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平江回府/顾柔儿私奔/夫妻反目/怨夫回城 侯府的戏台
当时夜色正深。
明月浅浅, 波涛缓缓,小舟荡向湖面时,只有阵阵浅浅的水花声, 四周都那么静, 便显得萧寒这一声喊尤为刺耳。
当萧寒的声音落下时,其余人的反应各异。
远在树上坐着的耶律长渊闷笑一声, 心说这不得给人气死?
坐在船上的顾柔儿听见了却觉得开心,她估量了一下顾瑶姬同他们的距离, 又瞧了一眼已经飘远的小船, 顿觉安全, 当即抬起面颊,两眼含泪道:“姐姐莫要怪萧公子,情爱这种事是骗不得人、勉强不来的,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而岸上的顾瑶姬果然被气的两眼发直。
两个贱人,真以为离了岸她就不能弄死他们了?
船已飘远, 海水深深, 他们也没有船, 这个距离追是追不上了,但顾瑶姬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轻轻松松的走!
顾瑶姬一捞马背,从身后掏出来一张大弓——她这双手可不只能抡鞭子!
弓如半人高,重拉如满月,手臂肌肉鼓起的瞬间,一支利箭含着顾瑶姬的愤怒,“嗖”的射向船上的萧寒。
顾瑶姬这一箭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本该正中他的胸口,而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柔儿从一旁扑过来,将萧寒扑倒。
二人跌倒的时候,那支箭便射偏了,没能射穿萧寒的胸腔,而是刺入萧寒的臂膀之中。
利箭刺入皮肉,萧寒“啊”的一声惨叫,倒在船上便起不来,只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骂:“顾瑶姬,你这个恶毒至极的女人!就因为我不娶你,你就要杀了我吗?”
惊呼和鲜血一起在夜色中迸溅而出时,顾瑶姬只觉得胸口处积压的恨意骤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入口,她近乎是享受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
寂静的月色,丰沛的水汽,以及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儿,在这一刻都显得尤为美好。
她忍了这么久,终于能出上一口恶气了!畅快!
“姐姐,你怎么能如此?”顾柔儿抱着萧寒,更是一脸震惊:“萧公子可是郡守之子!他父也在朝为官!你怎敢伤他?”
回应她的,是顾瑶姬又一次拉开的弓。
是呀。
拉开弓的时候,顾瑶姬想,要不是因为萧寒的父亲是郡守,要不是因为这门婚事不好退,她怎么会同母亲忍这么久呢?
但幸好,萧寒很蠢,蠢到愿意为了一个女人亲手撕下自己身上的光环、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置身险境,给了顾瑶姬机会。
当弓箭第二次拉开,锋利的箭头对准二人的时候,顾柔儿被吓到了,她顾不上说话,而是连拖带拽、想将萧寒带入船舱之中。
他们二人拖拽时,顾瑶姬瞄准了顾柔儿的后脑,准备一箭穿头。而就在她拉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哗声。
“住手!不要射我们公子!”
是萧府的人来了。
顾瑶姬迟疑了一息。
她不能当着萧府人的面杀萧寒和顾柔儿,毕竟在外人眼中,这是她的亲妹妹和萧府公子。
就在这一息之中,二人已经躲进了船舱里。
便宜他们了!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缓缓收下弓箭,而在这时候,萧府的管家也已经急匆匆跑来。
——
萧府管家今天也是急的后背冒汗——今夜子时夜半,萧府出了一件大事。
萧夫人心疼自己的亲儿子,趁着夜半,拿着伤药来给自己儿子上药,结果到了房门前,发现被禁足在院中的萧家嫡长子萧寒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萧寒身边的小厮秋收。
秋收换上了萧寒的衣裳,替萧寒留在房中,偶尔闹出来点动静,使旁的小厮以为萧寒还在,若不是萧夫人去了一趟,还不知道萧寒已经跑了呢!
萧夫人大恼,将秋收拎出来审问。
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奴才,萧寒不让他说,他就真的不说,萧夫人干脆命人来打,将秋收打的昏死过去后,又派人出去偷偷的查。
萧夫人心中已经猜到萧寒是逃婚了,但她此时还心怀侥幸。
万一她派出去的人手脚快、提前找到了呢?万一萧寒没走多远,自己后悔、回来了呢?
只要她抓紧将人带回来,这婚事就还能成。
奈何,萧夫人接下来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萧府四周找不到萧寒的人,萧寒要好的公子们也不知道萧寒去了何处,她不敢惊动侯府,只偷摸派出府中家丁在四周寻找。
但她不惊动侯府,不代表侯府那头就没动静,她这边正着急的找呢,侯府那头突然出来一队人,直奔城门而去,据说出城抓人去了。
抓的是谁?侯府三姑娘!
这下萧夫人知道了,完了!萧寒肯定是跟这侯府三姑娘一起跑了!
萧夫人两眼一黑,忙命管家去外面找人,无论如何也要将萧寒抓回来。
管家又匆忙出城,一路追着顾瑶姬的足迹追过来,赶到江边时,正好看见顾瑶姬对着船上二人拉弓!
这可不行!他们家公子就算是做错了事,那也是他们家公子,绝不能死在顾二姑娘的手上!
管家纵马追来,忙阻止顾二姑娘。
幸好,顾二姑娘没有射箭,而是在他赶来的时候,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萧公子拐走我三妹妹的仇,顾府记下了。”顾瑶姬丢下这么一句之后,打马从管家面前离开,管家有心想去拦一拦,说一说好话,比如什么“我们一定把人找到还请二姑娘莫怪”、“我们少爷一时想不通但他以后会明白的”之类的,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顾二姑娘抽出腰间铁鞭,猛然抽来。
老管家“哎呦”一声匆匆滚开,狼狈的跌在地上,眼瞧着顾瑶姬纵马离开。
“管家——”后面的私兵问:“这、这可怎么办?”
老管家嘴里发苦,他当然知道顾瑶姬是抽他泄愤,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萧府悔婚私奔在先,别说抽他了,就算顾瑶姬跑到萧府门口砸门,他们萧府都没理,只能受着。
老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飘到江心了,这个距离就算是会水的好手也追不上,他只能望船兴叹。
“弄几艘船,去附近的村子中找找,赶紧将人带回来——少爷跑不远。”老管家从地上爬起来,道:“再来个人,回去跟夫人把事情说一遍。”
不管怎样,府上的事还要夫人拿个主意。
萧府的人又匆匆忙忙往城中赶。
他们跟顾瑶姬几乎是脚前脚后从江边离开的,但是因为不敢上前去触顾瑶姬霉头,所以一直远远跟在后头。
——
折腾了一整夜,顾瑶姬回侯府的时候,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浅浅的橙红染上了一小片云边儿,歇了一夜的飞鸟拍着翅膀飞过城檐,清晨的露珠沾在马毛上,又浸在顾瑶姬的裙摆上,凉凉的贴着,惬意的像是夏夜里的绸缎被子,很舒服。
顾瑶姬攥着马缰,迎着风、随着马的步伐而晃着脑袋,只觉内外通透。
虽说顾柔儿没死,但最起码萧寒残了,她的仇已经报了一半儿了——更好的是,她的婚折腾到现在、退定了。
现在在外人眼中,萧寒背信弃义,毁约违誓,顾柔儿夺了自家姐姐的姻缘,这二人不仅声名狼藉,还同时得罪了自家父母,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而顾瑶姬,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眼下,任谁都不能再让她嫁到萧府去、同一个不爱她的人相伴半生。她无债一身轻,看天也通透,云也洁白,就连瞧见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卫都觉得他们顺眼的紧。
等顾瑶姬奔到城门口时,宵禁已过,城门大开,守卫们默契的让开道路,没有盘查、直接放顾瑶姬入城。
——
顾瑶姬入城时,远远便瞧见李千姿身旁的老嬷嬷等在城门口。
当时天色已亮,老嬷嬷未曾坐马车,只自己孤身前来。嬷嬷穿着一身褐色铜钱锦衣,掺着银丝的发鬓间插着两根铜簪,风一吹,耳旁的红珊瑚耳钩便跟着晃。
顾瑶姬瞧见了人,便从马上下来,忙走上前去问:“嬷嬷怎的来了?”
老嬷嬷先给顾瑶姬行了礼,后同顾瑶姬道:“城外那头来了信儿,侯爷在回来的路上,应该是从城西那头回来,回来后要先去官衙,从官衙回来后便要到侯府了,夫人叫我来同姑娘说一声,早点回侯府,莫要让侯爷等您。”
前几日、及笄宴风波之后,顾平江便随着长安来的钦差一同离开了清河县外出务公,眼下刚回来。
顾瑶姬此时所在的城门是城东正门,距离侯府很远,而城西的门距离侯府和官衙较近,也就是说,顾平江很可能比顾瑶姬先回到侯府。
老嬷嬷的语气温和平淡,但顾瑶姬却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它意来。
侯爷回来了——不是她亲爹回来了,是顾柔儿、顾了之的亲爹、赵芝兰的靠/山回来了。
这几日,因顾柔儿同萧寒暗生情愫,顾柔儿和赵芝兰可受了不少苦。顾了之虽然一直躲在顾云松那里,没有出来跟李千姿作对,但是保不准等顾平江进门,会和顾平江说什么。
在一个偏心的父亲面前是很难讲理的,上次顾柔儿争抢顾瑶姬的马时,顾平江下意识的帮顾柔儿辩驳,那时候顾瑶姬就知道了,父亲的心从没有落到她这里过。
眼下,顾柔儿抢了她的夫婿,顾平江恐怕也不觉得顾柔儿哪里错——谁知道他会为了他的外室和外室子而做什么呢?
而她,也绝不可能任由别人一直欺负她和她娘。
“我知道了。”顾瑶姬将面上的喜意收了又收,深吸一口气,道:“嬷嬷放心,我明白怎么做。”
在一次又一次的偏心之中,顾瑶姬已经学会了如何同她的父亲周旋了。
这个家早都已经不是家了,她对父亲的仰慕和爱意早已经在父亲的背叛中消散,这个家里剩下的,只有斗争,算计,角力,和演戏。
赵芝兰会演,顾平江会演,她就不会演了吗?他们想骗她,她也会骗他们!
侯府的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所以她得赶紧涂脂抹粉,回去唱上一场。
——
顾瑶姬翻身上马、直奔侯府而回,东水夏日的风吹过她的耳畔,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回头去看。
她看见越来越远的城门,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云中渐渐升起的日头——眼前一切如常。
那点奇怪的感觉像是池塘中突然冒出来的细小涟漪,不知道是因为水下的锦鲤还是因为掉落的叶片,她追寻不到源头,眼下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将其忘于脑后。
在她离去之后,耶律长渊从城门后面慢悠悠的晃出来了。
他就说嘛,得离远点。
——
顾瑶姬纵马回府的时候,在东水调查的钦差队伍正从城西正门回清河县城。
——
这一日,夏。
共二十人的钦差队伍风尘仆仆、日夜兼程的往清河县城赶,舟车劳顿许多日,但所有人都不敢停,全都咬着牙硬撑。
此次钦差暗访,探听到的情况很不好。
东倭明面上同大万联姻议和,但是背地里一直在筹备兵马。这些兵马都躲在海上,在海上搭建出了一个个海寨,眼下光是他们知道的,就已经有了三个!这种海寨因为建在海上,少为人知,很能奇袭。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查出来,东倭筹备到的兵马,是从大万中流出去的!
东水官场中有人通倭、贩卖武器!
实不相瞒,这件事被查出来的时候,整个钦差队伍中的东水官员都觉得后脖颈一凉,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横在了此处,随时都能把自个儿脑袋砍下来。
东倭若是想打仗,算不得什么大事,打就是了,要死也是平民先死,死不到他们这群官员的身上,但是通倭卖铁这回事是从官场起来的,就在他们的身边!保不齐就牵扯到了他们!
所以这群人现在更是完全不敢歇息,一路风驰电掣,匆忙回清河县。
——
钦差队伍到清河县后,萧郡守早早得了信儿,在官衙中等候。
众人见面后,立刻商议对策。
是要假装没发现东倭的狼子野心、继续联姻,还是直接撕毁联姻,直接动手?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前者可以避免争战,暂时平稳,但后患无穷,而后者,虽然直接掀了对方老巢,但是我方肯定也有损伤,回头长安那头若是责问,他们也不好交代。
而陆承明比东水官员想象之中更硬气一些,他回到官衙之后,立刻下令:“各路官员开始筹备粮草,备战东倭,半个月后,本官要奇袭清除附近的所有东倭海寨,至于通倭一事——本官会让鹤刀卫调查。”
陆承明阴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道:“若是让本官查出来,全家入狱。”
东水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硬着头皮问:“长安那头——”
“此次成败,本官一人担之。”他道。
这话一出来,这群东水官员的心也安定了——天塌下来,有陆承明担责,他们死不了。
钦差大人一句话,其余人都跟着照办就是。
一群人当即应下、起身出去忙碌。
——
马上要开战事,其余官员都是愁眉苦脸的,唯有一个顾平江,踏出衙房的时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很高兴。
他当然高兴!东倭跟大万打起来了,那就说明联姻要作废了,联姻要作废,顾柔儿就不用送出去了。
说实话,顾平江心里一直觉得很对不起这个女儿。
这好歹也是他的孩子,就这么替他另一个孩子去死,他如何能不怜惜呢?
眼下,他突然得知顾柔儿不用去送死了,他这心里顿时无比的畅快,下意识的快步往府门而去。
他得赶紧回去看看柔儿——顾平江决定了,他要将柔儿留下。
联姻虽然被中途断了,但是柔儿这么好的孩子,完全可以留下光明正大的做他的孩子,他们侯府也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女儿。
至于李千姿那头也好说,毕竟千姿也很喜欢柔儿这个孩子来着——唔,倒是瑶姬,瑶姬一贯不喜欢柔儿,这孩子得好好教养一番,叫她不要总找妹妹的麻烦。
顾平江正满心欢喜、将踏出官衙后门时,一道声线突然从后方响起。
“顾都尉留步。”
顾平江一回头,便见萧郡守站在身后,面上带笑道:“顾都尉在外行走多日,且先在我房中喝杯茶、去去尘吧。”
顾平江本是想先回侯府,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柔儿的,但是听到萧郡守这么说,便笑着应下来——萧郡守平时不叫他,眼下突然留了他,一定是有要事。
这个好消息虽然重要,但是萧郡守的话事关官场,定然更重要。
二人一同去萧郡守的衙房中对坐,萧郡守屏退下官,亲自为顾平江倒茶。
“顾都尉这一去,多日不曾回府——府上的事你可知晓?”
顾平江心头一跳。
“哦?”他接过茶杯,道:“萧大人,我府上是出了什么事?”
他这几日一直跟着陆承明在外奔波,因为不想被陆承明抓到把柄,所以他忙的格外认真,府上发生了什么他都没管。
萧郡守瞧见顾平江不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顾平江不知道事情经过,那他就是第一个同顾平江说的人,他可以稍微为自己修饰几分——萧府这段时间一直很闹腾,但是都是一些后宅婚嫁的事情,萧郡守并不想管,全都交给了萧夫人打理。
孩子不听话,成了婚也就听话了,但他没想到,萧寒竟然携侯府三姑娘私奔了。
闹到这个程度,萧夫人处置不得了,只能由萧郡守出面。
萧郡守同顾平江为同僚,双方在东水盘踞多年,有几分交情,有些事可以直言,所以萧郡守开口就是请罪。
“不是你府上,是我们俩府上。”萧郡守叹了口气,道:“我们家的混小子,把你们府上的三姑娘拐走了,这事儿是我的错,顾老弟,这都怪哥哥教子无方,你等我把人抓回来,一定打断了腿,送上府门来给你赔罪。”
顾平江先是一惊,后捋明白人后,才反应过来:“萧寒和柔儿——”
萧郡守又叹了口气。
“前些时候吧,我家那小子就嚷嚷着要退婚,我夫人一看,这不行啊,早都定好的事儿怎么能改呢?我便给拒了,却没想到,昨日晚间,这小子劲头一上来,竟然带着三姑娘私奔了,就脚前脚后的事儿,他们俩刚走,你就回城了。”
提到此事,萧郡守满面愧疚:“你看看这混蛋小子——”
顾平江明白了,萧郡守这是在替他儿子求情。
萧寒的算盘没打错,他是萧府嫡子,萧郡守是不会眼看着这孩子出事儿而不管的,是啦,儿子很胡闹,很乱来,很找死,但你真的能看他死吗?这玩意儿气人归气人,但这是你生下来的!这天下做父母的,就没有眼睁睁看着儿子送死而不抬手去拉的。
所以,哪怕萧寒不管不顾的带着人私奔了,现在萧郡守也得来给萧寒善后。
若是顾柔儿还要联姻的话,萧郡守可能还得观望一番、考虑到底要不要认这门婚事,但恰恰好,恰恰好,这时候联姻作废了!
联姻作废,顾柔儿便不必被送出去了,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啊?所以萧郡守赶忙抢在李千姿之前,同顾平江说了此事。
萧郡守想让顾平江先接受这门婚事,这夫妻俩啊,只要有一个开了口动了心,那这件事儿就算是成了一大半了。
“原来如此。”顾平江想了想,恍然大悟——如果真如萧郡守所言的话,那府内现在怕是“热闹”的很。
“眼下事已至此,其实我想为我那儿子求求情,让他娶了贵府三姑娘过门。”
“只是,顾二姑娘是弟妹的心头肉,唯恐弟妹难为顾老弟。”说话间,萧郡守叹了口气:“弟妹这脾气差得很,若是弟妹给顾老弟难受,那可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错了。”
提到此事时,萧郡守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为顾平江担忧似的。
萧郡守了解顾平江,或者说,萧郡守了解男人。男人嘛,都是受不了激将法的,只要稍微激一下,顾平江就能接下他这个话茬。
果不其然,听见萧郡守这么说,顾平江立刻道:“不会,内子从不会与我争吵。都是自家姐妹,换一个夫君而已,又能算什么大事?虽说女儿换了一个,你我还是亲家。”
顾平江权衡利弊之后,咬上了萧郡守的钩。
他一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男人嘛,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安排了?二来,也确实觉得、这事儿虽说荒唐了些,但也能继续。
二女儿的婚事给了三女儿,虽然委屈了二女儿,但是也给三女儿找了个不错的归宿——这对二女儿来说可能不公平,但是对三女儿来说又是个好事。
而对他这个本就偏心顾柔儿的爹来说,他也觉得很好。
瑶姬不缺这一门婚事,瑶姬出身好,又在府里娇生惯养,一辈子没受过委屈,换一门婚事照样能过得很好,但柔儿就不同了。
柔儿出身不好,吃过很多委屈,性子也不强硬,找夫婿是个问题,而萧寒出身好,性子好,又有才学,还肯为了顾柔儿而私奔,想来是真的喜爱顾柔儿。
简单来说,瑶姬没了萧寒,能嫁更好的,柔儿没了萧寒,却嫁不得更好的了。那让这两姐妹换个婚事,也算是好事,就当是补偿柔儿——当父母的嘛,看见俩孩子一个过得好,一个过得不好,难免偏心不好的那个。
当然,还有一点,是因为萧郡守。
萧郡守是郡守,也算是顾平江的顶头上司,他们在官场上互相提携扶持的日子多了去了,怎么能因为女儿受了一点委屈就给他的官途找麻烦呢?这郡守都发话了,顾平江还有什么可拒绝的?
顾平江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我做个主,明日便过了柔儿和萧寒的契,让他们早日完婚。”
萧郡守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他面上带笑,道:“原先咱们就定过亲,一切都按着上回走就行。”
萧郡守心里明知道顾柔儿不是李千姿亲生的、知道顾柔儿和顾瑶姬没法比,但是,他还是要求顾府以顾瑶姬的规格将顾柔儿嫁到萧府来。
他的儿媳可不能是个差的,体面和嫁妆他都要。
“这是自然。”顾平江一语双关道:“柔儿也是我的亲生女儿。”
所以,一来他不会对不起顾柔儿,二来他不会让萧郡守丢颜面。
二人又言谈片刻,后萧郡守送顾平江离开。
顾平江一路骑马回侯府,路上则思索着怎么跟李千姿开口。
萧寒是李千姿当初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婿,现在被柔儿抢去,千姿一定会吵闹的。
想到李千姿的脾气,顾平江难免心中生堵。
旁的女人家一个个乖顺老实,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像是李千姿?
思索间,顾平江在府门前下马,府内的小厮忙上来接过马缰,还没来得及跟顾平江说话,顾平江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
顾平江抬眸一看,便见顾瑶姬在远处打马而来。
顾瑶姬面上带着遮不住的委屈和愤懑,瞧见顾平江后,顾瑶姬从马上翻下来,喊了一声“爹”。
两人一见面,顾瑶姬面上的泪便“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爹,萧寒同顾柔儿私奔了。”
“他们跑出了城外,去了江边、乘船走了,女儿没有追上。”
顾瑶姬的话里带着浓烈的委屈,直直的落到了顾平江的面上。
顾平江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他早已经决定了让顾柔儿嫁给萧寒、延续顾萧二府的婚事,但是他听见顾瑶姬的话的时候,还是做出来一脸惊讶的样子,反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萧寒怎么会同顾柔儿私奔?”
顾平江这点演技,全都拿来忽悠李千姿和顾瑶姬了。
顾瑶姬含着泪看向她的父亲,将这段时日顾柔儿和萧寒的事情都说了一通。
先是萧府邀约他们去庄子里参宴,后是宴上出事,顾云松受伤、萧寒和顾柔儿跌落山崖,然后萧寒要退婚娶顾柔儿——抢自家姐妹的婚事,不管在谁家说出去都是丑事儿,就算是顾平江再偏向顾柔儿,眼下也不能说顾柔儿做的对。
顾平江果然怒不可遏。
他当场道:“竟有此事?来人,立刻去将他们二人寻回来!”
喊完后,顾平江又对顾瑶姬道:“瑶姬莫怕,为父定然为你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顾瑶姬哭着道:“不,爹,我就要萧寒,我就要嫁萧寒!你去把萧寒抓回来,让他跟我成婚!”
顾平江硬着头皮哄她:“背信弃义之辈,怎么配得上我们瑶姬?再者说,萧寒犯下了这等大错,你母亲也绝不会再让萧寒娶你的——对了,你母亲呢?”
他心中有鬼,所以不愿意同顾瑶姬多言,干脆抬出了李千姿。
“回侯爷的话,夫人正在香兰院中审问赵夫人。”一旁的小厮连忙道。
听到“审问”二字,顾平江的心底里便跟着一紧。
不好——芝兰!
顾平江甚至都顾不上同顾瑶姬再说什么,而是转头便往香兰院跑去。
顾瑶姬一脸难过的看着顾平江的背影,她眼底的泪渐渐干涸,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随后,顾瑶姬咬着牙挤出来一声“爹、等等我”,随后也跟了上去。
——
从侯府门口去往香兰院的路那么长,长到让顾平江心慌。
靴子重重的跺踩在齐整的砖缝上,夏风摇晃过花园的草木,顾平江穿过长廊、一路疾行,路上有丫鬟瞧见了他、和他行礼,他都没有在意。
他没在意这些丫鬟,但这些丫鬟却注意了他。
在顾平江直奔香兰院去的时候,有丫鬟将“顾平江回府”的消息偷偷送往了杉果院之中。
——
当时正是盛夏辰好时候。
日头明晃晃的照着人,草木葳蕤虫鸣鸟飞,处处明媚热烈,后厨养的狸奴溜到杉果院中,喵喵叫着趴在了杉果院的外间屋檐之下,再一翻身,四个小爪爪虚空抓挠,像是人一样用力抻了个懒腰。
顾了之从廊檐下走过时,不由得对着狸奴苦笑:“你倒是悠哉。”
专门找最凉快的地方躺着。
可惜了,他不是猫,他有很多烦恼,他担心被顾柔儿和赵芝兰连累,连躺下享受一会儿都不能。
他正羡慕时,后面冒出来个丫鬟,在他耳畔说了两句。
顾了之眼眸微亮:“当真?”
东水侯回来了,他的靠/山就回来了,就算是侯夫人讨厌他,也不能将他们赶走了。
丫鬟低声道:“当真。”
顾了之给丫鬟塞了一两银子,随后急匆匆的走向了东厢房。一个侯爷不够,他还得叫上顾云松。
“四公子。”瞧见顾了之,外间守着的丫鬟便上前行礼。
“大兄醒了吗?”顾了之问。
丫鬟摇头道:“世子爷没醒,大夫说了,让世子爷睡着最好,再睡上两日、醒来之后,身子骨就会渐好了。”
他们世子爷昨儿晚间醒来时,府上的丫鬟便去夫人的汇泽院中通禀过了,只是恰恰好好,撞上“顾柔儿私奔逃走”,夫人忙的很,所以没过来瞧,而世子爷身子又虚,半夜醒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直到现在,都临近午时了,世子爷都没醒。
顾了之匆匆点头,跨进了东厢房之中。
杉果院的东厢房中堆了十来个冰缸,凉意将地板都沁透了,顾了之走进厢房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手指都凉的发僵。
顾云松的伤势一直没好,从萧府的庄子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卧床昏迷,因东水夏日炎炎,为了不让顾云松生热疮,所以厢房中一直堆着很多很多的冰缸。
“大兄——”
从外间踏进内间来,顾了之左右环顾。
厢房内很简单,从外间踏进来后迎面一张床,左侧为屏风,右侧是临窗矮榻,顾云松现下正躺在床榻之上。
顾了之走到床旁,见周遭没人,便低下头,轻轻伸手去碰顾云松的伤口,疼痛刺激之下,顾云松悠悠转醒。
醒了就好!
“大兄,你好点了吗?”顾了之低下头,一脸关切。
因胸口受伤,所以顾云松无法起身,只能微微侧过头,声音虚弱、语句艰难道:“我,我怎么回事?”
顾了之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瞧着顾云松的面。
顾云松昏迷多日,原本饱满英俊的面颊凹陷了不少,显出青灰之色,身上也飘着浓重的苦气与血腥气,现下双目干涸,两眼发浑,声如蚊蝇:“其、其他人呢?我、我这是——”
我这是怎么了?
大病一场后,顾云松的脑子似乎也生了锈,动一下僵一下,记忆断断续续,什么都想不起来似的。
“大兄。”顾了之低声道:“之前的事儿你还记得么?我们受邀去萧夫人的庄子里玩儿。”
萧夫人、庄子——
想起来了。
顾瑶姬同周公子、夏橘一起陷害他,所以他报复顾瑶姬、夜中给马下药、第二日他亲口提出来要比赛、然后一群人在马上翻下去!
顾云松的两眼迸发出一阵寒光来,颤抖着挤出来几个字:“怎么、怎么是我?”
明明他们是给顾瑶姬的马下的药,为什么最后摔倒的是他?
不甘和怨恨一起堆积在身体里,而比这二者更多的,是疼。
疼,疼,疼,骨头断了的疼让顾云松两眼发黑。
上一次他被人陷害,醒过来时虽然受辱,但是身上不疼,所以有力气骂这个骂那个,有力气报复顾瑶姬,但是这一回,他醒过来后,却觉得恨不得再晕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重到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下/药?
一旁的顾了之屏退下人后,拉过一四脚圆面莲花凳坐下,后细细同顾云松讲了讲发生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日所有人的马都出现问题了,不仅阿兄摔下了马,柔儿和萧公子也摔落到悬崖下面去,只有耶律公子和顾二姑娘会些功夫,没受伤,我想,可能是因为——”
顾了之的声音又压低了些,混着凉意一起,慢慢的钻进帷帐:“我猜测,那一日我们将不少毒草混在食槽里,追风并不一定全吃了,兴许别的马也吃到了。”
顿了顿,顾了之补了一句:“不过,最终结果还是如我们安排的那样,没有闹出来大事,萧夫人还以为是她的过错,一直和我们赔礼。”
“柔儿也落到了悬崖下面去?”顾云松这几天一直在昏迷,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只能靠着顾了之来问,闻言顿时大惊:“柔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是担心这个妹妹。
顾了之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同顾云松说了实话:“柔儿同萧寒一起滚到了悬崖下面,二人私定终身了,被夫人记恨,回来就被关了祠堂,然后,柔儿昨夜同萧寒私奔了!现在侯夫人正在审讯赵夫人,逼问顾柔儿的下落。”
这几天的事情被顾了之简短说完后,顾了之眼底里多出了点泪光,他道:“大兄,你得帮帮赵夫人啊!”
“什么?”顾云松听完了这些,先是点头道:“萧寒喜欢上了柔儿...也理所应当,柔儿性子很好的,那瑶姬呢?瑶姬做了什么?”
“二姐姐很生气。”顾了之道:“二姐姐非要嫁给萧寒,可眼下,柔儿和萧寒一起私奔了,二姐姐嫁不得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如何为难赵夫人呢,大哥,你得帮我们啊!”
“对。”顾云松两眼发直,道:“我得,我,我——”
他想要坐起来,可是坐一下都费力,而一旁的顾了之却猛地将他搀扶起来,搀的顾云松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大哥!你坚持一下,你得过去说一句公道话啊!我跟娘,还有姐姐,都只有你了。”
顾云松咬着牙,道:“带我过去。”
顾了之硬撑着重病之中的顾云松下了床榻,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门外的丫鬟听到动静被吓坏了,想上来阻拦,又被顾了之呵斥开。
二人就这么直奔着香兰院而去。
——
顾了之和顾云松动作慢,他们俩走出院子的时候,顾平江已经火急火燎的走到了香兰院。
顾平江急啊!
赵芝兰那样柔弱的性情,真落到李千姿的手里,不知道得被欺负成什么样!
果不其然,当顾平江走到香兰院内时,便发现院内的丫鬟奴才都被清出去了,他快步走到厢房前,便听见院中待客前厅内传来李千姿的声音:“赵芝兰,顾柔儿到底去哪儿了?你将她的下落讲来,我便饶你一命。”
“夫人,我不知道。”赵芝兰哽咽起来:“夫人饶命,我自进了侯府,便一直安生本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赵芝兰的否认,李千姿讥诮的抬了抬下颌,道:“来人,二十个板子,给我打!”
在李千姿身后的嬷嬷便走上前来,冷笑道:“你不知道?分明是你偷了你院中伺候的丫鬟的衣裳、放顾柔儿跑出去的!你现在还敢说你不知道?你以为我们不敢动你?赵芝兰,侯府给你身份,给你吃穿,要的就是你女儿!现在倒好,你帮着你女儿抢了我们二姑娘的婚事,你当我们侯府好糊弄吗?”
顾平江踏进前厅,便见到这么一副场景。
李千姿神情冰冷、高坐主位,赵芝兰跪在下方,一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正拿来板子,逼着赵芝兰趴下挨打,赵芝兰反抗了一下,那嬷嬷竟是毫不留情的抬手,猛地去抽赵芝兰的脸!
“啪”的一个耳光,赵芝兰的脸歪到了一旁去,刚踏进前厅的顾平江也是心头一颤。
“侯爷!”赵芝兰眼角余光瞧见顾平江回来了,顿时大喜,喊道:“侯爷救命,我真的不知道!救我,侯夫人要打死我啊!”
房中其余嬷嬷瞧见了顾平江,便匆忙俯身行礼:“见过侯爷。”
顾平江穿过一屋子的嬷嬷,拧眉走近、在看见赵芝兰面上的红掌印的时候,微微有些恼——赵芝兰在这府上好歹也是客,怎么能随便打?
“千姿——眼下事情还没定论,你怎能动私刑?”顾平江将目光从赵芝兰的面上收回来,转而看向主位上的李千姿,拧着眉道。
“定论?侯爷还想要什么定论?事情经过还不清楚吗?顾柔儿同萧寒暗通款曲,将我女儿的婚事夺了去,此事已经闹到满城皆知了!”李千姿冷眼看着面前的顾平江,声线冰冷道:“侯爷刚回来,不仅不帮着我来审问,还来责怪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选这么一门子人来!”
“现在好了!顾柔儿跑了,瑶姬怎么办?当初赵芝兰进门的时候怎么说的,要她的女儿替我的女儿去嫁,所以我给她体面,给她银钱,把她和她儿子都接进侯府来!现在她儿子都算是我的孩子,我给她这么多东西,给这俩人花了那么多银子,抬顾柔儿出去见世面,她却纵容她女儿抢走我女儿的婚事,侯爷说,我要怎么办?瑶姬要怎么办?难不成要瑶姬出去联姻吗?”
“早知道,随便在路边找只狗都比找她们母女强!今日不将她打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李千姿骂的难听,使地上的赵芝兰一阵委屈,她下意识的想往顾平江的方向靠近,却被顾平江狠狠地瞪了一眼。
找了这么大的麻烦,还不老实些?真嫌命长了?
察觉到顾平江的厌烦,赵芝兰垂下含着期待的眉眼,不动了,只深深地低下了头。
而顾平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来哄李千姿:“联姻的事有了转机,眼下东瀛要开战,联姻要作废了,既然如此,顾柔儿愿意同谁在一起,便同谁在一起吧,萧家也是好门庭,让萧寒同顾柔儿成婚也好。”
“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李千姿听见“联姻作废”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宇先是一缓,随后沉下脸来、冷声道:“联姻作废了,瑶姬的未婚夫就能被人随便抢了?联姻作废了,顾柔儿就能嫁给萧寒了?”
顾瑶姬火上浇油,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后道:“爹,你不能看着赵芝兰和顾柔儿这么欺负我吧?”
顾平江一时语塞。
眼下,赵芝兰母女俩人犯了这么大的错,就算是顾平江再偏向赵芝兰,此时也不敢说什么将赵芝兰留下的话。
更何况,眼下正要开战,风雨飘摇的时候,他需要长安那头有人替他说话,最好的助力就是李千姿的娘家,所以顾平江权衡利弊了一下,道:“赵芝兰好歹是我手下的旧人遗孀,若是伤了她,我回去也不好和那帮兄弟交代——”
而就在此时,香兰院外突然响起来一阵惊呼声,李千姿抬眸望去,便见一个嬷嬷一脸慌乱的跑进来,道:“不好了,夫人,世子爷来了!”
“什么?”李千姿拧眉问:“世子?云松不是还病着呢吗?”
她话音落下,门外便颤巍巍的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一直低着头的顾了之,另一个,却是一身中衣、重病刚醒的顾云松。
瞧见顾云松如此,院中人都是大惊。
“娘——”顾云松靠着顾了之的支撑,艰难跨过门槛,每走一步都是剧痛无比,但他还是撑到了现在!
他艰难的对着李千姿跪下,气息微弱道:“娘,柔儿不懂事,她还小,她以前吃过那么多苦——儿子求您了。”
李千姿眼里闪过几分厌恶。为了一个外室生的女儿,顾云松还真是尽心尽力!
顾瑶姬面无表情的望着顾云松,没忍住,冷声开口道:“兄长,是顾柔儿抢了我的未婚夫,你半句不向我安慰,却只替顾柔儿求情,这对吗?”
顾云松胸痛无比,闻言恼怒回道:“柔儿懂什么?她做错了事也不是故意的,你这等出身,为什么一定要和她计较?你有很喜欢萧寒吗?你以前不也总嚷嚷着要退婚吗?既然柔儿喜欢,为什么不能给柔儿?再者说了,就算是柔儿眼下跑了,不能替你联姻了,但她以前也是真的想替你联姻的,这个情你还是要还的!”
顾瑶姬听见这话,都要被气笑了。
顾柔儿替她联姻,她该处处退让,现在顾柔儿都不替她联姻,直接跑了,她还要处处退让,这是什么道理?
倒是一旁的顾平江,瞧见这一幕的时候,只觉心中分外宽慰。
虽然他的妻子,他的女儿都不懂事,但是他的儿子是懂事儿的!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愿意为了这个家着想的!
眼见着顾瑶姬又要说话,顾平江对着顾瑶姬摆了摆手。
顾瑶姬心头再恨,明面上也不能忤逆这个爹,只能咬着牙忍了回去。
“好孩子,你真是长大了。”顾平江压下了顾瑶姬后,转头慈爱的看着顾云松,道:“你的心意,爹知道了。”
顾云松本来很痛,但是听见父亲的这一句夸赞,他顿时觉得多痛都值得了!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他是对的,他维护了这个家!
顾云松下意识的挺胸抬头,但挺胸的下一刻,一股剧痛袭来,顾云松直接晕倒。
一旁的顾了之则大惊,哭着喊:“哥哥!哥哥啊!”
好一番兄弟友爱。
李千姿瞧着也是一脸动容。她做出来一副不舍的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道:“来人,把世子带回去治疗。”
一群人赶忙将顾云松带下去,顾了之也随之一起离开了香兰院。
离开之前,顾了之看了一眼赵芝兰。
那个生下了他的女人狼狈的趴在地上,正一脸艰难地昂起头来,模样十分凄惨,顾了之看了一眼就觉得恨,如果不是赵芝兰,他哪里用铤而走险、把顾云松弄醒?
他只盼着赵芝兰不要再连累他了!思虑间,顾了之随着人群走远。
而前厅之内,顾平江上前几步,殷勤又亲切的站到了李千姿前头,替李千姿斟茶道:“夫人消消气吧,儿子说的也在理,瑶姬不要的东西,干嘛不能给柔儿呢?萧府那头也愿意娶,我们且当做一回好事。”
“好事?好什么?我不可能让她们继续留在侯府,萧府愿意娶就让他们去娶渔舟坊巷尾的赵家人,别娶我侯府的人。”李千姿拧紧眉头,道:“今日我不打死她们可以,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联姻的事情停了,那就将赵芝兰和她那一双儿女赶出府门去,我不认这样的儿女,也不要赵芝兰这样的妹妹!”
顾平江心头不愿退婚,他舍不得萧郡守的权势,也不愿意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儿子的健康和女儿的婚事在他眼中都不如他的官途重要,但此时李千姿横眉竖目,眼瞧着是要翻脸了,他也不敢违逆。
若是联姻还在,他还能护着这对母女些,但眼下联姻没了,这对母女又犯了大错,他于公于礼都无法偏颇她们,只能含含糊糊道:“夫人说的是,那就按着夫人的话来办,我们先将她们禁足在院中,等把顾柔儿找回来后,再看看萧府那头想怎么处置他们二人,等什么麻烦都解决了,再将他们送走,到时候他们哪儿来的、就送回哪儿去。”
顾平江是打算拖一拖。
眼下先隐忍不发,等过段时间,顾柔儿找回来的时候,他再使一点别的手段,将人留下就是了——事在人为,只要他有这个心思,就一定能想出来法子,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李千姿。
顾平江话音落下,李千姿同一旁的顾瑶姬对了个“了然”的目光。
两母女心中都各有一个算盘,她们都知道顾平江心里根本没打算将赵芝兰和顾柔儿送走,但是她们都没有拆穿。
顾平江舍不得将赵芝兰送走,她们其实也舍不得,毕竟,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呢。
李千姿慢慢起身,道:“好,那便都交给夫君处置吧。一会儿夫君到我院儿来,我去为夫君熬一碗莲子羹。”
终于把李千姿给压下去了——顾平江含笑点头,目光温柔的送李千姿和顾瑶姬离开。
这二人带着满院子的嬷嬷离开之后,后面的赵芝兰立刻扑上来,抱着顾平江的腿哭:“侯爷,侯爷!”
这是她对付顾平江的主要手段,她知道,顾平江心里对她有愧疚,所以她只要一哭起来,顾平江就会向她这边偏斜一些。
“你哭什么?”顾平江见四周没了下人,才转头和赵芝兰发脾气,一开口就是不满:“我给了你身份,给了你儿女身份,锦衣玉食的把你供在这,你还有什么好哭的?你女儿自己做错了事,你还有脸哭?”
顾平江都恨不得亲自上手抽赵芝兰两耳光,可是低头时,正看见赵芝兰那张含着泪的眼。
赵芝兰做出一脸惊慌状,赶忙拿帕子擦了擦眼泪,道:“是,是萧家那小子,看上了柔儿,非要跟二姑娘退婚娶柔儿,柔儿,柔儿可没那个意思,侯爷,你不能把我们赶出去,我,我离不开你啊侯爷!”
她像是乖巧的猫儿,一下又一下蹭着顾平江的手,顾平江的心渐渐软下来,语调也放软,只拧着眉道:“柔儿跟萧寒生情——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说?为什么不让我先知道、非要自作主张逃婚?若是我知晓,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平江叹了口气,道:“你跟柔儿犯下大错,这几日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院子里,别出门——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娘三个被欺负的。”
给他点时间,他肯定能想办法让顾柔儿重新回到顾府来。
赵芝兰满面温柔的靠过来,用饱满的胸脯蹭着顾平江的腿,轻声道:“都听侯爷的。”
顾平江心中荡起涟漪,低头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道:“别胡闹。”
“侯爷——”赵芝兰楚楚可怜的抬起头,咬着下唇道:“您陪陪妾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平江呼吸渐重。
他们现在身处侯府,距离李千姿很近很近,近到让顾平江觉得——很刺激。
赵芝兰过来的时候,顾平江短暂的忘记了一切,什么私奔的柔儿,什么受委屈的瑶姬,什么李千姿,什么萧郡守,都被顾平江扔到了脑后,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柔软的能滴出水来的女人。
顾平江的脑海中似乎有鬼魅在歌唱。
来一回吧,反正李千姿也不知道。
来一回吧,李千姿不知道。
来一回吧,来一回吧,来一回吧——
赵芝兰渐渐缠上了他的思绪。顾平江也顺势沉溺。
二人与世隔绝,醉死在这种快乐里,却浑然不知,暗处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
李千姿的老嬷嬷将里面的情形都记下后,转头又送到了汇泽院,准备去李千姿面前讲述。
——
当时李千姿已经回了汇泽院。
今日顾平江回来,李千姿和顾瑶姬的心情都不好。
李千姿还能挺过去,她看了三十年的人间,心够硬,挺得住,但顾瑶姬不是。
她就算是心里明白她爹不爱她,但是亲眼看见顾平江为了别的女人来骗她、顾云松为了别的妹妹来欺负她,她还是会觉得生气,除了生气之外,还有无法排解的怨恨。
她恨不得现在就转头过去,撕碎赵芝兰和顾平江的假面,把这俩人活生生捅死!再狠狠给顾云松一刀!
从香兰院出来的路上,顾瑶姬一直都咬着牙,像是一只凶狠的野猫,气急败坏的——看起来,顾瑶姬都快忍不住了。
李千姿便将顾瑶姬带到汇泽院的小厨房里去,教女儿熬莲子羹。
——
小厨房窗明案净,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将整个厨房照的分外亮堂,厨房不算大,但摆满了新鲜瓜果和水灵的蔬菜,厨房中的其余人都被李千姿清出去了,其内只剩下一对母女,倒显得此地空旷了几分。
灶台烧起来的时候,淡淡的水雾便飘起来,渐渐塞满整个小厨房,氤氲的水汽中带着一点甜滋滋的味道,莲子在锅中上下漂浮,很是调皮。
李千姿站在灶台前,神情温柔:“我出嫁之前,我娘教我,女人呢,一辈子一定要会做一道菜,给你的丈夫吃,女人嫁人,就是要融入另一个人家,夫君是你的纽带,你一定要将他牢牢地系在身上。”
李千姿掏出来一个小罐子,道:“他对你好,你就多加点糖。”
罐子里的冰糖从李千姿的手指尖掉下来,“噗通噗通”的砸在锅中。
顾瑶姬坐在一旁用来扒菜的小木凳上,单手撑着下巴,手骨把脸蛋都挤出来一个柔软的弧度来,她问:“那要是他对你不好呢?”
李千姿又摸出来另一个罐子,道:“那你就再加点毒。”
顾瑶姬的眼睛微微瞪大。
李千姿抬手,从罐子中掏出来一把毒粉,慢悠悠的说:“人呐,这辈子要会算账,别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你想报复,也要选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毒粉从李千姿的指缝里慢慢流出来,落到“咕噜咕噜”冒泡儿的羹中。
“男人变了心,同他争吵是没用的,只会和他越走越远,这时候,你就要想,你能不能忍下去。”
“你若是能忍,便要接受他有别的子女,接受他的别的女人,接受他被别的女人用过之后再来和你睡的每一个夜。”
“你若是不能忍,就要想一想,什么对你最有利,是和离、休夫吗?”
“自从万武帝登基后,民风开放,女子和离休夫的确实比以前更多了,但是,这是个好法子吗?”
“和离休夫,就代表着你要放弃你十几年的打拼,你的名声,你的儿女,你的财产,你会很吃亏,如果方式选不对,甚至还会让你的父兄蒙羞,毕竟,世人都接受三妻四妾,女人一嫁人,忙活的就是夫家事,离了夫家,你就什么都不是。”
李千姿将毒粉放下,转头对着女儿淡淡道:“除了这些,还有一条路,就是丧夫。”
“若是丧夫,那一切都不同了,丧了夫的女人,只要有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手丈夫的所有东西,不止是你的,甚至还有你的婆家的,只要你足够有本事,那这些东西就都能落到你的手上去,这世上,男人可以吃女人绝户,女人也可以吃男人绝户,谁吃谁,就看谁先死。”
“瑶姬,人活一世,是无法刚强一辈子的,这世上有法律,有规则,有众人的眼和口,你不可能一辈子见谁杀谁,所以,你要忍。”
“只要能换来对你有利的东西,忍一时,是有用的。”
李千姿道。
顾瑶姬若有所思,身上的杀气都散了些。
人活世间,总有些人是她不能杀的,娘教的很对,她要学一学,以后若是嫁了人,也该知道怎么办。
俩人正言谈着,外面的嬷嬷到了,说了李千姿走之后,顾平江和赵芝兰在香兰院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些恶心事儿,李千姿眉头紧蹙,而一旁的顾瑶姬蹭过来,掏出毒粉罐子,往里面又撒了一点。
李千姿低头敲了顾瑶姬的脑袋一下,道:“太多了,味道重。”
“下毒这种东西,要看时机,你爹是侯爷,若是突然暴毙,一定会被人调查,到时候若是查出来毒杀,那问题很大,你我都逃不了,所以我们要下慢性毒药,一点点的下,让他的身子渐渐亏空,最好要选那种连大夫都查不出来的毒,慢是慢了些,但稳妥,日后若是你爹骑马不小心跌了一跤,也可以怪罪到马的身上,你我便可天衣无缝的躲过去,杀/人是个慢活儿,急不来。”
顾瑶姬听着母亲的经验之谈若有思索,片刻后又将毒粉罐子放下。
李千姿则拿出来一旁的糖罐子,往里面扔了几颗糖盖住味儿,后又同顾瑶姬道:“府中的事情,都由娘来安排,你不必多操心,这几日,你多出去找一找顾柔儿和萧寒,尽量抢在你父亲的人和萧府的人之前找到他们俩。”
顾平江心中还想将顾柔儿接回来,那李千姿就要让他们接不回来。
顾瑶姬点头道:“女儿知道了。”
她得去找到这俩人。
顾瑶姬气势汹汹的踏出了后厨房,一路拐出侯府,带着一队娘给的亲兵,直奔城外郊区而去。
——
那此时,顾柔儿他们在哪儿呢?
顾柔儿正带着萧寒逃到一处村庄。
作者有话说:
推已完结文:《夫君的心上人回来后》超级好看,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