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风汹涌
第五章:夜风汹涌
炭火上的烤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庾昭抽出自己的贴身小刀扎起一块来,吹了吹,放进了郗道茂嘴里。
“好烫!”郗道茂顿时被烫的跳了起来。
庾昭一脸坏笑道:“我就是因为怕烫,才让你尝的。”
“熟了吗?”她追问。
郗道茂艰难地点点头:“熟了。”
庾昭立即将肉夹了出来,分在三人的碗里。
谢道粲看着二人打闹,顺手将温好的酒倒入大家杯中。暮雪纷纷扬扬落在庭院,三人推杯换盏,脸颊已有红晕。
就在郗道茂困意上涌之时,院中新雪上忽然多了几排脚印。
风骤然紧了许多,吹过郗道茂耳畔,她听见暗夜里,似乎有靴子摩擦雪地的声音传来。郗道茂警惕地推了推庾昭,后者立刻褪去惺忪的眼神,打量起周遭来。
脚步声逐渐近了。庾昭也在此时起身,将郗道茂和谢道粲护在了自己身后。
“你们往房中退,我来应付他们。”庾昭低声对二人说道。
郗道茂和谢道粲却同时摁住了她的手臂:“我们尚且不知晓来人身份,若你一人应付不过来怎么办?”
庾昭握紧了手中的短刀:“你们二人又没有武功在身,不躲进去难道等着被砍吗?”
她话音未落,便觉察到剑气向着自己逼近。
“后退!”庾昭大吼一声,快步跑到了中庭。
“来者何人?”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惊奇了一众飞鸟。
几道黑影立刻显现在雪地当中。庾昭略略扫了一眼,大概六人,皆蒙着面,手持一把长刀,眼神狠戾地盯着她。
为首的那位显然未把庾昭放在眼里,他轻挥左手,示意大家动手:“区区一个小姑娘,不足为惧。”
谢道粲和郗道茂紧紧抱在一起,她们二人是知道庾昭能力的,而庭中的众人实力远在庾昭之上。
郗道茂低声对谢道粲说道:“这院子有几个门?”
谢道粲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个,还有一道门在后院。”
“我打量着黑衣人大概都聚在前院了,一会儿我掩护你,你从后门跑出去搬救兵。”郗道茂拉着她后退了两步。
此时庾昭已和众人缠斗在了一起。
“那你怎么办?”谢道粲抓着郗道茂的袖子问。
“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说罢,她轻推了谢道粲一下,后者便拼命朝着后门跑去。
黑衣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人抽出身来向郗道茂跑来。她见状,引着那人向谢道粲相反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郗道茂将能推倒的东西全部推倒了,可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人将刀挥到自己眼前。
“你们的目标是我?”郗道茂觉出了什么。
蒙面人不说话,可刀每次都落在离郗道茂一寸的方向,堪堪伤不到她。
看来对方并不想要她的命,那就是她身上有更重要的价值。
郗道茂绕进了竹林之中。
“你不是大晋人。”她想不通整个晋朝有谁会和自己过不去。
对方仍然不回她。
郗道茂却在逃跑的间隙观察到了蒙面人挥刀的方式:“你是燕人。”
后者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然未等郗道茂缓口气,蒙面人又朝着她跑来。这一次,他的手几乎要抓住郗道茂的手臂了。
郗道茂拆下袖口中的软刀,才要挥过去,便见那个蒙面人大吼一声,捂住了手臂。
她一扭头,便见王献之手握弓箭,张弓的姿势还未收束。
“官奴。”郗道茂又惊又喜,顺手将软刀藏回了袖中。
但麻烦显然还未解决。就在郗道茂跑向王献之的同时,另一个蒙面人正举着长刀向自己跑来。
王献之眼疾手快,将郗道茂拉到了自己身后,他则从腰间抽出一把剑来,对上了那人的招数。
萧瑟的雪夜里,王献之一袭云峰白道袍,与一团黑影缠斗在一处。他的衣袂被刀风扬起,又随着落雪垂下。最终,蒙面人不敌他的攻势,寻着机会跳出了院墙。
王献之立刻回过头去,查看着郗道茂的情况:“可有受伤?”
郗道茂摇头:“无碍。”
“你怎么来了?”她很是意外。
王献之收好剑,与郗道茂一道在雪地里走着:“城中闹起流民乱了。我听说你在谢家山庄,有些不放心。”
郗道茂顿时红了脸。
“幸好我今夜来了,不然真不敢想象……”王献之想起刚刚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若非他赶到,郗道茂会如何?
说话间,二人走到前院。看到郗恢正拎着长剑快步跑向自己。他的身后,谢玄和庾昭正在和最后一位蒙面人过招。
蒙面人见几人齐聚于此,心道计划失败,于是趁着谢玄出神护庾昭的工夫,跳上了院墙。
谢玄立刻要追过去,谢道韫却一把拦住了他:“穷寇莫追。”
落梅山庄依山而建,若追至后山,又逢雪夜,谁知会不会有埋伏。
谢玄想想便作罢。
郗恢则冲上前去,拽住郗道茂上下打量了一番:“受伤了吗?”
“没,”郗道茂摇摇头,随即又抱怨道,“阿兄怎么来的这么晚。”
郗恢瞥了王献之一眼,既庆幸这小子来的积极,又有些恼火他跑在自己前面。
王献之也知道大舅哥得罪不起,便主动解围道:“郗家住城南,和山庄恰好是对角线的方向。郗恢兄来得晚些也情有可原。”
郗恢并不吃他这一套。自从他看出王献之对自己妹妹的歹心后,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确定郗道茂没事后,三人便一齐向谢玄那边走去。此时谢道粲正随谢道韫站在一旁,看着刚刚那一幕,她已然猜出了郗恢的身份。此时看着他走来,心中又震惊又生气。原来那次见面,他也没对自己说实话。
郗恢也注意到了谢道粲的目光。不怪他察觉,谢道粲含泪的眸子在暗夜中格外明显。此时她眼眶微红,眼中夹杂着恼怒的神情,让郗恢有些不敢直视于她。然转念一想,上次她也没对自己说实话不是?
想到此处,郗恢试探地看了谢道粲一眼。却发现她别过了目光,看向了郗道茂。
“容娘,你可吓死我了。”谢道粲拉住了郗道茂的手。
郗恢尴尬地挠挠头,抬脚退到了王献之旁边。
“南嘉和燕燕呢?”郗道茂未见到自己的婢女,心里有些不安。
“她们都被迷晕关在柴房了,刚刚我已派人带她们去检查身体,无人受伤。”
郗道茂这才安下心来。
在大家都忙着关心受伤情况,庾昭和谢玄那里却又是另一种画风。
“刚刚你为什么一直挡在我前面,害得我都没发挥好。”庾昭一边收刀,一边谴责着谢玄。
后者便也老实站在庾昭对面听训:“我担心他伤到你。”
“哈?”庾昭气急反笑,“你是在说我功夫不好吗?”
“你看你,总是曲解我的意思。”谢玄委屈道。
“你现在还要怪我?”庾昭气得声调都高了不少。
众人看着他们越吵越厉害,不约而同地离开了此处。
庾昭和谢玄吵着吵着,猛然发现周遭没了人声。再一回头,院中只剩了他们二人。
“大家好像都走了?”谢玄怔怔地说道。
庾昭也顿时没了气势,尴尬地摸摸鼻子:“是……是啊。”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红了脸。
院墙外,王献之与郗道茂并肩行走在雪地之上。郗恢嚷着有事要处理,匆匆走向了反方向,留下王献之与郗道茂二人,一时间寂静到能够听见落雪声。
郗道茂披着狐皮大氅,发间落了雪,似簪了一支玉簪。她的脖颈很温暖,狐毛轻轻柔柔挠着她的心。
“刚刚那些人的招式,不似中原人。”王献之同几人过了招,大致看出了他们的套路。
郗道茂点头:“是燕人。”
王献之警醒地看过去,瞬间明白了那些人是为郗道茂而来。
“他们的目标是你,这次没有得手,难保没有下次。”王献之蹙起了眉头。
郗道茂却更加担忧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郗家,慌张间,她抓住了王献之的袖口:“官奴,你不要同别人说。”
王献之了然:“你放心。”
转念一想,他又不禁道:“刚刚与他们交手的还有谢玄,难保他不会看出端倪。”
谢家与郗家涉及到军权之争,若谢家也得知这件事,难保不会做什么手脚。不过,谢道粲和郗恢的婚事已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若此时两家相争,彼此都不好收场。
郗道茂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容娘不怕。”王献之顺势握住了郗道茂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修长纤细的玉指冰冷无比,显然是刚刚被吓到了。王献之见状,干脆张开手掌将郗道茂的手抱在自己手心当中。温度通过指尖传递,直传到她身上的各个角落。
风雪夜,适合重逢。
而就在雪渐趋纷扬之际,郗恢追上了奔跑的谢道粲。他的手掌扣住了谢道粲的手臂,身子则趁机旋转挡住了她的去路。
谢道粲又气又急,低眸不去看他,手臂拼命挣扎着。
“欺瞒女郎,是在下的不对。”郗恢忙解释道。
谢道粲仍然躲着他的视线,挣扎的动作却小了许多。她知道上次自己也撒了慌,此时并没有立场怪郗恢。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是容娘的阿兄。”
她与郗恢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五岁时。一晃十年过去,彼此的容貌天翻地覆,看不出儿时的影子。
郗恢也觉得惊喜。今日午后,他刚听母亲提及他与谢家的婚事。原本郗恢很是不满,嚷嚷着要退婚,还因此被父亲责罚了一通。可今夜形势突然柳暗花明,他心心念念的卞家姑娘,竟就是自己的未婚妻。
郗恢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忙直言道:“上次灯下相逢,在下已对谢家妹妹印象深刻。谁知今日还有再见的机会,更是意外之喜。”
谢道粲听着这话,眼睛试探地抬起,望见郗恢一双深瞳在月色下格外清亮。风雪落在他肩头,墨色大氅残留着几片莹白,整个人萧萧肃肃,似一棵不动如山的青松。
她瞬间有些发愣,睫毛忽闪几下,又害羞地垂下眼睛。
在郗恢的视线里,谢道粲就像一只生气的小白兔,他不敢发力怕握疼了她,却又不舍松手,怕她倏忽跑远,不肯再理会自己。
暗夜里,风雪汹涌,有人忙着重逢,有人则忙着开复盘大会。
谢玄此时正与谢道韫立在竹林间盘算着今夜的刺杀。
“刚刚我与那蒙面人交手,感觉他们并不像晋人。”谢玄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刚院中是谢家、庾家和郗家,这三家女郎里,谁最有可能是他们的目标?”谢道韫看向弟弟,她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郗家!”二人异口同声道。
“大战在即,谁不知如今掌控京口军的是高平郗氏。燕人想打赢这场仗,必要从郗家入手。”谢道韫把玩着自己的长剑,看着剑穗随风摇曳着,就似如今的局势一般纷乱。
“可我听说郗昙病了,这场仗能不能打还再两说。”谢玄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谢道韫却摇了摇头:“他一定会出征的。”
谢玄叹了一口气:“圣上执意要郗、谢两家相争,却又主动赐婚三妹和郗恢。他是一定要搅浑这潭水啊!”
谢道韫冷笑道:“世家间的羁绊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司马氏以为手握各家命脉,殊不知这大晋的根基,仍在士族手中。”
“明日,不管流民会不会抵达山庄,咱们的计划都要按时进行。”她对谢玄交代了最后一句,转身离开了竹林。
谢玄抬头,月光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