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是下雪了吗
从前的时候,从来没有哪个夜晚,像这样难熬。
莲靠着门,抱膝而坐,目视那漆黑的天,
没有月光,什么都是黑的,黑得让人发冷,让人害怕。
就像她现在回首自己的过去,愚昧、无知,一片黑暗。
但自她跟了皇上后,她便在皇上身上看见了和这个世界不同的颜色,
做少女时,娇俏可爱,鲜活得像一缕无拘无束的风。
做皇帝时,威仪万千,无所不能,
但却像坐在囚笼中,这江山越大,囚笼便越小。
她本不是皇帝,却背负着那些不属于她的罪名,世人怨她、恨她、骂她、咒她,她却为了他们搭上自己的命。
那时她问为什么,皇上回答:“我的心是肉做的。”
她想不明白,那些人的死活关皇上什么事,
就算死了千千人、死了万万人,又死不到皇上头上,完全可以明哲保身。
她便是这般自私又无知,却偏生侍奉了这样的皇上,
侍奉像神仙一样,光芒万丈的皇上。
皇上分明也是女子,却真的总像神一样无所不能,能够从容应对很多难题,
但神似乎也是有极限的,她便亲眼目睹着她的神从神坛陨落。
郁子柒、销骨、承德公公、花归、左相,包括她自己,她全都恨过,可事到如今,她便也明白,恨只是一种多余的情感。
寝宫内传来轻声地呜咽,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在最冷的夜晚,整晚整晚的,皇上都痛得蜷缩在床上,小声呜咽。
每天早上起来,床褥上便全是血,
从白皙肌肤渗透出来的血,在被褥上刻画如牡丹般耀眼的红。
莲的右手抚摸着左手手臂上的刀,抚摸了一次又一次,抚摸了整整一夜。
一颗颗泪水砸在她手背上,滚落在地,顷刻在地面结了一层薄霜。
皇上活得太累了,她想结束皇上的痛苦。
再……
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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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出行,声势浩大,御林军的队列如长蛇,前方皇帝乘着玉辇,漆红饰金,龟背龙纹,气派奢华。
皇帝本人也罕见的穿着祭祀上天的大裘冕,玄青衮龙十二章,天子玉藻十二旒,帝王之相一览无余。
然而街道行人稀疏,百姓对她避之若浼。
“狗皇帝!”
尖锐的童音突兀的出现。
附近的屋顶上站着两名男孩,其中其中一个双手叉腰,义愤填膺。
另一个畏畏缩缩,惴惴不安,拉着他的衣角道:“真、真的会被砍头的!”
那义愤填膺的男孩一脸傲气,大声道:“怕什么!他们都说了,狗皇帝今天就得完!我爹我娘明天就能找到新的活计!”
似乎还不觉得解气,那男孩将早就准备好的石子扔了出去。
毕竟是孩子,扔得并不远,甚至连御林军的边都没挨着。
但这种不敬圣上的行为,足以诛三族。
孙毅皱眉道:“皇上。”
“不用管。”皇帝懒散的斜倚在软座上,“继续。”
孙毅迟疑道:“可……”
皇帝斜睨一眼孙毅,道:“孙教头,你也不听朕的话了?”
孙毅连道:“微臣不敢!”
只是事出这么一遭,似乎除了皇帝本人,谁心里都不太好受,
生生憋着一口气。
直到将皇帝安全送到朝阳门之下,孙毅才舒了一口气,行礼道:“皇上,末将就在此,随时待命。”
皇帝的面容收在玉藻之后,冕旒晃动,珠光闪烁,有些高深莫测:“你只管听镇国大将军的话,不必等朕的命令。”
孙毅并未做他想,铿然道:“末将遵命。”
朝阳门是入京交通要道,来往于这一带的百姓最多。
京变一事,连京中小儿都知道,若非有重要之事,愿意逗留在此的百姓少之又少。
繁冗的礼服穿在身上,林雨散在莲的搀扶下,循着楼梯,缓步登上朝阳门的城墙。
郁子柒跟在她后头,等楼登了一半,终于忍不住道:“你……就非要这样吗?”.
林雨散问:“非要哪样?”
“非要选择……非要选择这种死法。”郁子柒的气息有些沉重,“你又不是皇帝本人,你跟他们解释清楚,他们也不会恨你。”
“那他们去恨谁呢?”林雨散轻声问,“十几年的苦难,数十万亡灵,一句‘误会’就能消弭吗?”
“那也不是你犯下的……”
林雨散打断他的话道:“但我迟早要死。”
帝王的冕旒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如女子的步摇,却比之更沉重。
那十二道冕旒,像束缚她的十二道枷锁。
郁子柒别过眼眸,盯着那坚固的青墙,艰涩道:“是我无能。”
“你又不是神,哪里救得了所有人。我能活到现在,也多亏有你。”
否则别说为期一年,她可能半年都活不到。
她的衰亡,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但郁子柒的心里依旧沉闷,一脸苦涩:“皇帝果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当年七部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和你相提并论。”
林雨散笑笑:“我倒是宁愿你们喊我小废物。”
郁子柒有几分哽咽。
林雨散又补充了一句:“挺可爱的称呼,我很喜欢。”
郁子柒笑得苦涩,
他倒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满眼只有权利和金钱、被人们奉为神医且狂妄自大的人。
“事到如今,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中的什么毒?”
林雨散也不再遮遮掩掩,道:“海棠醉日。”
“不像毒物的名字……”郁子柒道,“倒是像在形容你。”
林雨散抚上自己的脸庞,笑意清浅又无力,沉稳的冕旒也随之轻跳:“你夸我漂亮倒是夸得拐弯抹角的。”
“我没夸你。”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雨散的语气却有几分惆怅起来:
“以前是好看的,但却被故意遮起来。好不容易能见光,却不是用我自己的身份。而如今得了病,必定是丑的,也不像花朵,今年败了,明年还会开,年年都漂亮。”
……
城墙上,寒风烈烈。
林雨散被莲搀扶着来到城墙墙边,目睹京都之外的辽阔。
京都之外,是兵马万千。
京都之内,是远远围观的百姓。
她的指尖冷如寒铁,扶着墙壁,道:“真冷啊。莲,是下雪了吗?”
“回皇上,未曾。”
“早些下雪便好了。”她怅然,忽然察觉到城墙上的动静,便伸出另一只手来,道,“将刀给我吧。”
她未戴手套,手如雪白,五指纤弱得好似一折就断。
但这样的手,却稳稳地握着沉重的唐刀,绽放出无穷力量。
她噙笑转身,即使看不清前方,却半点不让人看出异样,如帝王的从容,温柔又不失半点威势:
“傅爱卿,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