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林家这边热闹非凡,于江海出手阔绰为人体面,不管是对于顾开华还是叶秋菊都很照顾。
顾开华十分满意这个外甥女婿,“来,舅舅敬你一个,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于江海来者不拒,“承蒙舅舅不嫌弃。”
听听。
听听这话说的多好听啊。
于江海是谁,他可是江海地产的大老板啊,但是在顾开华面前这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让顾开华越发喜欢了几分,“江海啊,你这人不错,够意思。”
说到这里,他也多了几分醉意,“言言虽然喊我一声舅舅,但说她是我亲闺女也不为过,我这辈子也不图别的,就图你对我们言言和翘翘好就行了。”
叶秋菊微微皱眉,真是喝醉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倒是顾小月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地去看于江海,她心说,明天她就可以去学校吹牛了,就说江海地产老板是她姐夫!
顾小月那点心思,被叶秋菊看得明明白白,她在桌子底下拧了她下,顾小月吃痛,她倒吸一口气瞬间埋头扒饭。
她嘀嘀咕咕,“我姐夫是江海地产老板,我又没说假话。”
叶秋菊狠狠地瞪她一眼,顾小月这才不敢吱声。叶秋菊倒是没顾开华那般看好于江海,她只是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于江海喝到最后已经多了几分薄醉,他抬头,“舅妈你说便是。”
他是随着林美言喊的。
叶秋菊也没客气,“可千万别再出现以前的事情了。”
以前,以前什么事情?
于江海多了几分醉,眉眼也多了潮红,他回头去看林美言,林美言微微一僵,她抬眸,漂亮的脸蛋上带着些许复杂。
但是于江海就是知道她也听到了。
想到这里,于江海握着她的手,冲叶秋菊承诺道,“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也不会再给林美言离开他的机会。
只是这句话,于江海说得笃定,于家那边却没有这么容易过去。
于家一连一周的气氛都有些低沉,家里的电话拨打出去了一次又一次,到了最后,于父不打了,他让于母来打,“你来给江海打电话。”
于母不想打。
于父在客厅走来走去,显然有几分焦灼,“现在不打,等他和林美言结婚了,一切就迟了。”
没结婚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于母犹豫,“你自己打。”
于父,“我打?你是想再次看着我们父子之间决裂?”
上次闹的还不够吗?
就这一句话,瞬间让于母妥协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接过电话机,拨通了江海地产的号码。过了片刻那边电话接通了,是沈秘书的声音。
“小沈,是我,我是于江海的母亲。”
沈秘书看到这个电话号码他就知道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办公的老板,这才说道,“伯母,您找我老板?”
于母嗯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电话筒被接了过去,是于江海拿过了电话,喊了一声,“妈!”
许是和林美言待久了,于江海身上也多了几分温和的气息,不像之前那般冷冰冰。
于母察觉到儿子语气中的松动,不由得放轻了语气,先是寒暄了一番,“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忙不忙?”
按时吃饭?
于江海自从和林美言领证后,一日三餐都是吃的她亲手做的饭菜,有时间他就回林记,若是没时间便让沈秘书去林记打包。
而他的桌子上,还是沈秘书刚打包回来的饭菜,看到那铝制饭盒上被贴了彩色贴画,他的眉眼越发温柔了几分,“吃了。”
话虽不多,但是能听出来语气比之前好多了。
于母稍稍松口气,这才提起来了正事,语气透着几分小心翼翼,“江海,你爸这两天血压不太稳,你要是得空回来一趟?”
于江海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看江海地产二期的施工排期,黑色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声音淡淡,“妈,我这几天忙,没时间回去。”
于母在那头顿了下,飞快地看了一眼于父,瞧着自家爱人的火气又要起来,她忙说,“再忙也要回家吃顿饭。”
于江海道,“我已经成家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成家?”
于母有些疑惑。
显然她和于父还不知道,于江海已经和林美言领证了,上次贺文彬过来传消息,也不过是说于江海要给林美言做赘婿而已。
“嗯。”于江海拿着黑色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递给了沈秘书,示意让他拿下去,按照这个日程来安排。
沈秘书点头。
于江海这才不紧不慢地丢出一个重磅消息,“我和言言领证结婚了。”
这是距离他和林美言结婚七天后的通知。
没错,就是通知。
于江海和林美言领证,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去告诉于母,若不是于母今儿的主动打这个电话,他们怕是还要蒙在鼓里。
这下,于母也磕巴了下,她下意识捂着电话筒,生怕于父听见了,但是于父已经听见了,她这才没办法地问,“怎么结婚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她儿子结婚,她作为母亲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于江海,“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他结婚没必要和父母说吗?
于母顿时僵住了,她知道这是儿子和他们生分了。
一想到这里,于母心里有些难过,过了一会儿她才叹气,“江海,你爸只是气急了,他不是不认你。”
“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情——”
她还没说完,就被于江海打断了,“那就等他气消了再说。”
他语气还是四平八稳,“我现在回去,除了吵架,没有别的用处。”
于母还想再劝,电话那头却换了人,于父抢过电话筒,他的声音冷硬得很,“于江海,你还知道我是你爸吗?”
于江海握着电话,眉眼不动,“知道。”
“知道你还敢结婚入赘?”
“我已经入了。”
于父气得在那头重重咳了一声,“你现在马上回来。”
“不回。”
“于江海!”
这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办公室外,沈秘书正拿着文件要进去,听见这声音,脚步硬生生停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
进去?
还是不进去?
算了。
神仙打架,他这种凡人还是别把自己往雷里送了。
办公室里,于江海只是把图纸翻了一页,连带着话筒也拿远了几分,声音淡漠,“爸,我现在很忙。”
“你忙什么?忙着给林家当赘婿?”
于江海终于停下笔,他眉目深远,语气冷淡,“是。”
这一个字,差点把于父气得当场摔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于母劝人的声音。
于父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说,“你别以为你不回来,我就拿你没办法。”
于江海道,“您当然有办法。”
“只是这一次,别再把办法用到她身上。”
于父那边没了声音,像是被人冷不丁戳中了旧伤口,他大口大口的呼吸,隔着电话筒都能听到那边的喘气声。
但是,于江海无动于衷。
片刻后,没等到他的回答和安慰,于父似乎也失望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如今这般冷血,他气愤地挂断电话。
于江海握着话筒,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沈秘书在门外听见动静,这才敲门进来,“老板,二期那边的材料单送来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接过文件,沈秘书小心翼翼看他脸色,他想问,又不敢问。
于江海头也没抬,“看什么?”
“没什么。”沈秘书立马低头,他把文件放好又忍不住说,“老板,要不要我让人留意一下于院长那边?”
于江海手里的钢笔一顿,“留意。”
沈秘书刚要松口气,又听见于江海说,“尤其是林记那边派人盯着。”
沈秘书心里咯噔一下,他点头,神色立马郑重了几分,“我明白。”
“除此之外,二期项目定了时间准备动工了。”于江海说,“这段时间你多盯着辛苦一些。”
沈秘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他们这边刚说好,才过了三天,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就临时出了点问题,从西边运回来的一车钢筋送到后,规格和单子对不上。
这事不大。
可如果不当场压住,后面就容易被人钻空子,更别说钢筋这种材料本就不便宜。
路清远又去了外面跑供应商,江城这边的事情便都落在了于江海身上。
于江海不得不从江海地产赶到了钢铁厂去,沈秘书原本要跟着,偏偏市规划局那边又来了电话,要他去送一份补充材料,两边都脱不开身。
于江海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林记派人盯着,若是有问题,第一时间找我。”
沈秘书应得比谁都快,“老板放心。”他哪里敢不放心?老板现在整个人恨不得长在林记门口。
只是,他们前脚离开江海地产,后脚于父就得到了消息。他似乎盯的就是这个时间段,等到于江海这边自顾不暇的时候,他这边就有了空子。
他转头冲着司机吩咐,“送我去一趟司门口林记。”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早已经把林美言的消息查得一清二楚。
司机点头答应,车子一路疾驰,于父对于车子后面于母的劝告,听之任之。
不,他就算是听到了,也不会放进心里面去。
于父一直以来都有自己的做派。
上午十点多,林记刚过了早饭那阵忙劲,前厅的客人少了一些。
叶秋菊在后厨剁藕,顾开华去菜场补货,翘翘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她写得不太情愿,铅笔在纸上划一下,眼睛就往钱匣子那边瞟一下。
林美言从厨房探头,有些警告道,“翘翘。”
翘翘立马低头,“我写呢。”
林美言失笑,“你那眼睛都快长钱匣子上了。”
翘翘小声说,“我就看看,又不偷。”
叶秋菊听见了,差点没笑出声。
林美言也拿她没办法,只说,“好好写,写完了再看。”
翘翘哦了一声,一边写一边问,“妈妈,于叔叔上次给我的红包,你给我单独存起来呀。”
那一万块的红包相当于巨款了,可以说翘翘现在是他们全家最为富有的人。
林美言嗯了一声,“我到时候单独办一张存折,给你留着。”
翘翘的钱她不会动,听到这话,翘翘这才喜滋滋地点头,“那我写作业。”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有钱更好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就是更有钱。
翘翘这边写完一个字,门口便停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这一辆车有些年份了,瞧着也是老掉牙。
这段时间林记门口停小汽车已经不是稀奇事了,街坊们最开始还要伸头看,看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翘翘却一下子抬头,她以为是于江海来了,小丫头眼睛亮了下,刚要喊爸爸,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于江海。
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爷爷。
他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长衫,戴着一副黑框大眼镜,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如同一个古板的老学究。
他往林记门口一站,目光透着审视,像是在审视林记周围的一草一木,当然从树到花再到人。
从于父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林记周围的热闹声都像是低了两分。
翘翘本来在门口写作业的,瞧着于父的到来,顿时歪头看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她不是很喜欢。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敏锐,这个爷爷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东西值不值钱。
不是看人。
林美言从后厨准备监督翘翘写作业别走神,她正好看到于父信步走了进来,那一张深刻严肃的脸,是她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是他。
是于江海的父亲。
当意识到对方找到这里后,林美言手里的盘子轻轻一晃,瓷盘碰到旁边的木架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于父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
林美言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于父。从她和于江海领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真看到这个人站在林记门口,站在她父亲留下来的招牌底下,那股海岛潮湿的风,还是像从很远的地方吹了回来,吹得她胸口发凉。
一股冰冷从四肢蔓延到全身。
叶秋菊察觉不对放下刀出来,关切地喊了一声,“言言?”
林美言回过神,把盘子放到一旁,她擦了擦手,声音很轻,“舅妈,你去忙吧。”
叶秋菊看了一眼于父,她不认识对方,可她看得出来,这人不是普通客人。
翘翘也从柜台后面爬下来,抱着作业本走到林美言身边,“妈妈。”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楼上写作业。”
翘翘没动,她看了看林美言,又看了看于父,突然抱紧作业本,“妈妈,我想去王叔那里买橡皮。”
林美言这会儿心思不在橡皮上,只低声说,“去吧,别跑远。”
翘翘点点头,抱着作业本从旁边溜了出去。
于父的目光落在翘翘身上,小姑娘生得白净,眼睛像林美言,可眉骨和鼻梁,却有几分于江海小时候的影子,透着几分淡淡的英气。
那是于家人才有的英气。
这孩子——于父心思流转,便收回了目光。
林美言看在眼里,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打起来了十二分精神,“于同志。”
她没有喊爸。
也没有喊于院长。
只是客气又疏离地喊了一声于同志,让于父皱了下眉,这个称呼让他不舒服。
可他今天不是为了称呼来的,他上下打量着林美言,她比年少时期沉稳了不少。不过,还是那么漂亮,如同一只精美的花瓶一样,脆弱中透着几分纯净。
难怪能把他儿子迷得神魂颠倒。
他沉声道,“找个安静地方谈谈。”
林美言立在原地,她没动。
于父看着她,“怎么?怕我?”
林美言抬眼,她脸色虽然白,声音却还稳,“这是林记,没什么好怕的。”
于父看着她,许多年过去了,林美言和当年到底不一样了。当年她在海岛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站在知青点外面,年轻得像一枝刚抽条的嫩柳,柔弱纤细。
她那时候见他眼里还有惊慌,紧张以及忐忑,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一眼就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林美言站在自己家的饭店里,身后是厨房,是桌子,更是一块重新亮起来的招牌,以及她的家人。
她还是怕,可她没有退,只是平静地和自己对视。
二十九岁的林美言,不再是年轻时单纯稚嫩的模样了。
她被生活打平了棱角,当然,也多了几分岁月附加的阅历,她不再如同当年那般忐忑,紧张,反而只有平静。
例如现在,她看着于父就如同看着一只年迈的老虎,似乎想在死之前再挥舞着爪牙,来恐吓她。
但是她不是二十出头的林美言了,她也不会这般被他三言两语就恐吓住。
林美言的这一副态度,让于父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他扶着眼镜框,“那就在这里说。”
叶秋菊听到这里,忍不住上前,“言言,要不要我……”
“不用。”林美言打断她。
她知道于父要说的,不适合让舅妈听。
有些旧账,迟早要翻,只是翻出来的时候,别把旁人也割伤了啊。
想到这里,林美言带着于父上了二楼,二楼比楼下安静。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卤水和烟火气。
林美言倒了两杯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到于父面前,茶水轻轻晃了下,淋在了林美言的手背上,她早已经习以为常,她索性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于父没有喝茶,他坐在椅子上打量着林记二楼的一切,清新,自然,还透着几分洋气和时髦,各种家电几乎应有尽有。
尤其是墙边放着一台二十九寸的松下电视机,吸引了于父的注意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光这一台电视机就要大几千块了。
就是江大家属院也没有几个人能够买得起,更别说,还能装修的这般漂亮敞亮了。
“这房子是我家江海装的吧?”
“电视机也是我家江海买的吧?”
淡淡的语气,却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态度,这是上位者在审视着她,审视着他的儿子到底给这个外面的女人花了多少钱。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指骨,她皮肤白,这般一用力手背上的青紫色血管,都能清晰可见,她抬头神色紧绷,“于同志,想说什么?”
“你当年答应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于江海的面前。”于父扶了扶黑色眼镜框,眼镜后面藏着一抹锐利的光,“林美言,你食言了。”
一直紧张蓄势待发的林美言,突然笑了起来。她这人不笑时温柔,一笑则宛若明珠散发光芒,满堂生辉。
于父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你笑什么?”
林美言抬头,那一双秋水的眸子里面,此刻却满是嘲讽,“于同志,你与其说是我食言了,还不如说,你没管好你儿子。”
“我离开海岛的这五年,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做到了。”
于父审视着她,“是吗?”
“那翘翘不见,你也没见他吗?”
这话一落,林美言向来平静的情绪瞬间就跟着激动了起来,她呼啦一声站了起来,蹙眉冷笑,“你这话还是人话吗?”
“前面五年我没有联系过于江海一次,如果翘翘不见了,我还不联系他,你等着我的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翘翘也是于江海的女儿。”
于父被她激动的反应打懵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不管任何理由,见了就是见了,食言了就是食言了。”
“狡辩就是狡辩,不过,你们就算是见了,我还是要说——”
“林美言,你和江海不合适。”
林美言垂着眼没有接话,这话太熟了,熟到她几乎不用听完,都知道后面是什么。她走到窗户旁边打开窗户,对着外面闷热的空气,大口大口的呼吸。
没有人知道,于父一直都是她五年来的噩梦。
而今,噩梦重现。
于父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不,他察觉到了,只是在他眼里林美言卑微如蝼蚁,不值得他放太多的情绪在上面。
如果不是儿子于江海,他这辈子都不会和林美言有任何的交道的机会。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差距。
想到这里,他说出来的话也就更直接、更直白了一些。
他看着林美言,像是长者或老师在劝阻学生迷途知返,“林同志,于江海现在不是当年在海岛那个一无所有的臭i老i九。他是江海地产的负责人,手里有项目,有前途,也有身份。”
“他往后要走的路很长。”
“他身边需要的是能帮他、配得上他的人。”
林美言立在窗户口,她回头,嘴角扯了一抹讥诮地笑,“比如?”
于父像是早就等着她问,“周明薇。”
他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缓了几分,“江大周教授家的女儿,留美回来的硕士,学经济见过世面也懂项目,她和江海从小认识,两家知根知底,可谓是强强联合。”
林美言安静地听着,并不反驳。
于父又说,“还有市里刘副主任家的女儿,大学毕业,现在在外贸局。年轻,干净,家里也能帮上江海。”
“这些人,哪一个都比你合适。”
林美言闻言,她轻轻地笑了下,从窗户口走到了茶几旁边,她弯腰端起面前那杯茶,茶水有些烫,她没有喝。她只用指腹碰了碰杯沿,“砰”地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神色冷冷清清,“那让你儿子去找她们。”
于父脸色一沉,如果找于江海有用,他早就去了。
又何苦屈尊降贵来这种街边小店?
林美言把玩够了茶水,她抬头看着他,声音柔柔的,可话却不软,“于同志,你今天来找我没用。”
“结婚证是他拉着我去领的。”
“入赘也是他自己说的。”
“你觉得周明薇好也好,刘副主任家的女儿好也好,你该去劝他。”
“只要他愿意回头,我不拦着。”
于父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了震,怒喝一声,“林美言!”
楼下叶秋菊听见动静,握着锅铲的手一紧。她刚要上楼,翘翘却从外面跑了回来。
小姑娘额头上都是汗,手里还真捏着一块橡皮。
叶秋菊低声问,“买个橡皮,怎么跑这么急?”
翘翘没说话,她把橡皮塞进口袋,眼睛往楼上瞟。
其实她刚才根本不是去买橡皮。
她去了街口王叔的报摊,王叔那里有电话。她踮着脚抱着电话,照着沈秘书留给林记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过去。
电话接通时,是刚从规划局回来的沈秘书接的。
翘翘小声说,“沈叔叔,我是翘翘。”
沈秘书在那头一愣,“小老板?”
翘翘急得跺脚,“我妈妈这里来了一个很凶的爷爷。”
“什么爷爷?”
“姓于。”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翘翘握着话筒,声音更低,“他把我妈妈吓着了。”
沈秘书立刻道,“翘翘,你先回去,别让你妈妈一个人待太久。我马上找你爸爸。”
翘翘嗯了一声,她挂了电话,又怕别人看出来,还花两分钱买了一块橡皮。这会儿她跑回来,刚好听见楼上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翘翘小脸一下子绷紧了。
叶秋菊也顾不上问了。
“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翘翘拉住她,“舅奶奶。”
叶秋菊低头。
翘翘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把声音放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给爸爸打电话了。”
叶秋菊一愣,她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摸了摸翘翘的头,“做得好。”
二楼。
于父被林美言那句“不拦着”气得胸口起伏,“你以为江海为什么不愿意回头?”
“你拿一个孩子绑住他,拿入赘逼他低头。”
“林美言,你这一招够无耻的!”
林美言脸色一白,“翘翘从来都不是绳子。”
她声音轻了几分,却很清楚,“她是我的女儿。”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徒然凌厉了几分,“你说我无耻?你难道就不无耻了?”
“明知道你儿子心悦我,三番两次来找我,故意毁你儿子的姻缘,真要是论无耻,我比不上你。”
这话着实难听,简直是把于父,不,于院长的面皮子丢在地上踩了又踩。
“是,你是高级知识分子,你是有权利的上等人,可是你如今做的还不是这样无耻下流卑鄙的下等事?”
“于同志,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吗?”
林美言这是泼上脸不要了,说她可以,说她女儿,她能活撕了他!
她女儿是绳子?
他把她女儿当做什么了?
于父被气得发抖,“不愧是一个初中毕业的个体户,说话就是没素质!”
林美言手指猛地收紧,她的身份。她一直都知道于父看不上她,看不上她出生不好,看不上她没依靠,看不上她学历低,更看不上她是一个个体户开着小饭店。
这些对于讲究的于父来说,处处都透着不体面。
于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他似乎知道往哪里扎她的痛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翘翘是江海的女儿?”
一计重磅,林美言抬头,那一刻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惊色。
于父慢慢道,“当年在海岛,你来找我时,脸色比现在还白。”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
林美言耳边嗡了一声,那年海岛的风,一下子又吹了回来。
潮湿。
咸腥。
还有知青点外面那条被雨水泡软的小路。
她那时刚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她怕。
怕于江海知道以后,真的一辈子留在海岛。
也怕孩子出生在那个连户口和前途都看不清的地方。
更怕于江海因为她,连最后一点能走出去的机会都没了。因为结婚了的知青,只能留在原来的地方。
未婚离婚的人才有可能回城,这是政策规定。
这对于林美言和于江海来说,都是一个考验。
于父就是那个时候来的,他守在知青点后面,在于江海把她从山洞送回来离开后,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美言一直都知道他,是于江海的父亲,是一个古怪的老头。
许是青春年少,她还抱着几分臭媳妇见公婆的紧张和忐忑,她捏着衣角,局促地喊,“于叔叔。”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是这样称呼的对方。
可是,于父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用着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她,“我知道你叫林美言。”
“我儿于江海喜欢你。”
“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家江海的帮助。”
林美言还以为对方是认可自己,还带着几分雀跃的心思,面带薄红,“于叔叔,我喜欢他,那些帮助算不上什么。”
她还记得于父当时的表情,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林美言,你对我儿子于江海的好,我于家都记在心里,但是——”他话锋一转,那一抹慈爱的目光变成挑剔,“我儿子有大好前途,你不要耽误他。”
那时,于家已经得到平反的消息了。
于家可以重回到以前的地位,那么于江海是院长的儿子,至于林美言这么一个小小的知青,自然是配不上的。
其实,这件事过去好多年了,但是于父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她还是一直记得,记得了好多年。
到了后来她都分不清,自己是真的不想耽误于江海,还是被那句话按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海岛。
当年她也像现在这样坐在于父面前。。
“我知道你不想继续待在海岛,我也知道你想回城。”五十岁的于父,能够轻松地看穿林美言的每一个心思。
林美言在他面前就如同白纸一样,“只要你离开江海,我送你回城。”
按照林美言的性格,她肯定要拒绝的,但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怀孕了,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出生在海岛这种贫瘠的地方,她想回城,她想让孩子出生就是城里人。
林美言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你离开他,我给你一个回城的机会。”于父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当然,你就是留下来,你和江海也不会是一路人。”
“他未来会有自己适配的妻子。”他审视着林美言那一张过于年轻的面庞,“林同志,我想你应该不想和我家江海到最后,闹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打蛇打七寸。
这才是林美言的七寸。
林美言死死地咬着嘴唇,铁锈味和疼痛让她的脑子,也慢慢多了几分清醒,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地说,“我要回城。”
于父看了她很久,“你想好了?”
她点头。
于父说,“回城名额我可以给你运作。”
“但是你要走得干净。”
“江海那边,你自己处理。”
她问,“怎么处理?”
于父说,“让他死心。”
后来她做到了,她背了抛弃于江海回城的骂名,也把自己最难堪、最狼狈的一面留给了他。
她以为这样于江海就能恨她。
恨着恨着,也就往前走了。
可她没想到于父比她更狠。
林美言从回忆里抬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当年你知道翘翘的存在。”
于父没否认。
林美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知道,还让我走?”
让她一个未婚的女同志离开爱人,怀着孕离开海岛。
于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可那裂痕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只当是审时度势,在当时那个局面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他冷静道,“那时江海才多大?他自己都站不稳,你让他拿什么养你和孩子?”
“留在海岛,跟你一起耗死?”
林美言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可笑,可她笑不出来,声音冷清,“所以你替他选了。”
于父沉声道,“我是他父亲。”
“我必须替他看长远。”
林美言慢慢把手从桌边收回来,她的指尖冰凉,“那今天呢?”
她问,“今天你也是替他看长远?”
于父道,“是。”
“离开他。”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林美言反倒平静了。
她看着于父,“于同志。”忽地就生出了反骨,她抬头,白皙的面庞上带着几分讥诮,“要我离开他之前,请你先管好自己的儿子。”
于父脸色骤然铁青。
林美言继续道,“当年我答应你,是因为我以为那是为他好。”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三十一岁了,不是十八岁。”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要他娶周明薇也好,娶刘副主任家的女儿也好,你去和他说。”
“只要他说一句离婚,我绝对不会挽留。”
林美言停顿了一下,她握着茶杯手背指骨泛白,“我会走。”
于父冷笑,“你倒是把话说得漂亮。”
“林美言,你当年不也说过,你会走?”
“结果呢?”
“你走了,人却没走干净。”
林美言抬头。
于父眼神发沉,“江海当年为了找你,差点把整个海岛翻过来。”
“他去知青办,去派出所,去码头,去邮局,一封一封查你的信。”
“他不吃不睡,像疯了一样。”
“如果不把那些档案和名单毁掉,他迟早会找到你。”
林美言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晃,热茶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烫,她喃喃道,“档案室那场火……”
于父看着她,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隐瞒的了,他冷淡道,“是我让人烧的。”
这句话说出口,二楼像是静得连风都停了,门口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你说什么?”
林美言猛地抬头。
于父也看了过去。
于江海站在楼梯口。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身上的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衬衣袖口卷着,额前有汗,面色冷峻,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一样。
他应该是一路疯狂赶过来的,以至于头发都有些凌乱。
林美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于江海……”
于江海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于父,那一双眼睛冷得吓人,“档案室的火,是你让人烧的?”
“林美言也是你逼走的?”
于父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他站起身,向来冷静的他也头一次有了慌乱,“江海,你听我说。”
于江海往前走了一步,“回城名额,是你给她的?”
于父脸色难看,“那时候情况复杂。”
“她怀着我的孩子,你知道。”
于父的嘴唇动了动。
于江海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知道。”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
于父终于沉声道,“我知道。”
于江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林美言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从来没有听过于江海这样笑。
没有温度。
也没有怒气。
像是一块被冻到极致的铁。
“所以,当年她走,不是她不要我。”
“是你们谈好了。”
于父皱眉,“江海,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
于江海抬眼,“为了我,你让她一个人怀着孩子回城。”
“为了我,你烧了档案室,让我找不到她。”
“为了我,你让我故意恨了她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