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缘起

暴雨如倾,闪电似银鞭。

太平村下起了大雨,整座村子笼罩在朦胧雨雾里。

族老正细细擦拭着女子塑像上沾染上的雨汽,望着眼前齐眉乌发的塑像,族老忍不住心疼地长叹一声,眼看雨越下越大,正欲回去,却见一男子立在祠堂外,他的道袍褴褛不堪,衣袖处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道长,你也是前来上一柱香的吗?”族老离开前问道。

“嗯。”男子应道,“我来陪她。”

“鸳鸳,我穿着你给我缝的道袍来陪你了。我说过,我会穿到死的那一日。”男子柔声笑着说道。

“你可会怪我,到今日才来陪你?”

祠中一片寂静,只有点点雨落似叹息。

久久未等来回应,他跪伏在塑像前,怆然道:“对不起……你可还愿意原谅我。”

“我已剖腹取丹……”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腹上骇人的伤口流下汩汩殷红,他却全然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急切地抹去镜上沾染的血珠,痴迷地望着。

他抚着铜镜,尽是惶然与痛苦。

握紧了手中的剑,眼中猛然亮起癫狂又带有一丝希冀的光芒,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最后轻抱了下那齐眉乌发,澄澈杏眼的塑像。

挥剑使诀——

“以己血肉,融汝塑身!骨为架,血为脉,魂为灵!”

骨肉被生生剥离的剧痛蔓延开来,他把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融进塑像,喃喃低语着:

“他们都说我疯了,活在影心镜中的虚妄里不能自拔。可在镜中,有你和我们的安讷……”

“鸳鸳,我将此身血肉尽数奉于你。”

“从此岁岁,与你同龛。”

他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雨里。

后来有人路过太平村,说那少女的塑像眉目慈悲,却像含着泪。

……

一个穿着白衫蓝裙,留着妹妹头的女孩儿,匆匆地跑着,脚上的运动鞋有些破旧也不合脚,嫩白的脸上流下细密汗珠。

镇上别的孩子和闻鸳一样,父母也常年不在身边。不过不同的是,别人的爸妈是外出打工不得已把孩子留守在镇上,而闻鸳却是爸妈都……

也许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闻鸳幼时就朦胧有了这个意识。

身后骤然炸开凄厉尖叫,混着人群奔逃的杂乱脚步声与车轮急擦地面的锐响。

闻鸳下意识的想跑开,可往昔一个人生活的艰难日子,一幕幕像走马灯般涌入脑海。

闻鸳定定地站在原地。

一阵剧痛席卷来,她感到身子猛然离地几米,接着重重落地。

再次睁眼,没有料想中的疼痛,闻鸳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没有医生,而是到处互相撕咬对方的人,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血腥味浓到令人作呕。

这群人身着古服饰,衣料朽烂发灰,散乱乌发垂遮着脸旁,神情疯癫扭曲,双目泛着诡异的金光。

只见一人扑上前,獠牙外露,死死嵌进旁人胳膊皮肉,另一侧那人吃痛挣扎,双腿转瞬又被数道黑影围拢疯狂啃噬着。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这是把自己穿到哪儿来了?

一截被吃了一半的舌头甩到了闻鸳脚边。

“啊!”闻鸳被吓到惊叫出声,复又恶心地干呕,但还是强忍着惊惧观察着周遭一切。

“阴将女死,阳将男亡;阴阳俱将,男女俱伤;阴阳不将,乃得吉昌。谢道友,妖祟作乱,世道浊混,今恐天命如此!”

一中年男子抬首长叹,热泪纵横,侧首凝着身侧女子:“燕娘,舍身入道,你可有悔意?”

那温婉女子不言语,只回以惨烈却无畏的一笑。双目触间,两人心中皆有答案。

只见二人以剑割开手腕,血液滚滚而出,流淌之间,竟见缕缕清气。

“谢道友,请以吾夫妻二人清正之血融成血符,涤清太平村人身上之妖祟,还世间安宁。”

谢敛尘垂眸静立,望着以身殉道的闻氏夫妇,心中悲怆却也无可奈何。

他奉掌教之命寻取无影树之叶、月下清晖、寒渊琉璃晶。

行至此处,却发现这太平村名太平却不太平,妖祟妖力异常,寻常妖物至多附身一人,此妖竟能缠缚全村乡民。

闻氏夫妇与谢敛尘苦战两日,奈何那妖祟邪气诡谲难御,终究力竭不敌。恰逢今日乃阴阳不将之日,为保全村人性命,便决意交融二人的阴阳之血,借此抵御妖物。

燕娘脸色苍白,虚弱地缓缓开口:“谢道友,吾唯有一女闻鸳,吾夫妻二人救苍生虽死不悔,只悔余生不能陪鸳鸳……她才十六啊,爹娘就要舍她而去了……”

两行清泪流下,似是用尽全身力气,燕娘一把抓过闻鸳的手,眼神却是带着希冀望着谢敛尘。

闻鸳眼睁睁看着二人以身献祭、血近流竭,她心神震骇未定,就被女子紧紧攥住了手。

闻鸳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车祸没让她死,而是让她穿越到了这个修真界。

另一个世界爹不疼娘不爱的她,在这个世界终于有把她放心尖上的爹娘了。

可是现下爹娘舍命救苍生,也要离她而去……

闻鸳苦涩一笑,也许自己是孤寡星入命吧。

指尖传来丝丝暖意。

闻鸳回望过去,谢敛尘从燕娘那里接过了她的手。

“闻前辈,燕前辈,敛尘定会护好闻鸳姑娘安危,待在下回鹤鸣山后,亦会让闻鸳姑娘拜教于掌教门下。”

少年的声音没有过重的起伏,却字字清晰利落。寒泉般的清冽中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夫君,今同日而死,也算是上天最后垂怜的圆满了……”燕娘的眼眸中的光渐渐涣散开来。

“鸳鸳,爹要你记着,秉浩然之气扶世……守纯粹之心行……善……”闻晔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对闻鸳说道。

“爹,娘。鸳鸳肯定会努力做到的。”闻鸳哽咽着轻声应道。

也许是感慨于闻晔与燕娘舍生为道之大义,也许是被二人临终对她这个“女儿”的不舍牵挂所触动。

闻鸳心似是狠狠被敲击了一下。

身死却穿越来到这个修真界,也许,是上天给她的最后垂怜。闻鸳想。

听完闻鸳的话,闻晔与燕娘终是慢慢阖上了双眼。

“闻鸳姑娘,你在此处不要动。你脚下有你爹娘为你布下的守魂阵,此乃死阵,除非阵内人亡,亦或是阵外妖死,此阵方会破。”

耳边少年的声音将闻鸳从悲恸中短暂拉了出来。

闻鸳慌乱地看向阵外——

依然是血肉横飞,有几个吃了不少残肢断臂的,现下直愣愣地盯着闻鸳,一瘸一拐的朝这边走来,口水与血混合着从口中滴落。

少年取下自己的发带,蒙住了闻鸳的眼——

“闻鸳姑娘,别怕。”

看到女孩儿的身子不再害怕的颤抖,谢敛尘闭上双眼调息静气,须臾间再次猛然睁开时,眼眸间已是冷洌如寒潭印月。

少年决绝挥出手中驰光剑,地上闻晔与燕娘的血化作细流凌空而升。

谢敛尘以剑为笔,以血作墨,清正之血随剑气动,凭空竟是出现一张巨大的定炁诀血符。

“沥君清正血,破彼邪祟身!除魅安魂,复其澄明,速速奉行!”

眼前复又清明。

少年解开发带时,闻鸳嗅到了,他玄黑护腕上的苍术香。

……

太平村的村民将闻晔与燕娘好生安葬后,又为闻鸳生祠塑像,以佑其余生无恙安乐。

望着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塑像,闻鸳还有点不好意思。

族老看闻鸳年纪这么小,又爹娘俱亡,心中甚是不忍:“闻兄膝下唯你一女,如今闻兄与燕娘……鸳鸳,你可愿作我义女,老身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是啊鸳鸳,倘若你孤身在外出了意外,我们该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

族老身后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思及闻晔与燕娘平日里行的善,皆是抹泪叹息。

“你可要留下?若是要留在太平村,往后我也会每年九月来望你是否无虞。”

谢敛尘不疾不徐地开口,用指尖抹去剑鞘上点点血迹。

剑鞘素净,只在柄部有一点朱红点缀,与他的发冠遥相呼应。一枚朱红发冠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风骨清俊。

“我跟你走。”闻鸳冲他微微一笑。

闻鸳早就思忖好:燕娘临终时盼望谢敛尘往后能照顾着点她,想必也是信任他的品性的。

更重要的是,她答应了闻晔与燕娘要匡扶正道、怀善弥坚。

只有跟着谢敛尘,才能学修炼之术,以后去了鹤鸣山,若能得掌教指点,对她修炼救苍生与傍身之术,更为有益。

……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湿热。

闻鸳看着走在前头的谢敛尘,心想不愧是修道之人,就是底蕴不凡,走了快一天也不见疲态。

反观她自己,休整两日辞别太平村人后,原以为穿越来的自己定是这修真界惊世奇才,谁料才跋涉一日,便已是浑身酸软、疲惫不堪。

闻鸳郁闷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电光火石间,闻鸳想到她忽略了一件事情。

修真文里,但凡女子穿越,多半生得倾国倾城。她穿来这修真界已有数日,竟还从未顾得上端详过自身容貌。

可现下在这荒郊野岭,去哪儿找铜镜?思及此,闻鸳喊住了前方正在匆匆赶路的谢敛尘。

“谢敛尘,我长得怎么样?”

少年脚步一顿。

难道是她的话语太现代化了,这个古风小生没听明白?

“谢道长,本女子容色如何?”闻鸳自信开口,笃定古风小生这下肯定听懂了。

谢敛尘余光瞥见,身后的少女额前刘海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唇色淡淡,眨着圆圆的杏眼,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闻鸳姑娘,往后在外,不可再这样问陌生男子。”

闻鸳又踢了脚下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谢敛尘脚边。

“可你又不是陌生男子,谢敛尘,这几日赶路我吃不下也睡不好,觉着自己憔悴了很多,女儿家不都爱美吗?现下没铜镜,我只好问问你。”

见谢敛尘依旧缄默不语,闻鸳有点着急,快步走上前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就快告诉我吧!是美若天仙?还是貌若无盐?”

谢敛尘抽出了他的驰光剑。

“你——你干嘛!”闻鸳心中一惊,下意识护着头往后一蹦。

“你看驰光剑的剑身。”

闻鸳又凑上前,剑身倒映出她的脸,满怀期待的心一下子垮下来——

没有穿成美艳动人的绝世大美女,与原来世界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走的是杀遍天下妖邪的大女主路线。闻鸳安慰自己。

见眼前的女孩儿面带愁容,似是有些不开心的模样,谢敛尘木讷地低声劝慰道:

“闻鸳姑娘容色……容色殊丽。”

谢敛尘不知为何就这么莫名回答了她方才问自己的话。语毕,又觉得自己唐突不已冒犯了她。

他自幼在道观长大,十七年来从未亲近过任何女色,此时此刻,只觉素来清净无波的道心,似是漾开层层涟漪。

难不成妖祟入体了?谢敛尘心中一凛。

又发觉自身耳根泛热、心绪不稳,越发笃定方才的揣测,谢敛尘当下就欲对自身使定炁诀。

在谢敛尘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闻鸳这个现代高中女生显然没觉得他的话有多冒犯,反而觉着这古风小生挺会夸人。

“不必总唤我闻鸳姑娘,你就比我大一岁,又是我爹娘信任之人,可像我同学……不是,我爹娘一样,唤我鸳鸳就好。”

“嗯。”少年依然惜字如金,却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