他眼里。

她不敢抬头,下意识拒绝道:“走开。”

话一出她就后悔了,可是她做不出挽留的举措。

“哦,那我走了。”

魏之延话音刚落,头顶的雨声骤然又变重,那片遮雨的阴影没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慢慢远去,轻浅、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沈青水蹲在雨里,身体瞬间更冷了。

没想到,她就说了两个字,他真的就走了。

心口猛地一空,比刚才还要涩痛。原来她那点微不足道的特殊,也不过如此。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头去看。

就在她心口沉到谷底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憋不住的笑。

清浅、张扬,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痞气。

沈青水浑身一僵,缓缓转回去。

魏之延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伞稳稳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身子全淋在雨里。

他弯着眼,嘴角翘得明晃晃,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回头”的得意模样。

“不是让我走吗?”

沈青水望着他,眼眶一热,刚才强撑的所有冷漠、倔强、骄傲,在这一场恶作剧似的温柔里,全线崩塌。

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混着雨水,无声地往下淌,却倔强地不哭出声。

魏之延收了笑,上前一步,几乎没多想就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很温暖,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清晰沉稳的心跳。

他一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叫拥抱治疗法,别哭了。”

沈青水没有推开,只是微微收紧手,轻轻抓住他的衣服。

沈青水觉得自己好像反抗了全世界。

反抗了陆云梅刻在骨子里的偏见,反抗了旁人铺天盖地的轻视,反抗了命运丢给她的灰暗与孤单,反抗了自己那颗明明渴望温暖、却偏要裹上寒冰的心。

她一路硬撑,一路沉默,把所有刺都朝外,把所有疼都咽下去,以为只要够冷、够倔、够无动于衷,就不会再受伤。

雨还在砸落,世界一片白茫茫,风声、雨声、车声都变得遥远。

好想时间停在这一刻,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如果注定无缘,要不然我们就这样一辈子。

等她哭声渐渐缓下来,只剩细碎的抽噎,他才微微松开些。

“抱歉啊,看你身上都湿了,要不……跟我回去吹一吹?”

沈青水埋着头沉默了几秒,魏之延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沈青水你在犹豫什么,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这可是上天的安排,上天安排的最大嘛,勇敢一点,义无反顾的跟他回家好了。

她轻轻点了下头。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收了伞,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我背你吧,不然你膝盖会感染。”

她迟疑片刻,终究是缓缓俯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少年稳稳托住她的腿弯,一下子就将她背了起来,动作自然又熟练。

走了几步,魏之延忽然轻笑一声,故意压低了逗她:“对了大小姐,我可是又看到了你狼狈的一面,你不会打算给我杀人灭口吧?”

沈青水没说话,不动声色往他肩上锤了一下。

魏之延顿时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传得她心口也轻轻发颤。

开门的一瞬,暖黄灯光漫出来,裹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与木头气息。

魏之延家是很典型的千禧年装修,木色地板、木框门窗、简单的白墙,不大的三室两厅,处处摆着日常杂物,不算精致,却干净、暖和,充满人间烟火。

沈青水想起那个严格按照沈重阳喜好装修的复古风别墅,每次回家都是满身压力。

“哎哟,怎么淋成这样?还不进来!别冻着了。”里屋很快走出一位老人,穿着素色针织衫,眉眼温和,看见浑身湿透的沈青水,没有半分惊讶,只快步上前。

旁边小房间里窜出个小小的身影,七岁模样的小男孩,看见沈青水眼睛一亮,立刻跑过来,仰着脑袋小声又热情:“姐姐你来啦!我哥可算把你带回来了!”

魏之延反手带上门,揪住男孩的后衣领:“魏之叙,别乱讲啊。”

魏之延,魏之叙……延续的意思吗?

奶奶瞪他一眼:“消停会儿吧毛猴子,还不去拿吹风机。”

转头又对沈青水笑得温软,“奶奶给你煮点姜汤,暖暖身子,祛祛寒气,淋这么大雨,该着凉了。”

沈青水站在暖光里,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半天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魏之延很快取来吹风机,站在她身后,风量调得温和。

魏之叙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眼睛就盯上了沈青水放在一旁的苹果四,手痒地凑过去,轻轻拿起来戳了戳屏幕,脸上充满好奇。

奶奶眼角一瞥,当即扬起手佯装要打,压低声音嗔道:“你这皮孩子,别乱碰姐姐东西!”

魏之叙立刻把手机抱在怀里,往沙发后面缩了缩,吐着舌头嬉皮笑脸:“就看一眼!就一眼!”

他凑到沈青水旁边问:“姐姐,这个是什么?”

“手机。”沈青水声音轻轻的。

“那为什么跟我哥的不一样呀?”魏之叙回头瞥了眼魏之延那台老旧的按键机,又转回来盯着手里光滑的触屏苹果四。

魏之延手上吹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因为我的是古董级别的,千金不换,知道吧?”

魏之延等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才关掉吹风机,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棉签,蹲到她面前,轻轻抬起她受伤的膝盖。

他动作放得很轻,蘸着碘伏一点点擦拭伤口,垂着眼睫,语气随意地问:“等下要去哪?送你回去?”

沈青水没说话,她不想回去,但无处可去。

这里有太多吸引她的东西,这里有太多她得不到的东西,比如说——

爱。

奶奶把姜汤塞在沈青水手上,然后一使劲拍在魏之延后脑勺上:“你这毛猴,怎么还赶人女娃走!”

魏之延被拍得脑袋一歪,坐倒在沙发边,手里还捏着棉签,当即就抬眼笑:“奶奶,我哪敢赶人啊,我这不问问她方不方便吗?”

“毛猴子。”奶奶又在他头上打了两下,看他起身了觉得不解气,又上前抽他几下。

魏之延笑着躲,身子往沙发内侧缩,手还不忘护着手里的药棉,连声讨饶:“哎哎哎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别打了别打了——我可是你亲孙子啊!”

奶奶终于停了手,转头看向沈青水,脸色立刻软了下来:“青水啊,今天太晚了,雨又这么大,路也不好走,今晚就在这睡一晚,好不好?”

沈青水捧着温热的姜汤,指尖微微收紧,轻轻点了点头。

奶奶去铺床了,魏之叙拿着沈青水的手机在一旁玩的不亦乐乎。

魏之延揉了揉被拍疼的胳膊,重新蹲回沈青水面前,继续给她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他抬眼偷偷瞧了瞧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她一个人听见:“看见了吧,我在家地位最低,你可得帮我说说情。”

沈青水点点头。

魏之延又说:“你怎么不说话啊,对了,怎么跟你家里说?”

沈青水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你帮我跟骆饶说一声,就说我今晚住在他家了。”

“行。”魏之延把棉签一扔,靠在厨房门上,掏出古董级别的按键手机给骆饶打字。

骆饶的母亲与陆云梅是合作伙伴,所以她与骆饶自小认识。

骆饶母亲格外喜欢沈青水,每次见到陆云梅都问能不能让沈青水过去玩几天。

可是陆云梅不喜欢骆饶母亲和骆饶,因为骆饶父亲很爱妻子,骆饶也很爱母亲,他们家庭美满。

不像陆云梅和沈重阳,婚姻不幸,满地鸡毛。

每当这个时候陆云梅都会笑着说:“我们青水啊,不喜欢去别人家。”然后转身黑脸。

沈青水就会知道自己又要被骂一顿了。

没一会儿,奶奶就从房间里出来,擦了擦手,笑着朝沈青水招手:“床铺好了,你今晚睡之延屋里,我刚换了新的床单被罩。”

“反正他屋里呆一晚空半月的,干净得很,你放心睡。不放心奶奶去把他的东西给丢出来。”

魏之延打字的手一顿,猛地抬头:“哎,奶奶,那我睡哪儿啊?”

奶奶眼皮一抬,说道:“你一个小伙子,睡沙发怎么了?皮实。”

魏之叙在旁边抱着手机,仰着脸补刀:“哥哥睡沙发!姐姐睡房间!”

魏之延看着沈青水,一脸委屈又好笑,压低声音嘀咕:“看见没,彻底没地位了。”

奶奶走过来,轻轻扶着沈青水的胳膊,语气柔得很:“别管他,快去休息,膝盖有伤别总站着。”

沈青水被她扶着起身,回头看了眼故作哀怨靠在墙上的少年。

他朝她笑。

是那么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