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美言没说话。
其他人也没吭气。
“算了,我还是不提这种建议了。”顾开华挠头,“毕竟,人家是升官发财死老婆,你不能升官发财死舅舅啊。”
他才四十八呢。
他还不想死!
真把江海地产的老板得罪了,他怕是去湖里面喂鱼都是好命了。
“没个正形。”
叶秋菊有些嫌弃他,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才冲着林美言问,“言言,你舅舅说的那个办法,虽然糙了一点,但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给你介绍相亲对象结婚,一了百了解决所有,你觉得呢?”
她的神色有几分郑重。
比起自家丈夫,她是女人,看问题的角度也站在女人这边。
林美言抬起头,她嗯了一声,那表情就像是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舅妈,这段时间先帮我物色相亲对象,不拘着数量,等林记这边步入正轨了,我都去见一见。”
翘翘想要有爸爸,那就满足她。
有些人有些事情,躲不掉,逃不走,那就快刀斩乱麻。
五年前林美言斩过一次。
五年后,她打算再斩一次。
叶秋菊神情凝重,“我知道了。”
“相亲对象想要质量高的没那么快,没几个月估计下不来,你给我一点准备时间。”
林美言抿着唇,“没事,我不急。”
只是,这件事早该提起来了,她没有下决心而已。
女儿想要爸爸。
舅舅的提议。
以及和于江海的见面,每一次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你慢慢找。”
叶秋菊哎了一声,见林美言起身端了搪瓷盆去公共水房洗漱,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这事都给我烂到肚子里面,谁都不许说出去。”
大家齐刷刷地点头。
唯独,顾小月不明白,她小声问,“妈,你说美言姐,这不是现成的好对象吗?她为什么不要,而让你去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叶秋菊瞪了她一眼,“如果能成,那五年前就成了,何必会等到五年后?”
“能成那就是正缘,成不了就是孽缘。”
“既然是孽缘,又何必再续?”
说到这里,她语气重了几分,“我给你美言姐物色对象的事情,你们都给我把嘴巴放紧一点,谁都不要说出去。”
顾家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唯独,顾开华心事重重。
他要是死了。
不会被对方挫骨扬灰吧?
就是不知道骨灰泡茶好喝吗?
*
林家的房子整整打扫了两天,这才把屋内屋外给全部弄干净了。
周一,林美言送了翘翘去了幼儿园,这才开始忙碌起来,一边是林记要正常开张,一边是林家的房子要装修。
既然不用为了翘翘读书,也不用为了搬出舅舅家而单独买房子。
林美言手里的钱财就宽裕了起来,她趁着林记这边不忙的时候,就开始陆续找装修的人。
为此,她还特意跑了好几趟国营饭店。
只是严格来说,国营饭店的装修她也没那么喜欢。
黑色踢脚线,绿色墙漆,上面挂着喇叭顶灯,灯光晦涩,甚至还不够明亮,以至于上来的饭菜呈现的效果也不是很好。
林美言看了又看,当初林记就是按照这种装修,整整用了快四年,四年以后还是这样的装修。
林美言的直觉告诉她不对。
但是,她却没找到更好的方案。
翘翘瞧出了什么,她一放下就好奇地问,“妈妈,你怎么了?”
林美言也没把她当小孩,什么都和她说了下,“我总觉得市面上的装修不是很好看。”
绿色的墙漆以前觉得挺好看的,现在瞧着觉得丑丑的。
若是花钱在把林家两层楼重新装修,再装成丑丑的样子,她就不乐意了。
翘翘瞬间明白了,她眼睛跟着放光,“妈妈妈妈。”
她还没说完,就跟着垂头丧气起来。
她才四岁啊。
四岁。
如果她拿出一个全新的,超前的,时尚的装修出来。
妈妈还好,那些外面的人会不会把她抓起来切片?
“怎么了?”
翘翘喊了半天,林美言没听到下文,便问了一句。
翘翘摇头,“没什么。”
她也不能说啊。
只是,翘翘真是高看自己了,她虽然见过后世的装修,但是她得承认啊,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她一没学过设计专业,二没从事过这一行。
所以,等她晚上偷偷在课本上画设计稿的时候,翘翘发现自己画不出来,根本画不出来。
她瞧着外面皎洁的月光,第一次惆怅起来。
她怎么就不是个天才呢?
跨界天才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她不是,她两辈子都是一个普通人。
到最后翘翘浪费了半个本子,画出来的设计稿却是四不像,她甚至连拿出来给妈妈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这玩意儿就算拿出来了。
也没有人看得懂啊。
她的装修设计都只是存在脑子里面的画面,根本无法做出来!
*
江海地产二期,落私办名下的四套房子全部拆迁结束,而另外三套私人的房子,对方本来是不同意拆迁的。
但是架不住路清远和沈秘书给的条件太好了。
“张同志,我们老板说了,既然拆迁谈的赔偿价格您不同意,那以房换房呢?”
当这话一出,张同志愣了下,“以房换房?”
他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一个概念。
沈秘书点头,“对,您不想要钱,无非是担心房子拆迁后,按照现在的政策无法买到合您心意的房子。”
“但是——”他扶了下眼镜,微微一笑,“如果您同意拆迁,我们将以江海地产二期的房子,换您现在居住的房子。”
说到这里,沈秘书起身在屋内转了一圈,挑剔且犀利的指出了他们现在房子的缺点。
但他说的是面,而不是点。
得罪人的事情沈秘书自然不会去做的。
“司门口横街的房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地势低,下雨后整个司门口都会倒灌,长此以往下来,司门口所有的房子都有潮湿,地基不稳,屋内阴暗等等问题。”
“但是江海地产二期的房子则不同,江海地产二期的房子是以商品楼为基础,借鉴了香江地产的发展,每层房屋都在六层封顶,高楼意味着房屋潮湿,反水,采光不足问题统统得到解决。”
“甚至,张同志若是住在六层,还可以站在窗边俯视整个司门口。”
张同志脸上多了几分心动。
沈秘书点到即止,“我们江海地产拆迁给的以房换房赔偿方案,只有三天期限,而且名额也有限。”
“如果张同志实在是不同意,届时,我们江海地产自有其他主意。”
张同志顿时紧张了几分,“什么主意?”
“难不成还不拆迁了不成?”
现在是江海地产二期项目需要他们的房子,所以他们三家商量了拿乔姿态,要谈的赔偿也要的高高的。
沈秘书颔首,“有可能。”
他意味不明,“就如同当初我们定的方案是拆迁司门口幼儿园一样,既然司门口幼儿园不同意拆迁,我们才找上的你。”
“如果你们也不同意拆迁,我们自然会启动第三套方案。”
张同志哗啦一声站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几分,“你们还会停止拆迁?”
如果停止拆迁了,那他们之前的拿乔还有什么意思?
沈秘书没把话说得特别死,他嗯了一声,“有可能。”
“所以我说,张同志你们尽快考虑下,给我一个答复。”
张同志神色挣扎了好一会,到底是怕到嘴的鸭子飞走了,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我们同意以房换房。”
沈秘书扶了扶眼镜,“真的?不反悔?”
“不反悔。”
沈秘书利落地从黑色公文包里面,取出了两份合同顺势递过去,“这是以房换房的合同。”
“您可以先看一眼,确定换的房子要六楼还是一楼。”
这话说的真巧妙。
张同志哪里是沈秘书这种身经百战生意人的对手?
他当即就跳进了坑里,“要六楼,我要最高层。”
显然,他住一楼平房已经住的够够的了,潮湿反水阴暗,他真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沈秘书勾唇,很快就填了楼层号,合同一式两份,双方迅速签完。
他从张家出来,刚好遇到路清远,两人点了下头。
“搞定了?”
“搞定了。”
在老板给了他们明确方案后,他们若是还搞不定,那就是他们的无能了。
路清远上了车,沈秘书把车子开到老远的地方,这才从车上下来。
“路总,您等我一会儿。”
路清远愣了下,就这样被沈秘书丢在了车上。
沈秘书拿着公文包跑的飞快,去了司门口林记,他来的是中午。
林美言出去跑装修,通常在早上和下午,中午和晚上都会留在林记守店。
这会正值中午吃饭时间,林记小店内坐了四五个人,显然都是等着的。
沈秘书整理了下衬衣领子,确定自己没有问题后,这才跟着上门。
林美言在厨房,听着外面进了客人,她声音温和,“要吃点什么?小黑板上有菜单。”
每日的菜单都是林美言根据当天进的食材来写的。
沈秘书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自然一些。
他盯着菜单看了好一会,这才说道,“我要一份蛋炒饭。”
这个点要蛋炒饭的人着实不多。
因为夏天太过炎热了一些,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吃凉面或者是凉菜,林美言探头看了一眼,她觉得沈秘书有些熟悉。
但是却没想起来对方是谁。
林美言想了想,柔声问道,“只要蛋炒饭吗?”
沈秘书点头,“对。”
“你看什么方便,在给我推荐一个菜也行。”
林美言,“夏天炎热蛋炒饭怕是有些干,送你一份绿豆水吧。”
“如果想要菜的话,炒花生米,凉拌毛豆都可以。”
“那要一份炒花生米。”
林美言点头,“客人稍等。”
她迅速忙碌起来,沈秘书则是观察着周围,三四桌上吃饭的人有三五个。
根据对方点的菜,他大概能粗略地估算出林记每天的营业额。
因为没有请人,几乎没有人工成本。
这房子是租的,那就只剩下房租成本,大概在三十块以内。
刨去这些后,林记每个月的营业利润最少在两百以上,当然要除去下雨天。
沈秘书盘算完后,再想到林美言从落私办要回的房子。
若是她搬进去后,往后林记还能减少一笔房租成本。
也就是说,她的营业利润最少在两百五以上。
在江城这种地方,厂子里面普通工人的工资,在七十到八十之间,而林知青的收入是普通人的三倍。
而且,她还有手艺,有房子,有女儿。
这样算下来,沈秘书在自己的内心为自家老板点了一根蜡烛,他老板胜算不大啊。
正当沈秘书想入非非的时候,林美言已经给他做好了饭菜,“客人是要在这里吃,还是带走?”
沈秘书立马回神,“带走。”
林美言熟练的把他的那一份餐,放在了林记订购的饭盒里面,她把袋子递给对方,“饭盒可退,押金一块。”
“一共三块五。”
沈秘书利索的给钱,林美言温和地笑了笑,“若是吃得好在来。”
沈秘书心说,他一定会再来的。
就希望林知青别认出自己了。
出了林记,沈秘书回头看了一眼,他想了下自己好像没在林知青面前露过面。
就那天晚上陪着老板来江海地产二期搞测绘,但是那一次是晚上,周围路灯不明。
林知青应该没有认出自己吧?
沈秘书不确定的回想,他提着饭迅速出了司门口,黑色的奔驰车被他特意停在了司门口的外围。
距离林记足足要走十分钟的路程。
他刚一把饭菜拿上来,路清远就闻到了饭香味,刚刚那点被沈秘书丢在外面的怒气,也跟着慢慢消散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我谈了一上午饿了?”
他打开看,“哟,还有冰镇过的绿豆水?我就好这口。”
路清远刚一动,就被沈秘书用手打了下,显然沈秘书在路清远这里就随意多了,“这不是给你的。”
路清远,“?”
路清远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好吗?
“沈秘书,你搞清楚啊?是我饿着肚子帮你来谈判的啊。”
“不是你老板于江海!”
沈秘书利落的启动车子,他回头,“这是林知青做的。”
一句话,路清远瞬间把手缩了回去,“那我还是不吃了,吃进去我怕自己消化不良。”
不,是半身不遂。
沈秘书呵了一声,油门踩到了底,车速飙到了最快,从司门口到江海地产本来要半个小时的路程。
结果他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一停好车子,提着饭菜就往外冲。
他是丝毫不管路清远的死活啊。
他开车开的太猛了,路清远在旁边吐的死去活来,“沈秘书,你真是,你真是狗腿!”
他对于江海有多狗腿,对他就有多过分!
沈秘书从下车就一路小跑去了江海地产顶层办公室,一路狂奔,饶是退伍体质的他,这会也不由得大口喘气。
他到的时候,于江海刚和规划局的人开完会出来,他起身淡声道,“江海地产二期项目规划落定地于司门口,一周内会给你们详细规划图。”
江海地产二期的规划图,其实改了又改。
这是第三版。
“那我静候于总的好消息。”
江海地产一期项目的成功,让整个土地规划局的人都跟着飞升。
就算是没升官的人,也得到了不少好处。
对于他们来说,江海地产于江海就是他们的财神爷。
于江海颔首,目送着对方离开,一转头就瞧着沈秘书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意外,“上午谈判不顺利?”
沈秘书摇头,“没有没有,很顺利。”
他四处看了一眼,鬼鬼祟祟的进了办公室。
“老板,我给您带了一个好东西。”
于江海挑眉,开了一上午的会,他很自然的松开了中间那一颗黑色西装扣子,扣子解开,露出的白色衬衣,以及衬衣下面劲瘦的腰。
行走之间,隐约还能看到薄薄布料下面的豆腐块。
于江海前脚才进办公室,后脚沈秘书就贴心的把门给关上了。
于江海不动声色。
沈秘书关上门后,这才把自己打包过来的饭菜,一份一份放到了于江海的办公桌前。
于江海负手立在办公桌前,凝视着那一个个饭盒,他微微皱眉。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在办公桌上吃饭,这是规矩。
沈秘书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不该不知道这个规矩。
沈秘书把饭菜摆好,一一打开后,一抬头瞧着自家老板的神色,他立马跟着解释,“老板,这是我从林记打包的饭菜。”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林知青亲手做的。”
其实,沈秘书还没说完,光那一份蛋炒饭打开后,于江海闻到味道就知道出自谁手了。
他曾吃过无数次。
于江海沉默的看着面前的这一份金黄色的蛋炒饭,良久都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这让沈秘书有些惴惴不安,难道他这次揣摩心思揣摩错了?
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
正当沈秘书怀疑自己的时候,于江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炒饭,熟悉的味道在他的舌尖绽放。
他慢慢的咀嚼,试图把每一粒米都咀嚼透、品尝烂。
一勺,两勺,三勺。
从头到尾,铝制饭盒内的每一粒米都被他刮得干干净净。
而在此期间,沈秘书一直在旁边安静的等待着。
等到最后。
在他以为自家老板不会开口的时候,于江海放下勺子,他抬眸,面色沉静,“沈秘书。”
沈秘书负手站立在于江海的办公桌面前,洗耳恭听。
“这个月工资翻倍。”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听到了这世间最为动听,最为美妙的声音。
还有什么比工资翻倍,更让人欣喜的呢?
沈秘书,“谢谢老板。”
他琢磨着,还有下次!
“什么时候给我也工资翻倍?”
路清远提着大大的公文包上来,累成死狗,结果一上来就瞧着于江海办公桌前,空空如也的饭盒。
他轻轻地叹口气,“我这累死累活的,连一口水都混不上,更别说饭菜了。”
沈秘书心说,他就是给路清远打包了。
他也不敢吃啊。
于江海道,“食堂有饭菜。”
路清远说,“那怎么一样?”
于江海不理他,路清远讨了个没趣,他把那些合同都放在了办公桌上,“这是司门口那剩余三家同意拆迁的合同。”
“这三家都选了六楼。”
江海地产的住宅楼以六为顶。
于江海拿过合同看了下,“没有问题,就重新构建图纸。”
“上午规划局那边来人,我给人的答复是一周内给新图纸。”
路清远道,“你累死我算了。”
他摊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咸鱼躺。
“我是不做了,你要改的路线,你要放弃的司门口幼儿园,我才不管呢。”
像是负气一样。
“累死累活,连饭菜都没一口。”
于江海给沈秘书使了一个眼色,沈秘书秒懂,不过半个小时江城大中华酒楼内的招牌菜,就端了过来。
路清远这才作罢,他取出筷子,一边夹菜,一边冷不丁的放出来一个消息。
“我今天和人谈判的时候,和人打听到林知青,好像要重新装修林记。”
这话一落,于江海和沈秘书都跟着看了过来。
路清远夹了一筷子红烧武昌鱼,他满足的眯着眼,“不过,就是不太顺利。”
“你们也知道江城这边,连带着房地产都是空白市场。”
江海地产算是蝎子粑粑头一份了。
更别说,装修市场那更是空白。
于江海听完没说话,他蜷指敲了敲桌子,沈秘书立马站直了身体,打起了精神。
作为秘书了解老板的一切小动作背后带来的含义,这才是金牌秘书的基本素质。
过了良久。
于江海松了松衣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衬衣领子裹着喉结,规整又禁欲。
但是随着他的动作,领口被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那凸出的喉结,瞧着有一丝说不出的性感迷人。
只是当事人却一无所知。
沈秘书瞧着这一幕,内心感慨。
林知青,你当年吃的可真好啊啊啊。
过了许久,于江海抬头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秒懂,他低头,“老板,我这就去办。”
“办什么?”
胡吃海喝的路清远,完全没跟上这一对老板秘书之间的节奏。
于江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相亲怎么样了?”
这下,路清远瞬间像是怨妇打开了闸口一样,“别提了,你知道我的相亲对象多过分吗?”
不等于江海回答,路清远就噼里啪啦的全部说了出来,“我妈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和媒婆说了,我在江海地产上班。”
“我的相亲对象要求我,和她结婚可以,先给她弟弟买一套房。”
路清远冷笑,“你看,我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我像是冤大头吗?”
于江海沉默。
路清远饭都不吃了,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江海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就在路清远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他却说话了,“如果——”
“如果什么?”
路清远追问。
于江海转动椅子,他看着窗外,眉目深远,还带着一丝罕见的遗憾,呢喃道,“如果她对我是这个要求就好了。”
路清远也是好一会才明白,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吃惊过后,只有一个想法。
“于江海,你真是没救了。”
“你彻底没救了。”
*
幼儿园下午四点半下课,翘翘在幼儿园混日子,老师上课不是讲故事,就是教一些简单的数字和加减法。
例如,一二三四五,一加一等于几。
灵魂二十五岁,身体四岁的翘翘,被困在这一方教室,她有些绝望啊。
于是,在老师讲课的时候,她很快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虽然不是天才,但是她见过上辈子无数种的装修风格啊。
各种饭店的装修风格,她也见过。
金碧辉煌的。
复古怀旧的。
翘翘在纸张上乱涂乱画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金碧辉煌显然不适合林记,一是林记的屋子不算大。
二是金碧辉煌实在是太费钱了一些。
她妈妈也没那么多装修款。
而复古怀旧款属于这个时代的潮流,也就是绿墙漆,黑色踢脚线,昏黄的喇叭灯。
这种装修她妈妈也不喜欢,小林记就是这种风格,存在了三年了还没被淘汰呢。
但是清新小资风呢?
翘翘上辈子去过不少饭店,装修风格就是那种清新小资风的。
既不会太贵,又看起来很舒服。
想到就做,翘翘拿着铅笔对着自己的作业本,一阵涂涂画画,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最初的轮廓。
白色的墙,青色的墙画,有隔着的桌椅,也有卡座,甚至还有包间。
不过一节课的功夫,翘翘就已经画出来了一个轮廓,看完后她总觉得少点什么。
于是,她又在前厅的位置增加了一个收银台,在收银台上画了一叠的菜单。
现在林记用着的小黑板菜单,翘翘实在是觉得太复古了。
不如让客人直接对着菜单点方便。
等翘翘画完后,她撑了一个懒腰,抬头一看老师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李老师拿起翘翘画的画,她微微皱眉,“林翘翘,上课时间要专心听讲。”
翘翘有些窘迫,她吐了吐舌头,“抱歉老师。”
李老师没收了她的画稿,翘翘欲言又止,到底是没敢要过来。
她敢要,李老师就敢和她妈妈告状。
她妈妈一心让她好好读书,她可不敢让妈妈知道了,她竟然敢上课堂上开小差,那她死定了!
翘翘忍啊忍,终于忍到了下课。
再想去画那个装修设计图的时候,却发现灵感是闪现的,她根本画不出来啊。
但是那个设计图纸却要不回来了。
应该说是不敢要回来。
她从教室出来刚好碰见沈秘书过来找陈院长谈事,两人应该是谈完了,陈院长正送着沈秘书出来。
翘翘歪着头看了他下,“沈叔叔?”
带着几分不确定。
她被拐卖的当天夜里,就是沈叔叔和于叔叔帮的她。
沈秘书正在和陈院长说话,听到这一声沈叔叔,他心知来了来了。
他今天的任务目标来了。
他朝着陈院长点头,陈院长还有些意外,“你认识翘翘?”
翘翘三两步跑了过来,“认识呀,院长奶奶,我那天被人贩子拐卖了,就是沈叔叔和于叔叔救我出来的呢。”
听到这话,沈秘书条件反射地去看周围,他心说,他可不敢放在老板前面啊。
还沈叔叔和于叔叔。
这要是让老板听到了,怕是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沈秘书装了一把,“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翘翘看了一眼沈秘书,总觉得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想当年,她就是这样装逼的。
陈院长离开后,沈秘书朝着翘翘走了过来。
他这人也是识趣,和翘翘说话的时候,知道他个子矮,特意蹲下来和她说话,“林翘翘同学,最近过得可还好?”
沈秘书生了一张笑面脸,和于江海常年的冷厉不一样,他这人瞧着非常平易近人。
翘翘已经把沈秘书当做半个自己人了。
毕竟,对方可是把她从虎口救下来的人。
她点头又摇头。
“怎么了?”
沈秘书从公文包里面,掏出了一瓶北冰洋汽水,应该是冰镇过的,玻璃瓶上起了一层白色的霜雾,橘色的橙子水晃动,仿佛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翘翘可耻地咽了下口水。
一瓶北冰洋汽水要七毛钱,懂事乖巧的翘翘从来都不会让她妈妈买这种东西。
但是不买,并不代表着她不馋。
二十五岁的林翘翘,还会馋到为了一个冰激凌,大晚上驱车三公里去买。
四岁的翘翘,只会更馋。
她没说话,沈秘书轻轻一磕,北冰洋汽水就这样被打开了,连带着夏日干燥的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薄薄的,凉凉的,甜甜的橘子味。
翘翘的眼神跟着北冰洋汽水走,但到底还是有底线的,小声道,“无功不受禄。”
“沈叔叔,我不能喝你的汽水。”
沈秘书有些意外,“哟,你这孩子还知道无功不受禄啊?”
这么小的孩子都会用成语了。
翘翘抿着唇,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熟人都知道她这是装的。
沈秘书把北冰洋汽水推了过来,“喝吧,叔叔来找你的院长奶奶谈事,想着你在这里读书,顺便给你带了一瓶。”
“你要是不要,倒是辜负了叔叔对你的心思了。”
“枉费我大老远带过来。”
翘翘这才接过北冰洋汽水,甜滋滋的汽水入口,冰冰凉,好舒服啊。
翘翘满足的眯着眼睛。
沈秘书也不管脏不脏,就和翘翘一起坐在石台阶上,“你在烦恼什么呀?”
他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让人卸下心房的气质。
翘翘犹豫了下,“我上课开小差画的画,被老师收走了。”
这事情她不敢和妈妈说,只敢和有过一面之缘,不,是两面之缘的叔叔说。
或者说,是她的救命恩人说。
因着有那一晚上救命的交情,翘翘对沈秘书有组合天然的信任感。
所以,她这才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沈秘书好奇,“你上课画画?”
“对呀。”翘翘拧着小眉头,“我上数学课上开小差了。”
“沈叔叔。”她仰头看着沈秘书,“你可以帮我把画要回来吗?”
“而且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人才能知道。”
“不能告诉我妈妈。”
沈秘书心说,他何德何能啊。
敢和老板的闺女有一个秘密,还不能让老板和老板娘知道。
沈秘书侧头,微笑着拒绝,“翘翘,我可能没这个本事。”
翘翘啊了一声,她有些失望。
沈秘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我知道有个人肯定能把你的画要回来。”
“谁?”
“我老板。”
翘翘不认识沈秘书的老板,她歪头仔细想了下,紧接着便恍然大悟,“你是说于叔叔呀?”
那天她被拐慌乱逃命的时候,就抱了一个大腿。
还问对方喊了爸爸。
现在想想还怪羞耻的。
沈秘书点头,“是的。”
“我老板的脸面很大,他如果来你幼儿园问你老师要你的画,你老师肯定会给。”
“但是我去了,却不一定。”
翘翘带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沈秘书,“相信我。”
他语气笃定,笑容如同春风一样,“我老板来了以后,你的画就是被陈院长收走了,他也能帮你要回来。”
翘翘眼睛噌的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这么厉害吗?”
“那还能帮我保密吗?”
“自然。”沈秘书含笑点头。
翘翘毫不客气,“那还等什么?”
可可爱爱的语气。
让沈秘书愣了下,他起身朝着翘翘一伸手,放在前面微微一鞠,“翘翘同学,等我一会。”
他速度很快,直接借了幼儿园电话,当场一个电话打到了江海地产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
于江海风驰电掣地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
此刻,幼儿园还没有放学,他立在门口瞧着那大门,脑子里面出现的画面却是她每次来接孩子放学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沈秘书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老板来了,他从台阶上起身,迅速迎了过去,“老板。”
于江海点头,“翘翘找我?”
语气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紧张。
很神奇,紧张这个词语竟然是从于江海身上蹦出来的。
沈秘书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于江海敏锐抓住了重点,“老师把她的画收了?什么画这么重要,这让她宁愿找我,也不想让她妈妈知道?”
一连着几个问题,还真把沈秘书给问住了。
他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等他们下课后,老板,你帮她从老师那把画要过来就晓得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
他穿着西装立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翘翘下课。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经历。
在于江海过去的人生里面,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幼儿园,等待着孩子下课。
于江海的出现到底是惊动了陈院长,要知道上次就算是江海地产要收购司门口幼儿园,他也未曾出现过。
而这一次却出现了。
饶是陈院长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有片刻的不淡定了。
她几乎是疾步从幼儿园出来的,老远瞧着沈秘书立在一位年轻的男人身旁,男人很高,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四肢。
还没看到脸,光一个背影就能知道这是一位极为俊朗矜贵的男人。
在炎热的夏天,人人穿大裤衩子的年代,他却穿着一身得体西装。
仿佛天生就不凡。
陈院长顿了下,她放慢了速度,信步走了过来,“于总?”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于江海回头,他的脸也彻底露出来,当看到他长相的那一刻,饶是陈院长也不得不感慨。
这天底下怎么能有长得如此好看的儿郎?
于江海点头招呼,“陈院长。”
陈院长顿了下,和沈秘书的如沐春风,笑容满面不一样。于江海是冷的,从上到下甚至于骨子里面透出的冷厉。
他光站在那什么话都不说,那种气场都让人望而生畏。
要知道陈院长这辈子当幼儿园院长,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
但是从来没有像是于江海这样的。
陈院长压下心里的震惊,她还是问了出来,“于总,来我们司门口幼儿园这是?”
莫非是江海地产后悔了?
他们又打算重新拆迁司门口幼儿园了
来一个沈秘书她姑且还能招架,但真到谈判的那一刻开始,她搞不定于江海。
有些人生来就是难搞。
而于江海显然是这里面的佼佼者。
于江海,“我来有点私人的事情,和公事无关。”
陈院长微微松口气,不过很快那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不是。
司门口幼儿园里面有什么私人的事情和于江海有关系啊?
他们改还不成吗?
陈院长还没问出口,恰逢下课铃声叮铃铃响起,分外悦耳。
于江海把目光投在了教室门口,不消片刻,翘翘就从里面小跑着出来,“沈叔叔,你喊了于叔叔过来帮忙吗?”
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
沈秘书头皮发麻,“来了来了。”
他立马站出来打圆场,他何德何能和老板成一样的称呼了啊。
翘翘歪头看了过去,就瞧见了站在沈秘书旁边的于江海,她眼睛唰的一下子亮了,“帅叔叔,你来了啊。”
于江海也看到了翘翘,小丫头的脸蛋还有些婴儿肥,肉嘟嘟的,扎着两个冲天小辫子,一笑大眼睛弯弯,明媚的连带着太阳都要黯然了几分。
于江海那一颗冷硬的心,瞬间跟着柔了几分。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听你沈叔叔说,你需要我帮忙?”
翘翘点头冲着于江海招手,于江海顺势贴近她几分,翘翘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
于江海点头,他声音难得温和,“没问题。”
他起身,“你带我去吧。”
翘翘哎了一声,许是有了倚仗,也有了靠山,她走路都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
于江海跟在她身后,那向来冷厉的目光,在此时此刻也跟着温柔了下来。
他们一走。
陈院长站在原地,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沈秘书,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沈秘书摇摇头,“我答应了孩子不能说。”
他不能说,陈院长便自己去看了。
十分钟后,陈院长精神恍惚地出来了,她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于总大老远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要翘翘被老师没收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