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定溪第二

酉时末,日入天瞑。

虞濯画与封弦玉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小径不紧不慢地走着。

踏出山门结界的那一刻,她停住脚,回过身望去。泉山已隐在暮色里,只剩山巅灵钟的微光时隐时现,像一盏悬在夜雾中的孤灯。

封弦玉握着剑,用剑鞘替她挡开伸到路边的枯树枝,侧过身来:“师尊放心不下,不如我折返回去。”

这人看她的心思怎么一猜一个准。

虞濯画也不答他,径自往前走去,只留给他一道背影:“你走了,不怕他们找我寻仇吗?”

她抱着双手,步子轻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九州之上想要我性命的人,可不在少数。”

身后就有一个。

封弦玉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我呢?”虞濯画脚步未停,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也要杀我吗?”

封弦玉缓缓松开手,沉默了一瞬,才跟上去:“师尊说笑了。”

虞濯画向来偏爱槿紫色,衣着也惯用此色。今夜她以一支玉簪将长发半挽于头顶,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发间点缀着同色的丝绦,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动。

封弦玉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停了一息:“弟子知错,日后不会以杀议事。”

虞濯画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他是真听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但她也只道:“好。”

山路弯弯绕绕,两旁的树林渐渐开阔,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到了泉山边界。

山脚下停着一辆灵车,青灰色的车身上刻着万灵宗的纹章。两匹灵驹安静地立在车辕前,鬃毛在夜风里轻轻飘拂。

虞濯画刚掀开车帘,便觉一股浓烈的魔气扑面而来。她与封弦玉对视一眼,随即掐诀将两人连同灵车一同隐匿起来。

隔着一层无形的灵力罩,他们看见黑压压的魔气如暗潮般朝泉山上涌去,密密麻麻,将周遭灵气冲得七零八落。

“黑翳。”封弦玉微微蹙眉。

虞濯画靠在灵车旁,语气散漫:“你不觉得,这黑翳比上次的更强了吗?”

封弦玉又凝望了片刻,低声应道:“嗯。”

上一次夜袭泉山的黑翳不过是比寻常之物耐火一些,用净火便能对付。可这一次,想要扫清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静静地盯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长长的魔气终于现出了尾端。待它们尽数涌上泉山,虞濯画才撤去灵力罩,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

她转身上了灵车,声音平淡:“走吧,泉山不会有事。”

见她如此笃定,封弦玉便没再多言。正要跟上去,脚步忽然一顿。

虞濯画揭开帘子向外张望,月光落在脸上,将唇角那一点弧度照得分明:“看来是有小尾巴掉队了。”

“我去解决。”

封弦玉手中长剑嗡鸣一声,剑鞘震颤,人已掠了出去,衣袍猎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虞濯画见过他练剑的样子,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依着剑术的路子来,克制又收敛。

可真到了实战之中,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狠厉果断。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任由车帘在身后落下。

灵车外观瞧着只是普通的马车,内里却别有洞天。踏入车中便会发现空间开阔,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四壁镶嵌着夜明珠,里端摆着一张软榻,榻前设着桌案。

虞濯画从乾坤袋中取出自己那套专属的小茶炉,轻轻搁在桌上。她刚要点燃,便察觉一阵杀气逼近。

她不慌不忙,将手中的火符送入炉下,看着火苗缓缓窜起。

头顶传来破空之声。

虞濯画直了直身子,周身灵压瞬间荡开。她翻身而起,一脚踹上车顶。

车顶被掀飞出去,在夜空中翻滚了两圈,匍匐在上面的东西也被甩落,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虞濯画双足虚点,稳稳落在悬空的车顶上,随它一同落下。灵车完好无损,她站在车顶,垂眸望向摔在地上的东西。

看着是一副人身,实则却是一只魔。它浑身黝黑,一双眸子红得骇人,即便蓬乱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可辨。

魔从地上爬起来,嘶吼一声。空有气势,却没有半点声音。

虞濯画微微眯眼,这才看清它口中豁着几个血洞,牙齿像是被人刻意拔除了。

“你又是从哪来的?”

魔朝她猛扑过来。

封弦玉在另一边刚擒住几只黑翳,便见那东西朝虞濯画袭去。他甩出手中的剑,长剑破风而去,一剑捅穿了那东西的腹腔。

毫无作用。

魔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徒手拧断插在自己身体里的剑,然后再次朝虞濯画撕咬而去。

她立在夜色中,岿然不动,掌心须臾间便凝出净火。

转瞬之间,金色的火焰从魔的脚下燃起,迅速攀延而上,顷刻将它吞没。

封弦玉手里掐着的那几只黑翳,也同时燃起了火焰,逐渐化为灰烬。

便在此时,两人身后的泉山也炸出一声巨响,连带着整个天地都在晃动。

山石滚落,轰隆隆地砸下来,激出一群发狂的魔。

它们与被净火烧死的这只一样,獠牙被拔,只有一双诡异的眼。

从暗处扑出来时,竟有些同类不分,开始自相残杀。

封弦玉脚步一滞,眼中漾出极重的困惑。直到那些魔扑到他脚下,他才有所反应。

虞濯画无暇顾及,她周身已被围上数只。

她在泉山上设了净火阵法,此刻法阵生效,她自身灵力也受到了影响。稍一运气,灵脉便会传来剧痛。

虞濯画伸手抚上发顶,拔出玉簪。青丝落下,在夜风中散开。手腕翻转间,玉簪便幻化出本形,正是玄玉。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悠扬的笛音泻出,如泉水淌过,清冽绵长。

音波自笛身向外扩散,无形的涟漪扫过夜色,所有靠近的魔都在那一瞬间被音波横腰斩杀,无声地倒下。

凌乱间,一直躲藏在暗处的人才现了身。他似乎在惧怕着什么,用刀尖挑起一蓬土雾,在夜色中勉强遮住自己的轮廓,动作仓皇而急促,转身化作黑雾要逃走。

虞濯画收起笛子,指尖拂过笛身,脆声道:“常业,速追。”

封弦玉掐断手中那魔的脖子,随手将尸体丢开,转身追了出去,身影没入夜色。

此间事了,彼处仍是刀光剑影。

她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山巅。

*

魔气笼上泉山时,徐迟便已察觉。

他正在房中研读一卷旧籍,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魔气涌来的那一刻,他指尖一顿,放下书卷,起身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腥气。

命弟子布好剑阵后,徐迟便寻上青雪峰,却见整座庭院空空荡荡,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看见了虞濯画留下的纸张,压在棋盘上,只有两个字:勿寻。

字条放在棋盘上,其上还是那日留下的非棋之局。

徐迟垂眸看着,眉头渐渐拧紧。

护山法阵共有八个阵眼,若以棋盘为地,八枚白子恰好是八处阵眼所在。

虞濯画那日叮嘱只需在东、西、北三处加派人手,其余不管。

他白日离开后便吩咐下去,眼下,怕是刚好起效。

思绪渐收,青雪峰上的那片桃林忽然生了异动。

万千花瓣无风自动,从青雪峰上往泉山各处落去。

金光连绵,犹如神龙临世。

花瓣拧成卷风,自山顶顷旋而下,掠过每一座山头。不过片刻,便已牢牢封锁住剩余的阵眼。

净火乃魔之克星,即便再强大的黑翳,遇到净火都会逃窜。它们如瓮中鳖一般,被封锁在护山阵中,在金光铸成的牢笼里横冲直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各峰弟子纷纷出动,剑光符火交错,在山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喊杀声、剑鸣声、符纸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从山脚一直响到山巅。

徐迟站在山顶上垂望。

时隔百年,他又一次见到了先任掌门游乾觉所创的飞花阵。

花瓣在夜空中飞舞,金光在花瓣间流转,美得不似人间,却又杀机暗藏。

“留阵眼放黑翳闯入,”徐迟喃喃道,“你是想逼出泉山的叛徒。”

如此巨大的阵仗,若是功亏一篑,万灵宗中的叛徒自然会心急如焚。

话音方落,身后便传出一阵脚步声,略显杂乱。

徐迟回过身去,看见温孤年匆匆上来,脸色不太正常,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二长老,你怎么在此?”他往庭院里看了一眼,“濯画呢?”

“怕是已经下山了。”徐迟负手而立,语气平淡。

温孤年皱眉:“不是明日动身吗?”

“幸好她今夜离开了,”徐迟笑了笑,“否则,沧澜地之行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温孤年一脸古怪,抬手指着桃林的方向,指尖发颤:“这是什么东西?”

游乾觉创飞花阵时,虞濯画才刚入万灵宗不久。那时,温孤年所在的旁支一脉尚在九州驻地,他不知道也正常。

徐迟没多想,解释道:“此阵乃先掌门所创,提前将净火滋养于花树下,一旦有魔气靠近,便会自动触发阵法。”

他呵呵一笑:“遇花便叫飞花阵,遇叶便称飞叶阵。”

这不着调的名字,也只有游乾觉能想出来。

温孤年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地甩袖走了。

徐迟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

封弦玉一路追着那黑雾踏入深林之中。

夜色在这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树影幢幢,枝叶遮天,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妄夜。”

闻声,那黑雾瞬间化出人形。

封弦玉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力道极重,指节深深陷入皮肉,将其甩出去。

妄夜撞在树上,树干剧烈一震,落叶簌簌而下。他吐出一口鲜血,也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迹,连忙爬起,单膝跪在封弦玉身前,动作惶恐。

“参见主上。”

封弦玉蹙眉,眸色沉沉:“你为何在此?”

妄夜胸腔起伏,喘息未定,声音沙哑:“族中有异,许多族人都出现了狂症,见人就咬。两日前,甚至屠了定溪镇。”

此处再往东数里,便是定溪,去往沧澜地的必经之处。

封弦玉面色未变,又问了一遍,声线沉了几分:“你为何在此?”

“属下……属下……”妄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属下前些时日察觉无命异动,便想去寻主上。但被泉山结界拦下,返回途中定溪已遭血洗,尸横遍野,属下只好拔了他们的牙。”

“今夜打算带他们回族,却在半途遇见了主上……”

“所以,”封弦玉冷眼瞥他,目光如刀,“你便对她动了杀心?”

妄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此人百年前亲手杀了主上,属下是想——”

“想什么?”

妄夜将“报仇”二字吞入腹中,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封弦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可伤她。”

“是。”妄夜的头垂得更低了。

“此事我会处理。”封弦玉侧目看了他一眼,“滚吧。”

妄夜复行一礼,身体化作黑雾,袅袅消散在夜色中,不留一丝痕迹。

恰在此时,封弦玉收到了虞濯画的传音:先行一步,定溪见。

灵符在指尖消散,他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若她见了定溪的惨状,会怀疑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