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谁的欢喜一尘不染

1

一个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事情,不幸的,甜蜜的,伤感的,惆怅的,忧伤的,痛苦的,兴奋的,绝望的。

然而,却极少遇到完美的。所以一旦有了一件,便会刻骨铭心地记着,便会在以后的回忆中把它放大成暗夜里的一盏明灯,用以照亮人生中暗淡的时刻,以便昂首挺胸地继续往前走。

对阮珊来说,与邵然第一次一起吃饭便是如此。

他的车停在阮珊学校门口,宿舍其实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本来邵然是提议在宿舍楼下等她的,阮珊忙摇头:“还是在学校门口等我吧,车停在宿舍门口太引人注目了。”

邵然在电话里笑了笑:“行,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加上圣诞晚会那天匆匆的照面,这应当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阮珊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大衣,冲着邵然的车摆摆手走了过来,邵然忙从车上走下帮她拉开车门。

阮珊不似宋斐斐那般活泼外向,但也不是没有灵气的女孩,她一向聪明,有比同龄男孩的早熟。然而在邵然面前,却好似孙悟空遇到了五指山,完全没有了以往上蹿下跳的能耐。

车前的音响里放着的是一首美国老歌:“Oh, my love, my darling, I'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

“《人鬼情未了》,”阮珊笑了笑说道,脑海中浮现出这部电影里的种种场景,“我也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歌。”

邵然点点头:“喜欢这部电影吗?”

“我记不清了,”阮珊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还是两三年前看的,当时是为了学英文才找出许多美国电影看的,情节我记不清了,倒是还记得里面的很多台词。”

她转过脸来看向邵然,目光正好与他对视,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便匆匆把目光落向别处,和着悠扬悦耳的音乐声轻轻背诵道:“I want to marry you, Sam.”

邵然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What? What?”

“Yeah.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it.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it a lot, and I think we should just do it.”

“Are you serious?”

“Yeah. What's that look for?”

“You never wanted to talk about it.”

“Do you love me, Sam?”

“Now, what do you think?”

“Why don't you ever say it?”

“What do you mean, why don't I ever say it? I say it all the time, I feel it.”

“No, you don't. You say ditto, and that's not the same.”

“People say I love you all the time, it doesn't mean anything.”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邵然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笑声尤为爽朗。

“你竟然也都记得?”阮珊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这种要练口语的人才会找英文电影的台词背呢。”

“这部电影的音乐我很喜欢,所以就多看了几遍,自然而然也就记住了。这次是走运,你挑的是这一部,恐怕换一部的话我就要露馅了。”邵然笑着说道。

“你怎么看你的最后一句台词?”阮珊歪着头问他,“就是Sam的那句,说人们常说我爱你,但这并不代表着爱,说这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觉得呢?”

邵然看向阮珊的眼睛,她的眼睛真漂亮,黑白分明又清亮亮的,睫毛有着西方人的特征,每一根都又卷又翘,根根分明。他愣了一会儿神,几秒钟后才转过脸来看向前方,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有有一天当我可以对另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我才能知道有没有意义。”

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间,邵然带阮珊去的地方是一家喝下午茶的地方。有些偏远,下了立交桥之后还行驶了一会儿,后来在几条悠长的巷子里拐来拐去,阮珊取笑道:“这么偏远的地方你都能找到。”

“只有偏远的地方才有好东西,”邵然笑了笑,伸出手指着前方,“就是那里了。”

阮珊顺着邵然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那条铺满积雪的幽静小路的尽头,是一家外部装修成小木屋样子的咖啡馆,映衬着松柏和灌木丛,映衬着皑皑白雪和下午四点多钟的彩霞,让阮珊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仿似置身于一个温馨华美的梦境中。

“我真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这种地方。”从车里下来之后她轻声呢喃道,“好温馨的咖啡馆。”

邵然点点头:“里面的咖啡味道也好,所以即使是远了点,也还是想带你过来。”

“你经常来这里吗?”阮珊一边向门口走,一边问道。

“也不是经常,工作不忙的时候会过来看看书。”

内部的装修确实很独特,除了圆木桌和圣诞树外,让阮珊惊讶的是咖啡馆里没有装空调和暖气,而是装了一个壁炉,里面的火燃得正旺,不断地射出红蓝色的光。

阮珊诧异地盯着那个壁炉:“不知道是不是受以前看的一些动画片还有一些老电影的影响,我对壁炉一直都有好感,还畅想过以后自己家里也能装一个壁炉,等我变成老奶奶的时候,就摇着摇椅坐在壁炉前给外孙女讲故事……”

阮珊忽然停顿了一下,把眼睛从壁炉处移开,带着点疑惑的表情在整间咖啡屋里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这间咖啡馆里没有人?”

若只是没有顾客,阮珊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个地方太过偏远,不被人知道也是有可能的,但现在却是连服务生都没有,整间咖啡馆里除了播放着的音乐的留声机、在壁炉前打瞌睡的金毛狗、圆木桌子和柜台,以及一些小情小调的装饰外,就只有阮珊和邵然两个人。

邵然往前走了几步,径直走到咖啡馆摆放着各种咖啡豆和咖啡机的柜台前,从中挑选出一款咖啡豆,然后拿出两个杯子,指了指另外一边的座位说道:“我来煮给你喝。”

阮珊愣了愣,但还是走到那边挑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桌上放着一本杂志,她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偶尔抬起头来,看向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的邵然。他的袖子挽了起来,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道程序,外面夕阳的余晖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极其温柔的光泽里。那只打盹的金毛狗也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先是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阮珊,然后几步钻进柜台里面,跑到邵然的脚边在他的膝盖处蹭来蹭去。

邵然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上面还冒着白色的热气。他在阮珊面前坐下,向她解释道:“我跟这家咖啡馆的老板比较熟,向他借了一下午。”

阮珊点点头,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装修得异域风情的咖啡馆,由衷地说道:“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像身处国外,身处在像丹麦、德国里的那种童话小镇里……和王子在一起喝咖啡。”

邵然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德国我去过两次,丹麦当时是飞机经停,都是很美的地方,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阮珊撇了撇嘴:“什么叫你带我去啊?我又不是你女儿。”

邵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好,是我和你去。”

阮珊抬起头来,用力点了点头,看向邵然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全宇宙的星光都集中在了那里。

“和我说说你吧。”她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想听什么?”邵然也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阮珊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想法,立即朗声问道:“第一次,时间,地点,人物。”

“啊!”邵然差点被刚喝到嘴里的一小口咖啡呛到,歪着脸笑着看向阮珊,“我倒是不介意回答,只是你真的要听这些少儿不宜的答案吗……”

“哪有什么少儿不宜啊,不就是问你第一次接吻……”说到这里,阮珊忽然反应过来,“你的思想不要这么龌龊啊!你想的是什么啊!”

邵然赶紧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想到的就是初吻,就是初吻,绝对没有想别的。应该是十七岁吧,和当时的一个小女朋友,地点应该是在操场。”

“一点新意都没有,”心里翻腾起一小股酸劲的阮珊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邵然看着坐在对面的她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忍不住想逗她:“那你的说给我听听,让我看看是如何特殊?”

阮珊更是红了脸,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女生来说,她并未觉得初吻还在,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在她心里,觉得这意味着——从来没有男生对你有过兴趣。

当然并非是从未有过男生对阮珊有过兴趣,高中的时候她倒还是有那么几个追求者,还有模有样地谈了一场恋爱,不过与当时那个小男朋友,也只是到放学后偷偷牵牵手的地步而已。

“我的初吻啊……”阮珊吸了吸鼻子开始撒谎,“我的初吻说起来真是荡气回肠天崩地裂,嗯,是在一个都是星星的夜空下面,好多颗好多颗星星从几亿光年之外的地方赶过来见证,然后他的眼睛看进我的眼睛里,俯下身来轻轻吻上了我的嘴……”

“像这样吗?”邵然温柔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把低着头正在沉思的阮珊吓了一跳,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然后正好蹭到了邵然的嘴。

只是轻轻地蹭了过去,就像两颗行星的擦肩而过,然而却足以在阮珊的心底引发强烈的震动。

她往后退了一下,愣愣地看着邵然,邵然也已经恢复了理智,从刚才看着她说话时拼命想吻她的情绪中回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周遭弥漫着微妙的氛围,坐在那里的阮珊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低下头猛喝咖啡,一杯咖啡很快见了底,邵然站起身来到吧台处,去煮第二杯咖啡。

第二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阮珊已经了解了邵然的大部分情况,她问到了他的家庭,也问到了他的工作,知道他其实二十五年里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美国读书成长,父母离异,父亲在国内经营公司,母亲在美国,现在他正是在他爸爸的一家分公司里工作。

阮珊点了点头,没等邵然问,也自顾自地和他说起自己的事情来,十八岁的女生,一路风平浪静地长大,家庭关系和睦,性格开朗,长得不算美女但也不丑。也有几个知心的朋友,绞尽脑汁想到的可以对邵然讲述的人生中的大事,也不过是初三的时候被一个黑帮小混混追,高一戴了一年的牙齿矫正器,高考的前夜紧张得睡不着觉之类的事情。

“我的人生还真是风平浪静。”阮珊吐了吐舌头说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尚未意识到,十八年里唯一的一件大事正在发生正在进行——是的,对于一个有着风平浪静的少女时期的人来说,有什么能比爱上一个人更大的事情呢?

他们在咖啡馆待到了六点钟,冬季的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咖啡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的挂钟发出复古的轰鸣声。邵然抬起头看了看上面的时间站起身来:“我们去吃晚饭吧。”

那顿精致高雅的晚餐是在这座城市每个女生都渴望的旋转餐厅里吃的,预定好的位置靠近窗户,看过去便是璀璨的万家灯火。然而与那间愉悦的咖啡馆的下午相比,这顿晚餐显得微不足道。

她喝了一点点红酒,坐在邵然车里的时候有些微醺,便咧开嘴冲着邵然笑。

然后邵然放在车前的手机铃声大作起来,他用一只手拿过来,看了看上面显示的名字之后微微皱起眉没有去接,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没过五秒钟就又铃声大作起来。

邵然一直都没有去接,最后是大脑有些昏沉的阮珊受不了重复响起的铃声,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就对着那边说了一句:“你不知道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没人接是因为别人不想接吗?”

那边果然没有再打电话过来。阮珊看了身旁的邵然一眼,问道:“我这样做你不会生气吧?”

“没有,”邵然回答道,“我的确是不想接,但是,我做不到直接挂断。”

“谁啊?”阮珊吸了吸鼻子问道。

邵然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起宫蕊来破坏了现在的气氛。

“改天再跟你说吧,”他对阮珊笑了笑,“现在想去哪里?”

阮珊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八点钟,回宿舍太早,而且自己现在压根就不想回去,可一时也想不出这个时间点去哪里比较合适,正好路过了一家商场,商场的外挂屏幕上正播放着电影预告,阮珊便指着那儿说道:“我请你看电影吧。”

最近没有什么新片上映,电影院里放着的是两部老电影,阮珊正从包里掏钱包准备买票的时候,邵然已经把钱递了过去:“两张。”

“说好我请你看啦,”阮珊说道,“我来付钱。”

“下次你再请我看吧。”邵然对着她笑了笑,指着旁边的零食区,“快去选选喜欢吃什么。”

阮珊抱着一桶爆米花,邵然的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影院里并没有多少人,看起来空荡荡的,他们便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那部电影里讲了什么,事后阮珊回想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印象。她记得的只是灯光暗淡下来,在黑暗中她能凭借气息感受到身旁邵然的存在,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她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偶尔会转过脸来,借着影影绰绰的光线,偷偷地看他一眼。

后来电影散场,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去谈论那部电影,阮珊是因为完全心不在焉,至于邵然,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他开车送她到宿舍楼下,阮珊有些依依不舍地从车上下去,转身向邵然挥挥手:“我们会很快见面的吧?”

邵然点点头。

与阮珊告别之后,邵然并没有直接驱车回家,而是在夜晚静谧的高架桥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脑海中还会浮现出与阮珊相处的瞬间,忍不住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他回国已有小半年,平日里过的是公司、家、咖啡馆三点一线的生活,爸爸在这边的分公司给他安排了太多超负荷的工作,目的是为了快速将他培养成公司的接班人以留他在国内,防止他再去美国。

其实爸爸并不需要这样,在他的心里,美国,他是不想再去了。

美国,邵然的心里一动,拿起面前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首页里整齐排列着的,都是宫蕊的名字。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拨回去,那边的宫蕊却恰好又打了过来。

邵然带着点于心不忍的情绪接通,那边宫蕊的声音温温和和,不提那数十个无人接听的电话,也不提刚才被阮珊接到的那个电话。

“邵然,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邵然在这边答道,“怎么了,小蕊,你有什么事吗?”

身处美国的宫蕊坐在镜子前拨弄着自己的发梢:“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林阿姨让我问问你都还好吧?”

“我都挺好的。”邵然在电话这边笑笑。

“那就好,”宫蕊顿了顿,几秒钟后补充了一句,“邵然,我过完年就回国。”

2

宫蕊嘴里的林阿姨,正是林霞,邵然的母亲。

她与邵广生离婚那年三十五岁,还正是一个女人意气风发的时候,在分得了家产股份的一半之后,花了两年的时间学习英语,之后迅速移居美国,事业正如日中天的邵广生自然不会走,继续开拓着他的事业。

邵然是他们在离婚中唯一没有谈拢的一个问题,双方对他的抚养权都极其坚持,最后庭外调解的结果是双方共同抚养。

而这种结果带给邵然的只有疲惫感——这种疲惫感是指,他看似还拥有着父母双方最完整的爱,然而实际上,这种爱早已因为父母双方的相互敌视而异化和变形,他不得不一直转换着自己的角色,在母亲面前扮演好母亲的儿子,在父亲面前则扮演好父亲的儿子。

十九岁邵然再一次去美国的那年,母亲把宫蕊介绍给他,说是自己在美国的一个好友的女儿,基本上也算是自己的干女儿。

当时的邵然,没有弄懂母亲的心意,只当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也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连一个星期他都可以在自己方圆百米之内看到宫蕊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开口问过母亲:“宫蕊怎么一直都住在我们家?”

母亲不直接回答,只是扬起嘴角笑:“怎么?你不喜欢她?”

“不,不是。”邵然赶紧摇头,也就没法再问下去。

他并非不喜欢宫蕊,说实话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虽然是在美国长大,但一直读的都是中文学校,接受的也都是传统教育,所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美国味,柔柔弱弱的,倒是个东方古典美人。

她也的确是林霞在美国的一个朋友的女儿,只不过那个朋友如今生意上遇到一些风浪需要回国避上一段时间,所以就把宫蕊托付给林霞照顾。那边林霞一直都很喜欢宫蕊,正好赶上邵然要来美国读书,便在心里盘算着想让他在美国长久定居,所以有心撮合他和宫蕊。

宫蕊倒是很快就喜欢上了邵然。是的,很快就喜欢上了。十九岁的邵然,遗传了他的父母身上最显著的优点,高挺的鼻梁,修长的身材,五官精致得像是拿着刻刀一点点在大理石上雕刻出来的。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没有一般十九岁男孩不可一世的傲气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整个人彬彬有礼,又懂得进退,玉石一般的光泽已经微微显露。

邵然并未看出她的情意,他与她依旧平平和和地相处,不算亲密也不算疏离,时间久了倒也产生了某种类似于亲情的情感。

宫蕊对他的表白发生在他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天,母亲在酒店安排了生日晚宴,他下课之后先回了一趟家,想回卧室换一身衣服,谁知一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就看到宫蕊坐在那里。

一股浓烈的酒味传了过来,邵然微微蹙起了眉头,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宫蕊。今日的她完全不同于往日,她穿了一条极短的黑色蕾丝旗袍坐在床边,脸上也带着淡妆,脚下是一个已经空荡荡的酒瓶,想必是喝了不少酒。

“小蕊……”邵然不知道该如何张口,“你怎么了?”

卧室里的灯光是暧昧的暗黄色,她冲他笑了笑,便从床边起身走了过来。在邵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绕上了他的脖子。

她的整个身体都向他凑了过来,邵然甚至听得见她在他耳边的呼吸声:“邵然……”她轻轻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把脸转过来缓缓地靠近他的嘴,“邵然,我爱你……”

邵然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但理智还是告诉自己要推开她。当然,对于那个时候的邵然来说,想要推开她的理由并非是道德感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想推开她的原因不外乎他想到了这样做的后果——他要对她负责,要互相牵着手出现在母亲面前,母亲则会喜笑颜开,说不定还会立马召集宫蕊的父母谈论他们的婚事——这是最现实的后果,邵然想到都会不寒而栗。

婚姻的可怕,他打小就见识过,而且不管怎么说,婚姻中的父母还存着那么一丁点的爱,甚至在结婚之前还存在过浓烈的情感,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们的婚姻也依旧像一袭爬满虱子的旧袍。若是和宫蕊呢,邵然在心底思忖,他连这一丁点的爱都没有,所以必须拒绝面前这滚烫的身体。

邵然往后退了几步,谁知宫蕊反而把他抱得更紧,抱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神情中带着少女的渴求与天真,她用力吻上他的唇,胡乱呢喃着:“不要推开我,邵然,我爱你,不要推开我……”

该是酒精的缘故,邵然知道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也已无法进行正常交谈。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刻他做出了一个让他以后的很多年都会后悔不已的行为。

他狠狠地推了宫蕊一把,用了足够大的力气。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就摔倒在了地上。

是冰凉的大理石地板,倒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让邵然的心都跟着揪紧了一下。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扶起她,然而疼痛已经让她清醒了,那种柔情而痴狂的神情一下子从宫蕊的眼中被抽离,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空落落的。

然后她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推开门就向外面跑去,没有理会邵然刚刚喊出口的那一句“外面在下雨”……

那天下午邵然的生日宴会上,宫蕊没有出现,母亲不是没有注意到,问了邵然几句,邵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是愣了一会儿之后跟着跑出去的,可是宫蕊已经没了人影。她的手机应该没有带在身上,邵然寻找了一圈找不见她之后回到房间,发现她的手机留在了卧室里。

那边母亲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你赶紧过来吧。”邵然怔怔地“嗯”了一声,从衣柜里取出衣服心不在焉地换上。

那天的宴会直到很晚才结束,邵然很难集中精神,他给宫蕊的手机发了条信息:“小蕊,你如果回家后看到信息给我打个电话,我很担心你。”可直到宴会散场,宾客们的祝词都说尽,邵然也没有等到宫蕊的电话。

母亲在宴会上和几个有一段时间没见的朋友聊得很开心,都是离异又富裕的中年妇女,说好了宴会结束之后一起去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天,邵然便自己驱车回家。

房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宫蕊一直都没有回来。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可情绪还是不能稳定下来,总觉得心烦意乱的,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客厅里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邵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拿起一件外套走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车,外面的雨下得一片迷蒙。他的眉头也越蹙越紧,平日里难得抽烟的他在那一会儿的工夫里连抽了好几支。他找了她一夜,直到后来天色渐亮,才怅然地开车回去。

宫蕊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的,邵然那天没有上课,一直坐在客厅里等着她,直到看到她安然无恙地走了进来才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小蕊,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他,那神情对邵然而言,是极其陌生的,他从未在宫蕊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好在只是浮光一现,宫蕊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对邵然笑了笑:“没事,我先去洗个澡。”然后便侧身从他身边走开。

邵然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所有事情的后果都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显露端倪的,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一天的早餐时间,宫蕊忽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筷子向卫生间冲去。邵然有些担心地跟了过去,看到她正趴在马桶上呕吐。

她回过头来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邵然,冲他嫣然一笑,那笑里却似有着说不尽的悲伤:“我怀孕了,我前几天就知道了,想找个时间去一下医院……”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巴,几秒钟之后才恢复常态,还是对着邵然笑。

邵然愣了愣,那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宫蕊自己解释起来:“是你生日那晚,也怪不得别人,我醉醺醺地穿成那个样子出门,雨实在是太大了……我就想找地方躲雨,后来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大概是一条小巷子,黑漆漆的……是一个美国人,我看不清长相。”

那一刻的邵然只觉得好像掉进了冰窟一般,浑身上下发凉,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吞噬着他的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回来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的,他想起那日,宫蕊回来之后从他的身边走过,她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异样,除了脸上有那么一瞬闪过的空洞。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是我自取其辱。”

“你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都怪我,都怪我,小蕊……”邵然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要去医院,我陪你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医院,我陪你去……”

五天后他们去了医院,一路上宫蕊一句话都没有说,邵然试图从脑海中搜索一些听过看过的笑话与她分享,她亦只是敷衍地一笑,而后便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手术所需要的所有签字都是邵然签的,宫蕊站起身来向手术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问了邵然一句:“会不会很疼?”

她这样问了一句之后便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如果非要给青春的终结一个具体的时间的话,宫蕊的青春,是在这天结束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心理却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她有一段时间甚至患上了抑郁症,回到了自己家里居住,什么人和她说话她都爱理不理,只有邵然来看她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快乐的表情。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柔的宫蕊,她暴躁,厌世,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号啕大哭,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将近半年才慢慢恢复过来。

邵然始终无法爱上她,他对她有呵护,有疼惜,有爱恋,但他确实无法爱上她。他不知道宫蕊是否明白这一点,抑郁症好了之后她的性格却没有再恢复过来,她就像是一只幼狮依赖母狮一样渴求着邵然的爱,她对他充满了占有欲和控制欲,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宫蕊。

邵然一毕业就义无反顾地回国,和宫蕊也未必没有关系。在他的心里,或许只有他彻底抽离她的生命,他们各自的人生才有好好走下去的可能。

换言之,他已经毁了她的人生一次,他不能再毁第二次。

3

晚上邵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本想给阮珊发一条信息过去的,可一想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可能已经睡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谁知刚打消这个念头,那边阮珊的信息倒已经发了过来:“你到家没?”

邵然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按下通话键拨了回去。阮珊很快接通,压低声音说了句:“等下。”然后邵然便听到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分钟之后她的声音才恢复正常,“好啦,现在可以说话了,刚才在床上,寝室里有人已经睡了。”

“那你现在在哪里?”

“阳台上。”阮珊笑了笑说道。

“阳台上应该很冷吧?”邵然微微皱了皱眉,“那我不跟你聊了。”

“没事没事,不冷,我裹着一件大棉袄呢。”阮珊甩甩手说道,“聊到明天早晨都不会冷。”

那个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阮珊在说,邵然在那边安静地听着。他也正站在自家的阳台上,一边听阮珊说话,一边看着深夜里藏蓝的天空,内心有着以前从未曾体验过的平静。

“你们快放寒假了吧?”邵然问道。

“嗯,”阮珊点了点头,“还有大半个月吧,具体时间还没有通知。”

“寒假要回家吗?”

“当然要回家啦,寒假回去可以吃好多好吃的,我们家乡的特色小吃可多了,有一条小吃街,卖什么的都有,每一家都超级好吃,正好我一个寒假回去吃个遍……”

后来是阮珊的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嘀嘀声,她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然后她吐了吐舌头对那边的邵然说道:“都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工作吧?不聊了不聊了,我也去睡觉了。”

“嗯,好,”邵然在那边说道,“晚安。”

阮珊推开阳台的门重新走进了寝室,在爬上自己的床的时候看了看旁边的宋斐斐的床,都十二点多了,她还没有回来。以前即便是在KTV兼职她也都是做七点钟到十一点的那场,很少有这个时候都还不回来的。阮珊钻进被窝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还没等阮珊说话,宋斐斐就在那边说道:“我晚上有事不回去了,不用问啦,明天回去再跟你说。”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阮珊在被窝里耸了耸肩,无奈地把手机关了机准备睡觉。

那个和韩炜在一起过的圣诞节之后,阮珊是问过宋斐斐那天步行街上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事情的。在她和宋斐斐一起吃火锅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宋斐斐看,直到宋斐斐受不了,放下手里的筷子:“你一直盯着我干吗?”

“你就没有什么情况要汇报的?”阮珊不满地噘着嘴。

“没有啊。”宋斐斐笑了笑。

“切,”阮珊白了她一眼,“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我昨天在步行街看到你了。”

宋斐斐愣了愣,然后眼睛垂了下去,伸出胳膊张罗着桌面上的食材,而后夹了一块千叶豆腐放在自己的盘子里,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看到老吕了?”

“没有看到正面,”阮珊如实回答,“只看到了背影,穿着黑色的大衣,从后面看真是挺不错的。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认识多久。”宋斐斐夹起那块千叶豆腐放进嘴里,“也不算是在谈恋爱,我前两天上班时遇到一些事,正好他帮了我个忙,于是就一起吃了个饭。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和你说。你放心好啦,以后有什么情况我一定会随时向你汇报的。”

宋斐斐是在第二天上午的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赶回来的,阮珊看到她推开教室的门,便冲她挥了挥手,宋斐斐于是提着包走过来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是一门公共政治课,阮珊连课本都没有带,面前摆放着伍尔夫的一本小说,宋斐斐来了之后便与她聊天:“你去哪里了?”

宋斐斐吐了吐舌头,对阮珊笑了笑:“我恋爱了。”

“啊?”阮珊愣了愣,“和谁?和圣诞节那天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的?”

宋斐斐点了点头:“我前阵子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确定下来。”

“那现在算是确定下来了?”阮珊问道。

宋斐斐点了点头:“对啊,他正式向我表白了,我也答应他了。”

宋斐斐伸出手在阮珊面前晃动,手上的戒指晃得刺眼:“看,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靠,”阮珊忍不住说了句粗话,把宋斐斐的手拉到眼前看,“啧啧啧,真是大手笔啊。我没看到过正面啊,有照片没?给我看看。”

宋斐斐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阮珊面前。

阮珊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全身照,有着宽肩窄腰和长腿,阮珊伸出手按了几下把照片放大,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而后把手机递给宋斐斐:“看上他哪一点了?看上他老了吗?”

“讨厌。”宋斐斐伸出手在她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吕川。”

这不是宋斐斐的第一次恋爱,她从少女时期就唇红齿白,很漂亮,再加上那样一段成长经历,似乎是心上有黑洞的人,都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填满。

阮珊与宋斐斐有过很多个秉烛夜谈的长夜,许多个寝室里旁人都睡去、而自己睡不着的夜晚,阮珊就会窸窸窣窣地爬到宋斐斐的床上,扯着她的长发把她喊醒:“我睡不着嘛,斐斐,陪我聊天……”

“滚回去,我要困死了。”宋斐斐翻了个身不理她。

“不要嘛……”

宋斐斐被她缠得没办法,便强打着精神跟她聊天,倒也是越聊越亢奋,压低了声音在被子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当然也交谈过感情,但阮珊知道,未曾有任何一段感情带给过宋斐斐快乐。

未曾有一个男孩或者是男人,让宋斐斐提起时,可以有这样的微笑。

然而阮珊的心里不是没有担忧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看上去应当年过不惑,即便也还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但看眉宇和眼神里,似乎总有一股凛冽的味道。

“斐斐,”阮珊转动着手里的钢笔,“你该不会是被包养了吧?”

“你才被包养了呢,”宋斐斐拿手里的书往阮珊头上拍了一下,“我们在谈恋爱啦!”

看着阮珊眼里还闪烁着担忧的神色,宋斐斐吐了吐舌头:“切,随你怎么想啦,反正我现在很开心。”

宋斐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低下头来自顾自地笑了一下,那个微笑忽然就让阮珊到嘴边的担忧一下子说不出来了——在看着宋斐斐低头嫣然一笑的瞬间,阮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嗯,”阮珊点点头,伸出手来拉住宋斐斐的手,“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

事后想想,只觉得这句话说得苍白又无力,情感世界里最重要的一条规则便是无情则刚,感情一动,必定是伤己伤人。

和邵然见过那次面之后,她与他之间有着很长一段没有相见的时光。

十九岁和二十五岁,也许是都过了炙热的少年情怀的时期,之后的那段时间,阮珊忙着学校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邵然也因为公司里的事情频繁地在青岛和北京两地之间穿梭。

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偶尔的一条信息,阮珊有时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也会给邵然打上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他通常都是还在工作或者是开会,那阵子经常在北京。

同寝室里宋斐斐仗着自己聪明从来不在考试前复习,蒋可瑶是家世显赫前程自有人铺垫好无须操心的那种,沈梦又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阮珊也不愿意和她在一起,想了一圈也只有巴巴地跟在韩炜后面和他一起去上自习课。

某次阮珊正坐在自习室里翻着《牡丹亭》,看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邵然发来的信息:“阮珊,在学校吗?我在你学校门口呢。”

她当时立马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旁边也正在那里百爪挠心的韩炜吐了吐舌头:“你好好看书,我出去玩啦。”之后还没等韩炜开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好东西跑出了图书馆。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今天他穿的是一件裁剪极好的藏蓝色大衣,靠着车窗站着,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见到阮珊跑过来之后便向她挥挥手,一句“小心路滑”还没有喊出来,那边阮珊已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邵然大踏步走到她跟前的时候,阮珊还没能站起来,正坐在地上龇着牙。邵然蹲下身去扶她,强忍住脸上的笑意:“是不是很疼?摔到哪里了?”

“摔到膝盖了,”阮珊皱成一张苦瓜脸,“不过膝盖不疼,疼的是我崴到脚了。”

邵然从后面驾着阮珊的双臂把她扶了起来,然后站在她的侧面,让她把胳膊架到自己的肩膀上扶着她往自己的车走去,阮珊崴到的那只脚提了起来,用单只脚蹦蹦跳跳地走着。

被邵然这样半抱着走着,阮珊几乎都要忽略自己脚上的疼痛了,要不是怕邵然会莫名其妙,她甚至都想仰天哈哈大笑几声。

好在邵然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他已经拥着她走到车前,伸出手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她进去坐好,然后从另一边拉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把鞋脱掉。”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对身旁的阮珊说了这样一句话。

“啊?”阮珊愣了一下。

“把鞋脱掉,我帮你看看脚。”邵然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阮珊拒绝得飞快,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找借口,“我,我怕你不会看,把我的脚给看坏了。”

邵然笑了笑:“我在美国的时候选修了一年多的基本医疗知识,崴着脚这种事交给我绝对没问题的。”

阮珊后来还是把脚上的雪地靴脱掉,然后红着脸脱掉了里面的棉袜,还好崴得不是太严重,有一点点肿,还没有出现瘀血的状况。邵然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把阮珊的脚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怎么这么凉?”他的眉头皱了皱。

“体质的原因吧,”阮珊脸红红地说道,“我体质偏寒,除了夏季之外,其他时候都是手脚冰凉。”

“可以喝点中药调理一下。”邵然话音刚落,那只握着阮珊的右脚的手猛然一用劲,阮珊顿时在车里大声号叫了一声。

“疼死啦。”她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这一下剧烈的疼痛之后,脚部的感觉确实异常舒服,她把脚从邵然的腿上拿下来,自己转动了一下:“咦,一点都不疼了,好了哎。”

邵然笑了笑:“这下相信我的医术了吧。”

“相信了相信了,以后叫你邵一手哈哈,妙手回春。”阮珊一面低着头穿袜子鞋子,一面打趣道。

——是在后来与他的相处中,才知道他有着中度洁癖,从来不扶公众场合的栏杆,洗手一定要洗三遍,不喜欢别人碰到自己,工作上规定的事情必须完成,时间观念极强——再回想起这一次他抓起她崴着的脚帮她治疗,想必是用了极强的意志来克服自己的洁癖。

重新把袜子鞋子穿好后,阮珊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递到邵然的手里:“擦擦手吧,今天过来干什么?”

“上午来这个区办事了,正好回去的时候路过你学校,就给你发了条信息,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好啊,”阮珊指着学校门口的一家烧烤店,“吃烧烤怎么样?”

邵然笑着点点头,拧开钥匙启动了车子,掉了个头把车子开到了马路对面。

其实说实话,邵然六岁之后,好像就没有吃过烧烤。父母的生意做大之后,自然也对生活质量有了各种要求,不吃烧烤类腌制类食物便是其中的一条规定,邵然记得少年时期读过一本书,书中写道:人生最幸福的二十件事,其中有一件就是在海边吃着烧烤喝着啤酒,微醺地回家。

他笑着和阮珊说这些,阮珊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烤熟的鸡翅,一边冲他笑:“简单简单,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海边,随便找一家海鲜摊,点上个一桌子,再喝上十来瓶啤酒。”

两个人这顿饭其实只开了一瓶啤酒,邵然没想到一开始时还声称要在夏天的海滨喝上十来瓶啤酒的阮珊,原来酒量这么差,一玻璃杯啤酒喝下去就已经脸色绯红,眼神也迷蒙起来。

好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邵然起身出去,阮珊就跟在他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来扯住他大衣的下摆。醉酒之后的阮珊话特别多,在邵然的背后叽叽喳喳,一边说一边咧着嘴笑——“邵然,你最喜欢吃什么呀?”“邵然,你穿这件大衣真好看。”“邵然,我今天真开心。”“邵然,你喜不喜欢我啊?”

在前面走着的邵然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阮珊,阮珊也停住了脚步,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月光的清辉下,她微红的脸格外好看。

邵然看进她的眼睛里:“你刚才问我什么?”

“刚才?”他不知道阮珊是装不记得了还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五秒钟之后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噢,我知道了,我刚才在问你最喜欢吃什么?”

“不是这个。”邵然摇摇头。

“啊?不是这个啊。”阮珊吸了吸鼻子,“那,那是不是我问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啊……”

“不是,”邵然说出这两个字之后转回身子,“看来你是不记得了,走,我送你回宿舍。”

——倘若当时的阮珊知道这一次她与他相见之后,便是一场时代的灾难,便是有可能生死相别的坎坷,那么她或许会借着微醺的醉意鼓起勇气表白,或许不会有着“我们来日方长”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