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阴阳第五

今日晨光微暗,晓色沉沉。石径上润着层青苔,似有一场冷雨将落未落。

青雪峰山道口,宁瑶坐在石碑上,手里捏着张回春符。指尖翻动间,符纸上的灵光一明一灭。

孟易之靠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拿树枝戳着石缝里的青苔,不时抬头张望。

“小师叔怎么还不回来?”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让她看看恢复原样的青雪峰了。”

前几日还荒芜大片的山头,眼下已恢复了七八成。新绿从焦土里钻出来,嫩生生的,被晨雾润过,像上了一层釉。

“我的醒春术何时失手过。”

宁瑶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旋即又收了笑,认真道:“师叔的净火应是收着分寸的,不然整座泉山怕是都要烧尽了。”

孟易之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昨夜同你在此施符,一宿未睡。我先回去睡——”

“等等。”宁瑶一把拽住他袖子,朝山下抬了抬下巴,“小师叔回来了。”

孟易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晨雾里,虞濯画正沿着石径走上来,脚步比平时快,脸色也不太对。

再往后看,封弦玉跟在十几步开外,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师叔?”宁瑶迎上去,目光在虞濯画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了?宝库里闹鬼了?”

虞濯画没应,径直往前走,擦肩时带起一阵风,冷冰冰的。

宁瑶追了两步,回头看封弦玉。

他在山道口停下,没有跟上来。

然后她看见,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他低着头,背脊挺得很直。

宁瑶微愣,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似有所想。

孟易之见此情景,困意瞬间消散,快步追了上去。

他一路跟在两人身后,踏进庭院时,天边忽然炸开一声雷鸣,轰雷滚过头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厅堂内,虞濯画坐在窗下,心绪久不能平。

窗沿探进来半截桃花枝,花瓣无声落下,掉入瓷盘中。

她伸手捻起,晨露浸上指尖。

宁瑶在她对面坐下:“小师叔,他有记忆,对吗?”

嘴上虽问,但宁瑶心中已有答案。

那日与封弦玉切磋,他所使的归一剑法,旁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数百年来,只有虞濯画有过先例。她曾在入门后不久,就学会了宗内所有剑术。

那时虞濯画同他亲近,毫不吝啬地将归一剑法教于他。

封弦玉不知这其中关联,误以为人人都有资格学习。

他真是大错特错。

这分明是虞濯画对他的私心。

而如今,封弦玉破绽百出,恰能证明,他拥有百年前的所有记忆。

良久,虞濯画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宁瑶能看破,虞濯画自然也有猜想。

宁瑶没否认,同她分析:“我曾与他打过几招。他的剑法是你亲手教的,自然有你的影子。”

窗外又一声雷响,比方才更近了些。

虞濯画叹气:“我和他之间隔着太多人命,剑光血影犹在眼前。”

“恐怕,他此番留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报仇,或是……”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目光又仿佛透过那天,看向更远的地方,“为了伏魔境的封印。”

孟易之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簌簌落下。

“以前,上古魔兽被封印在四方之地时,人人都想打开封印,以为那下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可后来,他们亲眼看着小师叔将魔兽封进伏魔境,为何还要用尽手段去破坏?”

他攥紧拳头:“倘若封弦玉,真的是为了伏魔境而接近小师叔,那近日沧澜地的异动便是出自他之手。”

虞濯画垂眸:“沧澜地的异动,确实是封弦玉出现后传出的。但他体内没有半点魔气,这些事还需细查。”

“说来也怪。”宁瑶眉头紧皱,道出心中疑惑,“血魔是长不出灵脉的,可封弦玉身上,确实是灵脉在运转灵力。”

虞濯画亲眼所见,封弦玉身上没有拂生剑痕。

可见他是死而复生,又用某种手段修炼出灵脉。

手段是什么不得而知,但能确定的是,他有同伙在世。

若是与其余仙门世家之人共谋也就罢了,可如果他和魔族有牵连……

“诸多猜想,唯有去过沧澜地之后才能揭晓。”虞濯画闭了闭眼。

“何时动身?”宁瑶问。

虞濯画松开手,指尖的花瓣坠地:“明日。”

“封弦玉也去吗?”

虞濯画点头。

孟易之一听,连忙伸出手:“小师叔,我也要去!万一他借机寻仇,我还能保护你!”

宁瑶看都不看他一眼:“得了吧,你去了也只会惹出一堆麻烦事。”

虞濯画轻笑一声:“不必,就我二人前去。”

“如今九州皆知,是紫华宗负责沧澜地一事。若泉山动静过大,亦会招来麻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此行,并非除魔,而是寻找门中长老。”

宁瑶与孟易之恍然,皆是一笑。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大雨,满树花枝被打得零落,花瓣陷入泥中。

宁瑶释然道:“这场雨过后,青雪峰就彻底恢复了。”

虞濯画往外看去,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回想起宝库中那一幕,恍惚间仿佛还能感受到封弦玉近在咫尺的气息。

宁瑶看着出神的虞濯画,目光似要将她盯穿。

“去看看吧,这雨淋久了,许是会染病。”

“修行之人,体魄强健,不会这么容易生病的。”

虞濯画拂袖,案上的温玉煮茶炉便燃起一小簇火苗,茶香渐渐溢出,弥漫整间屋子。

“染病不要紧,”宁瑶盯着茶炉,余光落在虞濯画脸上,“可若是误了明日正事,那要如何是好?精神不佳,会影响识海蓄灵。”

虞濯画沏茶的手一顿。

识海。

昨夜她真切共感到封弦玉的痛楚,在此之前,她从来都不知识海反噬会这样疼。

她昏倒后意识模糊,凭修士的敏锐感知,亦能隐约察觉到有人将她轻轻捧起。

青雪峰上仅他二人,所以是封弦玉将她抱回房间。

他一边承受着识海反噬之痛,还一边留心她的状况。

虽说她受痛是因封弦玉,可也是她亲手将两人的识海相连,半点怨不得他。

茶水溅出,滚烫的水珠落在手背上,虞濯画浑然未觉。她起身,从架上拿过竹伞,朝门外走去。

孟易之欲跟出去:“小师叔,你干什么去?”

宁瑶将他拉回凳子上,摁着他肩膀:“坐下,喝茶。”

虞濯画跨出院门,撑开伞,踏入雨幕中。

走出庭院,她又僵在原地。

经过宝库那一遭,她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封弦玉。

正当犹豫不前时,系统忽然开口:【经检测,任务目标封弦玉的好感度已归零。】

“归零?”虞濯画有些意外,“罚他在雨中跪着,好感度竟然会恢复原样。”

系统:【宿主并未接受攻略任务,我无法详细检查攻略进度。】

“没关系。”虞濯画莫名松了口气,“好感度为0,至少能证明他不会贸然捅死我。”

她握紧伞柄,快步朝山道口走去。

*

雨越下越大了。

虞濯画撑着伞走到山道口时,封弦玉还跪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眉骨滑下来,淌过脸颊,沿着下颌滴落。他的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封弦玉微微侧头,却没有抬起。

虞濯画站在几步开外,伞沿滴落的水珠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起来。”她说。

封弦玉没动。

“弟子冒犯,甘愿受罚。”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虞濯画握着伞柄,指节收紧。

她什么都没有做,封弦玉的好感度便从负101回到0。

他分明知道,她已经识破了“常业”的伪装,却让那些代表着恨意的数字,归为0。

虞濯画另一手握着那枚阴玉,此刻玉石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她心念微动,阳玉感应相牵,封弦玉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拽到她身前半步处。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上的水泽,近到他能看清她眸中细碎的微光。

虞濯画将伞举得高了些,伞面倾斜过去,罩住他的头顶。

“我并未怪你。”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封弦玉闻言,身形晃了一下。

水珠从他发丝滑落,滴在虞濯画撑伞的手上。

这滴水,竟比那煮沸的热茶还要滚烫。

“师尊,”封弦玉轻声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欲言又止。

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好似含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走吧。”

封弦玉跟在她身旁,这次,不再是十几步之外的距离。他能听见她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不紧不慢。

两人并肩无言,沿着湿滑的石径往回走。雨雾弥漫,将远处的山峦都模糊成水墨一样的影子。

走到廊下时,虞濯画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映出头顶灰白的天。

封弦玉站在台阶下,雨水从他衣袍下摆滴落,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宁瑶与孟易之已经离开了。

雨声太大,反而显得周遭很安静。

虞濯画忽然问:“人间常有雨天,之前,你都住在何处?”

封弦玉如实道:“能遮风避雨便算得上好住处。”

虞濯画看着他被雨水浸透的衣袍,苍白的指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我不会赶你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仿佛千百斤,砸在封弦玉心上。

“以后,青雪峰就是你的家。”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泉山也是你的家。”

封弦玉掐着自己掌心,好半晌才抬手行礼:“多谢师尊。”

虞濯画朝他笑了笑,走进里屋。

看着她的背影,封弦玉有些恍惚。

百年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有我在的地方,就有你一个家。”

……

他自幼囚于封家,从不知人间冷暖。

人人都说他是个怪物。

或许,正如他们所说。

他被刮皮削肉时没死,鲜血流尽时没死,关在地窖三年没死,一身骨头被打断还是没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封家主一辈子都在作恶,却又享尽荣华。

而他一出生即被人遗弃,自幼在人间恶鬼手中求生。

善报?可笑。

封弦玉从来不信这句话。

他没做过坏事,此生做的第一件好事,就是放走了那些被封家囚禁的孩童。

被封家人发现后,还以为终于能死在他们棍棒之下。

让他以死亡解脱,也算是菩萨开眼。

可惜,菩萨不会垂怜一只魔。

他还是死不了。

生不得,死不得。他如丧犬一般受尽折辱,任人欺凌。

直到有一个人,将一件干净厚重的斗篷,盖在他身上。

将他的狼狈与不堪,尽数揽入她的双臂中。

她在乎他的自尊,心疼他的苦难,理解他的不甘。

上天从来不会对封弦玉仁慈,他所有的温暖与美好,皆是虞濯画带来的。

原来,这就是家。

*

见他还愣在门外,虞濯画端起一杯温茶,靠在门框上:“进来吧,别染病了。”

封弦玉抬脚走上石阶,他身上还在往下滴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虞濯画看出他的迟疑,将茶杯往他面前递了递:“先喝口茶暖暖。”

封弦玉伸手去接,指尖刚触碰到杯壁,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根支撑着门框的木梁应声断裂,青瓦砖石从头顶砸落,半个屋檐塌了下来。

封弦玉反应迅速,将虞濯画拽入臂弯中,另一手稳稳托住玉杯,茶水一滴未漏。

烟尘弥漫,碎瓦溅了一地。

虞濯画站在他怀里,抬头看着塌了半边的屋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深吸好几口气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孟易之,手劲儿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