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巫有适应了室外有些刺目的阳光。
她感受到了九个执法者, 但用余光能看到的只有六个。
这六个人里有四个穿着执法者的制服,执法者出勤是标准六人小队,所以还有两个藏了起来。至于其他三个人, 应该是应紧急调令前来支援的。
作为任务主导者的是小队的队长,巫有锁定穿着执法官制服的那个人。
戈玉。
稍作回忆, 巫有将信息与真人精准匹配。
星耀学院四年前的优秀毕业生,能力为“分影”,可以短暂分出一道幻象,毕业后十分正统地进入了执法局,如今已经成功晋升为执法官,等级似乎已经升到了……五级?
隔得太远,胸前标识看不太清,但不是很重要。
巫有移开视线。
戈玉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应该是余琼。
同样是星耀学院四年前的优秀毕业生, 能力为“异源协调”,能够临时调用复制过的异能,是非常强势的能力, 但毕业后没有进入执法局, 而是选择留校,负责教授体术与带队实习。
余琼应该是来接她的,至于其他能看到的四个执法者……
巫有略一检索,记忆复苏。
乌芦雪, 一年前毕业生,能力为“躯体异化”,具体方向为虎型。
书桃,一年前毕业生,能力为“念生构物”, 可临时将精神力构建为实体。
习落,两年前毕业生,能力为“战体化”,可机械化拆卸身体、隔空控制。
潘一柳,两年前毕业生,能力为“回生”,就是比较常见的高速再生能力。
这些都是公开资料。
星耀学院明显有意识在推进执法者的明星效应,近年来尤盛,只不过除了一些表现优异或者高等级的执法官外,其他人都不被关注罢了。
只此一瞬,执法官戈玉的声音传来:“往前走,直到我说停止。”
巫有收回视线,应言向前走,逐渐远离列车。
戈玉挥手,习落、潘一柳,以及从掩体里出来的两名执法者分为两队,分别从前后门上车。
“姓名?”戈玉又问。
“巫……”
“巫有,她叫做巫有。”余琼先一步说。
戈玉微愣,脑袋朝余琼偏了偏:“你认识?”
“她是我们学院今年的……额,特招生。”余琼显然不知道怎么解释助教的问题,有些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我今天就是来车站接她的,车站正好在你发的调令范围内,看到消息就赶来了。”
“特招生?”戈玉皱眉,“学院又出新制度了?”
“说来话长……”余琼压低声音,但巫有大致读出了她的唇语,“笔试体测都第一。但她来自森林城,而且今年不是……那谁,非要入学嘛,就,你懂的……反正乱七八糟的,搞不懂,总之给捞上来了。”
戈玉的戒备稍有松懈:“行,知道了。”
她再次比了个手势,乌芦雪和书桃收起枪,走向巫有。
二人在安全距离停下,出示证件,按规告知:“我们需要对您进行必要的随身检查,如有疑问,可随时提出。”
“没有疑问。”
巫有这次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细致的检查过后,戈玉才收枪走向巫有,在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出示证件:“你好巫有,我是月港执法局第八分局、第一小队队长,五级执法官,戈玉。”
“长官好。”巫有很懂礼貌,“我的胳膊有点困,能放下来吗?”
戈玉不苟言笑:“可以,辛苦配合。”
巫有放下胳膊正常活动,戈玉继续说:“既然是星耀学院的预备生,我想规定你都清楚,但在流程上,我仍需要做到告知义务:第一,你是与异化种相关的异常事件的深度参与者,需要进行检测,检测结出来前你的自由会受控;第二,你必须无条件接受问询,并进行专业的心理评估;第三,如有任何身体、精神上的不适,都可以联系处理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七天之内免费治疗,七天之外概不负责。”
巫有:“了解。”
戈玉的公开资料不多,但根据为数不多的资料可知,她是个过于正派的人。就比方说现在,如果是别的队,大概率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她按在地上、铐上手铐、搜身押走了,管她什么意愿呢。执法者的权力就是高于普通人的人权。
但戈玉每一道行动都遵守规定流程,因此她带领的小队整体氛围也很循规守矩。
巫有伸出手臂,任由从掩体中走出的医疗系执法者抽取血样。然后,在戈玉做出要求前,她又将两只胳膊交叉叠在胸前,等待约束。
她早在上车前就使用皎羯的伪装技能修改了基因信息,还在人类之躯上叠加了一层“人类伪装”。
巫有一连串的动作配合而守序。
戈玉冲着先前两位搜身的执法者点点头,二人从行动箱里拿出一卷东西,质地柔韧,在日光下隐约显示出偏光的细密暗纹,看起来是不透明的布料,但贴合度又有点像保鲜膜。
她们熟练地将这层物质展开,将巫有的上身严密地包裹起来。
抑能缓冲膜,三类品。
一种专门用于封锁、缓释以及吸收异常能量的复合材料,常用于在运输过程中抑制异能泄漏,并且记录被抑制的异能活动,也会用于短期控制与异化种相关的异常事件的深度参与者。
巫有还是第一次见实体,就亲身体验上了。
她垂眸观察着身上的抑能缓冲膜,结合理论分析其结构,细节都对得上号,但隐藏的核心技术观察体验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她最好是能拿到样品。
只可惜这种东西市面不流通,森林城那边的黑市倒是能搞到货,但价格堪称天价,她暂时买不起。
“直接把她送到学院吧。”
余琼的声音再次传来。在异能事件方面,星耀学院拥有很高的话语权,因此,她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不折返那一趟了,学院那边正在做准备。异种是你们的,按规走就行。”
“行。”戈玉没有意见,“我派两个人和你去,正好我得留在这里处理后续。”
“好嘞,改天请你吃饭。”
余琼冲戈玉笑了下,又看向巫有:“巫有同学,和我走吧?”
巫有没有话语权,沉默跟上。
她们沿着铁路的方向一路向前,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区域。列车仍然停在原位,只有第十车厢的车门被打开,其余旅客仍被困在其中,大概要等到执法者确认第十车厢无碍、并清理干净后,才会开始挨个排查。
巫有偏头看向列车。
整列车窗前都贴满了脸,人头攒动,看着执法者们,或者准确来说,——在看着她。
她看到一双双眼睛,看到贴在窗户上的手机与相机镜头。
阳光正好,海风从远处吹来。
巫有的目光扫视而过,几乎同每一个人短暂对视。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问琴声说的,六角星的领导者要么是有目的地在挑衅,要么是个精神变态者,过分追求外在关注。
巫有曾经认真审视过自己,因此她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精神变态者,起码不那么合格地按照教科书长,但她从不拒绝被人看见。
甚至,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点喜欢。
喜欢那六角星标识撕裂夜空的景象,是坠入森林城的一颗石子,惊起千层浪;喜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演出”,在阳光中,锋利、耀眼、不可忽视。
所以,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笑来。
——冲着无数双眼睛、冲着那些不断闪烁着的镜头。
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再回头。
*
“异能波动监测中……”
“异能波动监测处于正常值,即将登车,预备。”
星耀学院。
主楼顶楼会议室的音响清晰响彻全屋,所有参会人员都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有人沉重,有人玩味。
那是执法记录仪传来的画面。
佩戴记录仪的执法者站在第十车厢的前门,画面正中央,赫然是几具无头尸体,它们交叠地填满车厢出口,脖颈处还“滴答滴答”地滴落粘稠的血液。
有几颗脑袋落在尸体上,五官溃烂,分不清谁是谁。
执法者探出枪口,戳了戳最近的无头尸体,溃烂到有些柔软,但没有风险。目前车内情况很难通过网上的视频资料断定,清空门口再进也不现实,执法者打了个手势:“三两幺,行进。”
执法者踩着无头尸体登上列车,枪口向左,看到了扒在车厢通过门上的旅客。
旅客们的目光里并无恐惧,只是好奇而拥挤地张望着。区别只在于,有人激动地张望着,有人心有余悸地张望着,有人面露嫌恶但还是止不住地张望着。
“嘶……”
执法者的身侧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来自另一位负责右侧的执法者。
镜头立刻转向右侧,蓦地顿住。
——车厢里空无一人,却满地都是人。
这节车厢已经成为异种的乱葬岗,无头的尸体层层叠叠,断壁残肢横陈,失去头颅的躯体倒挂在座椅上、堆叠在走廊间,血肉将蓝色的椅背染为陈腐的深色,流动着、蒸腾着,隔着屏幕,都仿佛能闻到那粘稠而恶臭的腐烂空气。
圆滚的头颅四散,分不清归属,有的瞪着眼珠,有的大张嘴巴,惊恐的表情被真正的死亡凝固。
地狱的场景也不过如此。
大概是进入的人微妙地改变了空气的流向,一颗尸堆上的头颅摇摇欲坠,朝着执法者的方向滚落而来。
执法者戒备,立刻开枪击穿那颗脑袋。
那脑袋滚落到位置,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透了。
“……没事。”执法者说,“继续前进。”
“咚!”一声闷响传来。
会议室里的好几个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意识到这声闷响来自于现实后,纷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厚重的实木门前站着两个人。
站在最前方的人穿着标准的学院制服,纯白色的底色搭配金色的配饰,冷静而克制,身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盘至脑后,唇薄而下颌线锐利,有股样版般的秩序美学。
星耀学院的现任院长,殷莱。
“院长。”有人先行站起问好。
“院长好。”“院长您来了。”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问好。
殷莱点头示意,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了两秒,略一扬眉:“她一个人干的?”
“基本上是。”有人回答,“根据目击者和现场视频,最开始还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中途被逼到死角后,击碎玻璃跳车逃走了。现在这场景……算是她一个人干的。”
殷莱没有回复,她看了一遍执法记录仪传来的视频:“手笔挺大。”
又有人立刻开口接茬,声音有些讨巧谄媚的意味:“场景的确比较恐怖,但对视频和现场反馈进行分析,这只是只刚变异的异化种,虽然很少见到一变异就这么强势的异化种,可也顶多能评到四级。这种情况,咱们学院经过训练的一年级生基本都能应……应对……”
殷莱瞥眼看向那说话之人,他的声音便越来越弱。
“视频。”
殷莱收回视线。
末座的人立刻切换画面,调出一个竖屏拍摄的视频。可能是有些紧张,操控鼠标的手微微颤抖,移动了两下都没点中播放键。
殷莱的指节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晰的两声闷响,末座的人更慌乱了。
站在殷莱身后的助手径直走到末座,接手鼠标,又开了一个新网页,将评论区分屏放在一旁,设定网页滚动,点击播放视频。
起初是尖叫声。
拍摄视频的人举着手机逆人流行走,画面一会儿拍天、一会儿拍地,直到凑到通过门面前,将手机贴到视窗上。
“异种啊!这就是异种吧?!”
视频拍摄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激动的。
画面不再颤抖。
画面中央,一个人类的躯体扭曲着,背后生出数十根狂舞的脊椎骨,而每根脊椎骨的末端诡异地涨大,随后五官毕现,复又生出四肢来,直到构成一个完整的人形,“啪嗒”一声跌落在地,随后手臂与肋骨均化为致命的利器。
那自脊骨生出的人形犹如丧尸,身上腐败溃烂,尖叫着、嘶吼着,踉跄前行。
视频弹幕铺天盖地。
“这是什么种?有谁知道吗?”
“明显异化种啊!我服了,这种蠢问题到底是谁在问?”
“说了一万次!原生异种都很漂亮的!!只有杂质异种会这么恶心。”
“太恶心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存在?”
“从人直接变啊?这怎么防啊?好端端就变异了?”
关注点全在这只异化种身上。
下一秒,一个身量高挑、体型健康的人于画面中跃起,避开脊骨的一次抽击,犹如猫般轻盈落在座椅靠背上,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完全不显惊恐或者急切,呼吸均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可怖的异化种。
“执法者吗?执法者吧!”视频拍摄者再次惊呼。
弹幕的关注重点发生变化。
“我勒个超绝空翻?这核心力量绝了!!”
“还好吧,空翻而已,练几下就出来了,这有啥的?”
“不是落在平地啊!是落在座椅靠背上啊!这简直是钢铁一样的核心啊。”
“是执法者吗??!!现在列车里会配便衣执法者?还是自由执法者??”
“自由执法者吧,虽然废物执法者很多,但还没有多到每辆列车里配个的地步……”
“看着好年轻,星耀在校生吧?”
“但这辆车不是从森林城开来的吗??”
“森林城驻扎的执法者不都是吊车尾的废物么??”
“她什么异能啊?有人知道她谁么。”
“好像没有啥特殊的异能啊,普通的体能加强?有点,额,我能说没意思吗?”
正如弹幕所言,视频中人的确没展现出任何异能。并且,虽然她对肌肉的控制力远超普通人,但也是经过训练便能达到的地步。
她在靠背上稳稳蹲定,咬着那把折叠刀,手臂上青筋浮起,显然浑身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仅此一瞬,另一根脊骨便猛地抽向她。
她手中刀刃瞬间一翻,寒光闪烁间,便已割下那颗袭向她的诡异头颅。
战斗中的她并不打算永远防备,一击结束,她便径直伸手,死死抓握住了那根沾满肉末血迹的脊骨,随后整个人顺势扑向那根脊骨,双腿缠绕,向前爬去!
这几乎是送死行为。
堵在门前围观的乘客倒吸冷气,甚至有的人又开始往后跑。视频拍摄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在原地。
而恰好就是这犹豫的几秒,她便已顺势爬到那脊骨的末端,扬起的刀果断落下。她出刀的位置一直很准,不会砍到骨头,而是顺着韧带或者软骨切入,快而不伤刀刃。
一只畸变人的脑袋被她利落砍下,血液迸射而出。
她向后仰身扬头,避开直喷而出的血液,但畸变人的血液量远比那些新生肉躯的血液量大,冲到列车的车顶,又滴滴答答如雨落下。
血液落在折叠刀的刀刃上,随着她偏头闪避的动作,又顺着刀尖滑落。
她一手砍向袭向她的扭曲肉躯,另一手将落了一层血雾的眼镜摘下,抹了把脸。
再次抬眼时,她的视线已牢牢锁定下一只“猎物”,犹如最顶级的猎食者,重心下压,再度进攻!
动作敏捷而有力,新生的扭曲肉躯根本无法拦截她的进攻。
刀起刀落,犹如砍瓜切菜,一路近乎畅通无阻,但她的神色并不显疯狂,反而冷静克制到极点,手下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轻敌懈怠的意味,依旧干练狠戾。
她步步紧逼,目标精准。
飞溅的血液落在视频拍摄者面前的窗户上,铺开一层血色薄雾,视频拍摄者慌忙伸手去擦,显然这毫无用处,视窗已化为雾腾腾一片,只能看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大概是由于画面不清晰的缘故,弹幕已经变得说什么的都有了,堪称乱成一锅粥。
有交流分析派。
“动作很干净,有系统训练的痕迹,应该是学院生没跑了。”
“这是森林城开来的车,还有可能是森林城的‘某些成员’,有系统训练痕迹的一抓一大把。”
“森林城绝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啊,摆渡人那些的能入咱这边吗?”
“能的朋友能的,杀完就跑,不声张而已。通行证本来卡得就不严,随便倒卖,后门多多的开着呢。”
“这架势不可能是黑产的,要么是学院生,要么是觉得没必要用异能的执法者。”
“这届学院生吧,我刚看了一遍执法者公示的照片,没见着。”
也有胡言乱语派。
“我天,谁懂那个摘眼镜……??”
“懂懂懂!!尤其是摘完后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好吧我知道盯的是异种!”
“姐姐姐姐妈妈主人呃啊啊……”
“俺们就是要看到这些才能好好工作啊!!”
当然,更多的是隔空吵架派——
“看样子异能就是体能加成了?真的是最没意思的异能……”
“??体能加成咋了,这异能最实用了,根基好吧?”
“实用个屁啊,练一练就出来的东西。除非能直接扛起一辆车,否则有啥用啊。”
“扛起车也没用,这种能力在大环境中就是废物能力,再强都是陪衬。”
“非得好看夸张的异能才不算废物是吧?”
“结果都一样,为什么不选观赏性高的?”
“还真给你观赏起来了,给你两拳打爆眼睛就老实了。”
“这里吵有什么用啊,执法者明星化不是学院推崇的么,你直接干学院去呀!”
“厉害是真厉害,但发展前景也是真不好,异能不强势显眼,遇到高阶异种就是小队里的陪衬,出不了头的。”
“陪衬、废物,恶意太深了吧?”
“你们怎么没有这废物异能,是不想吗?”
“……”
围绕“执法者的价值”话题,弹幕吵得不可开交。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看向殷莱。
他们知道殷莱打开弹幕和评论的目的:她想看“反应”。
殷莱,星耀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长,出身不高,但果敢、独断而强势。
在任三年,便系统化地推动了学院的资本化改革,使执法者从传统死板的政治附庸逐步转化为具有市场价值的资本武器。
她为星耀学院带来了历史性的变革,尽管大家并不敢定论这是好是坏。
弹幕上争议不断,但殷莱并不如他们所料般愠怒或者皱眉,反而浮出了些玩味的笑。
朦胧的画面里,那掌管局势的主人极为强势地朝着异化种的核心逼去,不因伤口的疼痛瑟缩颤抖,也不因身体的疲惫怠惰休息,肉躯尸潮愈来愈汹涌,她身处漩涡中央,却全然不显劣势。
弹幕的争吵陡然被“前方高能”覆盖。
视频中众人慌乱的惊呼声响起,她顺着脊骨滑下,竟纵身跃入那变异者编织的脊骨牢笼中!
血雾之中,骨牢闭合。
扭曲着、挤压着,不断紧缩。
尖叫声起伏,聚拢的人群再度惊惧散开,朝着更远处的车厢逃去,仿佛胜负在这一刻已可盖棺定论。
然后——
没有任何预兆,世界骤然静止。
所有收缩的脊椎陷入僵直,所有抽搐的肉躯丧失指令,下一瞬,封闭的骨牢陡然崩塌,一条接一条的脊椎无力垂落,宛如一朵怒放的骨花,溅起残血与碎骨。
在一瞬间完成了盛开、凋零与死亡。
浴血的她于花心中缓缓直起身,拎起手中变异者的头颅。
与它直视,然后微笑。
她很冷静,可就是这份于屠戮中的冷静,反倒使她显出非人般的吊诡。
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她本身便是一道奇观。
弹幕有短短一瞬的凝滞,一切质疑均被冲散。
她伸手,将战败者的头颅遗弃,轻巧甩去刀刃上的血迹,环顾四周。
停滞的肉躯们后知后觉察觉到危险,失去将军的战士溃散而逃。她跃下那变异者的尸躯,拎着短刀一路向前,细致而严密地检查每一个肉躯,防止其再度复生。
最后一只幸存的肉躯朝着通过门的方向逃窜而来。
那只肉躯忽然前扑,旅客们下意识惊恐后退,甚至连视频拍摄者的手都抖了一下。
它并没来得及用手臂上的刀刃砍开那扇门,进攻者如索命的厉鬼般出现在它身后,伸手攥住它的脖颈,屈膝顶住它的身体,将它压在那扇通过门上,短刀划过咽喉,切入脊骨。
短短两三秒,它短暂的新生被画上句号。
尸体滑落,然后,一只手贴上了通过门的视窗。
那只手从左向右一抹,窗上的血雾被抹开一道小窗,世界骤然清晰。
出现在玻璃背后的,是她清晰的脸。
她露出了一个笑,尽管脸上残留着血迹,但这个笑容既不恐怖,也不疯狂,像花圃中修剪花草的邻家妹妹,像课间时坐在窗边看柳枝摇曳的同桌,是美好与安全的代名词。
她声音穿透玻璃嗡嗡传来,有些不真实的质感。
她说:“结束了。”
然后转身站定,看着列车门的方向,等待着列车缓缓停靠,被电线杆切过的阳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结束了。
骤发的危机在她手中终结,视频也在此结束。
“……”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殷莱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从近万的评论上移开,环顾四周,也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想法?都聊聊吧。”
室内有几秒的安静。
“咳咳。”左侧第二位的人看了看左侧首位的人,清了清嗓子,先行发言,“巫有的笔试、体测……以及面试,我们都审查过很多遍,诚然,这只异化种只是看起来可怕,以她的能力完全能应付,但是这不代表……”
殷莱打断:“卢部长,请说重点。”
“额,好。”卢部长面色有点尴尬,但还是坐直了些,“我的意思是,她很有商业价值,但是背景依然是问题。毕竟笔试和体测是一码事,实战又是另一码事,从这视频里来看,她明显有过实战经验,整个人的状态太冷静了。”
殷莱支着头,带着些笑问:“卢部长,背景这件事,还需要讨论吗?”
“额,也是……的确不太需要。”
巫有的背景早就被分析讨论过无数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没有森林城的正式身份,绝对不会是森林城“表世界”里谋生的人,要么是三巨头的背阴面,要么是那些中立黑产组织里的人。
她报考星耀学院,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阳谋的间谍,用她过于优秀的天赋当做饵料;第二,她极力想要脱离她赖以生存的组织,寻求星耀学院庇护。
但不论如何,星耀学院不在乎,准确来说,是由殷莱掌权的星耀学院不在乎。
只不过理事会那边仍有别的考量。
“你说。”殷莱又点了另外一个人发言。
被点到的人翻了翻自己手前的资料,发言:“我在思考这只异化种的问题。根据我们现在的研究,所有异化种,变异都是有一个由弱到强的生长过程,并且具有嵌合、无序等特征,而这只异化种是个特例。”
殷莱点点头,示意继续。
“根据现场反馈,这只异化种从有异样,到变异,再到攻击,速度太快了,最开始的攻击强度就达到了至少四级的同时,它还明显具有行为逻辑。这是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异化种,因此,我有两种猜测。”
“第一种,这只异化种,其实早就变异了,只是森林城那边拥有某种手段,或者是寄生,让它维持人形。目的就是在封闭的列车空间内,做一场戏。”
发言者指了指播放完毕的视频:“因为我们最开始没有给她录取通知。”
“不是坏事。”殷莱说,又问,“那么第二种呢?”
“第二种和巫有无关。”发言者面色稍显沉重,“异化种可能再次进化了。大家都清楚,原生异种这么多年来,群体一直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线上,个体虽然拥有由低等级到高等级的成长,但路径清晰,上限和下限都很高……”
“而异化种……起点远远低于原生异种,却在不断演化中展现出积极的上升趋势,个体的下限与上限都在提高,混乱的路径也有变得清晰的趋势。所以,这可能是它们的又一次成长,嗯……或者是,导致异化的那股力量,更强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第二种可能性比较高。”有人开口打破寂静,“现在那边已经推算出了异化的时间点,特别巧合,是在那道海沟的裂线附近。……我想大家都知道,这道海沟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室内一片凝重,可殷莱反而笑了。
她又说:“也不是坏事啊。”
“殷院说的是。”有人附和,“不论哪种可能性,都不是坏事,反而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如今的异化种对我们来说的确不太够看,都快成笑话了。”又有人说,“它们也该成长了。势均力敌,才能成就万众瞩目的勇者,民众才看得见‘保护’,才愿意相信我们。”
“啊,说到万众瞩目。”有人看向殷莱,“殷院,您刚才的会议,关于排行榜单,……理事会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排行榜啊……”
殷莱靠在椅背上,抬眼,面上浮现出真实的笑意:“本来打算正式会议再告诉大家的,既然问到这了,那么提前高兴一下,也挺好。”
“您这意思是……”有人语气难掩激动。
殷莱点头:“排行榜提案已正式通过,进入推行流程,正好能赶上今年的毕业季和开学季。”
室内一阵骚动。
“终于通过了,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辛苦殷院顶着压力和理事会那边交涉了。”位于左侧首位的人带头鼓掌,“排行榜正式推出后,学员的市值、执法者的影响力等,都能有最直接的参考。理事会那边比较传统,我们能理解,但这的确是好事,跨时代的好事……”
会议室里掌声起伏。
殷莱收敛笑意,话锋一转:“不过,直播赛制等相关提案,还需要更深的交涉。大家继续努力。”
左侧首位的人笑着说:“我有听到理事会那边的风声,情况也是比较良好,推行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大势所趋,他们再怎么阻拦,都阻止不了时代的进步。”
会议室内一片喜气。
殷莱的目光落在神色隐有忧虑的参会人员上:“蒋部长,你有什么想法?”
蒋部长犹豫了一下,说:“理事会那边通过提案,是因为周认西他们吧?入学第一给了他,排行榜恐怕也……”
“的确。”殷莱点头,“但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坏事。”
“排行榜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游乐场。”蒋部长说,“我还是在担心,到时候,生死边缘的是我们用心培养的学生,无上风光的却是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们。以前他们可看不上‘成为执法者’,只有少数有抱负的人加入,但今年,却一窝蜂地涌入……”
有人说:“所以啊,这个提案才能推得顺利。”
蒋部长沉默。
“有人喜欢天生的王储,就有人喜欢泥沼中的战士。”
殷莱开口:“而现在的我们不缺泥沼中的战士。比如,四年级的祝天和、三年级的钟叶、二年级的宿盺、一年级的鱼飞游,以及……”
“这个巫有。”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屏幕上。
相关视频不断连播,此时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张清晰的照片。铁道附近宽阔而空荡,一队执法者错落站立,制服白金交织,于阳光下熠熠生辉。
队伍中央,站着那个名为巫有的少女。
她手臂交叠,上身被白色暗纹的薄膜层层包裹,面上血迹斑斑,有些狼狈。
巫有处于受缚状态,可仍然抬着头,脊背很直,遥遥地看向镜头。海风自远处吹拂而来,扬起她干涸的发丝,快门定格了风的形状,也固定了她面上的笑容,而她的视线,仿佛正隔空同某人对视。
这只是正常流程而已,可在被执法者包裹的队列中,竟生出一股殉道者的献身意味。
像是制度中的异物,清醒,危险,耀眼。
殷莱拿起桌上的笔,笔在指尖打了个转,但笔却没成功落回她的食指与拇指间,跌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反手压住那根笔。
最后,殷莱轻轻说了句。
——“去争吧。”
.
.
.
“好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
记录员敲下回车,询问者抬头看向巫有,然后抬起右手,三指紧并。
”请做出第二次起誓,你所言的一切均为事实。”
话音落下,他偏棕色的虹膜陡然转变为深紫色,手指上的青紫血管也莹莹透光。
巫有起誓:“我所言的一切均为事实。”
除了支配问尽的部分,她的确全部属实告知,甚至包括问尽幻想种的身份。
异能在二人之间流转。
誓言起效,两次起誓形成闭环,判定为真。
“好的,谢谢配合。”
询问者放下手,示意身后站着的一个人将巫有身上的抑能缓冲膜拆除,转而又说:“欢迎来到星耀学院,巫有同学,接待你的老师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出去接洽一下,两分钟。”
“辛苦了。”
巫有目送三人起身离开,缓慢活动着僵硬的胳膊,走到窗边,借着看风景打开眷属面板。
抑能缓冲膜,工作原理实际上是“中和吸收”,也就是说 ,如果她在缓冲膜的控制下尝试使用异能,那么就会在膜上留下异能痕迹。
虽然运行代神之手不像是输出型行为,但为了防止留下可能的痕迹,她一路上都没打开代神之手,警惕一点又没坏处,和空气斗智斗勇总比被关起来研究要好。
巫有先看了眼问尽的基础信息。
【幻想种·问答游戏·问尽】
【等级测定:四级】
【潜力评估:特级】
【服从性:中等】
服从性并不高,有点不符合它在列车上表现出的样子,但反而真实。而且性格也比较内敛,……且正常。
它最初表现得很紧张、拘谨,应该是受到“眷属”能力的影响,但它既没有疯狂开屏,也没有一不如意就亮牙齿伸爪子,更没有开车乱撞兼伸手就是挖人眼睛……
好正常,都不像异种了。
不过,虽然很少见,但的确存在外在性格不错的异种,问尽估计就算其中一个。
巫有点开详细信息,能力是[问与答]*。
【天赋:[拟真]、[鉴谎]】
【有20%概率使他人相信你的谎言。】
【有20%概率鉴别答案真假。(该判定需消耗一定精神力)】
【拒绝回答它的问题时,将有一定概率被定义为[失约]*】
【*[失约]:被判定为失约者,将无条件履行一条指令。(精神力高于问尽者具有免疫性)】
【状态:回答者】
【该状态下,受到他人提问时:
【以真话回复,积累2倍提问字数;以假话回复,积累0.5倍提问字数;拒绝回复,扣除1倍提问字数。】
【该状态下,对他人做出提问:
【无法判定答案真假([鉴谎]天赋失效)。当对方拒绝回复,失约判定成功率为30%。】
【[暂未解锁]……】
【状态:提问者】
【该状态下可拒绝回答问题,对他人做出提问时,将消耗等量字数。
【当对方拒绝回复,失约判定成功率为60%;鉴定回答为真时,将有获得随机0.01-1点加持点数(可自行分配在体能、精神力、智慧、生命四项指标上);鉴定回答为假时,将为回答者累积两层[失约]状态。】
【[暂未解锁]……】
【消耗不定量的[提问字数]可使谎言成真。】
【当前提问字数:22560。】
【同一个体失约判定间隔为5分钟。】
技能看起来也很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因为支配用语获得的“命运链条”属性加成,说是会根据异种的能力有适应性的变化。
巫有盯着这四个字,想了想,先行发问:【这个命运链条,重点在哪个词上?】
她对代神之手生成的属性实在信不过,比如翎生身上同时挂着[雏鸟情结]和[怦然心动],嘴上一会主人一会妈妈的乱叫着呢,她得先问问,好做点心理预期。
代神之手:【?】
巫有做出提示:【重点在‘命运’上,还是在‘链条’上?】
代神之手:【……】
【理论上讲,应该是在‘链条’上……?】
顿了顿,又弹出补充解释:【但不是那种链条……】
巫有明白了,这个属性应该比较正常,否则代神之手这时候已经开始装死了。
她点开属性详情。
【命运链条:拥有该属性加成的眷属,获得的[临时状态]或[加持点数]将有1.2%的概率可被主人调用,可单抽,可十连,99抽保底!前十抽必出金。(每日随机概率提升,今日概率提升为[加持点数],概率高达1.5%!)】
巫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代神之手有点该死了。
是概率高达1.5%但99抽保底很值得夸耀吗?
代神之手:【运气好可以十连三金。】
巫有懒得理它,抛开概率不谈,这个属性的确很实用。
——但还真抛不开概率。
想要靠这个属性加成刷点数,她得让问尽每天在街上抓人玩真心话,从早问到晚,嘴都要问冒烟。
问尽看起来很内向,她真的要逼一个内向的异种干这种工作吗?
刚这么想着,问尽的状态栏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失约判定成功!叠加[失约]状态*1】
然后又是陆续两条。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3】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5】
巫有:“……”
内向吗。她有点不确定了。
已知,判定真假需要20%的概率,判定失约需要60%的概率,想要刷出两条判定为真、一条失约判定,求问,问尽平均得问多少个人?
当然,按照代神之手的十连三金理论,问不了多少次。
巫有没选择调用,甚至没有尝试的打算。
毕竟问尽跳车摔掉了一百多生命值,结果忙活半天,消耗了3.1点精神力,却只加了0.08的固定属性值,谁看了都会觉得命苦。
谁会和乞丐抢饭吃?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1】又一条提示弹出。
……0.01?
这运气未免也太差了点吧。巫有沉默。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条。
【判定为[真]!获得[加持点数]*0.01】
【……*0.01】
【……*0.01】
巫有:“……”
看起来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巫有问代神之手:【它不会氪到精神力过低,然后精神失常吧?】
隔这么远,她还真管不到它。
代神之手:【不清楚。但精神力降低后,理智和控制力会逐步降低……】
然后继续氪,继续降低,继续氪……
巫有:【……】
算了,要真把自己氪死了,她就当没收过这只异种。
她默默关闭了代神之手的页面。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次的加更是我作者收藏到4000的加更!爱大家爱大家!!贴贴~!!上一章忘写了!!补送一下乞巧节祝福:祝大家学业、事业有成,身体、精神健康,财富、灵魂自由。以及——开心快乐,坚强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