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鱼

夜先生

引子

在踏上自动扶梯的那一秒钟,我收到一条短信。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是拥挤的家乐福。

异常奇怪的是,看完短信,我才发现,自己的前方居然空空如也,晚上七点半,最拥挤的时刻,从三楼到二楼的自动扶梯缓缓运行,扶梯上居然只有我一个人。

那时的我,既不是衣着褴褛、浑身臭味的乞丐,也不是左青龙右白虎、两肋插着刀的黑社会,更不是被八个保镖二十个保安层层包裹的娱乐大腕儿,我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之人,在家乐福最拥挤的时刻,却在本该最拥挤的地方,享受着奢侈的仿佛是末日来临前的一丝宁静。

我看着对面二楼通向三楼的自动扶梯上各种表情的人,他们同样奇怪、好奇甚至有点羡慕地看着我,仿佛我们正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来回;在到达二楼之前,身后都没有一个人踏上扶梯,这缓慢的传送带,正载着我从命运的一个终点驶向另外一个起点。

于是我低下头,再次看了一遍那条简单的短信,或者这就是天意。

在走下扶梯的那一刻,身后十几只脚同时迈出那警戒的黄线……

“你可知道异手症这种怪病吗?”法医对纳闷的刑警说这话的时候,似乎他自己也不怎么确定,“受到某种强烈刺激,比如气体或者心理,可能就会诱发病状,发病人的双手会无法控制,掐住自己的喉咙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一个被害人被发现的时间是中午,报警的是被害人的少妇房东。

等刑警赶到以后,这个女人又浑身哆嗦着絮叨一遍她看到的景象:被害人扭曲地躺在床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双眼惊恐地瞪着,仿佛看见了魔鬼。

刑警们对现场仔细做了检查,床单凌乱,是被害人挣扎的结果;房门、窗户都完好无损。楼下单元门口还有只能用门卡才能开的防盗门,保安证实,在中午的那一大段时间里,只有女房东一人要求他开过楼下的防盗门。因此假设作案人,极有可能是被害者的熟人。但现场既没有提取到有效的指纹、陌生的鞋印,也没有作案人的头发等其他任何痕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穿着薄衬衫的少妇,颇有几分姿色,她不住地摇着头,说肯定不是自己丈夫干的,因为她把自己偷情的行为保密得很好,不可能被发现。

这个少妇在这个周二的中午,来到她自己的一处房产里,与租房子的男青年鬼混,在楼下按了门铃没有人开门,于是自己找保安开了门,他们约好的时间从来没有改变过,她以为他在洗澡,结果却发现那人已经挺在床上。

法医并没有在现场对那个男人的身体做什么细致的检查,因为当发现那个男人还有一丝体温时,就赶紧将他送到医院。“这说明他被害的时间就在刚才,”法医满怀希望地说,“但愿可以救活。”

不是过度使用药物,没有上吊或者割腕儿,没有煤气中毒……如果真的是自杀,这世界上恐怕还没有人能活活将自己掐死吧?即使他坚定地选择死亡。

你可知道异手症这种怪病?

有天晚上我去了家乐福,去那上面的一个小店找朋友推荐给我的文身师,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有些无奈地看着我:“照片的清晰度不够,能描摹成这个样子,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样稿,微微地点点头。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因为脚踝这部分没有什么肌肉组织,皮也比较薄,可能会有些疼。”

我说:“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在文身师开始工作之后,我开始想一个女孩。

我已经三十岁,还是个单身汉。

在之前漫长的岁月里,我是个孩子,是个学生,然后开始工作,从满怀青春到理想破灭再到挣扎与现实,最后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碌碌无为,不知所措。我爱上过很多女孩,并同她们中的几个发生过一些故事,人生与每个人的交错,都只是一次路过,有些人停留的时间长些,有些只是擦肩而过,仅此而已。

我曾是个从警校毕业的好孩子,但因为没有关系与钞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学过的东西在记忆中慢慢变成过去。我曾幻想自己是刑警,每天路过死亡,触摸死亡,但那仅仅是幻想。

于是我像你们一样,时常漠视甚至幻想死亡,幻想着有一天死了该会去到一个怎样的世界。这么消极而颓废的思想,不止我一个人有,所有人从朝气蓬勃到麻木不仁再到冷血动物,都是一个过程,一个在现实生活中逐渐妥协的过程,一个越来越浑浊的看不到未来的自我放逐的过程。

于是,三十岁时,我依然是个单身汉,在工作的时候昏昏欲睡,在空闲的时候,从一个女人的床走向另外一个女人的床。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自我放逐,还是自我放弃。

文身的偶尔的疼痛让我轻轻换了一个姿势。

嗯,是这样的。这一次,其实我是在想一个女孩,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我们在网上谈着情说着爱。我曾以为她与其他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可以约出来吃个饭玩个浪漫,花不了多少钱,然后在床上做一个了断,但我花了很多力气,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在想,她究竟有怎样的魔力,勾引我花了那么多的时间。

你见过她吗?她的网名叫:接吻的双鱼。

第二个受害者发现于四天之后,发现时尸体已经完全僵硬,甚至开始轻微地腐烂,初步化验应该死于两天之前。

他的好朋友说这个人连续两天不接电话,没去上班也没有上网,感觉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赶忙过来看看,一下就发现这个死亡的现场。

与此同时,第一个受害人的状况依然非常危急,虽然很侥幸地活了下来,但由于他大脑过度缺氧,目前仍然在重度昏迷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或者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法医在医院里对他的身体进行了第一次详细的检查,没有流血或者致命的伤痕,没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只有脖子处被掐的种种痕迹,全是受害人自己的指纹。

“只是相当惊恐,”法医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受害人到现在依然死死瞪着双眼。”

而眼下,最让刑警们纳闷的是,第二个受害者的状况与第一个被害者几乎完全相同,无论姿势还是现场的状况,他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惊恐的双眼中布满着血丝;门窗依然完好,邻居没有听到争吵声或者打斗声,作案时间选择在工作日的中午,居民楼中最有可能没人的时候,如果真的有凶手,那个家伙一定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

与第一个现场一样,钱包在遥远的皮包或者衣服口袋里,钞票、信用卡丝毫没动,所有的衣柜、抽屉也没被翻过。不是为了钱,被害的又都是男性,应该不会是为了劫色,难道是仇杀?调查两个受害者人际关系的任务成了当务之急。

他们都是单身男性,都是一个人租房子居住,有大把的业余时间,家里都有电脑,都是标准的网虫,还有什么其他遗漏的共同点吗?

对了,还有一点非常值得怀疑,两个受害者都是没有任何残疾的男青年,尽管都不能算强壮型的,但面对死亡,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脆弱?仿佛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他们究竟有没有遭受到袭击呢?

最可怕的是,他们被发现时的表情,都是极度恐慌,仿佛目睹了什么让人极度恐惧或者绝望的画面。

尽管对死人场面早已习以为常的刑警们依然纷纷忍不住猜测: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文身只完成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因为我忍受不了一躺几个小时的无聊,有些人不能面对安静,因为安静会让他们浮想联翩。

我想念那个女孩,不是因为她叫接吻的双鱼,不是因为她的美丽,不是因为我们开始网恋,而是因为自从我们开始谈情说爱之后,她始终在拒绝我。

没有得到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只有失去后才知道悲哀。

关于爱情,关于千百年来纠缠着我们的爱情,其实这两句话足以将其中一切的纠葛、恩怨、情仇解释清楚,谁都知道但是谁都做不到的事情,流传下来,就成了真理。

我跟那个女孩相识于去年的夏天,简直是机缘巧合,我的QQ号被盗了,从一个朋友那里要来一个他不常用的,QQ里面的资料都没动,好友菜单里只有一个还闪亮着,叫做接吻的双鱼。

同事说里面所有的人都是他无聊时候找的,让我全删掉就成,但我没有这样做,我跟她打了招呼,从此聊天开始,现在想想,实在记不起究竟是怎样开的头,后来查看聊天记录时,我看到了这样的对话:

我:你好!

接吻的双鱼:你好!

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接吻的双鱼:可以。

我:还可以做其他的吗?

接吻的双鱼:不可以。

我:呵呵,你认识我?

接吻的双鱼:你觉得呢?

我:其实我是“我”的一个同事。

接吻的双鱼:其实我是另外一条鱼。

那个时候的我,一离开工作拿起鼠标,就是个地道的流氓。我想起自己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开始与她闲扯,反正大不了就拖入黑名单,她不会知道我是谁,我也懒得在乎她是谁。

就那样一直聊了下去,一个深夜里,我把我们的所有聊天记录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的夜晚里总是很难见到她上线,只能每个周末有充裕的时间与她聊天。我从来没仔细追问过她的工作,就像所有网络中相识的男女一样,我们不过从开始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扯,到后来开始互相预约下一次聊天的时间。接着,话越来越多,说得越来越天南地北,到最后,开始谈情说爱,打情骂俏,最终涉及床,涉及上床,像两个无聊的网恋者,说着无聊的只能解渴的废话。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跟她纠缠的过程,特别漫长。

看完所有的记录之后,我突然握着啤酒呆呆地愣在那里。

她究竟把我当成了谁?她究竟明不明白“我”已经将这个QQ号码给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她究竟知道不知道“我”已经不再是“我”,而是一个“他”?

这真是可笑的问题,一直到聊天的终点,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个QQ已经换了一个主人,除了第一次的那句玩笑。

这世界上,最悲哀的就是,当你以为她爱你的时候,其实你只是一个稻草人。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两个被害人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们在被害前接到过同样一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很有可能,这就是作案人欺骗他们的手段;坏消息是,申请号码的人用的资料、身份证都是假的,而且,这个号码刚刚申请没有几天,并一直在关机状态。

紧接着,案件出现了一个意外。

负责网络调查的一名刑警突然神秘失踪,这让所有人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他一直负责搜集受害者网络方面的资料,是个文弱的网络高手,自从警校毕业就在这里,已经默默工作了七八个年头,这个人不善言辞,没什么朋友,却有异常好的人缘。

跟他一起工作的同事,简直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这个事实。但是,在惊愕之余,有人开始慢慢回忆这个人最近的一些反常行为:他开始常常走神,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而且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做什么。这会是为什么?

没有人愿意相信他就是凶手,尽管他刚刚失恋,尽管他被他的女朋友骗得很惨,尽管他们看到他一个人出去喝闷酒喝到酩酊大醉,尽管有人看到过他在夜晚的时候去过酒店找小姐。但是,刑警们同样知道的是,他虽然瘦弱,却是练散打的好手,而且没有人能提供他没有作案时间或者不能出现在作案现场的证据。

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心痛,毕竟,不愿意相信与事实是两码事。

我爱你,这与你无关。

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生命走到终点的时候,依然没有明白。

我守望着一个或许把我当成另外一个男人的女孩,在网络中虚拟的世界面前,只能看到她的照片,看到她在阳光下安静地微笑。

我们默契地保护着自己的过去,没有人问及对方的历史,没有人涉及对方的旧爱,我们好像两张貌似干净的白纸,打算在彼此的上面写下第一段篇章,但其实心里都明白,对方的过去,远远没有自己看到的表象那么简单。

这种不触碰过去的默契,却从来没有打碎过,或许,连我们自己都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

我跟接吻的双鱼在很多日子里开始讨论见面的问题,甚至把我的手机号码一次次告诉她,但她始终不曾拨过。我们争论的焦点其实只有一个,她要我发毒誓,这一生只能与她接吻,其他的都不可以做,必须是整个一生,而且必须说到做到。

她给我一张照片,上面是她割过腕的右手,她率先发毒誓,如果我们见面后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那将是她生命的终结。

所以,我始终没有打出那句她一直盼望的承诺。

我不想骗她,更不想骗自己,因为这之前,其实我一直在骗她。

每每与她谈情说爱,与她傻里傻气地妄想,能够有一天一起结婚,一起生活,生两个可爱淘气的孩子,必须是一男一女。但其实私底下,我不过是想把她约出来,见个面,发生一些关系。至于能不能长久、能不能结婚,甚至是不是仅仅一夜的风流就让她从我眼前消失,这所有的可能其实我都没有认真想过,从来没有。

甚至在与她谈情说爱的日子里,我也找寻着别的女人,找寻着即时的快乐。当看到她右手那深深的伤痕时,我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良心发现,我决定,至少在那个夜晚,不会骗她,于是,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想拥有你,拥有你的一切。

她说:“不!”

……

在这个“不”字之后,有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号。很长一串,来表示她苦恼却坚定的决心。

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坐在对面电脑面前的那一张失望的脸,不再有阳光下单纯的灿烂。或许真的是这样,因为,在沉默了好久之后,她突然问我一个几乎所有男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这就是你们男人吗?”

这就是你们男人吗?难道没有sex就不能生存吗?难道就只有花心与乱来吗?

我无法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突然觉得,自己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或许并不是那么唯一,或者说,自己只是被当做一个男人的标签无意中选中,我承担了太多要替男人摆脱的责任与道德。

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男人,一个答应一生只与她接吻的男人。

或许,她压根不需要什么答案,因为,在问完我这个问题之后,她很快就消失了。

于是,我时常想起这个叫“接吻的双鱼”的女孩,因为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她上线。

我就是这样,爱得快,放弃得也快,但这次又有不同,在感觉已经可以放弃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非常非常地后悔。

当第三名受害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刑警们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与紧迫性。

几乎是前两起案件的案发现场翻版的现场,受害者都是单身男性。很明显,这类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很难抵抗女人的诱惑,如果有一个女人主动地投怀送抱,估计他们没有理由拒绝或者放弃送到嘴边的食物。

男人与女人就是这么不同,女人总是要先说明白了再做,男人却往往先做了再说。

但问题显然没有这么简单,只有一个女性肯定不足以掐死这样结实健康的男青年,如果还有别的帮凶,受害者有什么理由放他们进来?门窗完好,受害人没有被击打致昏或者被下药迷晕的征兆,显然作案者是一次性走入房间内,而不是分批进入,而且如果真的是有好几个人的团伙作案,为什么现场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是不是我们错过了什么?

如果说第一个受害者是异手症发作,那有没有可能这些人都是同样的症状?谁也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但从医学的角度看,可能性微乎其微,所有被害人的面目惊恐,仿佛看到地狱般的绝望,这又是为什么?

与前两个受害者一样,第三个受害者也接到了那个神秘的电话,会不会有人在进行什么秘密的交易?比如什么钱物交易,还是见不得人的那种,这样,作案者就有足够的理由堂而皇之地走进被害人的家。同时,为了保密,或者为了隐瞒什么,他们选择的交易时间,都是工作日的中午,就算周围居民区家里有人也肯定是在午休,基本不会有人打扰,安全,或者可以保证隐私。然后,作案人在看到被害者出示完需要交易的物品或者金钱之后,再突然袭击,将他杀死。

这种猜测虽然并不完善,却是一个破案的思路,还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是,不管是突然袭击还是一对一的正面冲突,为什么凶手都要选择掐脖子这样一种既费事又费时还容易出状况的作案手段呢?为什么不选择用绳索、用刀、下毒或者其他更快捷的手段呢?难道凶手对自己的能力异常地自信?又或者,他太过于胆小慎微,害怕使用一切可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工具?

而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提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失踪的那个同事,会不会同样是一个受害者,而不是凶手?他目前也是单身,也离不开网络,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几乎对诱惑没有抵抗能力。

听到这里,有人又想起另外一种虽然看上去不太现实的可能:比如一切报复,或者漫无目的,或者不知道有什么心理变态的动机,对象是一切可能的单身男子,找寻的方式就是在网络中,不管他有没有钱,不管他做什么工作,不管他是善良还是丑陋……

单身男青年的劫难?

美丽的夜晚黑色的梦。

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都禁不住瑟瑟发抖,因为美丽的夜晚的终点,永远是一场黑色的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梦的终点,只是企盼在梦终止的时候,自己可以再次单纯地微笑。但是我越来越绝望地发现,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幻觉,或者说,是一个越陷越深的陷阱,无法自拔,也不可自拔,只能一错再错。

我痛恨那些企图亲吻我的男人,我真想双手紧紧地掐在他们的脖子上,看着他们绝望、恐惧地等待死亡,我就想这样慢慢地让他们的生命终结。

我的吻,只会献给唯一一个男人,看来他也不会是你,他在哪儿呢?

这是那个叫“接吻的双鱼”留给我的最后一段留言。

我突然想起她曾经跟我说起过的事情,她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想要活着,一个却想死去,这是她叫自己“双鱼”的原因。

我开玩笑地说,那应该是双子啊,怎么会是双鱼?

她说,双子是互相对立的两个面,双鱼却是互相依赖的。她觉得自己体内的两个人,只有接吻才能让她们幸存下来,如果一个死掉了,另外一个也会接着死去。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很难想通。

在越来越习惯文身带来的疼痛的时刻,我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自己。

我总是盯着那个在我脚踝处忙碌的漂亮女孩的身影发呆,偶尔透过她宽松低垂的领口偷窥一下里面的风景,她几乎不与我说话,也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的眼睛,仿佛我们已成陌路,可我总觉得对她有几分熟悉,想套近乎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次次地作罢。

又或许,她一直想与我交谈,也经常与我对视,只是我从来没有在意,因为,每每看着她的时候,我心里装着的,总是另外一个女人。

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人死了之后究竟会不会化成鬼魂?人死了之后有没有可能附着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或者梦中?

没有人知道。

事实是,在调查过三个被害人的手机、e-mail、网络聊天记录、最近联系人等一切行动之后。刑警们突然发现,这三个人又出现了一个共同的特点,在案发之前,他们都跟同样一个QQ号码谈过生意。

是的,没错,皮肉生意。

QQ号的主人很快查明,的确是个女孩,但唯一的遗憾在于,这个女孩已经在第一个被害人遇难前三天自杀身亡。

这是一个平凡的大四女孩,在她即将毕业的前夕,却接到一纸被开除的通知,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出卖自己的身体。

她出卖自己的身体,赚取学费与生活费,她成绩优秀、为人善良,只是不愿意交朋友。她每天白天上课,晚上“工作”,只有周末完完全全地留给自己,什么都不想。

她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很久,因为“工作”方便,直到毕业前夕才搬回那张宿舍里空了很多天的属于她的床,因为她即将有充足的时间靠自己的双手而不是身体赚钱,但或许是一个人住惯了,还不太适应群居的生活,一本日记本被同宿舍八卦的女孩发现,那里面记录了她生活与“工作”的点点滴滴。

八卦的女孩立即将这本日记本传遍整个宿舍,疯了一般的女人们觉得跟这样一个出卖自己身体的人住在一起,简直肮脏到极点,没有人肯听她的故事她的过去,尽管她实在有太多的苦衷。

事情曝露。

女孩哭泣着去哀求,去争取那张她拼了自尊与清白即将得到的文凭证书,却得到无情的嘲笑与辱骂,绝望的她从学校的五楼上腾空而下,用干脆的几秒钟换来一生的安静。

根据医院的证明,这个女孩确实已经死亡,可是,为什么在她死亡之后,她的QQ却依然在不断工作,甚至攻击那些她曾经服务过的男人?

刑警们开始时刻监视那个手机号码与QQ号码,从来不曾开机,从来不曾上线,可无论是电信的记录还是网络的记录,都确确实实地证明着,那个手机号码与QQ号码曾经在女孩死后工作过,打出了并且仅仅打出了那几个受害人的电话。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为什么受害者在死亡前都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的文身终于完成了。

是的,没错,是一对正在接吻的双鱼。

接着,在家乐福那奇怪的传送电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只有简单的五个字:我还没有死。

尾声

看到这里,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是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在跟“接吻的双鱼”最后一次网络对话的四天之后,一所大学发生了一起自杀事件,一天之后我看到了死者的遗物与照片。

你不要奇怪,因为我是个警校毕业的学生,大学里我只有一个死党,每天吃在一起睡在一个屋里,他很安静,我也不喜欢说话,我们总是幻想着有一天可以破案,他的长项在网络,我则是搜索痕迹与搏击的高手。

原本两条重合的人生轨迹在毕业的那一年突然分岔,越行越远,这样的故事在每个大学毕业的时候都屡见不鲜,他如愿当了刑警,我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为了让我的遗憾稍微减轻一些,从接手第一个案子的那天起,他就习惯于把每个案件的每个细节、每个步骤都讲给我听,然后认真地听我的分析。虽然后来,我已经越来越不想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案件,但作为两条已经完全不能融合的人生轨迹,这已经成了我们唯一可以交叉的点,谁也不忍心破坏规矩。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说也说不清楚。

当他将大学里那个跳楼的女孩的照片发给我时,我立刻惊呆了,她就是“接吻的双鱼”。

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单纯的微笑,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幅恐怖的画面,一具纯洁的女尸弯曲着躺在地上,一个摔得血肉模糊的头颅慢慢裂开,血浆汩汩涌出,铺满整个纯洁的身体,然后那尸体突然开始长出黑斑,腐烂……

我几乎昏厥,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头颅,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那幅画面,只要一闭上眼睛,那鲜血立刻开始涌动,染红我的世界,然后又是黑斑与恶心的腐烂!无法自拔,无法自救,我觉得自己到了崩溃的边缘,像一只被囚困的疯狂的野兽。

在那个极度失控的夜里,我用那个当警察的死党自己编写的密码工具轻易破解了接吻的双鱼的QQ,那个工具本来是为了让我找回原来的QQ所用。

我发现自己上线的那一瞬间,就有一群恶心的嫖客的头像开始不停地晃动,他们说着露骨的语言,谈论着价格与肉体的交易,一看到那些文字,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野兽,已经完完全全地脱笼而出。

是的,我登录着她的QQ,冒充她的身份勾引那些企图亲吻她占有她的嫖客,然后用新买的手机号欺骗那些男人轻易打开他们的房门,只要有钱,随便在路边找一个陌生女人编点谎话搞定他们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穿着假的警服,避开小区的保安,走入那些男人的房间,告诉他们我是警察,很多年之前学过的东西现在依然运用自如,可怜的男人们一看到警徽就开始惊慌。

我手中拿着两张不同的照片,一张是接吻的双鱼生前的美丽微笑,一张是想像中她死后血肉模糊的恶心场面。我愤怒地瞪着双眼,用双手将那些男人活活掐死,然后消灭证据,不要忘记,我曾是个好学生,还是个同样出色的散打高手,想做到这些,并不困难。

所有被害者都惊恐地看着我,因为他们无法承受死亡的恐惧,所有人都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摁倒在床上,之后他们再反抗再挣扎,却只能看到我魔鬼般的愤怒与仇恨。

除了第一个,因为在我即将得手的时候,他家的门铃突然响起,是的,他那该死的女房东,应该庆幸,他住在十六楼,并且他没什么力气能作出太多反抗,让我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收拾现场并且逃走。

可是不幸的是,他为什么会没有什么反抗就倒在我的手下,这让我再也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很快,负责网络追查的我最好的朋友,在无意间发现了我的行为,他在我离开自己电脑五分钟的时间,无意间发现我登录了接吻的双鱼的QQ号,以及我跟嫖客们的聊天记录。

那个深夜,我在作案,而他在为自己的失恋苦恼。

不得不干掉他,因为我已经丧心病狂。他劝我自首,我流着泪借口说与他喝最后一次酒,将他轻易骗到无人的地方,但在即将掐死他的时候,许多曾经一起度过的画面,纷纷闪烁在脑海深处,于是我没有确认他是否已经死亡,就将那熟悉的身体抛弃,没想到,他居然在两天后发短信来说,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也就是说,我被抓捕只是早晚的事儿,与其那样,我宁愿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我实在无法再面对那个真诚对我的死党。

我失去了一个爱我的女孩,我失去了一个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爱我的女孩,然后又冲动地完成了她的遗愿,这算不算是对女人的一种补偿?

我拿着女孩的照片,找了一个文身师,帮我文一个与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接吻的双鱼,在同样的一个位置。现在我唯一欣喜的就是,在死去之前,那个文身终于完成了。

夜先生 原名张勇,《悬疑志》主打作家,经典畅销作品《血夜爱上猫》,成为2008年度最精彩的悬疑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