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秋收 您的脑子难

一个两个真当我傻啊?

秦三的年龄能给李二当爹,也说是程大的兄弟,你们自个不觉得怪吗。

“原来是李兄啊。”谢景心里很是激动,李世民,活的!但又忍不住腹诽,面上还要装出坦然,忙死他了。

“李兄和程兄行色匆匆是有急事吗?”谢景很是善解人意地给出台阶。

李二眉头微动,“李二”听起来便是化名,谢景竟然什么也没问。

要么他不在意萍水相逢之人,要么早已认出“程大”和“秦三”,料到有可能见到他,所以此刻才会如此淡定。

谢景身着灰白麻衣,手肘处有补丁,这样的家世以往不太可能接触到秦、程二人。

虽说程咬金提过他有点拳脚功夫傍身,看他的神态也像经历过战场的洗礼,但他若在程、秦二人帐下,以谢景周正的相貌,二人不会毫无印象。

所以谢景在卖猪之前不曾见过程、秦二人。

李二断定谢五属前者!

如此这般倒也省去解释。

李二笑道:“小事一桩,但也不差一时半刻。”

看李二的样子像是赶往皇宫。但近无战事!谢景估摸着八成是太子李建成的人在他爹李渊跟前告刁状,李渊令人宣秦王李世民觐见。

那对废物父子不足为惧,谢景还是卖猪肉当紧。

谢景顺嘴客气一句:“李兄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炖猪肉和猪杂?但肯定不如程兄买走的鲜美。”

李世民来了兴趣:“你知道我吃过啊?”

谢景:“您是他兄弟,程兄此人看着就慷慨仗义,岂会吃独食。”

程咬金往年没少行侠仗义护卫乡里。谢景的这番称赞可把程咬金夸美了,“谢小五,要是你的猪肉不比羊肉臭,这些我全买了。”

谢大郎愣住,他听到了什么?

还有这种好事?这些可是骚猪肉,谢景自个都有些嫌弃,“大丈夫一言既出——”

程咬金:“驷马难追!”

谢景立刻拿掉压在锅盖上的石头,掀开锅盖,从切块的猪肝旁侧拿起碗筷,夹了几块猪肝猪脚,又掀开另一个砂锅,添上几块被炖至软而不烂的五花肉。

秦王李世民身侧的年轻男子看到肉的色泽瞬间想起前几日的五花肉,不由得吞口口水,“看着同我们自己做的一样啊。”

谢景可不好意思糊弄众人,毕竟往后张杨里的猪还要指望他们,“还是不一样。程兄,李兄,请。”

说话间直接把碗递出去。

程咬金接过去毫不迟疑地转给李世民。

谢大郎很是困惑,哪有兄让弟。

弟弟若是小六那么年岁,尊老爱幼是该谦让,可是李二看着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六七岁了啊。

李世民习以为常地接过碗筷,但他因为不止一次听人提起骚猪肉腥臭,是以不敢像那日一般大口吃肉。

李世民挑小块五花肉,入口后有些意外——不如那日肥肉入口即化,也不是很臭。

李世民好奇地问:“谢——五郎,这个当真是骚猪肉?”

谢景:“先前程兄拉回去的肉,切块煎出油香便可加入热水炖煮。这次的肉切成小块后泡了许久,又冷水下锅放入葱姜,煮到变色捞出后,再用油煎出香味加热水。即使这样味道也重。李兄此刻觉得味道不重,兴许是香料水浸泡一夜之故。”

李世民听得头晕:“如此繁琐?”

谢景失笑:“这头猪养的时候不曾用心,想要猪肉美味,做时自然要用心。养的精细,做的时候自然简单。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们占尽啊。”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哪有什么好事都占尽。

“程——程兄也尝尝。”李世民把筷子给他。

程咬金也来一块五花肉,认真品鉴一番,道:“五郎,你不说是骚猪肉,某吃不出来。”

“给某也尝尝!”程咬金身后的男子伸出手去。

李世民把碗递过去。

谢景看向他。

此人尝了一口又一口。

程咬金回头:“你搁这儿用饭呢?”

此人嘿嘿一笑,“比我前些日子用的羊肉味淡。那羊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还是厨家不会做,膻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他还说有膻味才叫羊肉。真以为某没吃过好羊肉!”

谢景:“那方才程兄说的——”

程咬金本能想说,送我家去。话到嘴边赶紧咽回去,转身指着端着碗拿着筷子还在吃的那人,“去我家拿些钱来,再拿几个盆盛猪肉。”

谢景看出程咬金的顾虑,“程兄,我们还要去西市买点香料,不如把车赶过去,半个时辰后在此等我们?”

谢大郎慌了:“五郎——”

谢景看出他担心驴车一去不回,“这驴车本就是程兄的钱买的。程兄若是在意这驴和车,又岂会拿出八贯钱来买我的猪肉?”

谢大郎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程咬金许久不曾见过如此聪慧豁达之人,心情极好,上前搂住谢景:“你这兄弟俺老程认了!”

谢景被他的大力气带的往前踉跄,心说不愧是山东大汉!

李世民见状本能扶一下:“当心!”

程咬金低头一看:“五郎,你的下盘不行啊。”

谢景推开他的手朝他身上一下,程咬金猝不及防往后退一步,“程大,你的下盘也不行啊。”

程咬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爽朗大笑:“——李兄,某没骗您吧?”

李二改变先前的推测——谢景认出他们。

——虽说“程”和“秦”两个姓称不上稀有,但秦王李世民麾下第一猛将“秦叔宝”的名字,怕是连三岁稚儿也有所耳闻。

程咬金也是威名赫赫。

他二人又是一同投奔大唐。这样的故事可能乡野人家无从知晓,但城里定会有人谈论。

时常进城买猪杂、又不失聪慧的谢景不可能一无所知。

谢景假装不知这一点也和他的通透对上。

李世民也是不拘小节之人,是以不曾想过怪罪谢景的失礼。

又因许久不曾遇到过这般有趣的人,李世民的心情也不错,笑道:“程兄所言甚是。”

谢景把装钱的布口袋拿下来就把缰绳递出去。

程咬金身后的人把碗筷还给谢景,接过缰绳便问:“送谁——谁家?”问出口心里多了一丝期待。

程咬金看出他的想法,不客气地说:“我付钱自是我家。你小子胆敢拉去自家,我把你劈开炖了!”

李世民又不差这口吃的,笑着抬抬手意思是听他的。

那人偷偷翻个白眼,牵着驴车越过几人便驾车先行一步。

程咬金转向谢景:“五郎,回见。”

碍于去迟了李渊可能阴阳怪气,谢景不敢挽留,拱手道:“程兄,李兄,回见。”

李世民一马当先。程咬金等人尾随其后。

谢大郎又看糊涂了:“五郎,我怎么瞧着他们不像兄弟啊?那程兄方才把碗递给李兄时——”

谢景不想节外生枝,打断他,“你没看错。但程兄看做派像出身草莽。李兄彬彬有礼,想必是个不拘小节的世家公子。草莽自然敬重世家子弟。好比你是兄长,方才是不是以我为主?”

“那我啥也不懂,肯定听你的啊。”谢大郎说出来意识到,“程兄不如李兄懂得多。”

谢景:“明白了?”

谢大郎点头:“等等,那些肉还没过秤!”

谢景吓一跳,以为谢大郎发现“李二”是李姓皇室排行老二,“秤在车上,他们会秤。上次给的钱只多不少,这次肯定也是如此。”

从布政坊出来时,谢大粗粗数一遍钱,“卖了四百多文?要是再给咱们五百文,去掉糖和酱油、豆瓣酱的钱,这头猪可以赚三百文?”

谢景听里正提过生猪价,他家和谢大郎的这头只值五百文。

什么都去掉,是可以赚三百。

谢景:“你给侄女多少?”

谢大郎:“去掉找里正借的糖、酱油和豆瓣酱钱,我留一百。”

谢景满意地点头,不是很贪,可以继续来往。

“我得买点羊肉给小六补补身子。我们去市场。待会儿带你买盐。”谢景转向北边西市。

谢大郎:“买啥羊肉啊?那么贵!”

谢景:“阿翁阿婆要不要补?二老再没了,只剩我和小六相依为命!”

谢大郎家里人多,潜意识认为谢景同他一样。听闻此话才想起他的两个婶娘早已病逝。

“是我说话没长脑子。”

谢景:“在张杨里和我跟前无妨,在城里容易得罪人。”

谢大郎希望继续进城卖猪杂,不敢把他的提醒当耳旁风,连连点头表示记下。

谢景也没再絮叨。

来到肉行路过昨日的猪肉摊,屠夫唯恐人多谢景看不见他,高举手臂:“谢五兄弟,还要不要猪头?”

谢景拉着谢大郎过去,“两个猪头和八个猪脚,还有两副猪内脏。同昨日一样?”

那屠夫毫不犹豫地表示可以。

谢景:“半个时辰后我再过来。”

屠夫看见他手中的布口袋,估摸着他要去买别的,便承诺在此等他。

走远后,谢大郎低声问:“多少钱啊?”

谢景:“一个猪头二十斤左右,加上猪脚,二十五文。旁的一文一斤。拢共一百文。”

谢大郎惊到失态,怕人听见慌忙捂住嘴巴问:“咱俩平分才用五十文啊?这个买卖合算啊。”

谢景:“一家老小收拾猪下水,不要辛苦钱?在城里请个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也得一贯。算上这个,再算上油盐糖和香料。咱们离秦岭近,可以上山。要是住在长安周边,是不是得进城买?上山辛苦不辛苦?”

谢大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但他可以确定一点,这些乱七八糟的去掉,他只能赚个辛苦钱。

“五郎,还得是你。要是我做买卖,肯定连自个都赔进去。”

谢大郎这一刻终于承认他和谢景的差距。

年长不等于懂得多!

谢景以防被人听去也没再说什么。买了半斤羊肉用麻绳拎着,谢景就带着谢大郎穿街走巷钻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谢景低声说:“里面是卖盐的。你信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信我和我一块过去?”

谢大郎不假思索地说:“不信你信谁?不是你帮我,那头猪肉还得叫你帮我拉回去。”

谢景把肉给他:“那你在这里等我。钱袋子给我,我进去买盐。”

谢大郎赚到钱有了底气,财大气粗地说:“两斤!”

谢景敲敲门,里面问一声:“找谁?”

“城南的好汉!”

谢景话音落下,门打开,里面露出个脑袋,看到谢大郎吓一跳。谢景解释:“我大哥。在门边等着。”

开门人迅速关门,做个请的手势,“谢公子是不是又有细白盐?”

谢景:“我家又不在海边,哪有那么多盐。这次是帮我大哥买的。便宜点!”

男子停顿一下,又边走边说:“你知道的,如今——”

“我知道江南一带太平。别跟我说江淮一带过来的盐贵。”谢景不待他开口,“十文一斤!”

男子险些被自己绊倒。

只因他们的盐看在熟人的面上还要二十文一斤。

正房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人,四十来岁,同开门的男子有些像。但也不足为奇,俩人是父子啊。父亲便说:“五郎兄弟,十文少了。”

谢景:“打量我不知道,我给你们的一斤白盐,你们转手能卖两百文。你们才换给我五斤粗盐!”

这父亲心说,不止两百啊。

前几日卖给富贵人家用来烤肉,三百文啊。

对上谢景“两百文我还是往少了说”的神色,他老脸一红,“给你,给你。”

谢景:“用纸包好。少一粒以后不找你们买盐。”

实则不同他们换盐!

这父子二人听出这一点,哪敢缺斤短两。

儿子去过秤,谢景把钱给父亲。

门外的谢大郎不禁琢磨,万一巡逻兵问我在此作甚,我该如何回答,身后的门开了。

谢大郎惊得跳起来,谢景被他吓一跳,“你干啥?”

“吓死我了。”

谢大郎以为巡逻卫从他身后冒出来。

大门关上,谢大郎回过神,赶忙问多少钱。

谢景把盐包给他:“给钱,二十文!”

谢大郎接过去就拿钱,忽然感觉不对,“多少?”掂量掂量盐包,“这,有两斤吧?”

谢景:“先给钱!”

谢大郎惊疑不定地把钱递过去就拆盐包,随便戳一点尝尝,咸得齁心,打个激灵,道:“真是盐?咋,咋这么便宜?”

谢景:“本来就没有多贵。只是许多盐商为了趁乱赚钱控价。想要多赚点的就只能偷偷卖。好比我们卖猪头肉,我说十文一斤。旁人就认为十文是最低价。咱们村最穷的几家想要多赚点,又怕我知道,是不是得偷偷摸摸往外卖?”

谢大郎懂了:“官府不管啊?”

谢景:“皇帝日日担心他被赶出长安,哪有心思管这些?过些日子商户们看到路上太平都去运盐,城里那些大盐商控不住,盐的价钱自会跌到五文一斤。”

谢大郎觉得有道理,不由得露出美滋滋的笑容。

谢景看他的样子担心他回去显摆,“我买十文一斤,换你得二十五一斤。回去别乱讲!”

谢大郎神色愕然,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是卖十文一斤啊?”

“我的这张脸值钱。”谢景指一下脸就向坊外走去。

谢大郎追上他,“卖盐的是不是你战友?”

咋解释?也不能说实话啊。谢景索性反问:“日后还想不想买到便宜的盐?”

谢大郎闭嘴,摇头,不问!

一炷香后,两人回到原先碰到程咬金的路口,等了片刻,一辆驴车过来。

谢景:“来了!”

谢大郎不由得踮起脚尖迎接。

车道跟前,兄弟二人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匹马。

驾车的人跳下车,指着陶盆道:“五郎,钱在里头,你数数。”

谢景:“只多不少。程兄用得起随从养得起马,岂会差我仨瓜俩枣。”

男子好气又好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谢大郎摇头,哪能把随从和马一起提,“我兄弟年少不懂事,您见谅啊。”

男子看在肉的份上不同他计较,“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说完便打马离去。

谢景示意大哥上车。

谢大郎:“不看看——”

“出城再说。”谢景打断。

谢大郎左右一瞧,人来人往,不便数钱,赶忙上车。

拉着猪下水,行至一半,路上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谢景停车。

谢大郎开始数钱。

数了三次都没数对,谢大郎急得挠头。

谢景:“试试十五一斤能不能对上。”

谢大郎回想一下他俩原先卖出去多少,叫谢景帮他记下,等他数出钱的总数对上斤两,没差多少,“五郎,猪杂和猪肉都是十五啊?”

谢景:“程兄没回家,这个钱应当是家里人给的。家里人寻思着猪肉再贵也不能比羊肉贵,又考虑到是做熟的,不能太便宜显得程兄为人吝啬,索性取个中间数。”

“那咋分啊?”谢大郎问。

谢景:“我原先卖出去多少,你照着十五文一斤给我,余下多少都归你。”

谢大郎点点头又去数钱。

数到一半想起来,谢景帮他买盐省几十文,谢景又帮他卖猪肉,他沾了谢景的光,猪杂多买一点钱——虽说谢景看着不计较,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谢大郎寻思寻思再寻思,给谢景凑个整数他也不会少赚,就给他个整数。

谢景笑着收下:“上车回家。”

谢大郎看着他的笑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小子方才一声不吭果然是在考验我。

幸好我也不错!

随着太阳偏西,谢大郎的家人都在谢景家门外路边坐着,看到熟悉的驴车拐进来,不约而同地起身。

同谢景一道卖猪肉的张姓村民的家人也在,不等谢景停车下来便问:“五郎,卖的咋样?”

谢景:“嘴巴会说点,你家的可以卖完。他推车走得慢,兴许还得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张姓村民的妻子忍不住问:“要是不会说呢?”

谢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谁理你啊?””

谢大郎深有同感,“我连一斤都没卖出去。”

谢大郎的妻子眼前一黑,身体踉跄。

谢景不客气地送谢大郎一记眼刀,跳下车去扶老嫂嫂,“我帮你家卖光了。拿着空盆空锅回家吧。”

谢大郎眼看他差点把妻子吓晕过去,也不敢再言语。空锅递给女婿,空盆递给儿子,他又拎着一口锅,扶着妻子回家。

谢景叫小六进院把隔壁门打开——谢景走之前从里头把门关上了。

驴车进院,谢景指着空盆给小六使个眼色,他就把驴放屋里。

谢小六个机灵鬼先把门关上才上车掀锅。

肉和布包都拿下来,谢小六钻进隔壁厨房。

谢景抓几把红薯藤把驴喂上,他才去找小六。

小六已经找到麻绳,忙着串钱。

谢景:“会数吗?”

“阿兄会啊。阿兄教我。”

谢家阿翁阿婆没少在谢小六跟前说,你兄长懂得多,你要跟他学。是以,无论谢景教他什么,好的不好的,他抱怨不抱怨,都会尽可能记下。

谢景出去半日累得腿酸,坐在一旁草垫子上看着谢小六串钱。

此时谢家院门外的村民也没闲着。

说前有里正,后有谢老大,两头猪都卖光,说明城里人不厌恶猪肉,只是不会做。张杨里余下的十多头猪都杀了也能卖光。

里正来了,左右一看没找到谢景:“在屋里啊?”

谢家阿婆:“在屋里歇着呢。”

里正想着昨儿累得够呛,谢景兴许跟他差不多,便不去打扰他,而是来到谢家阿翁身边坐下,问几家养猪的人,这几日把猪卖了,还是过几日宰杀。

那几家想着八月十五前几日再杀。但是里正炖肉的料被人一下子尝出来,又担心那人也杀猪卖炖肉。

里正看着他们犹豫不决:“依我看早点买掉早点省心。秋收过后把猪圈收拾干净,跟着五郎养没有腥臊味的猪,不耽误明年端午出栏。”

“端午哪能出栏?”有人反驳,“我家的猪养一年了。”

里正看向对面紧闭的院门,“五郎的猪七个月!”

众人恍然大悟。

里正心说,一个两个啥脑子,就这还敢隔三差五无视我。

养猪的几家因此决定这几日把猪卖掉。

这件事定下来,众人心静了,看着时候不早,陆续回家准备午饭。

谢大郎一家终于算清楚今日赚了多少钱,一切费用去掉,足足有五百文!

其妻不敢信:“咋这么多?”

谢大郎:“我们在路口碰到程大。那个程大跟五郎聊几句,就跟五郎称兄道弟。他家人就把我们的肉买下来。猪杂猪肉都是十五文一斤。”

谢家女婿不敢信:“还有这种好事?”

谢大郎:“我们家祖坟都能冒青烟,有这种好事咋了?我留两百,剩下的都归你。回去吧,你爹娘该等急了。”

其妻没见过这么多钱,不放心,非叫谢大郎送女婿。

经妻子这么一说,谢大郎也有点担心,就送女婿回家。

谢大郎回来在村口碰到一同进城的乡亲。谢大郎见他满头大汗,便过去帮推车。此人往车上一躺,“大郎兄,拉着我进村。双腿快断了。”

谢大郎人逢喜事心情好,便拉着他,“卖完了吗?”

“卖是卖完了。我的这条命也快完了。”张姓村民又擦擦汗,“往后不能这样卖。”

谢大郎:“往后你买一副猪下水,搭五郎的车到城门口,咱挑着扁担卖。半个时辰卖完,走回来也不累。”

“往后再说。我的这条腿得缓几天。”

张姓男子长吁短叹,逢人就说,靠两条腿走路卖肉多累多累,最好的法子是劳烦谢景拉到城门口,一家推两辆车进城卖掉。

雄心万丈的养猪户门看到他两股颤颤,吓得不敢贪心。但傍晚还是杀两头猪,把柴搬到谢景家门外,向他请教炖猪肉。

谢景用他们的柴把自家的猪下水炖了也没人敢抱怨。

翌日清晨,四辆车和挑着扁担的谢大郎先走,谢景拉着两头猪和两副猪下水天亮才出发。

城门开得晚,谢景到城门口跟昨日一样,肉分开正好赶上城门打开。

如此过了几日,村里的猪卖得一干二净,谢景告诉乡亲们,农忙前不再进城,他家的驴快累伤了,谁想卖猪下水,谁自个进城拉回来。

来回近九十里路啊,没有车,村里人也不想进城,都说农忙过后再说。

谢景说出这番话时村里人几乎都在他家门口。

里正看不下去,指着最贫穷的几家,“你们也不卖?”又指着其中一人,“是不是还想着明年闹饥荒的时候五郎给你送蒸番薯叶?”

那人不由得说:“可是这么远——”

里正:“你们几家不会一块?每家出一个人,你挑累了换他,他挑累了再换另一个人。早点出发累了也能歇一会儿。趁着中秋每天赚二三十文,买了杂粮存起来,明年三四月还用天天喝凉水?”

谢景心说,难怪他能当了多年里正。是比我有责任心啊。

被里正点出的那几家看向谢景,试图征求他的意见。

谢景呵呵一笑:“看我作甚?我的驴不外借。”故意停顿一下,“差点忘了,我养了五头猪,我家的番薯藤得留着养猪。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明年都种番薯,肯定不缺番薯叶。”

番薯叶味道不错,但也是叶子,哪有胡饼小米抗饿啊。

今年春险些饿死的妇人道:“里正说的是,我下午就进城买猪下水。”

谢景忍不住说:“我一直想问,咱们县没有杀猪的吗?”

众人愣住。

里正率先回过神,道:“有啊!就在咱们县街上!”

——张杨里上面还有一个鄠县,鄠县属于京兆郡,京兆郡衙署在京城,但鄠县在城郊,管着张杨里周边几个里,离张杨里不足二十里路。

里正明白谢景的意思,指着那几家:“明日去县上买猪杂!”

少走几十里,这几家连忙应下此事。

里正不禁感叹:“五郎,还是你的脑子活。”

谢景:“您的脑子难不成是猪脑子?”

里正抄起脚上的草鞋砸过去。

谢景连连后退,待草鞋落下,他上前几步抬脚把草鞋踢得远远的。

里正气得跳起来,没见过这么损的小子!

损小子扭头向村外走去。

里正下意识问:“干啥去?你踢的鞋我还没生气,你还敢生气?”

谢景回头白了他一眼,“下地看看我家黄豆。”

里正:“顺道看看我家的。”

谢景来到自家地里,捏捏豆荚,还要再晒七八天。又绕去红薯地,看着红薯叶绿油油的,谢景有些奇怪,如今算得上深秋时节,红薯叶不该掉落吗。

注意到脚上的草鞋,谢景突然明白问题出在何处,此地并不寒冷。

在原身的记忆中去年只下过一场小雪。张杨里无人冻死。冬月初只需两三层麻衣。到了寒冬腊月才需要在屋子里烤火。

若是如此,他的红薯可以再放一个月啊。

谢景决定了。

中秋节,谢景到鄠县买两斤羊肉,又买几十斤小麦,羊肉炖汤,小麦洗净晾干,第二日磨成粉,又把镰刀找出来,用驴拉着石磙压出场地等等,万事俱备,谢景带着老老小小收黄豆。

十几亩黄豆收上来,谢景担心祖父母和小六累得一命呜呼,后续打黄豆晒黄豆都没叫三人搭把手。

谢景一边晾晒黄豆一边念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里正家的黄豆比谢景家多两倍,今日全收上来,便过来看看他要不要帮忙,“嘀咕啥呢?”

谢景:“我不是人!”

“疯了?”

这小子混起来怎么连自个都骂。

谢景:“我是牲口啊。”

里正明白了,累的!

“你家今年有了驴和车,可以从地里往外拉,轻快多了。”里正蹲下去看看黄豆,又惊又喜,“你的黄豆,这,比我家的好多了。我家的又小又瘪。你的又大又圆啊。五郎,咋种的?”

谢景心说,良种的问题。

前世他为了喝豆浆吃油条囤了许多黄豆,一袋袋都用真空包装。

几个月前,谢家阿婆拿出她存的一点黄豆,虽然没生虫,但种下去一亩地最多三十斤,不够费劲。谢景就说他去城里找点好的良种。

谢景先后带回来百斤,种十五亩地。

种的有点稀,但也有好处,每一株黄豆都长得十分茂盛。周围五十亩地都是谢景的,又因谢景的红薯地不在村子东边,而是在南边,村里人都盯着红薯地,很少有人来此,直到今日里正才发现他的黄豆异于常人。

谢景:“我的黄豆种子是战友借的。回头双倍还他。”

“种了多少?”里正左右一看,没等谢景开口,去掉不远处的高粱地,“十五亩吧?你的一亩得收百斤吧?原先一亩地种了多少?”

谢景:“我要还两百斤!”

“还剩一千多斤?”里正平日里用斗算粮食,一亩地三斗黄豆——三四十斤,他都觉得高产。谢景一亩地近十斗?里正想明白这一点,脸色巨变,激动地有口难言。

谢景前世见多了高产作物,其实嫌他家黄豆亩产低。但看到里正这样,他要是再嫌少,里正真会以为自个故意气他,给他一顿。

谢景故意问:“咋了?”

里正张口结舌:“你你——你给我留百斤!”

谢景无语了。

合着憋了半天就憋这么一句?

谢景点头:“事先说明,你也知道,这种子肯定一代不如一代,要是明年——”

“明年只有五十斤我也不怪你。”里正恐怕谢景反悔,赶忙点出这一点。

谢景:“我的黄豆一斤能出多少豆腐,心里有数吧?你家的一斤出多少豆腐?”

里正:“我一斤半换你一斤!”

“成交!”

谢景话音落下,里正急急忙忙去自家地里。谢景喊住他,“晒干了再换!”

里正此番回去就是拉黄豆。

闻言他一脸无奈地看向谢景:“你这么大人了,咋这么斤斤计较?我的没晒干,你的不也没啥干?”

谢景心说,我的一斤要是晒出一两水,你的瘪瘪赖赖的得晒出二两,“那就不换了?”

里正服气了:“换!晒干!我晒成石子,看你还能说啥!”

说完气得走人。

在远处晒黄豆的村民注意到里正同谢景聊了许久,恐怕落在里正后头,像前些日子卖猪肉那次,他等里正走远,忙不迭跑过来问:“五郎,里正找你干啥?”

谢景忘记问:“不知道。他没说。”

村民:“那他跟你说啥呢?”

谢景估摸着最迟一炷香,此人也会注意到他家黄豆又大又圆,肯定也会找他换豆种,“说要帮我家收高粱。”

“这事?他家的高粱收上来了?”村民好奇,“昨儿我回村经过他家地——”不经意间瞥到脚边的黄豆,村民揉揉眼睛,蹲下去抓一把,猛然看向谢景,“五郎,这是你的黄豆?”

谢景心说,看吧,眨眼间就发现了。

“废话不是吗?我正在摊开晾晒,不是我家的是您家的?”谢景拿起木锨,“让让,让开!”

这人连忙起身后退,想起嘴边的话,“五郎,这些黄豆你咋种的?”

谢景:“种的时候你们看到了啊?先是我家阿婆阿翁挖坑,小六一个个往里丢。等我种好番薯,跟他们一样这样种啊。”

那就是种子的缘故。

此人想起来了,谢景当日也没有放粪肥。

“你的种子在哪儿买的?”

谢景:“战友送的。我答应他要是收成不错,回头多还他一倍。”

“那你还多少?”村民赶忙问道。

谢景伸出两根手指。

村民绕着场地转一圈,估摸着有千斤。

千斤?

谢景不是只种了十多亩地吗?

村民险些被口水呛着。

缓过气来,此人上前抓住谢景的双手。

谢景被他吓一跳,问他想干啥。

此人迫切地说:“我知道里正为啥要帮你收高粱!他是想找你换豆种!五郎,你你,你给我两百斤,我也帮你家收高粱!”

谢景嗤笑:“你家的瘪玩意换我这个?我傻啊?”

“——我两斤换你一斤?”村民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心说,回头传到里正耳朵里不就穿帮了吗。

里正可没说帮他收高粱。

谢景甩开他的手:“罢了。你也不是外人。一斤半换我一斤。只换五十斤。够你种七八亩地。你别贪多。万一赶上下雨,鸡飞蛋打!”

此人不甘心。

谢景:“良种一代不如一代。”

今年亩产百斤,不等于明年也是如此。

此人闻言点点头:“那就五十斤。回头收高粱,你跟我说一声,我,我帮你干一天!”

谢景勉为其难地同意:“成吧。”

几十丈外,同样在地头上晒黄豆的几家看到这一幕,心下好奇,不约而同地地过来。其中就有谢大郎。

他们同谢景说一句“黄豆都收上来了?”就看到地上的黄豆。

几人同刚才那人一样也要同谢景换黄豆。

谢景:“你们来迟了一步。去掉我家用的两百斤和还给战友的两百斤,以及换出去的一百五,我还剩七百斤。如果我没记错,咱们村还有三十户人家。我都给你们,他们来找我咋办?”

谢大郎闻言要三十斤种五亩。

旁人一看他自家兄长都这样讲,也不好意思多要。

谢景:“一斤半换一斤,合算吧?”

这样的良种完全可以换两斤,几人连连摇头,就要去装黄豆。

谢景抬手用木锨挡住几人:“且慢!我同里正说了,晒干再换!还有,方才离开的人看到了吧?他可是要帮我家收高粱,帮一天呢。”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他什么德行,赶忙承诺,他们也帮一天。

谢景点头:“过几日挨个过来秤黄豆。”

这几日天气极好,两日后,谢景的黄豆就晒得干干的。

许多人扛着黄豆过去,里正慌了,赶忙拉着一百五十五斤黄豆过去。

同谢景打交道,只能多不能少,否则这小子指定要为难他。

里正到跟前一看旁人三十斤,最多五十斤,不敢说出谢景给他百斤。面对谢家兄弟询问他怎么拉这么多,里正胡扯:“我不信那小子只剩几十斤。待会儿剩多少我换多少!”

谢景的同族兄长不禁说:“要不你是里正。”

里正抬抬手提醒众人换好就走,别挡路!

换到良种的众人还要下地收高粱,是以,没等里正再次撵人,他们便陆续离开。

最终只剩谢家一家四口和里正父子。

谢景挑眉:“里正,我待你如何?”

里正:“你小子不是想坐地起价吧?”

“那不能。”谢景摇头,“他们都要帮我家收高粱。您呢?”

里正心说,不是两斤换一斤就成。

“他明儿归你!”里正抬手指着儿子。

谢景看看天色,“明日怕是有雨啊。”

里正:“啥时候收高粱啥时候喊他,成了吧?”

谢景:“过秤!”

里正先秤自家的,对谢景道还多给他几斤。

这话说得好像他很慷慨?

慷慨的明明是自个!

谢景嗤笑一声:“我谢谢你?回头就告诉乡亲们你起初就找我换百斤?”

“别!”里正怕了他,不再多言。

里正拉着百斤黄豆离开,今日才知此事的谢家阿翁不禁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谢景:“咱们一家四口能护住这么多良种?既然不能,他们要换就换。省得他们一直惦记着这事,时间长了憋出坏心思。”

谢家阿翁又觉得有道理,便没了担忧。

谢小六:“咱家还有吗?”

谢景:“必须有啊。留够咱们自个种的吃的和喂猪的,余下的我下午就拉去城里卖掉。”

谢家阿婆认同:“咱家不比旁人多,人家才不会偷咱们的。”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尽量十二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