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八月七号下午,林记里面已经彻底忙碌起来了,后厨收拾得干净,两个大锅都架上了火,卤着鸭脖、鸭头、卤肉和鸡爪。
林美言拿着长柄把子勺,不时去翻一下锅里的东西,热气一个劲往脸上扑,熏得林美言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叶秋菊和顾开华一下班就往这边跑,一个人洗毛豆,一个烧火。
翘翘则是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剥蒜。
她剥得慢,一瓣蒜剥半天,剥完还要低头闻一闻,闻完以后,小脸皱成一团,还不忘小声安慰自己,“这是钱这是钱这是钱。”
这统统都是小钱钱。
翘翘刚剥了没几瓣,林记门口就停了一辆车。
沈秘书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西装,瞧着文质彬彬,斯文儒雅。
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还有几张照片。
不过沈秘书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林记门口端详了一会,他眼里也忍不住惊艳了片刻,这林记重新装修了以后可真不错啊。
他整理了衣服,走了进去喊道,“林知青。”
林美言听到声音,从后厨探头出来,“沈秘书?”
沈秘书进门后,先闻到一股卤味。
他脚步顿了下。
这味道是真的香。
他本来一路赶过来,还没觉得饿。
结果一进林记,肚子都跟着咕噜了一下。
沈秘书有点尴尬,立马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知青,我来送宣传稿。”
顾开华一听,桌子也不擦了,立马凑过来。
“什么宣传稿?”
沈秘书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江海地产装修科的广告样稿,明天要登江城日报。”
“江城日报?”
顾开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叶秋菊从后厨探出头,“老顾,你鬼叫什么?”
顾开华指着桌上的稿子,“老婆,我们家言言和林记要上报纸了!”
“上报纸?”
叶秋菊也顾不上洗毛豆了,擦了擦手就过来。
翘翘听到“报纸”两个字,也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踮起脚尖,“我看看我看看。”
沈秘书笑着把样稿往她面前挪了挪,“小掌柜也看看。”
翘翘脸一红,“我不是小掌柜。”
顾开华立马说,“怎么不是?这菜单不都是你帮着想的吗?”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往林美言身后躲了躲。
林美言擦干净手,走过来看样稿。
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江海地产装修科首个商铺样板案例。
下面是林记的照片。
照片里,林记的门头重新刷过,玻璃窗也换了新的,看着比之前亮堂很多。
再往下,是一行字。
林记老店焕新,于八月八号,在司门口横街重新开张。
林美言看着那几个字,好半天没说话。
她手指按在纸边上,轻轻摩挲了下。
林记。
老店焕新。
重新开张。
这几个字,她等了太多年了。
顾开华也看得眼睛发红。
他怕被人看出来,故意清了清嗓子,“拍得还不错。”
叶秋菊白他一眼,“这是拍得不错吗?这是我们言言把店收拾得好。”
顾开华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言言厉害。”
林美言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继续看样稿。
照片里没有她的正脸。
有林记门头,有前厅,有菜单板,有厨房外面的木挡板。
唯独没有她本人。
看到这里,林美言心里松了口气。
沈秘书看出来了,主动解释,“林知青,我老板说了,没经过你同意,不能登你的正脸。”
林美言一顿,她抬眸杏眼明亮,“于总说的?”
“是。”
沈秘书笑道,“他说这是江海地产装修科的宣传,不能让你为难。”
林美言低着眼,没说话,她心里有些乱,于江海这个人,有时候强势得很。
可有时候,他又会在这些很小的地方替她想周全。
比如照片。
比如那双鞋。
林美言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她把样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这里没问题。”
沈秘书点头,“那我就送到江城日报那边了。”
顾开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明天真能登出来?”
“必须能。”
沈秘书笑,“版面已经定好了。”
顾开华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忍不住来回走了两步。
“哎哟,林记上报纸了。”他越说越高兴。
“老婆老婆,你听到没有?林记上报纸了。”
叶秋菊嫌弃他,“听到了,我耳朵没聋。”
话是这样说,她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
顾开华使劲搓了搓脸,“不行,我要把报纸烧给我姐夫看一眼,告诉他消沉了十六年的林记,再次开张了,而且还登上了报纸。”
“比他当年在的时候,还辉煌呢。”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眼眶也微红了下,不过很快就收敛了情绪。
她把样稿递回去,“麻烦沈秘书了。”
“不麻烦。”沈秘书收起东西,又看了一眼后厨,“林知青,明天怕是会很忙。”
林美言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要是人手不够,可以提前和我说。”
林美言摇头,看向顾开华他们,“不用,我家里人都来帮忙了。”
沈秘书也没强求,他知道林美言的性子,能自己撑住的,她肯定不会轻易开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言突然想到了什么,“沈秘书,你等等。”
沈秘书还有些不明所以。
林美言已经走到厨房,从大锅里面捞出了一些卤好的靓货,沥干了卤水。
这才麻利的切了两盘出来,用着铝制饭盒装的满满当当。
她一起递给了沈秘书,嗓音柔柔,“沈秘书,这么热的天气,辛苦你跑一趟。”
按照沈秘书自己为人处世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要的。
但是这卤菜是给他的吗?
怕是不是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这里,沈秘书笑容意味深长了几分,他双手接了过来,“我就馋这一口卤味,真是谢谢林知青了。”
林美言被他笑得不自然,她顿了下,“卤菜冷着热着都能吃,就是天气热不能放太久。”
沈秘书说了句“省得”。
这才提着两个饭盒紧赶慢赶地回去。
他一走,林美言一回头,瞧着大家都看着她,她若无其事,“看我做什么?继续忙。”
顾开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言言,你这卤菜是给沈秘书的还是?”
还是给江海地产老板的?
这话,林美言没法接,她有些窘迫。
还是叶秋菊切卤鸭脖的时候,塞到他嘴里一块,“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问问问,问什么问?”
“干活!”
林美言冲着自家舅妈感激地看了一眼,叶秋菊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心里却在嘀咕,言言和她那个前男友关系似乎有些不一般啊?
只是,这话她却不能说。
另外一边,沈秘书从林记离开后,火速提着两个铝制饭盒回到江海地产,去了自家老板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于江海还在和人开会,片刻后开会的人解散。
沈秘书这才敲门进去,“老板。”
于江海抬眸看他。
沈秘书立马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笑得格外殷勤,“林知青让我带回来的,说是刚出锅的卤味,热乎着呢。”
于江海起身,绕到前面的桌子旁,看向那两个饭盒。
“她给你的?”
沈秘书立马正色,“哪能啊?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把饭盒往于江海面前推了推,“林知青嘴上说是辛苦我跑一趟,可我还能不懂吗?这不就是专门做给您吃的吗?”
于江海没说话。
只是打开了饭盒。
卤鸭脖、卤肉、鸡爪,还有几片卤藕,装得满满当当。
味道一下子散了出来。
于江海夹了一块卤藕,尝了一口。
沈秘书眼巴巴地看着,“老板,怎么样?”
于江海淡淡道,“不错。”
说完,他又夹了一块,味道正正好。
沈秘书心里有数了,不错就是很好。老板这人嘴硬,尤其是碰到林知青的事情,更嘴硬。
他立马笑道,“林知青的手艺确实好,林记明天开张,我瞧着怕是要火。”
于江海没接话,只是低头慢慢吃着,像是在品尝着满汉全席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这个月工资,多加一百块。”
沈秘书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谢谢老板!”
林知青,他爱林知青。
他更爱老板啊啊啊啊!
他们都是他的财神爷!
*
八月八号一早,江城日报刚送到报摊,就有人看到了林记的广告。司门口报摊老板拿起报纸,先看了两眼,顿时跟着一惊,“哟。”
旁边买烟的人问,“看什么呢?”报摊老板把报纸往他面前一递,“你看,林记上报纸了。”
那人低头看,“哪个林记?”
“还能哪个?横街里面那个林记啊。”
“林记不是早就不开了吗?”
“这不重新开张了?这个是老林记。”
那人看了看广告,又念了一遍,“江海地产装修科首个商铺样板案例……咦,这老林记还和江海地产扯上关系了?”
“谁知道呢。”报摊老板说道,“不过能上江城日报,肯定不简单。”
随着买报纸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也传到了更多人耳朵里面。
甚至连早上出来买菜的大娘都知道了。
还有人特意买了一份报纸,拿着去林记门口看热闹。
林记门口,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为此,顾家人还集体请假一天,就为了林记开业做准备。
顾开华一大早就在林记门口挂红绸,刚把红绸挂好,就有人拿着报纸跑过来。
“老顾!”
顾开华回头,“干什么?”
那人把报纸展开,“你们家美言出息了,林记都上报纸了!”
顾开华其实早就知道,可这会儿看到报纸,还是忍不住骄傲啊。
他把报纸接过来,装模作样的再看一遍。
他收起报纸,谦虚的摆手,“哎呀,小事,小事。”
对方看着他,“你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小事?”
顾开华立马把嘴收了收。
可惜,就是没收住。
旁边一大早特意来看笑话的曹婶,脸色不太好,她是来看林记笑话的,不是来看林记荣耀的。
她极为看不惯顾开华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当即阴阳了一句。
“登报纸登报纸呗,又不是啥稀罕事,开店铺如果靠登报就能开好的话,那所有人都能把店铺开好了。”
她这是还记恨林美言和顾开华,把他们一家子从林家的屋子赶出去呢。
顾开华笑容收了几分,他冷笑,“登报纸不是稀罕事?你曹家祖宗三代,不不不,祖宗八代,怎么没见你们登上报纸?”
“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什么玩意儿,一大早扫兴!”
骂了一顿,心里的火气散了散。
他警告道,“姓曹的,我林记现在也有关系,你使阴招害我们,别怪我们报复回去。”
曹婶算计的脸顿时耷拉了,想到上次被赶走时,落私办和派出所对林美言照顾的样子。
她到底是心有戚戚焉的离开了。
她一走,顾开华呸了一口,“红红火火,红红火火啊。”
叶秋菊从里面喊,“顾开华,桌子擦完了吗?”
顾开华忙把报纸往怀里一塞,“来了来了。”
林美言在后厨准备早上的东西,瓦罐汤昨晚就炖上了,热干面的芝麻酱也调好了,卖热干面纯粹就是习惯,图个吉利。
至于卤鸭脖、卤鸭头、卤藕也都重新回了锅。绿豆汤也煮了一大桶,放在门口阴凉的地方。
翘翘穿着新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在前厅跑来跑去。
她一会儿看菜单板,一会儿看绿豆汤,一会儿又去看桌子有没有擦干净,忙碌得好像今天是她在重新开张林记一样。
顾家的几个孩子也来了,顾小林为主,其他人帮忙。
叶秋菊管后厨。
顾开华管前厅。
林美言负责灶台和菜。
翘翘看来看去,她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忽然跑到林美言身边,“妈妈。”
“怎么了?”
“绿豆汤能不能放到门口一点?”
林美言回头,蹙眉道,嗓音柔和,“为什么呀?”
翘翘认真道,“外面热呀,大家看到了,就会想喝。”
她说完,怕自己说得太像大人,又补了一句,“小敏妈妈每次看见绿豆汤,都说想喝。”
林美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以,但是不能挡路。”
翘翘立马点头,“我知道。”
她去找顾家的小叔叔帮忙,两个人把绿豆汤桶往门口挪了一点。
叶秋菊看着她,忍不住说,“这孩子,真跟个小掌柜一样。”
顾开华点头,“像言言。”
叶秋菊斜他,“像言言当然好,难道像你?”
顾开华,“……”
他一大早已经被怼好几回了。
不过今天他高兴,不计较。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
还没正式开张,林记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有老街坊。
有看报纸来的。
也有以前吃过林记菜的老顾客,主动过来询问,“美言丫头,林记今天真的重新开张啊?”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笑着道,“是,今天开张。”
“红烧武昌鱼有没有?”
“有。”
“卤鸭脖是不是报纸上写的那个?”
“是。”
翘翘站在旁边,雄赳赳气昂昂的补充,“还有卤藕片和绿豆汤。”
王叔低头看她,笑了,“哟,这不是翘翘吗?今天当林记小掌柜了?”
翘翘骄傲地挺着胸脯,“我是林记小老板。”
周围人都笑了。
吉时一到,八月八号八点零八分,顾开华去了门口,点了一挂长长的红色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红纸落了一地。
林美言站在门口,看着头顶的林记招牌,她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林记再次开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才算真的踏实了一点。
她把林记重新开起来了。
没有让父亲留下的招牌一直蒙灰。
其他人都跟着一阵叫好,“美言啊,重振你爸当年开林记时的风光。”
林美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鞭炮刚放完,就有客人进门。
都是一些老熟人,王叔是老顾客,他一进门就点,“美言,给我一份热干面,再给我一份绿豆汤,芝麻酱给我多加一些。”
林美言嗳了一声,等火锅里的水沸腾后,迅速下了碱面,芝麻酱是提前调好的。碱面烫了三十秒立马捞起来,加了芝麻酱葱以及咸菜后,递给了叶秋菊。
叶秋菊负责传菜,放在厨房和客厅的小窗口处,喊了一声,“热干面好了。”
“绿豆汤在门口自己盛。”这一看就是做生意的老经验人了。
有了王叔的开头,其他人也都陆续点菜起来,有人点排骨莲藕瓦罐汤和卤藕。
林美言瞧着递过来的点菜单,她立马忙碌起来,不过一大早大多数邻居都是点的热干面和豆皮。
这些都是早餐,林美言早已经做到熟能生巧的地步。
到了十一点,点午餐的人开始多了,红烧武昌鱼,八卦汤,莲藕汤,凉拌毛豆,凉拌藕带,卤鸭脖子,卤鸡爪,卤五花肉等等。
光卤菜这一项就有十多种,花样繁多。
这些老客户看了以后,都忍不住感慨道,“你这次开的林记倒是有你爸当年的几分模样了。”
“这屋子里面的装修也好看。”
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让人吃饭也舒心。
林美言笑了笑,柔声道,“我就是以我爸为目标的。”
她一边招待客人,一边在厨房忙。
沈秘书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穿着西装革履,春风拂面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江海地产的人,抬着一对颜色亮眼的大花篮。
红绸上写着,恭贺林记成为江海地产装修科首个商铺样板案例,开业大吉,落款是江海地产装修科。
这对花篮刚一摆在门口,瞬间就吸引了林记里里外外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连饭都不吃了,跑出来看花篮上面的贺词,等看清楚后就是一阵惊讶,“哟,真是江海地产送的?”
“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啊。”
“林记这下不得了了。”
“江海地产都来送花篮,这面子可大了。”
林美言本来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她从厨房出来,瞧着沈秘书立在门口,她便顺势迎了过来。
比沈秘书更亮眼的是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大花篮啊,立在门口就是想让人忽视都难。
林美言顿了下,她清了清手,扬声道,“沈秘书,你这真是太破费了。”
沈秘书笑着说道,“林知青,这是公司名义送的,我个人可没破费啊。毕竟,林记是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第一个商铺样板案例,送花篮是应该的。”
他说得很正式。
林美言也不好拒绝,她擦了擦手,“替我谢谢江海地产。”
沈秘书意味深长,“我会转达给老板。”这话说的太容易有歧义了。
林美言抬头看他,可惜,人精一样的沈秘书不接茬,早已转身去安排花篮了。
因为除了这两个花篮,沈秘书不知道又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三对花篮。加起来就是四对,一共八个花篮在林记门口一字排开,好不威风。
只是花篮多人也多,谁都没注意到,在那对大花篮后面,还放了一只小一点的花篮。
那只花篮没有江海地产的名义。
而是以个人名义。
可惜,林美言这会儿根本顾不上看。
因为林记的人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前厅坐满,后来门口也有人等。再后来,有人干脆端着绿豆汤站在门口喝。
卤鸭脖卖得最快,很多年轻工人看着报纸过来,本来只是想凑个热闹,结果闻到卤味就走不动了。
一根鸭脖,一份卤藕,一碗绿豆汤。
不贵,吃起来也香,有人啃完一根,又回来买第二根。
王叔也是老客户,他瞧着别人啃得香,自己咬着牙也花了七毛钱买了一根,一尝味道又甜又麻又辣,极为上头。
他辣得直吸溜,却忍不住道,“美言,你这鸭脖做得可以啊。”
林美言忙得手都没停,温和道,“王叔,这是林家老手艺了,你喜欢下次再来啊。”
“来,肯定来。”
王叔出去的时候,瞧着林记门口的绿豆汤也卖得快。
翘翘坐在小凳子上,负责看着绿豆汤桶。
有人来买,她就大声道,“一碗五分钱。”
有人给一毛。
她低头认真数钱,找回去五分。
对方故意逗她,“小掌柜,少找叔叔一分好不好?”
翘翘立马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
“少找了,叔叔吃亏。”
“那多找呢?”
“我妈妈吃亏。”
那人哈哈笑起来,“这小掌柜真会算账。”
翘翘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数零钱。
林美言在后厨听见,忍不住笑了下。
只是她还没笑完,叶秋菊就进来了。
“言言,凉拌的卤藕快没了。”
林美言一愣,“这么快?”她当时光藕都买了三十斤的,一口气全部卤了。
“可不是,外面都在点卤菜。”
顾开华也从前面喊,“言言,瓦罐汤还剩几罐?”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还剩两罐。”
顾开华倒吸一口气,“这也太快了。”
林美言也没想到会这样,她已经比平时多准备了不少。可真开张以后,还是不够。
林美言想了想,“卤菜还能续一锅,瓦罐汤来不及了,卖完就先不卖。”
叶秋菊点头,“行。”
她说完转身出去。
前厅已经忙得不像样。
顾开华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碗。
顾小林这种从来没当过服务员的人,此刻腿都快跑细了。
“顾开华,你人呢人呢?快点过来端菜。”叶秋菊吼他。
顾开华也不生气,白白胖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一边跑一边嚷嚷,“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我可过不了这种苦日子。”
说完没一会儿,自己又笑了。
林记开业第一天,忙成这样,他累点都高兴啊。
就在林记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在林记的对面十字路口的位置。
站着一位瞧着四十出头的女人,女人打扮的很时髦,烫着的波浪卷全部编起来,高高盘在脑后。露出一张过于美艳的脸,只是她不年轻了,眼角也生了细纹,美人迟暮,但依旧风姿卓然。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林美言的母亲顾秋圆。
她一早就出现在了林记街角的外面,她看着破旧冷清的林记,在林美言的带领下如今变得繁华热闹。
顾秋圆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难受,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个落败沉寂了十多年的林记,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开起来的林记。
在她女儿的手里发扬光大。
顾秋圆远远地凝视着林记屋内的一切,透过玻璃窗,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在这一刻,林美言的身影和林同和的身影好像重合了,那时候林同和还在。
他站在灶台前,一天到晚忙得停不下来。小小的林美言坐在柜台后面吃桃酥,吃得满手都是渣。
顾秋圆那时候还笑话她,“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什么都没了。
林同和没了。
林记没了。
她也走了。
她把女儿送得远远的,自己也从林家退了出去。
那代表着她放弃了林记,也放弃了林家,甚至是女儿。
可是此刻,林美言站在曾经林记的厨房,招待着来往的客人。
这让顾秋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眼圈发红,“老林,你看我没做到的事情,言言做到了。”
“老林,你睁开眼看看啊。”
“看看言言又把林记开张了啊。”
可惜,死去的林同和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一幕。
顾秋圆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牵着的小男孩好奇地看着她,啊啊的叫了两下,但是却没发出完整的音节。
男孩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顾秋圆低头,“松松想喝绿豆汤?”
松松点头,他有六七岁那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衬衣,皮肤白,嘴唇红,长得很漂亮。
只是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顾秋圆犹豫了下,这才牵着松松过去。
翘翘正在门口卖绿豆汤,她抬头时,先看到了那个男孩。她愣了下,这个哥哥好漂亮呀。
不过,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不过来者是客。
翘翘弯着大眼睛,甜甜地问,“奶奶,你们要绿豆汤吗?”
顾秋圆看着翘翘,也愣了下,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这个孩子。
翘翘长得很好。
眼睛大,皮肤白,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肉,有点像是言言小时候。
顾秋圆手指动了动,差点想去摸摸她的头,可她忍住了。好一会,顾秋圆才收敛住情绪,她低声问,“孩子,绿豆汤怎么卖?”
翘翘回过神,“五分钱一碗。”
顾秋圆拿出钱。
翘翘接过来,数了数,接着才给她盛了一碗,盛完以后,她又偷偷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哥哥不说话吗?”
顾秋圆低声道,“他嗓子不好。”
翘翘哦了一声。
她想了想,从旁边夹了一小片卤藕,放在碗边。
“这个给哥哥尝尝,不要钱。”
顾秋圆一怔。
翘翘小声说,“今天开张,我妈妈说小朋友可以尝一点点。”
其实林美言没说过这句话。
但是翘翘觉得,这个哥哥看起来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可怜。
顾秋圆看着那片卤藕,喉咙有些堵。
她低声道,“谢谢。”
翘翘看了看她,忽然问,“奶奶,你认识我妈妈吗?”
顾秋圆脸色微微变了下。
翘翘歪头,她似乎有些不解,“你刚才一直看她。”
顾秋圆握紧手里的绿豆水,半晌,她才轻声说,“你妈妈做的菜很香,很像是我当年熟悉的味道。”
翘翘还想再问,后面又有人来买绿豆汤。
“翘翘,给叔叔来一碗。”翘翘只好转头去忙。等她再回头时,顾秋圆已经牵着那个男孩走远了。
翘翘看着他们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奇怪。那个哥哥好眼熟,她脑子里面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上次和她一起被拐的那个小男孩吗?原来是这个奶奶家的呀。
“你在看什么?”
顾开华出来,瞧着翘翘握着一个大铁勺,盯着一个方向发呆,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有个漂亮奶奶刚带了一个小孩过来。”
翘翘歪头,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那个哥哥好像是上次和我一起被拐的那个孩子。”
顾开华啊了一声,还是第一次从翘翘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他顺势看了过去,只瞧着顾秋圆的背影。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姐姐了,但是顾开华却一下子认出来了。
顾开华胖胖的脸都跟着哆嗦了下,几乎想也没想的就追过去。
翘翘还有些不明所以,“舅爷爷,舅爷爷!”
她在后面喊,“你怎么跑了啊。”
大厅里面还正忙着呢,这会舅爷爷就走了,大厅这边怎么忙得过来。
顾开华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一路狂奔却只在司门口十字路口的位置,被一辆过路的的士车给挡着了。
等他再想追上去的时候,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
顾开华气得跺脚,胖乎乎的肚子都为之一颤,“姐。”
可惜,离开的顾秋圆并未听到。
顾开华喃喃道,“你都来了,为什么不去见言言一面?”
明明她们之前的关系可好了。
可是现在却形同陌路,明明知道闺女把林记开起来了却不露面。
没有人能够回答顾开华这个问题。
顾开华几乎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林记,他刚一到,就被忙的脚不沾地的叶秋菊一顿骂,“不是这么忙,你去哪里了啊?”
顾开华生得白白胖胖,可不是蛔虫是什么?
顾开华抬头,他朝着叶秋菊轻声说,“我姐来了。”
“什么?”
叶秋菊还愣了下。
“我姐来了,刚来的,她没露面就直接离开了。”
这一次叶秋菊听清楚了,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内,确定林美言这会在忙着没有听见后。
她这才压低了嗓音,“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别让言言知道了。”
顾开华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
“你说,我姐是怎么想的?她都来林记了,也看到了言言和翘翘,但是却面都不露一下。”
叶秋菊擦了擦汗,“还能怎么想?不就是愧疚。”
“爱的越多,亏欠的也就越多。”
“既然如此,相见不如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地叹口气。
在厨房忙碌的林美言,对此还一无所知。
林记一直忙到晚上,中午最忙的时候,门口排队的人差点挤到街口。
卤鸭脖卖空了一次。
卤藕卖空了一次。
绿豆汤卖空了两桶。
瓦罐汤更是早早没了。
林美言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她一会儿切卤味,一会儿炒菜,一会儿又要去前厅招呼老顾客。
有个老顾客吃完以后,在柜台边站着看了林记许久,这才走到了厨房窗户口,冲着里面敲了下窗户,“美言。”
林美言抬头,汗珠滚滚,艳若桃李,“张叔?”
张叔喃喃道,“你爸要是知道林记又开起来了,肯定高兴。”
他们这些人都是当初林记的老食客了,吃了林记半辈子,也看到林记关门歇业这么多年,直到现在再次开了起来,生意红火。
林美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下,很快她笑了笑,像是如释重负一样说道,“嗯,他会高兴的。”
张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林美言低头继续记账,只是记着记着眼睛有些酸涩,也有些模糊。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林记终于安静下来。
顾开华直接坐在凳子上,捶着腿,他本就不是一个特别勤快的人,这会瘫在椅子上,直嚷嚷,“我今天这腿,怕是要废了。”
叶秋菊把围裙解下来,“你腿废了,明天让你手继续干活。”
顾开华,“……”
他实在没力气反驳了。
顾家的几个孩子也累得不轻,一个个趴在桌边不想动。
翘翘更是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可她还惦记着钱。
“妈妈,今天是不是赚了好多好多呀?”
林美言看着桌上的钱。
有毛票,有硬币,也有大团结。
零零散散堆了好几摞。
顾开华负责数钱。
林美言负责记账。
翘翘负责在旁边看。
数到最后,顾开华声音都变了。
“言言,这一天顶你以前好久了吧?”
林美言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也有点不敢相信。
她知道今天生意好。
可没想到会这么好。
她点头,“一天顶我以前半个月了。”
顾开华倒吸一口气,“那有多少?”
林美言伸了一个手指。
“十块?不对那肯定不止,一百块?”
林美言点头,“一百八十三块。”
这话一落,林记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顾开华倒吸一口气,“这一天都赶得上以前一个月了。”
林美言倒是冷静,她揉了揉酸酸的手腕,“舅舅,你别忘了,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后面的生意肯定会慢慢回落下来。”
顾开华一想也是,“这钱是不少,但是成本也高,而且我们这里的人也多。”
“言言,你想过没?接下来怎么弄?”
顾家人大半都是有工作的,像是顾开华自己在饼干厂,叶秋菊也差不多。
林美言蹙眉,“我想着找人。”
“不行,找外人哪里有自己人放心?”顾开华第一个给否定了,“这样吧,我们饼干厂现在效益不好,大家为了留下来打破头,我想着我不和他们抢。”
“还不如办个停薪留职,让单位给我交个养老就成了,其他时间就在林记帮忙,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美言喉咙有些发梗,她轻声道,“舅舅,您不用这样。”
在饼干厂上班那是体面的工作,来她这里当服务员则是相反。
顾开华笑着摆手,“和你没有关系,我们厂子现在本来就效益不好,我留在那斗鸡眼一样,每个月工资还发不下来,不如来你这里打个下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故意说道,“言言,你该不会嫌我年纪大了,不要我吧?”
“怎么会?”
林美言下意识地否认,“舅舅你来给我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顾开华等的就是这话,他当即就说,“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去厂子里面办停薪留职。”
这件事纯属于他一锤定音。
叶秋菊想了想,“我们厂子暂时还行,但是我估计也坚持不到几年了。”
实在是因为九十年代初期,江城受到南方市场和私企的冲击,原先那些国营厂子效益也慢慢变差。
叶秋菊的单位也不例外,她还笑了笑,和林美言调侃,“言言啊,等舅妈要是被下岗了,也来你这里讨口饭吃成吗?”
这话说的真是折煞林美言了。
她嗔了叶秋菊一眼,“舅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非常认真且诚恳地说道,“林记不止是我的家,也是你们的家。”
这话说的,叶秋菊就是不来林记,她心里也是暖和的。
顾小林嘀咕道,“那我呢?”
“你趁早给我往上爬,我和你爸这是老了,你可没老,别给我想着啃妹妹。”
叶秋菊一句话就钉死了顾小林的念想,他这才作罢。
林美言失笑,“什么啃妹妹,是小林哥帮我。”
叶秋菊不接这茬,只故意喊她,“光收拾厨房去了,忘记收拾外面的花篮还了。”
林美言回过神,“我来。”
她起身去门口收花篮。
花篮太多了。
街坊的,熟人的,江海地产的。
她一个个看落款,想着明天要挨个道谢。
直到她看到角落里那只小花篮。
这只花篮比江海地产那几对小很多,摆得也靠后,只是唯独花篮里面放着的是红色玫瑰花。
玫瑰花簇拥着,耀眼又逼人。
白天人多,林美言根本没注意,这会瞧着那一篮子玫瑰花,她愣了下,喃喃道,“谁送花篮会送玫瑰?”
她拿起花篮往下一看,红绸上的字清清楚楚。
祝林记开业大吉。
于江海——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