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姐夫爱上我之哎呀姐姐我也不想的/听墙角中 连自己心爱
这一日, 夏。
萧府忙得一塌糊涂。
明日便要去翠浮山中游玩小住,萧夫人一大早便起身来审查奴仆和器具。
翠浮山下有一处庄子,是萧夫人的陪嫁, 同时也是萧夫人的脸面, 萧夫人将这庄子打理的规整十分,常在此处宴贵客, 此次更是邀约了亲家,不能堕了脸面, 因此十分小心。
相比于萧夫人的重视, 萧寒便显得散漫许多。
他知道母亲邀约了顾瑶姬和顾云松, 也知道母亲的用意——成婚在即,他需要同顾瑶姬多见见面。
可是,他却对此提不起来半点兴趣,或者说,对顾瑶姬提不起来半点兴趣。
他这些时日莫名的心浮气躁,在龙骧书院读书时候也心不在焉, 夫子训斥过他几次, 他也不见更改, 每日从书院回来,便窝在自己的院儿中,门都不肯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今日也是如此。
萧寒回了书房中后,先是遣散众人,后是从袖口之中摸出了一封信,神色犹豫、迟疑的盯着信看了半晌,似乎在“看”与“不看”之间反复。
恰在此时, 萧郡守身旁的小厮却突然来禀,萧寒忙将信藏下,随着小厮去见了父亲。
萧郡守见了萧寒,先是问了问读书,后提了几句此次同行的控鹤监千户,隐晦的提点了一番,后便让萧寒回去。
萧寒回院子的路上,想了又想,琢磨出了父亲的意思。
他在很多年前同这位千户大人有些来往,当初萧郡守去北漠的时候,他还年幼,同长他几岁的耶律长渊一起在席间玩耍过,算得上是幼时好友、总角之交,眼下再一次撞见,也算得上是有点缘分,虽然他已经几乎忘记了对方的眉眼,但是也能靠昔日情分说一说话。
从长安来的人,能示好就示好,有机会就邀出去,萧郡守身有官职,很多事情并不能下场,但是萧寒身上没有官职,恰好同这位千户有些早年往来,可以做些手段。
随后,萧寒便写了封信,请人去官衙处送一趟。
——
清河县,官衙。
燥热的日头将官衙的青石地板晒的十分烫脚,连猫儿狗儿都没法在日晒处待着,偶尔有官差嫌热,会端来一桶水泼上去,青石板会“刺啦”一声,滋滋的将水烤干。
在官衙当差的捕头穿着皂靴、汗淋淋的从衙前经过,踏过前堂,经过衙房,绕过后院,最后在官衙的地牢前停了脚。
牢狱是建在地底下的,终日不见光,门口守着两个腰胯长月刀、身着蓝色鹤袍的鹤刀卫,瞧见捕头来了,鹤刀卫抬头,两双利眼直勾勾的刺过来。
捕快打了个哆嗦,脸上堆起了一个讨好的笑。
大万东水同东倭相邻多年,两国不过一江之隔,东水郡内有不少地方被东倭探子渗透,甚至官场之中也有人同东倭人往来。
半月前,长安钦差到清河审查,带来了一批控鹤监的鹤刀卫,专查东水暗探一事。
要提起控鹤监,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控鹤监原是先朝太后为搜罗美人儿而设,最开始的势力还并不大,但随着万武帝登基后,控鹤监逐渐成为万武帝手中的一柄利器,万武帝一挥手,控鹤监就上,朝中文武百官闻其色变,在前几年,控鹤监吞并了锦衣卫和东厂,俨然成为大万新一代走狗。
眼下钦差走了,但是这一批控鹤监的鹤刀卫却留下来了,不过短短几日,这一批鹤刀卫就将东水翻了个遍,抓了不少探子,眼下正在地牢中审讯,任何人不能靠近。
控鹤监代表的是长安,是万武帝,别说是捕快了,就算是萧郡守见了都要绕道走。
“尔等有何要事?”鹤刀卫问。
捕快的脑袋垂的更低了,道:“回禀二位大人,小人受萧郡守之子来送一封手信。”
此次派来的千户大人复姓耶律,北江出身,其父为北定王、声名赫赫。这位耶律大人同萧寒幼时相识,算有些情谊。
旧友相约,门口守着的鹤刀卫迟疑一息,丢下一句“在这等着”,随后踏入地牢之中。
——
东水的夏闷热十分,但地牢占于地面之下,并不滚热,只有无穷无尽的闷与常年不散的潮。
墙上的火把照着昏暗的地牢,将鹤刀力士的身影照出狰狞的影子,地牢深处传来一阵阵痛呼声,混着鹤刀力士的脚步声渐渐往下。
越往下越潮湿。
空气变得浑浊腥臭,混了血腥气,也许还有人的粪便,偶尔空气中会传来“吱吱”两声,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一点残影掠过——是老鼠。
东水多鼠多虫,蜚蠊能长到人大拇指一样大,张开翅膀就往脸上扑,很是恶心。
几个念头急转之间,前方传来一阵惨叫声,这一回近了,不过百步之内,鹤刀卫抬头时,隐隐可以瞧见前方鹤刀卫的身影。
鹤刀力士便在原地站住,躬身禀报道:“启禀大人,有要事奏。”
片刻后,另一位力士走进来,道:“过来等着,大人在忙。”
力士低着头快步向前,低声问:“大人怎么还来了?”
说话间,他们走到地牢口。
站在了地牢口之前,力士也瞧见了地牢里的情形。
地牢之内正在行刑,一个东水探子被扒干净衣裳,捆绑在铁床上,四肢被束,如待宰羔羊。
此次来东水,目前活着的探子三十五个,已经有三十四个开了口,眼下这位是最后一个。
门口站着的力士哼了一声,道:“死鸭子嘴硬,让他尝尝大人的手段。”
——
牢房之内摆了六支火把,火油的气息同血腥气一起填逼到人的口鼻前,力士抬头时,正看见一位身穿红色飞鹤服的千户大人眉眼温和的打开百宝袋,细细看来,他眉眼中竟是带着几分笑的。
正是此行跟在左控鹤身旁、被留守清河县控鹤监千户,耶律长渊。
和每日阴阴沉沉的陆承明不同,耶律长渊见人必是笑三分,就像是现在,哪怕他面对的是一个倭寇,他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任何变化。
耶律长渊祖上有外族血脉,轮到他这一辈儿似是有些返祖,虽然混了大万的血脉,但他长相不似大万人柔和温润,反而尽显西蛮骨相,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发色眉宇透着几分赤红色,一双眼眸中亮出几分金色,在昏暗中像是山君一般晃着光,他身形极为高大,一眼望去,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来,鹤势螂形蜂腰猿背,地牢中的火光一晃,将他黑沉沉的影子照出一股压迫感。
力士的目光下移,看见耶律长渊将百宝囊放置在一旁,袋中有一排各种样式的小刀,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凌冽的寒光。
当他举起手中小刀时,火把的光芒如水一般在他的袖袍上流淌过,红绸织金飞鹤羽,泠泠芒色胜血光。
躺在铁床上的探子犹不知死,扯高了嗓门喊道:“东瀛武士——”
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些,薄薄的红唇一勾,透出几分女人般的艳。
他将手中的小刀刺入对方腿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挑刺一样,挑出了一根筋肉。
控鹤监最开始以情报闻名,但吞并锦衣卫后,便学来了一手刑讯的手段,其中最闻名的,名叫“片鱼”,意思是说,用刀将人肉片成鱼片一般,还能保证人不死。
曾有人以人腿为例,将人两条腿庖净了,其人竟然真的没死,这等刑罚,比之千刀万剐差不得多少。
一刀落下,未尽的话变成了惨叫,在十几息之后,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求饶,最后,求饶又变成了口供。
东水官场已经被东倭渗透了不少,这探子吐出来了几个他知道的官名。
刚才死活都不肯说的,现在生怕说慢了。
耶律长渊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只是视供词的轻重缓急而调整他自己下手的力道。
老实点,能少受点苦,不老实,那就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根骨头吧。
温热的血从肉中流出,腥气填满整个牢房,他换了数十种刑罚的器具,将这一条腿庖的干干净净。
等他最后一刀收回,铁床上的探子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这是第一条。”耶律长渊一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尾音愉悦的上扬:“下一次,就是你的另一条腿。”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熬过他的刑讯。
他将手中器具扔给一旁的小旗擦净,随后走出地牢,他踏出牢房时,门外等候已久的力士便开始禀报:“门口来了个捕快传话,说是萧公子给您送封信。”
耶律长渊笑容不减,接过信来细细查看。
信上写的东西很简单,萧寒想要邀约耶律长渊一同去山中避暑,小乐一番,随行队伍还有一个东水侯夫人,李氏大房出身。
耶律长渊看完后,道:“去。”
萧公子,萧寒,萧郡守之子,就算是萧寒今日不来邀约他,回头他找到机会也要去邀约萧寒。
一岁前,大万同东倭打仗,本该是大胜之局,却连连败退,最后竟然打了个惨烈的平手。
万武帝怀疑,东水有细作,且完全渗透官场,才会使东水连吃败仗,所以此次派他来东水,特意命他也跟着走一趟。
老话说得好嘛,对付恶人,就得要更恶的人,陆承明行事阴狠毒辣,果断机警,耶律长渊出于他手,也算得上是出淤泥而全染并涂抹均匀,俩人有师徒情谊,也确实一个调性,坏都坏到一处去了,很适合来干点没天理灭人欲的事儿。
东水官场,正该让耶律长渊来摸上一摸。
而萧寒,身为东水郡守的嫡长子,正是耶律长渊的目标之一,东水侯夫人虽然为女流,但也是东水权力中心的人儿,能光明正大接近,也是好的。
耶律长渊这头放过话去,转瞬间这消息就送向萧府。
——
这一日,夏。
萧寒打发走了其余伺候的小厮,随后将门窗紧闭,又一次重新坐在书案之后,拿出了那封信。
这是顾柔儿给他的信。
最开始,他同顾柔儿来往,只是可怜这个没有依靠的姑娘,只是因为知道对方心悦于他,甚至为了他牺牲她自己而想补偿她,可是随着他同顾柔儿来往越深,他的心就越来越偏向顾柔儿。
天底下怎么能有那样好的女人呢?温柔,乖巧,可爱,毛绒绒的,偶尔萧寒坏心眼的作弄她一下,把她惹毛了,她就会毛茸茸的走开,自己憋着脸生闷气、蹲在角落里小发雷霆,想要被哄,但是也不肯主动说,就偷偷摸摸的去看他。
如果萧寒肯哄她一下,她就会像是只小兔子一样欢快的蹦过来,继续围着他转来转去,偶尔这只小兔子也会有点小坏心思,会跟她姐姐比一比吃穿,抢一抢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她以前受过那么多委屈,现在要一点好的,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要什么,萧寒都想给她。
想到顾柔儿,萧寒的手无意识的在那封信上摸过。
信是简单的云烟纸,薄薄一张,触手细腻,摆在萧寒的面前,淡淡的香气欲说还休,勾着萧寒的心。
这是顾柔儿的味道,像是小厨房里刚刚做出来的糕点,透着一股软绵绵、热轰轰的甜香,让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咬上一口。
在这股欲念升腾起来的同时,萧寒的心底里冒出了一阵反抗的声音。
不要拆开这封信。
他不该拆开这封信。
他改变不了联姻的结局,顾柔儿一定要嫁到东倭去,萧家的门庭也让他必须迎娶顾瑶姬,家族的使命压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举动,他同顾柔儿接触越多,日后断掉越痛,他应该壮士断腕,早日同顾柔儿断掉联系,彼此再也不见。
可是,可是——理智很难打败爱情,春心萌动的少年更是热血上头、不顾后果的时候,那只手最终还是拆开了这封信。
信纸在他面前缓缓摊开,一手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昨日我在府中同厨娘学做了一手糕点,想要给你送去,又觉得不该给你送去。]
[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差距,我不能再因为一己之私而耽误你。]
[夫人同我说,长安的送亲队伍即将到了,我想在家好好待嫁,这段时日,便不出门子参宴了。]
[愿你安好。]
信封之上残余些许泪痕,可见写这封信时,柔儿也是百般不舍。
萧寒看着这封信时,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痛,柔儿全都知道,柔儿的痛,他也清楚,可恨他们二人隔着门第、身份,就算心中有情,也不能踏过半分。
萧寒只觉得一股悲意填满心房,拿着那张纸时只觉无力至极。
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要给她一封回信,却又不知道能写什么。
手捻红笺寄人书,写不尽伤心事。
正在萧寒失魂落魄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少爷——”小厮在敲门。
“进来。”萧寒收起信,压下心底酸涩,拧眉抬头看去。
门外小厮走进来,张口便道:“少爷,好事儿,耶律千户已经同意明日一同前去小住游玩。”
小厮说完,却发现他们少爷没有任何回应,小厮好奇抬头,正看见萧寒一脸呆怔的坐在案后,似是没什么反应。
“少爷?”
“嗯?”案后的萧寒抬起面来,道:“什么?”
“耶律千户应约了。”小厮又道:“好事儿啊大人。”
萧寒混沌沌的点点头,道:“好事,好事。”
小厮也瞧出来了萧寒的心不在焉,身为萧寒的贴身小厮,小厮知道的比旁人都更多些,他隐隐猜出来了萧寒是在为什么而神伤。
可惜啊。
若是寻常女人,少爷想个法子也就留下了,但偏偏这位——
小厮作为一个奴仆也无可作为,只能叹一口气,随后自行退下。
萧寒就带着这沉甸甸的遗憾,独自熬过了一个悲凉的夜。
第二日,众人将去翠浮山。
萧寒醒来起身后,并未曾随着他的母亲一道儿去顾府接人,而是提出去官衙接耶律长渊。
萧夫人知道轻重,所以不曾扣着他,早早便放出人去,并告知他,接到人之后要先到侯府拜见。
萧寒心情郁郁,垂头丧气的离了萧府,直奔官衙而去。
——
萧寒离府时,正是辰时。
今儿是个难得的多云日子,遮住了头顶上的日头,清河少见的凉爽,他坐着马车走过长长的街巷,一路走到官衙前。
临下马车时,萧寒强行提了一口气,面上堆积起几分笑,准备来好好面见这位多年不见的旧友。
——
官衙事儿多,钦差面儿大,萧寒本来都做好了在官衙内等片刻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耶律长渊早已等在了官衙门口。
萧寒前脚刚下马车,后脚就瞧见了一道身影立于官衙前。
耶律长渊很好认,赤发金瞳,身形高大,把他放在一堆大万人中分外现眼。哪怕将近数十年没见过,萧寒也一眼认出了他。
“耶律公子。”萧寒压下心底里的烦躁,面上挤出些许笑意,向前迎人。
耶律长渊复而同他行礼。
来之前,萧寒听说他父亲说,耶律长渊现下在控鹤监做千户,说此人圣眷正浓不可小觑,说这耶律长渊定是个心机阴沉之人。
但他今日亲瞧,却没瞧出来什么“心机阴沉”。
站在他面前的耶律长渊眉目带笑,瞧着很是温和,虽然是个西蛮人的样貌,但是言谈行事却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做派,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瞧着像是很好说话。
二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钦差出任、朝堂争斗的事情,而是如同两位许久不见的旧友一般,一同寒暄近况,上马车同行。
寻常人家的马车也就堪堪能坐下两人,但萧郡守家的马车可不一样,这马车由二马同驾,内为卧榻,外设茶室,正好待客。
萧寒同这位旧友也是阔别多年,本以为会和对方有些生疏,却不曾想,双方一但开始言谈堪称一见如故,从琴棋书画说到风趣雅诗,竟是彼此念头相通。
萧寒一时心喜,本来只是为了让父亲满意的一趟邀约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就连心底里的郁色都淡了几分,他干脆拿出棋盘来,同耶律长渊手谈两局。
令他欣喜的是,耶律长渊的棋下的也很好。
有道是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棋下的好的人,品德也一定好,萧寒先入为主,认为这位耶律公子也一定同他一样,是一位君子。
二人言谈之中,又谈论到了诗词。
萧寒随手从茶几下抽出大家编写的诗经,刚刚摆在书案上,却瞧见诗经首页上被人画了一朵淡粉色的花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瓣微微抿紧。
那些压下去的情爱和幽怨又一次涌到心头上,不合时宜的让他难过。
耶律长渊眼尾一扫,随后缓缓收回,好似完全没瞧见。
也就是这一刹那,马车缓缓停下,外头的小厮道:“公子,客人,东水侯府到了。”
“噢!”萧寒回过神来,忙同耶律长渊道:“东水侯府李夫人,便是我同你说的另一位客人。”
耶律长渊缓缓点头:“我记得,我们且先下去,你领我拜见两位长辈夫人。”
听这语调,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一个晚辈,十分知礼。
萧寒心中更是满意,带着耶律长渊便下了马车、进了顾府。
——
萧寒对顾府十分熟悉,都无须管家带路,几个转弯间便带着耶律长渊去了前厅。
在即将踏入前厅之前,耶律长渊道:“萧公子对此很是熟悉。”
萧寒道:“是,我同侯府大少爷顾云松自幼一同长大,早些年间,我父亲和顾都尉还定下过婚事。”
这两件事整个东水人都知道,萧寒也不必瞒人。
只是提到婚事的时候,他原先挺拔的脊背无端的向下颓了两分。
有些时候,看人的情绪不一定要看脸,也可以看他骤然塌下的肩,看他无处安放的手,看他僵硬的脖颈。就像是现在,耶律长渊都不需要看萧寒的脸,就知道萧寒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但不满意归不满意,世家弟子很少能离开父母的桎梏,娶一个不爱之人也无法避免。
说话间,他们二人踏入东平侯府前厅之中。
此时前厅中可热闹的很。
萧夫人前来侯府中请人,李千姿带着赵芝兰邀约,顺道将四个孩子也一起带上,三位夫人一边说话,一边等着萧寒过来。
“萧寒怎的还不与你同行?”李千姿问道。
萧夫人便解释道:“他临时有个好友,想一道儿叫上,我便允了,一会儿等人来了,再与你引荐。”
从头至尾,一旁的赵芝兰都插不上话。
李千姿对赵芝兰态度温和,但赵芝兰不愿意奉承李千姿,赵芝兰倒是想跟萧夫人说话,她想要将李千姿的这个好友变成她的好友,但是很可惜,萧夫人不搭理她——好友也是要看身份的,她们现在确实是坐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在萧夫人眼里,赵芝兰什么都不是。
萧夫人跟萧寒一样,周身都浸满了官僚傲慢,从不与平民相交。萧寒还好糊弄些,会被女人勾的神魂颠倒,萧夫人却是年老成精,压根对赵芝兰没兴趣。
赵芝兰只得抿唇,沉默的坐着。
见赵芝兰吃瘪,站在李千姿身后的四个孩子表情各异。
顾瑶姬当什么都没看见,一张浓丽锋艳的面绷得紧紧的,谁都不搭理,顾了之低垂着头,好像没发觉自己母亲在被人冷落,顾柔儿则一脸委屈的看了一眼顾云松,惹得顾云松咬紧牙关。
顾云松想,母亲真是太过分了!赵夫人怎么说也是府上的人,母亲怎么能不给赵芝兰做脸面呢?还有萧夫人,明晃晃的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
前厅中一片和谐,但暗地里波潮汹涌。而耶律长渊和萧寒就是这个时候进到前厅中来的。
他们二人踏入前厅之内,抬眼便见上方正坐着三位夫人。
萧寒的目光在看到前厅中的某道身影时,有一瞬间的失神,耶律长渊则以最快速度环顾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位坐在首位,是顾平江之妻、东水侯夫人。此人硕果年华,眉目艳丽,身穿正蓝色对交领宽袖长裙,发间盘绕一支颇长的点翠云簪,气势凌厉,身后站着两男两女。
一位是萧郡守的夫人萧夫人,眉目温和,满鬓金玉,富丽堂皇,很是端庄大气,身后并无子女。
这二位的画像耶律长渊都见过,唯独第三位不曾瞧见。
第三位夫人身穿浅蓝色长裙,很是清淡雅致,鬓间只有一根银簪,耳朵上未戴耳铛,一低头间,透着几分羸弱风情。
席间众人一眼扫过时,萧寒回过神来了,低头行礼。耶律长渊则随同身侧萧寒一同行礼。
“晚辈见过三位夫人。”萧寒行礼后,先介绍身侧的耶律长渊,道:“此乃我好友耶律公子,此次与我等同行。”
随后又向上介绍:“此乃侯夫人,萧夫人,赵夫人。”
耶律长渊含笑抬头,露出一张西蛮脸来,道:“晚辈见过三位夫人。”
平心而论,耶律长渊生的很好,威猛中不失峻丽,肃杀中又含艳色,更别提此人眉目带笑,一眼望来,卖相实在是漂亮,像是熔岩浆水一般,金亮亮的散着光。
三位长辈瞧着他、神色各异。
赵芝兰是根本不认识这个耶律长渊是谁,只一个劲儿点头,萧夫人心知耶律长渊来头不小,颇有深意的跟李千姿挑了挑眉。
李千姿知晓耶律长渊的身份,有一瞬间的迟疑。
多了这么个人,她的计划——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又被李千姿压下,她道:“免礼,好孩子,多了个你,此行倒是热闹许多。”
耶律长渊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位侯夫人,但是早先在长安中就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的传闻,今日虽然初见,却对其有几分了解,当即道:“夫人莫怪晚辈叨扰便好。”
几句言谈间,便定下了此人的加入。
而这时,耶律长渊一旁的萧寒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夫人此次也同行吗?我要不要回去再加辆马车?”
之前请帖上说是只请了李千姿和顾云松、顾柔儿,没想到今日却瞧见了赵夫人和——
他想问的人当然不是赵夫人,但是他不敢问,只能迂回婉转的问一问赵夫人。
“一道儿同行。”李千姿道:“人多些——萧夫人可怪我临时起意,多给你添了三张嘴?”
“哪里会怪你?我还要谢谢你。”萧夫人便哈哈笑来:“赵妹妹可和我眼缘的紧,我老早就想同赵妹妹说说话了。”
赵姨娘扯了扯嘴角,有心再搭上一句话,可抬头去看时,才发觉萧夫人根本没看她,只是在和李千姿互相搭台子、说场面话罢了。
李千姿挥了挥手,道:“萧公子不必担忧,车马府上都有,我们一道儿先行。”
众人起身,一同向外走去。
耶律长渊同前厅中众人都不熟识,便跟在萧寒的身侧。
出前厅门时,是三位夫人先出去,剩下四位姑娘公子同前厅内的萧寒、耶律长渊互相见礼。
——
这厅中四人都不知晓耶律长渊的真实身份,都将耶律长渊当成了萧寒的一个朋友,所以对耶律长渊的态度各异。
态度好的,是顾云松、顾了之、顾柔儿。顾云松和顾了之先向其行礼,顾柔儿紧跟在后。
行礼时候,顾云松一直细细看耶律长渊——顾云松身为侯府世子,对朝中的一些侯爷王爷都有些耳闻,耶律这个姓氏,他隐隐能猜到些东西,所以他目光多有探究。
至于顾了之和顾柔儿则是顺着萧寒和顾云松。
态度不好的则是顾瑶姬。顾瑶姬缀在最后面,不情不愿的报了名号,顺带冷眼扫了对方一圈——萧寒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怕惊动了他们,毁了母亲辛苦筹备的计划,她早甩脸走了。
但无论眼前众人如何,耶律长渊都笑眯眯的应下。
“顾世子、顾二姑娘、顾三姑娘、顾四少爷——”他按着序齿挨个儿叫了一遍称呼,道:“在下有礼。”
彼此认过脸、通过称呼后,萧寒便带着众人一同离开前厅,准备前往府外坐马车。
出门时,众人分出先后。
顾云松对耶律长渊的身份多有猜测,便留下来同耶律长渊说话,有意无意的开始打探身份——复姓耶律的,他就只听说过一个,北江北定王之子,现下在长安控鹤监中,眼下突然出现在东水,是随着长安的钦差一起来的吗?
有道是不知者无畏,方才萧寒不敢问的话,顾云松在肚子里琢磨了一圈,竟然有些跃跃欲试。
顾了之则跟在顾云松身边——顾了之时常会摆出来一副“听话懂事好弟弟”的姿态,不跟姐姐,只跟着顾云松。
顾瑶姬不耐烦同他们一起走,自己一个人迈步出了前厅。
顾柔儿喊了一声“姐姐”,快步跟出去,而顾柔儿离去的同时,萧寒也动了。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落单的机会的狼,“嗖”一下跟着窜了出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到鲜美的滋味儿。
耶律长渊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正瞧见萧寒踏出门槛的瞬间,萧寒抬手去抓那位三姑娘的手腕。
哦?
二姑娘的未婚夫去拉三姑娘的手——
演了半天的戏,耶律长渊终于瞧见点有意思的了。
——
说到有意思,就不得不提耶律长渊此人的怪癖。
每个人都有怪癖,有人喜欢人/妻,有人喜欢金银,而耶律长渊喜欢挖掘旁人的辛密。
只要是人,就有秘密,那些不为人知的辛密被人藏在心底里的,会随着时间发酵,酿出各种美味。
有的酵成女儿红,挖出来品一口,十分醉人,有的则像是一块香辣的肉,劲道十足,嚼之有味,有的则变成一碗糖水,甜滋滋的,但其中又加了岁月的薄凉,使人回甘。
当你知晓了旁人的辛密,再回过头来,看向这个人的时候,又会觉得有趣。
因为每个人的秘密都和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同,端方君子觊觎自家嫂子,贤良夫人毒杀婆母,国之忠臣有心谋反,人,撕下来一层面皮,底下的是另一张脸。
而挖掘这些辛密、撕下人的面皮的过程,又是另一种享受。
有些人可以扔到牢狱里,直接扒骨问肉,将他的筋挑出来试一试真假,有些人却只能在言语间试探虚实,每个人的秘密都要用不同的方式去探,这使耶律长渊兴奋。
他回想方才遇见的每一个人。
能坐在前厅,但是却被萧夫人冷待的赵夫人,轮廓明显相似、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十分接近的赵夫人的顾三姑娘,对每一个人都带着几分敌意的二姑娘,以及追着三姑娘而去的萧公子——错综复杂的关系使耶律长渊感到雀跃。
东水侯府,比他想象之中要有意思许多。
恰在此时,一旁的顾云松邀约道:“马车窄小,耶律兄不若同我一道儿骑马,赏一赏沿途风光?”
这话方才萧寒都不敢说,因市集街市禁人骑马,想骑马,得出了城才能骑。
当然了,平时很多高门公子都骑着走,地方捕快也不敢抓,但耶律长渊是钦差,是鹤刀卫,干的就是审纠百官的活儿,所以萧寒在他面前十分规矩。
反倒是顾云松,上来就开始犯忌。
“好。”耶律长渊却好似完全忘了这茬,好似他自己也是个浪荡公子儿一样,道:“东水好风光,正当马上赏。”
顾云松顿时觉得这耶律长渊很上道。
二人带着顾了之这个小尾巴一起出了前厅,到了府外,一同翻身上马。
当时府中其余人都已经登上了马车。
李千姿和顾瑶姬一座,顾柔儿和赵夫人一座,萧寒本该和耶律长渊一座,顾云松再同顾了之一座,但顾云松和耶律长渊骑马去了,萧寒便同顾了之一座。
垂下车帘的时候,萧寒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夫人的马车。
顾柔儿果真也在帘后望着他。
两人目光一触,萧寒便想起刚才的事。
方才从前厅门踏出去的时候,萧寒一时情急,抓住了顾柔儿的手腕,他有很多话想问顾柔儿,可是顾柔儿惊得回头,看了他一息后,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流出来。
姑娘的眼泪是一把刀,顺着她的心上下来,又扎到了萧寒的心上去,萧寒痛了一下,松了手。
手是松开了,但是心却是惦记着的,萧寒望见她就舍不得挪开眼。
如果那封绝情信是他写的,是他先下了狠心,说不准他此时面对顾柔儿还能有几分定力,纵然痛,他也能忍得住,但偏偏,这信是顾柔儿写的。
人嘛,做抛弃别人的那个人的时候,总会理智些,但是一旦被别人抛弃了,那就受不了了,原先的三分怨气现下被激发成了七分,所以明知道该断绝的,现在反倒是怎么都断绝不了。
他们二人之中,明明萧寒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却被顾柔儿捏在掌心中逃不出去。
由此可见,情之一字,完全是不讲道理,管你是高门公子还是贩夫走卒,挨上了你就躲不掉。
就像是现在,萧寒攥着马车帘子望着顾柔儿,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
顾柔儿却比他果断多了,当即放下了帘子——对付男人并不需要一味顺从,有时候适当给他些阻碍,他反倒会冲的更猛。
侯府的马车帘子是用薄丝绢所做,上绣花影,因帘子很薄,所以帘子一拉上,也能隐隐瞧见外面的影子。
纱影重叠,少年攀窗。
赵芝兰瞧着这一幕,眉宇间难得的多了两分开怀。
“瞧着倒是对你有几分真心思。”赵芝兰说的是萧寒。
顾柔儿拉上帘子,方才面上的那些不舍、痛苦便全都淡下去了,只剩下满面得意。
从顾瑶姬的手中,将顾瑶姬的未婚夫勾的神魂颠倒,顾柔儿怎么能不得意呢?
“娘,你放心。”顾柔儿道:“女儿一定能让他为女儿毁掉婚约。”
这是赵芝兰和顾柔儿母女俩细细琢磨之下,为自己寻找到的一条生路。
顾柔儿虽然是背着替嫁的名头进来的,但是她真的愿意去替嫁吗?当然不愿意了,她同她母亲一起,恨李千姿、恨顾瑶姬、恨顾云松,谁都恨,顾柔儿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替顾瑶姬嫁出去?
她们俩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进侯府,却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女儿替别人送死。
奈何赵芝兰没什么出身,也没什么见识,同顾柔儿琢磨琢磨,最后琢磨出来,让顾柔儿找一个夫君,想方设法把顾柔儿保下来。
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这是她们娘俩目前唯一的法子。
这找来找去,就非萧寒莫属了。
一来萧寒他爹是萧郡守,整个东水郡除了东水侯以外他最大,二来萧寒还是顾瑶姬的未婚夫,这岂不是喜上加喜?所以顾柔儿用了点手段,果然勾上了萧寒。
当初在院中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她十来年没出过院子,怎么可能见过萧寒?
但是男人都吃这套——你敢骗他就敢信。
“我女有本事。”赵芝兰喜滋滋的:“你比娘要强。”
她当初要是有这些手段,怎么会没名没分的在外面熬十来年呢?
母子俩低头说了半晌的话,顿了顿,顾柔儿压低了声音问:“娘,那个人——最近还联络您吗?”
赵芝兰面上闪过几分紧张。
那个人——那个人最开始出现的时候,赵芝兰就没瞒过顾柔儿。
她们母女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芝兰不一定愿意为她女儿死,但她知道她女儿一定愿意为她这个娘死,所以那个人的事,顾柔儿也知道。
这要提起来,那就要从一年多前开始提了。
——
那时候的赵芝兰还在天水街、渔舟坊内。
那是一个很寂静的夜。
如往常一样,顾平江没有来到赵家院子里,也如往常一样,赵芝兰在夜色中静坐。
院子偏僻又寂静,年岁太久,顾平江也不怕她跑了,便松了管制,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奴,一个洒扫的嬷嬷,两个伺候的丫鬟。
院子偏,规矩也小,侯爷不来,赵芝兰也不用人伺候,入了夜人都睡了,眼下只剩下赵芝兰一个人在等。
顾平江的生命里可不止有她一个,但她的生命就是围绕着顾平江转的,顾平江不来,她就这样孤寂的等。
直到某一刻,门口传来响动,她以为顾平江来了,欣喜若狂的去迎,却没见到顾平江,只看见了一个黑影。
对方是个男人,深更半夜翻窗而来,没惊动任何人,来了就捂住赵芝兰的口鼻,堵住了赵芝兰的惊叫。
对方在她耳畔慢悠悠的留下一句:“我知道你的身份,我有法子保你进侯府,让你在侯府站稳脚跟,你愿不愿意?”
赵芝兰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她想进侯府。
她不愿意再当个没人知道的外室,她不愿意再一辈子不能踏出门,她要给自己的儿女争一个活路——最开始,她想给顾平江当外室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藏起来的,但现在,她不愿意了。
人的私心就是会不断的变化,就像是现在,她想进侯府的想法,甚至压过了她对顾平江的爱意,使她答应了这个人的条件。
她从始至终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但是这个人没骗她,她按照他所说,贡献出了她的女儿,确实就进了侯府。
而在他们成功进入侯府之后,这个人又派夏橘和他们联络。
这时候,赵芝兰才知道,原来夏橘也是对方的人。
夏橘代替那个人跟赵芝兰谈条件。
夏橘帮着赵芝兰在侯府中站住脚跟,赵芝兰帮着那个人取到一点东西。
那个人要的东西很简单,侯府库房的一些旧地图,侯爷书房的几本旧书,亦或者是侯爷身侧的一块玉佩信物。
本来吧,靠赵芝兰一个人,这些东西比较难弄,但是她有顾云松,她只需要跟顾云松吹一吹耳旁风,说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顾云松就带着她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她就能瞧见、拿到了。
时至今日,赵芝兰再笨也能察觉出来了,这人不是奔着她来的,是奔着侯爷来的,只是因为侯爷身边的人密不透风,他伸不进去手,干脆把主意打到赵芝兰的身上。
赵芝兰跟了顾平江十来年,顾平江定然信她,只要能将赵芝兰扶起来,就相当于在顾平江的被窝里面塞了一只耳,一只手。
可别小瞧了她这个内宅妇人,越是内宅妇人,越容易让人阴沟里翻船。
就像是顾云松、萧寒之流,不就被赵芝兰跟顾柔儿耍的跟狗一样?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赵芝兰低声道:“他要的东西我都送给刘嬷嬷了,刘嬷嬷拿去,没两天又还给我,我再送回去,一直都没被人发现,最近他也没联络我。”
刘嬷嬷,也就是夏橘的妈妈,夏橘被嫁到周府之后,赵芝兰开始同刘嬷嬷暗地里来往。
“娘——你说你送出去的东西,会不会惹出麻烦?”顾柔儿低声问:“爹会不会出事?”
赵芝兰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紧张,随后又道:“不会的,你爹是什么身份?他一定不会出事的,再说了,娘做这些也是为了我们一家四口能团聚,你爹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怪我们的。”
再者说,就算是为了他们母子三人,顾平江出点事儿也值当。
若是很久很久之前、刚跟顾平江在一起的时候,赵芝兰一定不会这么想。
那时候的她一门心思都是爱,恨不得为顾平江去死,别人觉得她被藏起来当外室是委屈,她却觉得是恩典。
不然顾平江为什么只要藏她一个,从来不曾藏旁人呢?
别人说她“自甘下贱”,说她“脑子拎不清”,都是嫉妒她!若是要那个时候的她出卖顾平江,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那时候的赵芝兰已经死了,死在数十年的等待里,死在顾平江的冷遇中,但是赵芝兰是进侯府之后,才意识到她早就已经死了的。
她没进侯府之前,其实不能深刻的明白什么叫“外室”,也不大懂为什么别人都说做外室自甘下贱,也不懂一些嬷嬷看她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悲天悯人的叹息,那时候她只是一门心思为了爱苦苦守着,为了爱日复一日的煎熬,为了爱浑浑噩噩的活着。
直到进侯府之后,终于明白她以前在外宅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是人过的吗?
她难免开始怨恨顾平江。
她愚笨,她地位低,她蠢,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日子,顾平江难道还不明白吗?
顾平江身为侯爷,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过的像个人,为什么顾平江就是不肯呢?为什么顾平江非要把她像是个畜生一样关起来呢?
她为他生儿育女,他给她一丁点体面能怎么样呢?他为何要如此刻薄寡恩?
她还是爱顾平江的,只是爱里多了仇、多了恨,那这爱也就不再纯粹,她虽然还爱顾平江,但是这爱里,又多了自己的心思。顾平江不给她身份,她就自己争,李千姿压着她抬不起头,她就把李千姿顶下去,她不能再让任何人骑在她的头上!
思虑间,赵芝兰对顾柔儿说道:“倒是你的计划——可成么?”
顾柔儿对赵芝兰柔柔一笑,撒娇道:“娘且放心,此行一箭双雕,既能除了顾瑶姬,又能成了我与萧寒。”
顾柔儿在后宅里反倒比赵芝兰更聪明,她遗到了顾平江的些许阴险,较之赵芝兰更胜。
赵芝兰只会揪着手帕听别人的差使,偶尔怨两句,顾柔儿却是真的能自己拿主意。
母女俩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不由得相视一笑。
她们俩在一起互相算计这些,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车队左右一晃,人便跟着一起,奔去了远方。
——
翠浮山距离县城不远,大概两三个时辰,众人巳时出发,申时末便能到。
这一路上,顾云松都在和耶律长渊骑马而行。
顾云松最开始同耶律长渊并行,只是想从耶律长渊口中掏出来点消息——他显然虽然并无官身,但是他以后一定会有的,他是东水侯嫡长子,出身显赫,以后肯定也要入朝为官,若是母亲那头发力,他还能进长安做个官来。
每一个男人都做过权倾朝野的梦,顾云松也如此,他没去过长安,但是对长安十分好奇,忍不住同耶律长渊打探。
但他没想到,两人谈着谈着,却谈出了几分热切来,这耶律长渊许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他们二人竟像是公用了一个脑子似得,常常是他说什么,耶律长渊就能说出下一句来。
简直是天降伯牙!
这种感觉以前都没有过,萧寒同他虽为好友,但彼此却意念不通,顾了之更是什么都说不懂,父亲只会训斥他异想天开,只有耶律长渊懂他!
三言两语间,顾云松几乎要视耶律长渊为此生好友,甚至盛情邀约耶律长渊从翠浮山出来后,同他一起回顾府小住。
“这怕是不大好。”耶律长渊含笑道:“府上尚有未婚姑娘,我唯恐失礼。”
话题又转到了府上的姑娘头上。
顾云松是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儿说顾瑶姬坏话的,但他提到顾瑶姬的时候会若有若无的冷笑几分,他也不会说顾柔儿的真实身份,但是他说到顾柔儿的时候却忍不住嘟囔:“柔儿真是吃了很多的苦。”
顿了顿,顾云松赶忙找补:“柔儿出生时候身子不好,自小同了之一起养在山中佛庙内,不见繁华,也是今岁才回来。”
耶律长渊含笑点头,心中却有几分旁的思量:“三姑娘倒是同赵夫人关系很好。”
顾云松忙道:“是,嗯——是,赵夫人是我母亲的干妹妹,以前柔儿在山中时,她常去探望陪伴,也如半母一般。”
耶律长渊了然。
那些细枝末节拼凑在一起,似乎隐隐可见真相的雏形。
等他们走到翠浮山脚下,顾云松肚子里那点货全都被耶律长渊掏出去了,但他自己却犹然不知。
众人到翠浮山脚下的庄子时,已是申时末,酉时初。
庄子临山而建,引溪入院,其内算不得是处处精巧,但是很多植物都是山中本有、后移居而来的,赏的就是个天然,其内甚至还养了两头小鹿,在庄子中随意走过,任人抚摸,别有一番野趣。
这个时候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脚下,月亮却已经高高悬于头顶,几只飞鸟展翅,在空中留下几道鸟影。
翠浮山中别有一片好风光,明月高挂山峦,苍山西沉天阙,烟络横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
众人到庄子里后,由着奴仆安置住处。
庄子本就为宴客而搭建,此处的院子更是精巧的不行,基本都以景为造,临着竹林就建二层吊脚小楼,临着小溪就建水屋,临着花园就建花阁,临着山景就建明阁,院子高达十多间,来百来十号人都住的开,现在来的人少,干脆就分作一人一院。
每个院子相距千步远,不算近,走过去都要一刻钟,但也清净,倒也不怕被人烦——萧夫人这一趟安排,实在是有心。
众人各自入住了院子,先做休息,明日再进山游玩。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耶律长渊同萧寒和顾云松二人相谈甚欢,所以选院子的时候选到了一起,耶律长渊左边是萧寒,右边是顾云松,左右相邻。
——
当夜,除了萧夫人这个宴客的主人翁以外,谁都没睡舒坦。
萧寒惦记顾柔儿惦记的要死过去了,晚上也睡不着,竟然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翻出了窗户、避让开奴仆,悄悄的去寻了顾柔儿。
好巧不巧,萧寒的住处要去女眷方向,正好经过耶律长渊,萧寒这头刚经过耶律长渊的院子,他就听见了动静。
这要是个性子沉稳、不理外事的人,也就当没看见了,但耶律长渊是谁啊?他是长了三双耳朵的六耳猕猴,是恨不得托生到人家梦里、去听人家心事的魇虫儿,外面来点风吹草动,他就得蹦起来瞧,萧寒这头前脚刚走,耶律长渊这头顺势就跟了出去。
萧寒对身后跟上个人这件事儿一无所知。
他这一日间都要被思念煎熬死了,他迫不及待的扑到顾柔儿的院儿里,又怕丫鬟知道,只能一路小心谨慎的沿着墙根、翻着墙走。
最后到窗户口,他站在窗外,唤着里面的顾柔儿。
里头的顾柔儿洗漱完毕、都要睡了,突听人唤,惊得跑来,隔着一道窗往外轻声问:“是、是你吗?”
萧寒两眼含情:“是我。”
顾柔儿:“你不该来。”
萧寒:“我偏要来。”
蹲在树丛里的耶律长渊:唔。郎情妾意。
顾柔儿:“你知道我迟早要替我姐姐和亲的。”
萧寒:“我——你让我想想办法。”
耶律长渊:嗯?替嫁和亲?
顾柔儿:“你能想什么办法?姐姐定是要拆了你的骨头的!我不愿让你为难。”
萧寒:“我,大不了我带你私奔。”
耶律长渊:哦?红拂夜奔。
顾柔儿:“私奔?你不要命,可我娘还要呢!我娘和我弟弟的命都在侯夫人手上——”
萧寒:“你等我想想,柔儿,你等我想想。”
耶律长渊:嘶——他猜得没错的话,东水侯府这是玩儿了个“狸猫换太子”。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府上突然多了个赵夫人,也能解释顾柔儿同赵夫人十分相似,只是——耶律长渊来之前探听过东水事,侯夫人的“美名”那可是如雷贯耳,这赵夫人能在侯夫人眼皮子底下待着,其中应当也有些隐情。
想来,侯夫人也是为了“狸猫换太子”而忍耐。
但很可惜,这狸猫不是老实狸猫,侯夫人好像要玩儿砸了。
恰在此时,厢房外传来丫鬟的动静:“姑娘,您在同谁说话?”
萧寒立刻从窗户处狼狈跑开,而顾柔儿只得道:“我——我对月自讲,正好,我要去寻一趟母亲。”
说完,顾柔儿为掩慌乱,忙不迭的去找了赵芝兰,丫鬟只得将疑惑咽下。
耶律长渊则慢悠悠的从树上下来,跟着萧寒一起回去。
萧寒这头满怀心事,回到院中也是自有一番颓废,耶律长渊睡不着,本欲再盯一会儿萧寒,却正好撞见顾云松带着顾了之一起鬼鬼祟祟的蒙面趁夜出行。
耶律长渊抱胸而立,瞧着这二人的影子被月亮拉的很长,在心中想,东水当真是钟灵敏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别人一晚上出一件事儿,这儿倒好,一晚上能出十件儿,热闹的人眼都看不过来。
从长安出来后,他真是很少有这么多趣事儿看了。
作者有话说:
耶律长渊,父母文是:《知鸢》大陈长公主永安,胸无点墨,骄奢淫逸,平生最爱巧取豪夺,玩弄男人,恶名远播。其胞弟登基后,长公主更是不知收敛,常强掳良男入府。终有一日,长公主掳走了北定王的养子,激怒了北定王,使北定王谋反,带兵打入长安,手刃长公主。而宋知鸢,就是倒霉的,长公主手帕交。与长公主同死后,宋知鸢重生回长公主掳人现场。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长公主闺房大喊一声:“捡起来!把衣裳给我捡起来!”床帐里的永安长公主探出来一张妖媚的面来,惊喜的瞧着宋知鸢道:“知鸢也要一起来吗?”我来你个大头鬼啊!再来脑袋都不保啦!#求求你补药再打男人了啊##北定王的大军都打到殿门口了##姐妹你不要谁都绑啊##他说不要不是欲擒故纵#——北定王耶律青野,一生戎马,而立之年不曾成婚,只将他的养子当亲子培养。奈何这养子软弱无能,性格怯懦,难当大任,耶律青野只能将人送回长安,让他去做个富贵闲人。直到有一日,他听说,他的养子,在长安,给人,当,外室。据说还是三分之一外室,那女人一口气养了三个,他的养子是最不得宠的那个。北定王缓缓挑眉。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