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长个记性

温热的指腹轻触池漪脖颈上的指印。

“别出声。疼不疼?”

池漪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看着可怜兮兮的。

他小幅度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看薄引鹤,再次点点头。

薄引鹤语气更冷。

“问你疼不疼,不是让你看我脸色。”

池漪只能点头。

薄引鹤抬手,用虎口卡着池漪的下巴。

他眉骨高耸,剑眉微微压下,天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沉如冷潭的瞳仁凝视着池漪,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池漪的脸颊。

“长个记性。上次在生日宴,贺步青也是这么威胁你了?”

池漪一下子又红了眼眶。

他眼神闪避着,活像个被捏着后颈提起来的可怜小狐狸。

薄引鹤见池漪这副样子,心里便有了判断。

果然如此。

他和池漪联姻的事对外保密,贺步青这样的外人本不应该知道。

最重要的是,贺步青张口就能威胁池漪。

如此熟练,恐怕早就不止一天两天这么做了。

威胁池漪,甚至还敢找上门冲池漪动手——贺家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薄引鹤神情仍旧严厉。

“我是不是说过,如果你被人威胁,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池漪说不了话,歪着身子去捞自己的手机,想要打字解释。

可他刚一斜身,就被薄引鹤的手臂箍了回来。

“我不在休息室装监控,是尊重你的个人隐私,但今天的事情证明这种隐私没必要留。明天开始,我会增加店里的监控。”

池漪额头贴上薄引鹤的肩窝,无精打采地蹭了蹭,像是认错后的示好。

薄引鹤攒起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

……算了。

池漪向来是小孩子心性,表面看着乖,实际上记吃不记打,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干。但经历了了今天这遭意外,恐怕心里也在不安。

以后再看紧些就是了。

薄引鹤抬起手,抚摸池漪后背,低声说:

“别害怕。我让律师去处理了,贺步青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贺步青被关押在看守所。

他一路上浑浑噩噩,大脑空白,几乎都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被逮捕的。

喝下的那口酒好像在他肚腹里烧灼了起来,滚烫又冰凉。

在看守所狭小的床上,贺步青和衣昏睡过去。

……

贺步青做了一个梦。

他似乎跪在冰冷硌人的地面上,眼前一片黑暗,手脚动弹不得,传来被捆缚的钝痛。

耳边是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不远处,有个人正狼狈慌张地求饶:

“我没有!我从没抢池漪的功劳,是贺步青理解错了!”

……这是……池奕的声音?

池奕声嘶力竭,平常的温和从容烟消云散。

“我也不知道贺步青为什么会给池漪打那通电话!贺步青,你自己说啊!你到底对池漪说什么了?”

男人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

“贺步青。八年前,你的母亲欠下赌债,试图挪走你的全部存款。池漪拦住了她,替你家堵上了亏空。”

“五年前,你母亲再次欠下巨款。她向债主透露了你的行踪,暗示债主绑架你,找贺家拿赎金。要不是池漪的保镖护着你,你现在早就死了。”

“你母亲被绑匪所杀,是池漪收殓了她的尸骨,瞒着你,让你以为你有个爱你的好母亲。”

“还有事业上的助力,钱财上的照顾,人脉上的提携。”

“这些好处,池漪没对你说过,你便心安理得地受着。”

“咚!”

贺步青后心被猛踹一脚,剧痛中瞬间眼冒金星,心肺欲摧,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磕去,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

……八年前?赌债?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还有,什么叫收殓尸骨……这不是……这不是池奕做的吗……?

“一年前,池奕冒领池漪的功劳,将罪责嫁祸到池漪头上。”

池奕小声疯疯癫癫地重复“我没有”。

男人声音越来越冷,几近冰封。

“池漪怕他的身份牵连到你,准备把你调动去其他分部。而你背叛了他。”

“贺步青,你背叛了他。池漪向你解释过,把证据递到你眼前,你却半个字都没信。”

“以前我不追究你,是因为池漪不愿意。现在,你该承担代价了。”

贺步青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某种情绪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崩裂的漏洞里打转,撞出细细碎碎的咯吱声,惶惑迷茫,慌不择路。

过了许久,贺步青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什么意思?

帮他的人……一直在帮他的人……不是池奕?

是池漪?

怎么会是池漪?

怎么可能?

如果是池漪的话,那不就意味着——

贺步青突然间毛骨悚然。

……一切都错了。

他恨错了人,报答错了人。

最重要的是……他报复错了人。

他在池漪精神状况摇摇欲坠的时候,朝他最痛的地方捅刀,拿他的痛楚取乐。

他亲手把他的小王子推下悬崖。

贺步青被万劫不复的恐慌淹没,猛地挣扎起来。

“……池漪呢?池漪在哪?!池漪!我要见池漪——”

不知为何,周遭一片死寂,下属们噤若寒蝉。

贺步青未曾察觉气氛,语气中含着不切实际的期冀。

“池漪是不是在酒吧打工?他怎么样了?……他肯定很生气,我得想办法道歉……”

薄引鹤缓声说:

“我已经接他回家了。他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不用见他,也没资格见他。”

随后薄引鹤转身离开,命令道:

“把这两个人带走,不准让他们死。”

池奕疯了一样,颠三倒四地尖叫。

“■■!!我不做任务了!我要离开这里!”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是■■……!是■■命令我干的!我要离开这里!”

……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贺步青大叫一声,惊恐地摔下床。

看守的人皱着眉走过来查看情况。

贺步青连滚带爬扑上去抓住栏杆。

“池漪呢!我要见池漪!……”

*

几日后。

池漪脖颈的伤口已变得乌紫。

何卿一看见这伤口,就回想起贺步青的行凶现场,因此格外放心不下池漪,每次上班时都绕着池漪转。

何卿去后厨忙了一圈,凑到池漪身边问:

“老板你吃午饭了吗?我蒸了豆沙包和奶黄包,要不要吃点?”

他问完了才觉得不妥。厨房蒸都是潦草充当午饭的速冻点心,池老板应该不爱吃这个。

没想到,池漪居然点点头,打字回复:“要吃。”

最后,两个人坐在散座区的沙发上,一起吃点心。

池漪吃东西很秀气,捧着冒热气的奶黄包,小口小口咬着,像鸟雀啄食。

他吃到一半,在手机上打字,举到何卿面前:

“之前贺步青来找我的时候,你在我的休息室门口吗?”

何卿腮帮子鼓囊囊,闻言愣了一下。

“嗯。我听到那个人在吼你,就想撞开门,结果没成功。刚好你叔叔来找你,他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池漪苍白的眉眼平静无澜,并未反驳“叔叔”这个称呼。

其实,池漪只记得何卿是A大的学生,却记不得是怎么认识他的。

上辈子池漪逃离池家时,身上只带了一点现金,像个无头苍蝇般胡乱换乘了几次大巴,远远离开A市。

等下车时,他手腕的伤口已经发炎,没走几步便晕倒在路边。

何卿像个随机刷新的NPC一样,突然就出现在那个偏远小县城里,还精准地辨认出了池漪的身份,把他捡回家。

那时池漪的精神状态糟糕至极,何卿却带他回家,帮他处理伤口、悉心照顾,直至他身体渐渐好转。

现在想想,何卿真是心大,也不怕他发病把他家给砸了。

池漪渐渐恢复,找理由说要去投奔亲戚,向何卿辞行。

何卿搜搜刮刮,把新取出来的存款递给池漪。

“我家人之前生病欠了债,也要留出妹妹读书的钱。所以,我能动用的存款不多,就这些了,都给你。”

“池漪,我不知道你在躲谁,但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助,就还来找我吧。虽然我没什么钱,但家里多双筷子还是没问题。”

何卿手里的现金,一共8477.69元,有零有整。

池漪接过钱。

在出门之前,又悄悄将钱塞回了何卿的背包。

几年里池漪在不断地经历各种各样的背叛,除了薄引鹤和妈妈外,何卿是唯一一个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现在,这个奇怪的何卿就坐在池漪对面。

池漪小口吃着奶黄包,突然很想问一问何卿——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可这已经是远在上一世的问题了。这一世的何卿回答不了池漪。

但还有个问题,池漪可以问一问现在的何卿。

池漪在手机上打完字,举到何卿面前:

“你家里人治病,还缺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