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做什么做什么!这会儿又这么讲规矩的模样, 早干什么去了。我和你说,我们受不住!”
瞧着树荫下妇人端庄守礼、一团和气的模样,赵顺反倒脸一白,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将水火棍攥得更紧了,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旁,赵二也戒备地盯着人。
许逢春、孙乾几人没遭什么罪,就是一路过来, 他们都是坐了车马,纸车马也省脚力,眼下倒是能有几分平常心。
尤其是孙乾, 他欲言又止,想问孙绾儿的事。
有事求于人, 倒不好先摆恶脸。
“方才, 我听那纸媒人说了, 你是我们家绾儿的干娘?”他试探道
树荫下, 妇人面上扯一道笑,颇为客气地冲孙乾点了点头, 打了声招呼,“干亲家。”
孙乾:……
“哎?!唉。”
还不待他多说什么, 一旁的赵顺先急眼了,“孙大人, 恕小的多说两句, 您可莫要被这邪门玩意糊弄过去了, 方才的事你也都看了,它多邪门啊。”
再看树荫下的妇人,鞋子里, 赵顺的脚指头动了动,恨得不行。
别瞅着这娘们的年纪没有很大,就刚才那阵仗,说不得是百年老龟下的臭卵,老坏蛋一个,眼下装什么好东西!
这一路折腾得他鞋子都走破了。
“什么真亲家干亲家的,我小时候也听我家祖祖说过一些故事,你道只有人会欺人么?鬼也会欺鬼!大鬼吃小鬼,拘着当奴才使唤。”
“眼下唤着您干亲家,咱们瞧不到的地方,还不定怎么磋磨冯娘子。”
赵二默默点头。
他倒还有一句话没说。
都说人间有风月楼,想来鬼界也有,怕就怕这干亲认得不干净,孙大人家的绾娘死了,叫这瞧着本事就更大的邪物拘着,行些风月事。
要知道,花楼里的老鸨,可也是被唤一声阿娘的。
孙乾毕竟是大人,便是府城下头县城的老县丞,也比他这做衙役的出息,这等孬话,他能想,却不好提。
心窄的,要当真闺女遭罪了,心窄的,得记上他这提话的人。
赵顺吆喝了一声,“大家伙儿都提些精神,都说笑面虎上门,不安好心,咱们都是府衙里办差的,见的人和事儿还少吗?眼睛就跟搁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过的一样,火眼金睛呢!”
“最最险恶的就是这种面上不显的——
佛口蛇心!
冷不丁咬人才毒。”
一句火眼金睛出来,花媒婆觑了眼赵二。
赵二有些尴尬,刚还被花大姐扯着骂眼瞎,实在是不好意思认这话。
许逢春都偷笑了一声。
尴尬归尴尬,赵家兄弟二人都不受对头妇人的礼。
恨不得一道天雷劈下来,把眼下已经变成寻常树木大小,又只比一般李子树繁茂一些的树劈焦。
斩草除根才好。
王蝉理解。
一行人里,就数衙役赵家兄弟被折腾得不轻。
一个上了纸船,船离了府城的码头,行了一段水路后发现不妥。
无他,江上陡然地出现一阵浓雾,待雾散开后,周遭都变了。
潺潺而动的江水下,竟有一个个死人淌在水中。
夏日将府城烤得像蒸笼的日头也不见踪迹了,反倒成灰蒙之地。
叫他吓得——
只能搂住衙门的那匹大马,咬着牙关才不至于咯咯作响,失了脸面。
不过脸面也剩得不多了就是了。
江河通阴,纸人撑纸船不好在艳阳下晒太久,借着江水阴地,接了人就入了鬼蜮,直到把人送到这无人登临的水汀小岛,才出了鬼蜮阴地。
赵二瞧见赶鸭船,见另有人在,缓了些许劲来。
但也没多大用处,吉服上身,阴阳相冲,钱吉荣昏昏沉沉的,和赵二说不上两句话。
赵顺就更倒霉了。
阴炁附身,在府衙时成了提线木偶,方才更被树妖借窍显形,七窍都是痛的。
沾了阴,接下来好一段日子,他都会六感都通达。
夜里出门,人鬼不分。
孙乾有些不安心。
王蝉劝了两句,“大人莫急,且听听看它怎么说。”
有一句话,王蝉未说出口。
化去落地如眼珠的黑炁,这株李子树的炁瞧着倒颇为纯粹。
……
树荫下,妇人又屈了屈膝,对赵家兄弟笑得歉意。
“对不住两位小兄弟了。”
赵顺尤神情忿忿,将头一扭,并不接受这话。
“说对不住有什么用,你当你是金口一开,一句对不住是吐金子啊。”
赵二也不善地盯着妇人。
钱吉荣见周围几个都对树荫下的妇人没好脸色,有些着急,转头瞧了王蝉一眼,欲言又止模样。
王蝉注意到这视线,转头看去,“怎么了?”
钱吉荣定了定心,正容道,“这里面应是有什么误会,我和她打过交道,夫人、夫人她是个心善的。”
赵顺还想说什么,赵二扯了人一把,又冲他使了个眼色。
这没眼力见的,两人在说话,他要插什么嘴!没听着方才姑娘说了,这钱吉荣年纪不大,辈分却不小,是她胭脂镇的小叔公。
疏不间亲。
这可是沾亲带故的乡亲,在姑娘跟前,可比他们有面子。
听到一句心善,王蝉背后趴着的井妖吉回了神,也探出了头来,期期艾艾地问一句。
“人,它、它方才发疯,一定要迎新郎办婚宴,是不是和我有些干系?”
此处阴炁大盛,井妖黑皮小猪也显了形。
听到这话,冯知州几人都看了过来。
“不错,和你是有一些干系。”王蝉点了点头。
赶在黑皮小猪耷拉下两扇子似的大耳朵时,她忙又为它开脱,道。
“但这事儿也怪不得你呀。”
“说来,你都遭了老大罪了,因着玄川真人那口炁,才化形就被人拘着酿酒,一酿就这么多年,苦水里泡大的,炭窑里的苦工都没你苦,人卖去做仆人还有工钱和卖身银呢。”
偏它什么都没有。
“你才回故土几日,害人的事哪能算你头上,都那玄川真人造的孽。”
王蝉也嗅出了那道黑雾和井妖吉的荒井味道一样,可以说是同出一脉。
只略略想了想,她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天下水源同出一脉,荒僻处的井也能通江河,这妇人显然是老树成精。
而成精之物最是灵敏,为着化形、修为更加精进,常会自寻机缘。
定是老树的根系扎在土壤里,根系发达灵敏,探析水炁。
早些年时,它就嗅到了那道让井妖吉化形的一口炁,知它是个好东西。
根系游走深扎,朝井边探来,不知何时就将那水炁吞了去。
只祸福相依,许多事当下瞧着是福气,暗地里却杀机潜伏。
玄川真人名落仙籍,转瞬又成堕仙,曾经的清灵之炁,如今也骤然一变,染上了堕落腐化的气息。
前些日子,王蝉和宋毓之才在砖塘村断去玄川真人的几丝恶念,他一朝受挫,说不得是又想使什么坏,这才将早年的这一口腐化浊炁拘来行恶。
随着袋子里鬼目一般的黑雾被炙烤干净,成八卦的石子也燃尽了一般,扑簌扑簌落在地上,五色的石子儿也失了光泽,捡起来是清透的空壳。
青、赤、黄、白、黑——
五色五灵。
几人瞧着轻松,却不知是王蝉以五色石招五方神明,这才将那堕仙的晦炁燃了干净。
王蝉将成空壳的石子儿收拢好,转头看向身后的水域。
夜色正浓,江水潺潺,汀州边缘的水草被流水拂动,边缘处有江中碎石和湿泥的水浑浊了些许,一如江面下并不平静的水底。
她思量着,今朝老树疯癫一样要设宴,又要迎钱吉荣做新郎,应是有玄川真人通过那一口晦炁,在背后捣鬼的缘故。
鬼目——
口耳鼻眼同出五窍,倒是相通。
王蝉冷笑了下,“若真是他,反噬之下,这会儿他也不好受。”
说不得要害眼疾。
果不其然,王蝉一问妇人,妇人便点了头。
只见它手一抚额头,面上带上了歉意。
“是老身的不是,早些年时,我便察觉到了,这道炁息似有些不妥,但那时已经迟了。沾上了这炁息,就和面团沾了泥浆似的,左分分不开,右驱驱不散,没法子,我只能以修为将它压着。”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这炁竟大盛,也不知哪里得的势,就和滚水一样,一朝不敌,竟叫它反过来将我钳制了。”
浓浓夜色中,就听妇人叹息了两声,声音幽幽。
她自称李夫人,不止因着自己是百数年的老李树成精,更因生前她是人,姓李,也是一个修行中人。
“姑娘可听说过观花婆?”它问。
“不曾听说,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王蝉迟疑地摇了下头。
王蝉知道观香婆。
神灵、鬼物以香为食,香就是媒介,观香婆走阴,便是以燃着的香火来断吉凶。
似是知道王蝉心中所想,李夫人轻点头,又道。
“姑娘谦虚了,不曾听闻观花一事,倒也正常,我的故乡离此处远了些,这是我家乡瞧事的法子。并且我族中皆以女子为重,从不行祸害之事。”
说着这话,它瞥了赵二一眼。
似是洞悉他方才关于拘鬼做鬼妓的想法。
赵二只觉得蓦地心头一冷。
李夫人挪开目光,瞧着王蝉继续道。
只听她的嗓子不疾不徐,自有一定见识妇人的得体,又有几分温柔。
“和观香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处,只在我们眼中,阳间表相是人,落在阴间内里,则是一株花,有可能是莲花,也有可能是梅花……桃花。”
“断凶吉,我们便入内里,看这一朵花眼下如何。”
“繁盛丰茂则性命无虞,枯败萎靡则有凶兆。”
入了内里,将枯败的花养好,则就是破煞消灾,自然也有借着修行行恶之人,都不需多少手段,只在内里的花上扯几把,又或是点道咬花的蚜虫,不消几日,阳世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得毫无痕迹。
王蝉眼睛一亮,有几分兴致,“竟是将人魂拟花?”
“我府上伺弄了不少花,姑娘要是有兴致,可上我府上一观。”
李夫人说着话,又看了孙乾几人一眼,笑了笑,邀请了一众人去它府上。
说是府上,实际是一处虚地。
李夫人是一株老树成精的树妖。
都说人挪活,树挪死,树精的命门就是它真身所在的地方,毕竟,长了千年百年的老树,也怕一把斧头。
李夫人不可能将它真身之处在冯知州和孙乾几人跟前透露。
尤其是赵顺和赵二。
这会儿,赵二抿着唇没有吭声,赵顺还斜眼看人,显然气怒未消。
王蝉表示理解,遭罪的是他们嘛。
虚地则不同。
怕冯知州几人不理解,王蝉想了想,也添了几句解释。
“就和人间有阳宅,阴间阴宅是一个道理。”
“坊间故事和志怪志异里也有写过,有时夜里赶路,四处一片的黑,瞧着前头燃着一处灯火,心中欢喜地上门借宿。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却是依着坟头的墓碑睡的。”
李夫人要请几人去的虚地,便是这夜间燃灯屋子如出一辙的地方。
听到王蝉的话,钱吉荣僵了下身子,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和尴尬。
他就是瞅着一处屋子燃了灯,上门讨水,这才有了差点做新郎的桃花运。
李夫人不想让众人知道真身所在,王蝉猜想,钱吉荣应该知道。
问了两句,钱吉荣恍然,一拍大腿,正想说什么,瞧着四周几人,又压低了嗓子小声冲王蝉解释。
“是碰到过一株李子树,瞧着不大的,听附近的人说,树上结的果子也不怎么甜……离开胭脂镇时,我不是和你、还有大岭说了么?说我一定要找那等最酸、最不好吃的果子,回头做涩口的酸梅子,叫镇上、临镇那些个酸大岭,说他发死人财的浑人都吃一嘴酸苦!”
钱吉荣算是明白自己为何叫李夫人瞧上,一定要招他做女婿了。
敢情是自己不住夸那李子树好,夸到它心坎里去了。
它结果子孬,瞧着树也不丰茂,可是叫乡亲们皱眉说一句孬树,一说还好几年,自己的一句好树,倒叫它得了知音人一样,瞧他哪哪都顺眼。
莫怪他撞上那亮着灯的屋子,原是早等着他了!
王蝉正想问钱吉荣一句冯绾儿,那厢,李夫人又出言邀请。
王蝉有几分好奇,想去瞧一眼人魂拟花。
她转头问众人,“你们去吗?去的话就同我一道,不去也成,我送你们先归家。”
冯知州确定自己孩儿先天之炁幻化的狗儿无碍,又得王蝉一句承诺,待事了了,她帮着一道将这先天之炁送回,心头大松,决定跟着走一遭。
“今日本就要赴宴,也算是好事多磨了。”
揣着那团灯笼,他又冲王蝉作揖,“冯某何其有幸,得姑娘一助再助,真不知如何谢姑娘。”
“也是缘分,瞧着小公子可爱,哪个也不忍心它遭罪,就搭把手的事儿,大人再谢,倒是叫我不好意思了。”
王蝉笑了下,两边梨涡浅浅。
见冯知州抱着灯笼又作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又出言让他莫要太紧张,提着灯也可。
转过头,王蝉又让冯知州瞧趴在她肩头的井妖吉。
“说到谢,今夜赵二哥谢花婶子一句,大人您呢,得和吉说一声。”
王蝉歪头觑了眼自己肩膀处那猪蹄子。
“为了小公子不至于成了药罐子,它可不容易,通井入江河,从沅江寻来胭脂镇,两对蹄子都刨出火星子,指甲都磨烂了。”
可不是磨得秃秃的么,黑皮小猪爪子肉都磨掉了些,挂在王蝉肩头,一路上,她都能嗅到几缕从伤口处逸散出来的灵。
精怪不同于人类的血肉,灵就是它们幻形的根本。
黑皮小猪脖子处挂了颗石籽儿。
这是在胭脂镇时,才瞧到井妖,王蝉便叫它拿住的天医石。
莹光之下,逸散的灵止住了大半,就和人的伤口止了血一般。
冯知州这才知道,救了他家孩儿的,还有申明亭旁八卦井里的井灵。
他提着灯,忙又作揖。
灯笼里,绿莹石一闪一闪,狗儿的虚影贴着灯壁,像一个肉饼子一样。
显然,它也在瞧井灵。
末了竟也学着冯知州。
就见狗爪子一搭,团团作揖。
“咳——”黑皮小猪清了下嗓子,“邻居大人,客气客气了。”
在王蝉说闹新郎娶鬼媳妇这事儿不怨它时,腰板子就先挺直了。
是了是了,它多冤啊。
浑浑噩噩酿酒这么多年,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客死他乡了,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哪还能管那么多!
心里有了底气,又见冯知州和狗儿影子作揖而来时,黑皮小猪也要脸面,一阵烟雾笼过,再瞧它,它已经从王蝉的肩头下来了。
这会儿站在她旁边,一本正经地回了个礼。
“你们人有一句话都说了——”它摇头晃脑,声音拉长,“千金买宅,万金买邻,可见这邻里情比远亲都重要。咱们都住一条街,不说那些个外道话,生分!”
“再说了,这些日子通井,我也叨扰几位了。”
唤着邻居大人,说着叨扰,黑皮小猪的视线却只在冯知州身上停留片刻,一个转头,目光落在赵顺身上。
通井时有荒井的酸腐味,大人在府衙,隔得远了些,鼻子遭的罪少,说来算小罪。
顶前头的,是这个守门的门吏。
不过——
小猪哼哼了俩声。
别以为它在井底就不知天下事,风都将动静吹来了,耳朵扇两下,拢一拢,它就听了个真切。
顺风耳也就这架势。
这抱着水火棍常打瞌睡的,眼皮子不利索,白日黑夜的常睁不开,嘴皮子倒利索得很!
常说它坏话哩!
冯知州几人都惊讶了下。
无他,这会儿黑皮小猪通井成功,修行有成,大变了模样。
只见它是个黑皮小娃儿的模样,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三尺多的身量,只长到赵二几人腰部的位置。
这会儿正仰着头瞧人。
但它个矮气势却不输入,穿着一身老气横秋的直裰,最暗沉的灰黑,衬得那张黑面皮更黑了。脖子处王蝉给的那枚天医石幻成圆项圈,中间一点宝石,瞧着是被人珍重爱惜的小娃儿,但稚嫩的脸上还有两撮八字胡。
说着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
王蝉:……
这又老又小的模样——
她伸手揪了下井妖的小胡子,有些嫌弃,“多丑呀,收回去收回去。”
“松开松开。”井妖吉拱拱鼻子、粗着鼻子嚷了两声,末了艰难地将自己的胡子从王蝉的手中抢了回来。
它拱着对斗鸡眼,爱惜又心疼地将小胡子抚了又抚。
“你知道啥呀,我和你说,一早我就想了,待我重新通了井,化了人形,就要是这幅模样。”
它落声铿锵有力,“瞧着就又可靠又睿智又稳重又事事洞明的样子,是个聪明人哩。”
王蝉:……
申明亭处,琐碎烦事由乡绅、族老……镇上的有识之士共同裁决处理。
而这些人,多是上了年纪的人。
瞧得多了,井妖就觉得他们威风,眼睛都被带瘸了,只想嚷嚷一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人,你知道的还是少了,还有的学,以后常来问我,我一定倾囊相授,半点儿也不藏私。”
王蝉:……
谢谢你哟!
她又看了两眼那小胡子,眼睛受不住了,艰难地将目光挪开。
看一眼,辣一下。
“成成,你自己喜欢就成。”
左右回头它都待在老井里,她不用多看,伤不到眼睛,反倒是它,井水倒影转头就能看见。
它都不计较了,她计较啥。
……
孙乾自是要去的,老眼都染了分喜色,只道自己能瞧见闺女孙绾儿了,一连声地应叨扰了。
赵家兄弟冷脸,职责所在,也不愿意同冯知州分开而行。
李夫人眉眼温润,沉吟片刻。
“方才这位后生说得对,我这嘴又不是金口,一句对不住轻飘飘的,没点实诚。这样,待诸位上了我府上,我给诸位亲自赔罪。”
至于如何赔罪,要打动人心,自然得是金银财宝。
听得一句金银财宝,花媒婆先是眼睛一亮。
未见到钱,眼睛先被闪花了,心神都跟着摇晃。
她也有吗?
似是知道花媒婆心中所想,李夫人微微颔首。
“既是赔罪,断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都是我的不是,累几位今夜受惊遭罪了。”
花媒婆眉才往上挑,喜色才上头,想到什么,立马又啪嗒了下来。
叫一旁的王蝉瞧了,都惊叹她花婶子变脸的速度。
她哪只有做媒的手艺呀,登台唱戏都不差的。
才这样想着,就见花媒婆一叉腰,略有些粗短的手指头指了指树荫下这一身松花绿的李夫人,扭了头就冲王蝉告状而来。
“姑娘,你瞧她它还想骗人呢,不老实!”
王蝉:……
她还未搭话,花媒婆一迭儿的话又快又密的落下,半点儿也不含糊。
“可不是我胡说,今儿一早,在码头的时候我就听我那陆老哥说了,葛家铺子烧了一场火,一应的纸扎品都烧没了。”
“像什么童男童女,媒人,三层高的大楼房,艄公撑船的纸船……这会儿在这儿都撞见了,旁的都好说,有可能是相似,那和我一般模样的媒人就是铁证!可见啊,这火就是她烧起来的。”
“听说是留了一匣子金银财宝,但那财宝就是个纸糊的!鬼遮眼了,今儿看还是金光灿灿,银光闪闪的,满心的欢喜坠在心口还没落下,嗬,第二天一看,都成了大金大银……你们道大金大银有什么不好?哈,哪是真的金银,就咱中元节时烧给祖宗的东西,就样子货!高兴都白高兴嘞!”
一旁,心动的赵顺又拿眼睛瞪李夫人,转眼又心死瞪个死鱼眼。
王蝉瞧了树荫下的李夫人一眼。
李夫人呵呵笑了两声,身后的树影无风而动,映衬着浓黑的夜色,像鬼手招摇。
赵顺僵了下,想起方才自己遭的罪,抱怨声冲喉头了,生生又憋了回去。
‘
得,他个爷们好汉,不计较了!’
李夫人嗤笑了声,显然是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
转瞬,它又声音幽幽,“姑娘在这,我哪敢放肆,说起来,方才我也承了姑娘的恩,替我驱了沾上身的那道邪炁,心思这才清明。”
“至于葛家——”话锋一转,它阴了下脸,“是他们咎由自取,搁的财宝是死人财,可不止是老身我一人的主意。”
李夫人生前说来也是修行中人,是观花婆,走阴瞧人魂是一株花草,许是有这一方面的因缘,她死后魂魄落在一枚李子树种中,缠绕着生长成繁茂的李子树。
坊间常云,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言语有灵,有了灵智的李子树,在泥土之下的根系往深处、四周扎去,寻着荒井里的当初点化井妖吉的那口炁时,不知因何缘故,一个迟疑,竟也将地里埋的棺给卷上了。
一口又一口。
被人抛尸、又或是胡乱葬在荒地的那一个个尸骨,都拢进了它的根系里。
多是女子,生前孤零零,死后也少祭祀的孤魂野鬼。
孙绾儿就是其中一个。
如今养在虚地腹中,都是它的花儿,黑雾未反过来辖制它时,待之颇为精心。
“那葛家做生意不老实,常用样子货来糊弄鬼,”李夫人冷哼了一声,“他家都能糊弄鬼了,怎么不能叫鬼也糊弄糊弄他们?没这个道理。”
王蝉:……
她想着方才燃尽的纸扎之物,确实糊弄鬼,里头做架子支撑的竹子都未杀青。
李夫人卷在根下的虽多是孤魂野鬼,但中元节、还有四月的清明,十月的寒衣时,人们给先人烧祭品和金银钱帛时,也会在圈外烧一捧。
这是宴孤魂野鬼,叫它们莫要抢夺之意。
葛家常用样子货糊弄,鬼都怒了又怒,一朝听得李夫人召纸人,气都有处撒了,一窝蜂地涌来,特特拦了真金真银的钱匣子。
……
“钱,我是真的有。”
李夫人哼了声,一拍身后的树干。
只听四周有蠕动的声响,就像蛇在密草间蠕动,又像地龙要翻身。
赵家兄弟脸都白了,戒备地看四周。
“这是干什么!”
王蝉:“莫怕,李夫人阔绰,应是送财来了。”
她抬眼朝前看去。
万物皆有炁,江水、汀州、草木、山石是清灵之炁,老宅、古玉、旧衣……上头沾的是经年的杂炁。
野外的孤坟,荒冢则有阴森鬼炁。
眼下,这一处各色的炁斑驳一起,飘忽似绸,如丝织履,财炁涌来,沾着经年的杂陈之炁。
李夫人倒没有夸海口,除了做样子、不中用的纸糊元宝,它还真有一匣子又一匣子的财宝。
心念忽转,王蝉又不意外了。
几经朝代轮转,世情变化,地下多有无主之财埋着。
当年自然是有主人的,但埋着埋着,一代又一代的传下来,稍微断了一次交代,埋在地里的财宝就无人知道了。
宝物贵重,动人心神,多是将财宝捂着只自己知道的人。吝啬一些,又爱把着权柄的,便是家中的一锅粥,都得由自个儿手中的汤匙把着。
只等要死的那一天,才舍得放手,和子孙后代交代。
可人哪知道自己哪一日要死。
真死了,只能懊恼着钱没和后代说搁哪里,灵堂棺材板上跳脚、拍板子拍破了也递不出一句话。
死不瞑目。
根系扎地,四处探延,李夫人可不是只卷了人的尸骨棺材,还卷了坛子、匣子中的财宝。
……
果然,就见又一声蠕动的声响后,一根树根从地里抽出来,又一根树根抽出,湿泥扬了半空。
与此同时,还有两个一尺高的酒坛子被丢来,啪嗒一下落在几人面前。
下一瞬,里头的银子洒了出来。
倒没有银光灿灿,金光闪闪。
时间久了,什么都褪色了,便是银子瞧着都有些黑。
“哟哟哟,这怎么好意思呢!”花媒婆搓着手,喜上眉梢。
一旁,赵二和赵顺俩兄弟也面容稍霁。
王蝉:……
婶儿,说着不好意思的时候,手能不能别伸这么快。
许是感受到王蝉的目光,临到碰到银子了,花媒婆的手又缩了回来,转头朝王蝉问去。
“姑娘,这财——我能收吧。”
话落,不止赵家兄弟,就连许逢春也看了过来,几人皆是目光炯炯。
孙乾抚了下胡子。
对这银子他倒无贪念,年纪大了,许多东西都看开了,花钱的地儿也少。
其他就莫说了,就是吃东西,他这老头儿都没有小年轻的有滋有味儿,多吃几口还闹肚子。
所以啊,趁着年轻,有银子了就往自己身上多花花,莫要多吝啬。
孙乾叹了声,拍了下许逢春的肩头,“要真有,我这份也给你,今夜辛苦了,回头多买些好吃的……长者赐不可辞,我就先说了,不想听你和我掰扯,叫人瞧了闹笑话。”
“那、那多谢大人。”许逢春挠了下头,又冲王蝉嘿嘿笑了声,眼里都是期待,“姑娘?”
王蝉理解,府衙办差,俸禄也就那些差银,还有些炭粮的补贴。
要是不想借着这身官皮折腾百姓,日子就颇为清苦。
赵家兄弟和许逢春小毛病有,但炁息瞧着颇为清正,倒不是那等披着一身官皮两张口,吃了上头官银又吃下头百姓的混账。
她也不拘着几人得财。
左右,今夜几人是真遭罪了。
一方想补偿,另一方想被补偿,她拦着倒是做恶人了。
王蝉:“阴物赠阴财,是有些不妥。”
不等几人沮丧,她又道。
“倒也不打紧,我将上头的阴炁化去些,回头得了财,你们舍出一部分,善堂医馆布粥……都成,积一些阴德相消,剩下的自己收着。”
花媒婆大喜,“姑娘哎,我的好姑娘!”
一旁,赵二兄弟和许逢春也露了喜色。
孙乾捻胡子。
冯知州将灯笼提着,抓紧这难得又见的缘分,时不时点一下灯壁上的狗儿影子,瞧它伸了两狗爪子要去抱自己的指头,眉眼舒朗。
他这份财——
就都捐去育婴堂吧。
几人欢喜的时候,就见王蝉一个振袖,落在地上的银子一锭锭飞起,重新落回沾了泥的坛子里,封口处却不是湿泥,而是一张黄符纸。
初时只寻常一张符纸,一点灵入,瞬间大变了模样。
就见符光在红色的符文上流转,就如抬手有影,落笔有痕一般,像有一根笔在上头重新绘过的笔触,须臾的功夫,光“腾的”绽开,装了银子的坛子肉眼可见的洁净透亮。
那光,都晃到了周围三尺远了。
雾蒙蒙的,松花绿的李夫人面上都多了两分和善气质。
至于这两分和善气质,是金银添的?还是王蝉这道符文添的,只赵家兄弟几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花媒婆喃喃,“乖乖,我怎么觉得,这银子更打眼了。”
许逢春暗暗点头。
嗡嗡一声鸣,坛子飞旋地落在瞧着身强力壮的赵二身上,入手沉甸甸,左一坛,右一坛,闹得他都咧嘴笑了。
“不重不重,我先给大家伙儿拿着,不辛苦不辛苦,一点儿也不辛苦,拿得来,我拿得来!”
几人:……
王蝉忍俊不禁。
……
到李夫人说的虚地,倒也不麻烦,和葛家一般,五色纸中的青纸叠了几匹毛驴,巴掌大小,朝掌心一吹起,见风就长似的,转眼的功夫就成了四尺多高的大毛驴。
咴律律一阵叫唤,这声起那声落,颇为热闹。咬着冯知州几人的衣袖,就要唤他们骑驴。
其中有一只是王蝉方才收了灵,重新成巴掌大小的纸驴,倒没有毁去那张青纸。
这会儿,重新得了灵,二次成驴的它更机灵了。
瞧着和纸扎媒人一个脸盘的花媒婆,毛驴脸上还有几分亲近,哒哒哒就朝她而来,自己挑了客,要驮她一路。
“唉唉唉,慢点儿。”花媒婆颠在驴背上,叫唤不停。
毛驴颠得更快了。
王蝉:……
糟糕,这驴毛不小心翘了一些,纸马纸驴扬鬃,跑得就快。
走了鬼道,行了一程路,四周的景虚了,也在急速地往后退,时间都恍惚了。
不知多久,前头便出现一处大宅子。
宅子旁边还有一座三层高的楼房,张灯结彩,红绸团花,喜庆连连。
只几人落地,驴蹄哒哒,阴地里掠过一阵风,三层高的楼房被吹得摇了摇,墙皮簌簌地响。
王蝉瞧了眼钱吉荣,揶揄道。
“听了一路这三层高的宅子,这下是瞧见了,小叔公,它原是要做新房啊。”
钱吉荣:……
他大囧。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