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家主

虞时晚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推开了房门。

方才树下立下的誓言仍在心头铮铮作响。

她要摒弃所有无用的情绪,只专注于力量和目标。

她可是要做家主的人。

裴淮真算什么。

等以后有钱有势了,什么样的男人她找不到。

到时候她不仅要有东方长泽,还要有其他的很多很多很帅的男人,都忠于她一个人。

少女就这样给自己画着大饼,在大饼的动力下,她非常认真地开始学习写字。

她坐在椅子上,一笔一划笨拙写着难看的字,幻想着以后她是会坐在家主位置上批阅公文的人物。

后来的她,确实是如愿以偿,坐在了家主的位置上。那宽大的黑色衣袍如暗夜般倾泻而下,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只余下一双雪白的足,点在下方的柔软毛毯上。

她的旁边还有一条大黑蛇,那黑蛇围绕着她缓缓游弋而上,冰冷的鳞片试图缠绕上那纤细的脚踝,却被她不耐地、随意地用足尖踢开。

她随意地翘着腿,笔直修长的线条在袍角下若隐若现。如墨的长发已垂至腰际,但并未仔细打理,只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滑落,半掩住那双不再清澈、而是淬炼得幽深如寒潭的红色眸子。

她垂眸看着桌上堆积的公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润的桌面,每一声轻响都仿佛敲在下方等候吩咐的人心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令人窒息的威压。

后来的她拥有了现在的她渴望的一切——权力、财富还有敬畏,没有人敢轻视她分毫。

她想要谁陪伴就要谁陪伴,甚至她要娶自己的兄长都没有人敢反驳。

可她并没有很快乐。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拥有了还是不快乐。

不过幸好,时间的夕阳现在还留在她十五岁的那个黄昏。

镜头陡然切换,那辉煌却冰冷的权力殿堂如潮水般褪去,留在桌影上的是暖黄的阳光。

它照在少女稚嫩的脸庞上,勾勒出少女侧脸柔和的轮廓。

十五岁她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柔软的婴儿肥,细小的绒毛在暖黄阳光的映射下变得清晰可见。

她抿着唇,嘴角微微向下,带着点气鼓鼓的倔强,似乎正跟谁赌着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那副神情,稚气未脱,却又认真无比。

她低着头,一双清澈的杏眼专注地瞪着纸上的笔画,小手紧紧攥着笔杆,一笔一划,写得缓慢又笨拙,却又是那么认真。

一字一字都是那天他教她写的那样。

夕阳西斜,橙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墙壁上拉出一个孤单却又认真的影子。

宣纸都已经用完了,她抬起头,周边还是空旷。

“好,很好。”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知是在说这寂静正合她意,还是在竭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份由空旷带来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不需要任何人。

喜欢她又怎么样,不喜欢她又怎么样。

她根本不在乎。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又酸涩起来了。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努力阻止这种酸涩难受的感觉。

她回想着刚才写的字,可一笔一划,都有他的影子。

可恶啊。

她为什么要被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给打乱思绪!她猛地趴倒在冰凉的桌面上,额头一下一下地、轻轻地磕碰着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微响。

少女给自己铸成的坚固堡垒总在不经意的感情摇摆中瞬间瓦解。

“虞时晚你是笨蛋吗?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显得很在乎他的样子,他娶你难道是因为喜欢吗?你们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一次,怎么可能喜欢,没事没事,反正我嫁给他也不是因为喜欢。”

“而且我现在也不喜欢他。”

“我喜欢的人是我哥。”

“对,没错,我喜欢的人不是他,是我哥。”

虞时晚在这一声声闷头敲桌中,终于被自己给说服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轻微的“吱呀”门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裴淮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碟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小菜和两碗晶莹的米饭。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虞时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僵,几乎是弹射般地直起了身子。她手忙脚乱地抓过桌上那张写满字、甚至有些皱巴巴的宣纸,迅速摆出一副正在潜心钻研书法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只留给门口一个故作冷漠的侧影。

就好像前不久那个突然情绪崩溃跑出去的那个人不是她。

裴淮真脚步未停,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一角,目光落在了她握着笔的手背上,那擦伤的痕迹在白皙肌肤上很显眼。

“你的手受伤了?”裴淮真轻微皱了下眉。

虞时晚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擦伤已经不算疼了。

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呆滞了几秒。

随后决定假装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一本正经端坐着,在已经写过字的宣纸上继续写着字。

“手受伤了就不要继续写了。”裴淮真道。

“无妨。”虞时晚依旧照着那本《三字经》写着字,认真专注地完全不像之前的她。

然而,这种“认真专注”没装多久,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轻微的“咕噜”声,就从她的腹中一阵又一阵传了出去,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哪怕虞时晚拼命收腹吸气都没有用。

虞时晚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这几声仿佛将她所有冷酷无情的伪装都击得粉碎。

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可就在她无地自容之际,却并未听见裴淮真的出言打趣,她眼神的余光不自觉朝着裴淮真所在的地方撇去。

余光中,她好像看见裴淮真去了什么地方,但是没有出房间,因为她并没有听见房门关闭的声音。

裴淮真出她的房间是一定会关房门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好让空气堵住空荡荡的肚子,她一边吸着气,一边继续提笔写着字。

可下一秒,裴淮真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手给我。”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虞时晚心跳漏了一拍,面对着突然出现的对她蹲下的裴淮真,不自觉就将那只带着擦伤的手伸了过去。

裴淮真手指沾着药膏,仔细地、一点点地涂着擦伤的伤口。

微凉的触感和他轻柔的动作,让虞时晚的内心无端轻颤了一下。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他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她的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虞时晚屏住呼吸。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虞时晚心里悄然蔓延。

“擦伤的药膏就放在你房间左侧窗台上面的柜子上,你应该能够得着,以后擦伤记得上药。”裴淮真认真嘱咐着。

可虞时晚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涂抹的那处蔓延开来,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之前那些“不喜欢”、“不在乎”在心底里说出的决绝冷漠的话,在此刻变得摇摇欲坠。

一边是被包裹着的暖意温情,一边是更深的深渊地狱。

她好像又再次踏入了那个温暖的陷阱。

可她却在这道深渊面前停住了。

她不可以再被伤害了,没有人可以再救她了。

她收回了已经上好了药膏的手,“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疼也要上药。”裴淮真很认真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认真。

虞时晚怔怔地坐在原地,一时失去了所有言语。

对于恶意她会笑着装不在意,然后默默反击,可善意呢?

她不是没有经受过别人的善意,可很多善意的背后却藏着一把刀。

外在的她笑意吟吟,是个天真灵动的少女,可以跟所有的人打交道,无论那人身份高低,她都可以按照当下最有利她的态度去应付。

就比如刚进入东方府的时候,对待所有人,哪怕只是一个下人她都笑脸盈盈。

但过了一个星期,她就知道她该拿出主子的范儿了,但她也并没有推翻之前天真可爱的人设,而是暗戳戳到东方常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委屈。

她像正常的女儿一样撒着娇,像正常的妹妹一样像兄长问候,天真微笑。

可实际上的虞时晚早就不是个正常人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正常,她一直都是装着正常。

但为什么现在装不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她也没有见过正常的夫妻相处是什么样子的。

在虞府的时候她格格不入地被排挤,一心只做个跟在表哥背后的跟屁虫。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之后,她总算变得聪明了。

知道怎么把心里的怨气积攒藏下,然后暗暗报复。

她不是那个别人羞辱她,她就要不顾一切、立马反击的少女。

之后东方常把她认回东方府,她先开始装着可怜,因为这样最容易引起同情。

可对于哥哥,她又装作开朗,没有一个人会拒绝开朗活泼的人。

但实际上的她是怎么样的?

她不知道。

她不开朗、不善良、不活泼,甚至她其实也不觉得自己很可怜。

用毒蛇去报复曾经欺负过她的那些人的时候,她其实也并不觉得自己很坏。

只是觉得……他们那不是活该吗?

而且被条毒蛇就轻易夺走了生命,那不是他们愚蠢、没本事吗?

他们自己保不住自己的命,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因为这不重要,当你身份太低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你,也没人会在意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女儿的身份,不就注定了东方常会拿她的婚姻做交易嘛。

可如果有一天,她成了家主呢?

那这个家族里,所有人的命运不就掌握在她手里了吗,那多有意思。

正好她老爹现在也算是风韵犹存,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做上一笔好点的交易。

最好再有一个对她这个便宜爹爱而不得的人物出现,这个人物又对虞时晚有用,那可再好不过了。

没有用也没关系,反正她纯粹也就是想玩一下。

既然东方常可以心安理得打着为了家族的名义把她“嫁”出去,她为什么就不可以以这个为理由把她讨厌的人给处理掉。

不知不觉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当家主这方面。

一想到权势、欲望,虞时晚的眼睛又开始放着光,以至于饭菜都摆好了她还是无动于衷。

直到肚子里的饥饿提醒了她,抬头一看。

裴淮真早就摆好了饭菜和碗筷,好像一直都在等着她的目光,“今天我们一起用饭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抬头的那刻,她好像看见裴淮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