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肉夹馍(三合一) 屿兄莫不是

天欲破晓, 东方既白。

走读生沈青松起了个大早,帮着明棠一起在厨房准备着朝食。

两个人一个和面揉面,一个剁馅儿, 分工明确, 井然有序。

明棠倒了些许油润锅,把糖块倒进锅里炒糖色。

糖块逐渐融化起沫, 沿着锅边加水,炒出来的糖色枣红透亮, 再加进炖肉的锅中, 里面的高汤立马变了颜色。

沈青松看着那锅里的蒸汽冒上来时,不由舔了舔嘴角:“阿棠,这一大早就吃酱肉吗?”

明棠把一个大瓷碗压在了竹篦子上, 而后拍了拍手, 保持一副神秘的模样:“阿兄觉得是什么?”

沈青松瞧着她这幅得意的神情,就知道今儿的朝食肯定差不了。但锅里头飘出的肉味实在太过浓香, 着实让人无法忽略。

但总不至于一大早就吃肉吧?

他将手里头的面团切成了一个个小剂子,沉吟片刻:“莫不是给我准备的午食?!”

定是他昨儿回来时抱怨了一番国子监的午食太过寡淡, 阿棠就此记在了心上!

沈青松还沉浸在这厢感动之中,双眼都亮了起来, 动容道:“阿棠对我真好。”

明棠乐了, 不知道阿兄脑补了什么,不过看他这般感动,自然也是不好捅破,只笑着调侃道:“那阿兄可要记得我的好,等日后高中进士后,还要仰仗阿兄照拂于我。”

沈青松拍着胸脯保证道:“阿棠放心,我的功名里定是有你的一份。”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又各自忙活着手里头的事了。

明棠将锅里早已炖得烂熟的酱肉捞了出来,又往上浇上一勺汤汁。肉块红润油亮,落下时,软糯的表皮还颤颤巍巍,弹润饱满。

一下刀,根本不需要怎么用力,只用刀背轻轻一抿,肉块就已经被抿成碎末,肥肉软糯不腻,瘦肉丝丝饱满。

沈青松一边将锅里的馍翻了个面,一边伸着脑袋张望,早已口水四溢。

“太香了太香了,光是看着这肉,我今儿午食就能干掉两碗米饭,其他什么旁的配菜都不用了!”

明棠把剁好的肉放进盘子中,转头笑道:“阿兄,先收收你的口水,把那烙好的馍递给我。”

沈青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后把烙好的白吉馍装盘递了过去。

馍的外皮已烤的金黄酥脆,明棠接过后换了把干净的刀,在这些个馍的中间划开了一刀口子,将还热乎着的腊汁肉塞了进去,满满当当的,几欲都快要满的溢出来了。

沈青松目瞪口呆:“这个吃食就是这样半裹着的吗?”看着汁都要漏出来了!

明棠点点头:“这叫肉夹馍,阿兄没见过?”

“没,不过听着倒是有趣。”沈青松摇头道,“其他饼子都是包的严严实实的,这个特地露出馅儿的倒是未曾见过。方才要不是你将这馍切开,我还以为是吃一勺肉,再就着一口馍吃呢。”

明棠想起这些年在家中做的朝食花样确实是少了些。

大多都是些包子馄饨,年糕汤饼之类的,图的就是一个便捷快手。

但,如今既然要做这门生意,她还是要多想些个花样,变着法的吸引更多人成为她的食客才是。

她手脚麻利地装好了五六个肉夹馍,又特地舀了一小罐的腊汁肉,盖上盖子,封装好交给了沈青松。

“虽说这肉凉了味道会大打折扣,但想来是要比国子监那些免费的份例要好些。阿兄且先将就几日,等过几日在国子监混的脸熟了,中午也可赶回家来用食。”明棠想了想,又交代道,

“阿兄初入国子监,务必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可千万别因着一些小事与他人起了龃龉,得不偿失。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虽然要赚银子,但可不能辱了你的名声,影响你日后的仕途。”

明棠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既担心他们这一番折腾会没有什么盈利,白白浪费了时间,又担心阿兄最后会忙于赚钱而荒废学业。

真真是求财读书难两全啊!

沈青松却丝毫没有顾忌似的,紧紧抱着那一小陶罐的腊汁肉,用力地点头应道:“我有数的,倒是让阿棠替我操心了。”

身为家中长子,理应是他肩负起养家的重担,如今阿棠替他扛起了这个责任,他这个做兄长的又岂能袖手旁观?

能有如今这般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说着,他将东西收拾整齐,不同于昨日的小挎包,今日还特地背了个书篓,将油纸包好的肉夹馍还有那罐腊汁肉放在最底下,覆了一层棉布,又掩耳盗铃般地在最上头盖了几本书卷。

沈青松朝着明棠挥手告别:“等我今儿回来,保管能带回更多的银两。”

明棠双手放在唇边作喇叭状,再次强调:“阿兄切记先以学业为重!”

沈青松:“……”

阿棠怎的比爹爹还要啰嗦了!

......

沈青松前脚刚迈出家门,沈父也拾掇好衣襟准备去上值。

他瞧着自家大郎背了个沉甸甸的书篓,心知肚明。

定是棠姐儿怕他吃不惯国子监食堂里的饭菜,又给他塞了不少好吃的。

沈父看破不说破,毕竟自己等会儿也要顺一份朝食走的。

他特地绕到了后厨,对着明棠喊道:“阿棠,我去上值了。”

明棠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冲他摆手:“爹爹慢走!”

沈父愣住了。

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堵得慌。

怎的大郎临走之前还有大包小包的吃食装裹而去,到了他那就只剩下一句慢走不送?

想起前些日子明棠那笑意盈盈的送别,还有那各种热乎的朝食,竟然已成往事。

这份深厚的父女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沈父不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了,转身走进了厨房里头。

看见明棠正在案板上摔揉打拍,踌躇片刻,扁着个嘴试探道:“阿棠......今日这朝食...可还有剩余的?”

明棠抬头,鼻尖还沾染了些面粉,眼睛直愣愣地撞进了沈父那一双期待的眸子里。

再听着他询问的话,瞬间一个激灵。

糟了,光顾着和阿兄商谋赚钱大计,竟忘记给爹爹留一份肉夹馍了!看着爹爹这失落的模样,自己着实有些“用完就丢”的渣男味道了。

明棠讪讪道:“阿兄说午食吃不饱,所以......”

沈父登时气得吹了吹唇角的胡子:“他到底是去上学的还是去吃饭的?!国子监的午食照例也有五两米饭和两碟菜肴,怎的他是耕牛啊?这么多还喂不饱他!”

明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爹爹想来是一时气急了,竟然这般埋汰阿兄。

明棠连忙净了手,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硬着头皮扯谎道:“爹爹别急,锅里还炖着肉呢,怎么会忘记您的。”

沈父闻言,冷哼声轻了些。

明棠手忙脚乱地捞出另一块肉块,剁碎了塞进烙好的白吉馍里,再用油纸包好了递给沈父:“爹爹快些拿着去上值吧,可千万别迟到了!”

沈父也终于从方才那股气闷中回过神来,揣着手里温热的吃食,才发现里头塞了满满的肉馅。

沈父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几日家中的朝食突然开始变着花样做,却总离不开满满当当的肉馅。再一想到家中平日里的那些吃穿用度,明棠莫不是将家里好吃的紧着他了吧?

沈父觉得手中的吃食突然仿若烫手山芋,长叹一声:“我还是等会儿去国子监的食堂用食吧,左右我也是有份例在身的,不吃可浪费了。”

明棠呆愣住了。

爹爹怎么回事。方才一下子气得牙痒痒,一下子又突然开始推辞起来,甚至看着他这架势,大有要效仿许学正之势,准备一日三餐都在国子监食堂里解决了。

沈父又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香气,不舍地将手里头的吃食放在桌案上:“这些你们几个留着吃,我先走了啊。”

明棠瞧着沈父当真将东西放下,忙将油纸包一抄,追了上去,疑惑道:“爹爹这是何意?”

好端端的,爹爹平日里不是最爱吃这一口卤的酱的吗?

沈父搓了搓手,赧然道:“这么多肉呢,够咱们家吃几顿了。哪能让我一个人霍霍了。”

明棠这才明白沈父的用意,“啪”地一声,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进他的手中,弯唇笑道:“这都哪跟哪呀,锅里头还有一大块肉呢,够我们吃的了。”

明棠心想着,这万一爹爹哪个同僚瞧见了嘴馋,同许学正那般向自己买吃食的,也说不定。

不过爹爹方才倒是提醒自己了,这肉夹馍里头的肉多,倒是可以定价高一些。

她如今分着师生两条路一同进攻,总能寻着机会把国子监的生意都争取过来。

光是想着,嘴角都不自觉露出笑容。

沈父看着明棠朝自己温柔地笑着,手里捏着这个厚实的饼子,心里头一阵阵暖流涌过。

还是女儿好啊,担心他吃不饱,又担心他吃不好。

哪像大郎二郎那两个浑小子,每次都竟顾着自己吃。

沈父理了理头上的帽沿,挺直了背脊,朝明棠告别:“家中琐事,就辛苦棠姐儿操持了。”

明棠咧着一张嘴,打着哈哈道:“爹爹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父青色公服微动,沿着巷角渐渐远去。

朝阳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动力和干劲!等今日,他必须得同许学正去取取经,好好学习一下该怎么赚银子补贴家用!

等到了国子监,沈父今日没有早课,点卯后就径直去了博士厅。

博士厅里的不少同僚们这时候也从小食堂里用完食回来了。

他手里揣着的肉夹馍香味实在太过浓烈,模样又引人瞩目,有几个同僚忍不住上前,将他围住询问。

“沈博士,我前几日便想问了,你都是上哪家的早食铺子买的吃食?我在附近寻遍了都未曾发现。”

“就是啊,你这一日日的朝食都变着花样,把我们的馋虫都尽数给勾了起来,我瞧方才许学正那赤.裸.裸的眼神,怕是早课都没心思讲学了。”

沈父哈哈大笑,无比自豪地挺直了胸膛道:“都是家中小女闲来无事捣腾的,别处可买不到。”

一个面庞圆阔,天庭饱满的人瞬时挤进入群,探着个脑袋问道:“可是你家中的大娘子所做?”

沈父循声望去,看到那个圆鼓鼓的额角处有几分稀疏的头发,立马反应过来方才提问的人是谁,应道:“是我家的大娘子,朱监丞是从何而知?”

朱崇礼眯眼笑道:“方才太学外舍有几个监生为着一块饼子起了争执,我瞧着跟沈博士手里的这个模样一般无二,再结合那名学子的说辞,这才推测得出。”

沈父一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甚至都顾不上吃了,急促起身问道:“可是我家大郎惹了什么祸事?”

“沈博士莫慌,已然处理好了。”朱崇礼忙摆手道,“只是有几个监生眼馋沈大郎带来的吃食,全都聚在了一处,发生了几句争执,我路过时多问了两句,所幸也没有人员负伤。”

沈父跌坐回座位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围观的诸位同僚听闻沈父是从家中带来的朝食后,也都纷纷散开,纵使羡慕,也不好意思再打探了。

只余下朱崇礼一人,顶着圆润的大脑袋,凑近了同沈父轻声商榷着:“沈博士,敢问你家大娘子明儿可还会做朝食?能否多做一份?我不白拿你的,你说个数,我现在就把银钱交付于你!”

沈父:“???”他瞧着朱监丞这诚挚的眼神,又瞧着他顶上那稀疏的毛发,总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

朱监丞所言非虚。

太学外舍的几人还真为着这一块饼子起了争执。

这话还要从沈青松进学舍后开始说起。

他今日背的书篓太过于显眼,以致于甫一落坐,旁边的杜琅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朔清兄当真是仁义——”

话还没说完,坐在他们后头的周天罡便将整个脑袋都扒拉过来,朝着他们二人不住地打量着。

杜琅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用书本挡住半张脸,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这、这位同、同窗,你这是何意?”

周天罡没瞧出什么名堂,鼻尖又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嗅了嗅,面露疑惑:“奇也怪哉,我明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从你们这传来,难道是我闻错了?”

不对,他的五感向来异于常人,断不会出现纰漏。

那真真是奇怪了,既不是他们两这里的,那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杜琅闻言,顿时警铃大作。

沈青松昨日也就才带了两个饼子来上学,今日约莫着也不会太多。若是被其他同窗发现,他到底要不要与他们分食?

分食么,他有些舍不得;若是不分......那岂不是来这进学的第二日就与同窗结下怨恨,实在有违爹爹爹的教诲啊!

杜琅纠结万分,真真是难以抉择啊呜呜呜!

他这一纠结,周天罡已然把视线又转向了沈青松,伸手掐诀算了半晌,皱眉道:“不对啊,这卦象显示东西就在我的正前方。”

杜琅浑身都要冒冷汗了。

这个同窗怎么还会算卦的啊?这里到底是国子监啊还是司天监?!他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沈青松倒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回应。面对后方的直视,仍然面不改色,坦然地从书篓上方拿出书本,跟着上头的齐博士一同大声诵读:“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

他越读越响,声如洪钟,激昂的声音在学舍间不停回荡,就连站在讲坛上的齐博士都忍不住频频注视,最后夸赞道:“很好,就是要像这位监生一样,有精神气!”

直至下课钟声响起,齐博士满意地离去,诸位监生也向后一仰,险先瘫倒在座椅上。

坐在他们前方的俞友仁径直转过身来,竖起个大拇指,佩服道:“沈兄真真是好气口,莫不是提前在家中吃了朝食过来的?”

经过昨天一日的相处,不少同窗已都知道他是算学科沈博士之子,家就住在国子监附近,夜间也不住在学斋中,每日走读。

而国子监的食堂向来是上完早课后才会开放的,就算是他们起得再早,也不能先提前用食。

是以他方才的声音这般嘹亮,俞友仁自然就以为他在家中提前用过朝食,才能读的这般铿锵有力!

沈青松合上书本,微微一笑:“与诸位同窗一样,尚未用食。”

俞友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沈兄真真厉害,竟能将这《礼记》读出了战如擂鼓的气势,当真是令我等佩服。”

沈青松从书篓里拿出那几份油纸包,分了一半给杜琅,朝他们笑道:“这便是我今日的朝食,确实是没有提前用过。”

俞友仁瞧着好奇,还未再开口询问,后头的周天罡倒是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我的嗅觉不会出错的!”

杜琅默默在心里腹诽:他不是说自己算卦算出来的吗?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鼻子比狗还灵的。

周天罡没注意到旁人的表情,笑嘻嘻地转了转腰间的罗盘,又抢先问了句:“你这是从哪家早食铺子买的?我这一整节的早课都没心思,净听你念什么嘉肴佳肴的了,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杜琅忙握紧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份,不敢吭声。

沈青松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一般,笑着拱手道:“方才净顾着诵读了,一时太过专注,竟不知打扰到兄台了。”

周天罡连连摆手,只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丰腴的肉汁浸在了白吉馍上,混着那肉香,让人肚子直叫。

周天罡登时自报了姓名,又将那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厚着脸皮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吃食,沈兄能匀我一个吗?”

沈青松面露为难,却将心里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这是我小妹自己琢磨出来的,工序颇为复杂,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周天罡虽然方才厚着脸皮讨要,但也不是那般厚颜无耻之徒。听见这话后,立马从兜里掏出荷包道:“沈兄别误会,我自不是那吃白食之辈,我的意思是想问你买一个饼子。”

沈青松思忖半响,终是忍痛割爱道:“既如此,便匀你一个吧!咱们同窗之谊,姑且就算你...算......”

“六十文吧!”杜琅脱口而出。

“使得的使得的。”周天罡忙不迭地掏钱。

等拿到了那个肉夹馍,他甚至都不愿再去食堂,直接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深深吸了一口。

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让他一整节早课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立即张嘴咬了下去,牙齿咬过那酥脆的饼皮,里头却是绵密松软的,入口时,那温热的肉汁就顺着流进了口中,差点淌到手上。

周天罡忙把饼子合拢,汤汁又顺着白馍往里面流着,只在边缘处渗出了一点诱人的油光。

再咬下一口,醇厚浓郁,肥瘦相间的肉馅混着五香涌进口腔,淹没他的舌苔,一层层地在嘴里交融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咀嚼着咽下去,只觉得酣畅淋漓,无比满足。

他是吃得香了,杜琅瞧着也不甘落后,直接撕开油纸包跟着吃了起来。

管他的,说什么学舍里不能用食,这谁能忍得住?

软烂的肉块红润又有嚼劲,每一口都有肉汁跟着飙出来,油香在这嘴里漫开后,越吃只觉得那胃里越来越实,人也越发精神起来。

杜琅吃的满嘴流油,喜不胜收,想着这一个饼子就要六十文,今儿朔清兄竟给了他三个有余,这么一算下来,今日这一顿朝食就要一百八十文。

再零零散散加上些跑腿费,他那七贯钱简直赚翻了好吗!

没看见前桌俞友仁那羡慕的神色,牙齿都要咬碎了。

杜琅越算越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看来自己是学到了不少爹爹的皮毛!

他笑得灿烂,嘴角裂开时,那枣红色的汤汁还挂在唇角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杜伯瑜,好歹在学舍里,你多少注意点形象!”俞友仁咬牙切齿,转头对上沈青松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沈兄,明儿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杜琅心想,这人怎么还会变脸的?

他囫囵将嘴里那一口吞下,刚拿起第二个肉夹馍,口齿不清道:“朔清兄的小妹好歹也是沈博士的女儿,若是要带这么多份,岂不是要把人家小娘子给累坏了?”

俞友仁当即斥驳道:“杜伯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如今有的吃了就全然不顾同窗情谊了是吧?马上可就要堂考了,你一个靠着纳捐进来的,还是好好温书识字,免得垫底吧!”

杜琅嚯得一下起身,嘿,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公道话罢了,怎么还搞起人身攻击了?

但他脑子尚且还未转过弯来,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扁扁地又咬了口肉夹馍,瞪着俞友仁。

垫底怎么了,垫底他每日也有香香的朝食吃!

俞友仁见杜琅识趣没找茬了,又往后头挪了挪,便是连食堂也不想去了,一个劲地赖在沈青松边上:“沈兄,沈兄!明儿就替我们几个也带一份吧!”

周天罡也探出个脑袋来:“我也要六个。”

俞友仁:“六个!?你莫不是猪精转世,这么多吃的完吗?”

“你管不着。”周天罡舔舔唇角的酱汁,开始数荷包里的铜钱了,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推了过去,“那便有劳沈兄了!”

俞友仁也不甘示弱,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力蹬了出去,凳子“吱呀”一声刺响,重新滑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找抽屉里的荷包。

沈青松扶额。

果然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啊,六十文的朝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但他如今也是深谙套路,若是轻易答应了,恐怕说不定还会惹来其他同窗不快。

沈青松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诸位同窗,非是我不愿意。只是这吃食是我家小妹所做,这一下子要带这么多份,还得先回去问过她的意愿,望诸位见谅!”

周天罡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道:“好说,好说。确实是要征求沈大娘子的意愿!”

他这说着,又凑近了些:“不过沈兄,你可得先紧着我的,咱们如今就分在前后桌,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这样,你再匀我几个,我回头去给你求几个符,保你堂考旬考都能够名列前茅!”

那头的俞友仁也终于翻出了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略为赧然道:“我就暂且先来一个吧。”

实在囊中羞涩啊囊中羞涩。

方才听了一嘴他们的对话,似乎个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哪有一份朝食卖六十文的?都翻了倍了。但他看着杜琅和周天罡当着他的面大口吃着,实在是口生津液,嘴巴张合着,也忍不住吞咽唾沫。

还是得买一个,不买他晚上做梦都得馋这肉夹馍的滋味。

杜琅瞧见俞友仁捣腾了半天,最后才只买一个饼子,眼睛里满是迷茫:“就一个?那还不够塞牙缝的吧?”

俞友仁脸色胀得跟猪肝似的,哼哼唧唧:“我胃口小。”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响起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这两人是吃的爽了!他可还没吃朝食呢!

这国子监食堂里若是迟上个半刻钟便不剩什么好菜了,余下的都是冷了的残羹剩菜。

本来就不好吃,这冷了的菜肴更是令人难以下咽!

俞友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儿地把铜钱都塞到了沈青松的手里,拔腿往外跑:“朔清兄,我先去用朝食了,明儿也不要忘记我那份啊!”

......

一群学子们用完朝食后,拖着依然疲惫的身躯往学舍方向来了。

“食堂里那几位大师傅人干事否?端上来的馎饦全都糊成了一坨,这到底是馎饦还是糊团疙瘩?”

“莫要再说了,我今儿还特地花了二十文去买了个烧饼想开个荤,结果一咬下去,硬的跟石头子似的,里面的肉粒更是见也没见着,吃也吃不到!”

“你们这都算好的。我今日瞧着后头的档口有鸡蛋豆腐包子卖,便也准备买几个尝尝鲜。人家包子铺里的鸡蛋豆腐包暄软蓬松,豆腐馅儿嫩滑爽口。结果一到这儿?好嘛,到底哪个好人家会跟咱们国子监食堂的大师傅一样,把整个鸡蛋煮熟了同豆腐一起和在里面,这是要噎死我好继承我那未写完的课业啊!”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再过上一个月,我这心就突突的疼!旬考便旬考吧,旬考完,我定是要去那樊楼好好潇洒一通!”

有几人唉声叹气地正要踏进学舍,忽而觉得里头飘出了丝丝霸道的香气。

带头的一人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莫不是被那食堂里的大师傅下了蛊,怎么突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肉香。”

“没错,确实是肉香,难道说齐博士见我们方才的早课诵读认真,给我们带了他们小食堂里的朝食?”有人紧接着开始幻想道。

“你倒是想得美,要是小食堂里的菜肴有这般好吃,怎得那些个博士时常私下在那抱怨的。”

“你又怎知博士们抱怨的?”

“嘘——宵禁时我溜出去偷听到的!”

闻言,他们脸上都出现了疑惑的神情。既然不是齐博士从小食堂里带来的,那这股浓香又是从何而来?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探头趴在了门框上。

只见里头有人正杵着摇头晃脑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另外有一人正埋头苦吃,嘴角都沾上了肉粒。

破案了。竟是有人在学舍里偷吃!

国子监分明有规定,为避免书本卷子沾染上油脂,是不允许在学舍里用食的。

究竟是谁,竟敢这般胆大妄为,将国子监里的《监规》当摆设不成!?

再看着他们这吃相,想必这吃食定然十分美味吧!

都过了这么久了,空气里还有余香缭绕,久久未散。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答案。

遂一点头,“砰”一声,学舍大门打开。

为首的一人当即呵斥道:“好哇,你们竟然敢公然违反《监规》,在学舍里用食!”

“咳咳咳......”杜琅倏地把剩下的一点肉夹馍往嘴里一塞,手中的油纸也揉成一团,欲盖弥彰般地塞进衣袖之中,却也被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通红。

杜琅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周天罡旋即迈步上前,将人挡在了后头:“几位兄台莫要见怪,我一时饥饿难忍,是以随便吃了些糕点垫垫肚子。”

“不对啊,我闻着也不像糕点的味道。”为首那人鼻尖仔细嗅了嗅,试图绕过他的身躯往后探寻,嘴里也不由嘀咕着,“这么浓烈的油脂香味我断不可能闻错!”

再一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排座位上的两人。

杜琅鼓起的腮帮子还没消下去,嘴角开合不断咀嚼吞咽,而旁边的沈青松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拿着本书籍正在安静温习。

察觉到这股灼热的视线后,沈青松缓缓抬头,这才面露赧然道:“家中小妹体恤,是以做了些便携的吃食。”

“那也不该在学舍用食啊!”那人痛心疾首,径直走到了沈青松的面前,遂即瞪着双明亮的眼睛,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沈青松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位来势汹汹,总不至于将此事告到朱监丞那里去吧?

周天罡和杜琅也急着想要上前打个圆场。

要是沈青松被罚了,明儿谁给他们带朝食啊?不行,绝对不能让沈兄受罚,实在不行,情愿他们上去帮着顶包!

“几位兄台,我们万事好......”商量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一群人冲上来挤到边上。

这群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一个脑袋接着一个脑袋探到了前面不停地发问着。

“究竟是何物竟有这般浓郁的香气,沈兄给我们见识见识吧。”

“我听闻沈兄是走读生,不知明日可否......?”

“我,沈兄,我就坐您边上,明儿也给我带一个吧!”

“还有我,沈兄,我就坐在您斜角的前面,我也要一份!”

“......”

众人挤在了一起,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他人一步。

“咳咳......”沈青松咳了两声,看着面前一个个硬挤着笑容的同窗们,摊开一张白纸,慢条斯理地研墨,蘸笔,最后抬头微微笑道:“几位且按顺序排队,我一个一个来记录。”

......

沈青松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张纸,将每个同窗的姓名及所需数量都一一罗列。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后,他将毛笔搁下,又冲着这些同窗略带歉意一笑:“小妹做吃食向来随心所欲,今日做的是这肉夹馍,明日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种,就是不知几位......”

周天罡第一个表率:“我都行,我什么都不挑,咱家妹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杜琅也点头附和:“我也是。”末了又小声地在他耳边嘀咕两句,“沈兄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其他几人倒是沉默了片刻。

今日这肉夹馍油润丰腴,用料也极其扎实,明日若是换了其他的吃食,倒是不一定有这般美味了。

况且这六十文,确实也不便宜,都可以去那小食堂饱食一顿了。

踌躇之间,有人带头应了一声:“管他的,怎么着也比我们食堂那些冷硬的炊饼好吃!”

是了是了。

能去小食堂里饱食一顿又待如何,顶了天了也只是能少遭些罪罢了。

就赌上一把,若是真能有今日这般浓烈的香味,那就是值了!

后头的几人略一思索,也纷纷应声:“不碍事,想必再难吃,也必不可能有我们食堂里这般难吃了!”

沈青松:“......”

这群人怎么能拿臭名昭著的食堂膳食和棠姐儿的手艺相提并论!

等纸上的墨迹冷却,他才小心折好放进书篓里,又多嘴将前面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几位兄台,我得先回去问过我家小妹的意见。诸位如今也瞧见了,我这书篓就这般大,若是明儿带的份量不够,可要多多包涵,相互匀上一匀。”

话音刚落,周天罡就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惊响。

众人齐齐回头看他。

周天罡终于从间隙中挤了过来,仰头喊道:“沈兄,我可是第一个朝你订的,可不能从我这匀啊!”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吃独食啊?”杜琅不乐意了,什么叫他第一个订的,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慧眼识珠,直接朝朔清兄付了一个月月钱的!

其他几个排在后头的自然也是不满,万一明儿数量不够,又不匀给他们,那他们岂不是白白排队了?

“我方才可看到你名字了,你一人独独订了六个,莫不是想倒卖?”

周天罡:“说的什么话,我替是我兄弟也订了一份。”

“你还说你不是倒卖?别到时候六十文订,一百文转卖是吧?这生意倒是被你研究明白了!”

周天罡急了:“我又不缺这点钱!”

“大家伙都是自己一名一份,你倒是说说你兄弟在哪?让他自己出来认领!”

周天罡气不过,和他们几人推搡起来,言语也愈发激烈,扯着脖子开始激烈地争辩。

就在此时——

朱崇礼刚吃完朝食,闲庭信步地围着国子监各处开始绕圈消食,听见这边的响动,探了探脑袋,一脚钻了进来。

“都吵什么呢?”朱崇礼负手而立,仰着那稀疏的发顶,眼睛在他们几人的脸上巡视一遍。

方才还揪着衣领,争吵不休的几人立马松开了拳脚,跟个鹌鹑似的缩头不语。

毕竟刚刚开学,朱崇礼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到时候让这些监生平白对国子监生出恐惧之心,无法安心念书,所以轻抚长须,尽量用温和的神色朝他们挤出个笑容:“莫慌,莫慌,你们谁先来说一说?究竟是何事这般吵闹?”

他脸盘子本就圆润宽大,这般甫一凑近,又带着那僵硬的笑容,让人更加害怕了。

不少监生哆嗦着腿脚,甚至都不敢直视朱监丞了。

最后还是周天罡硬着头皮上前,随便胡诌了几句:“朱监丞,我们方才...方才是在玩闹呢。”

“玩闹?”朱崇礼虽说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人也未免太能扯谎了。怎么着也得让这群监生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免下次再犯。

他睁着一只眼睛,施施然地问道:“玩的是什么?闹的又是什么?”

“哎呀!”一个监生终是抵不过面对监丞的恐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朱监丞,我们什么都没干啊,要怪就怪周天罡,他一个人霸占了我们六个人的名额啊!!”

周天罡:“......”

朱崇礼终是在这群监生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最后又单独问了沈青松几句。

沈青松对答自如,丝毫不见慌张之色。

他早就熟读监规,除却违反了在学舍中用食这条监规,他又没犯其他的差错。便是这一条,这群监生们也齐齐缄口不言,未曾将他出卖。

是以朱崇礼还以为他们方才是在食堂发生了冲突,又延续到了学舍里。

朱崇礼最后只略略点头,眼睛却不自觉地朝着他那背篓里露出的一角瞥了几眼。而后又想起前先时日沈博士似乎是替他家大郎办了走读证,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究竟是何吃食,竟能让这群平日里最是讲究知礼明理的监生们大打出手!

朱崇礼闻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香气,不住地抻着脑袋想要打量这吃食的模样。

奈何最后只是看了个大概,又碍于面子不好跟眼前这位学生打探。

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最后随意告诫几句,又叮嘱国子监内万不可这般打闹生事,也未多加惩罚,就迈着匆匆的步伐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齐博士后脚也跟着进来了。

他立于讲堂之上,翻开书籍,不多时,上课的钟声便也跟着响起。

诸位监生也淅淅沥沥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各自冲着沈青松使了使眼色,让他万不要忘记明日的约定,便也打开书籍,准备听齐博士讲学了。

“呲啦”一声轻响。

周天罡旁边空着的座位上终于有人拉开座椅落座了。

赵屿以书掩面,用手肘撞了撞周天罡:“方才你们一堆人挤在前面干什么呢?”

周天罡看着这位消失了一整节早课的“祖宗”,鼻腔里先哼了一声,这才压着声音同他说道:“我们前座的沈兄今儿带了自家妹妹做的朝食,那味道香得紧,所以大家伙都拜托他明儿帮忙带几个。”

说着,周天罡不满地撇撇嘴,嘟囔着:“屿兄,你早上怎么又逃学了?亏我还替你也预定了三个饼子,你真是愧对我一番苦心啊!”

他还在心里愤愤然着,决定明日定是要严防紧守,决计不能放屿兄独自一人离开他的视线,让他再有逃学的机会!

赵屿闻言却愣住了。

他假装没听出方才周天罡话里话外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只一脸好奇道:“我们前桌什么来头?竟然这般勇猛?翻墙出去只为了回家拿一份朝食?”

他逃学的时候还偷偷摸摸呢,怎么国子监何时来了这么一位勇士,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翻墙回家,还要帮其他同窗带朝食?

“屿兄误会了!”周天罡小声解释道,“沈兄可跟你不一样,他申请了走读,那生牒上可是盖了印的。”

赵屿:“拿着盖了印的生牒就能名正言顺地随意出入国子监?”

周天罡:“那是自然!”

竟有这等好事!

赵屿当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跟着翻开课本,一同大声朗读起来。

周天罡惊恐地连连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好兄弟,心里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

掌心也跟着紧紧攥着腰间的罗盘。

屿兄怎么突然开始认真读起书来了,这青天大白日的,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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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礼记·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