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时光

“我以为无人居住的对面,这个带着静默力量的女子和她的狗无声地出现……”

从DQ领来上个月的工资,装在苍白的纸质信袋中,转身买下一大杯混合打碎奥利奥的冰激凌之后把信袋从中间用力一折,听到不算太厚的纸币弯腰的声音,揣进牛仔裤结实的口袋里。

交往了一个月的男友在我吃着冰激凌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只用一个电话,结束了彼此不冷不热的折磨。

我坐在街心花园的喷泉边,把蓝色纸杯丢进身边的垃圾桶里,忽然想不起刚刚和我说,对不起,我们不合适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而眼前这些人模人样连表情都如出一辙的人群,你们又是谁。

我在这座庞大的城市生活了多少年,转换过多少正经或者不正经的身份,却依然,缺少一个亲密的理由。也许,这缺憾,就来源于现在从我眼前经过的人群。

爬上7楼,不坐电梯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有被害妄想症。机械的声响让我浑身颤抖,时刻准备在它跌落的一瞬间向空中跳起。

钥匙在食指上飞快地转动,考虑这个月昂贵的房租和下个月的工作。

每到这个时候,总觉得场景如出一辙的相似,每个月末不断重复,更迭的工作与所谓爱情,在我心生厌恶的同时自觉延续。让我厌恶的,还包括我转着钥匙的动作。

盘腿坐在饭桌前橘红色矮背椅上,开始涂抹宝蓝色指甲油。再昂贵的指甲油也经不起阳光灰尘以及人为的损坏,即使一切只是时间酝酿的客观结果。生活中有许多的细节如同我的指甲,需要不停地修补,维持光鲜外表。我想,我已经是最朴素的那一个了。

用细小的刷子在平滑的深透蓝色上画精致的白色蝴蝶。不停变换的工作让我习得了许多无用的技能。

垫在手下的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白色封皮已经有一道一道指甲油的明暗色彩。

阳光穿过草绿窗帘,反射过蓝紫色百合花灯,落在彩虹被面和我的黑瘦面孔上。

我从枕头下拿出那张城市音乐节的入场券,雀跃出门。

这是足够让人雀跃的事情,也许去看去听的人,并不是为了音乐,只是为了自己。入场券的样子年年不变,每一次,都想用以前的票混进去,每一次,我都乖乖地去买票。我想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多少像我一样无聊的人,每年等待这一天。

带上门的瞬间,对面的防盗门缓慢打开,我惊讶的神情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充满了夸张的定力。

我以为无人居住的对面,这个带着静默力量的女子和她的狗无声地出现。

她有微卷的棕色长发,穿纯白上衣和棉布碎花长裙,踏一双深蓝色布鞋,素面朝天,柔软的白色在她的面部蔓延成一种缓慢的接近静止的神色,一只棕黄色蝴蝶犬睁着天真的眼睛跟在她的脚边。

她微微侧目看了我一眼,而后带上门,左臂上醒目的黑蝴蝶文身同她一起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倏忽不见。

我在这里居住了八个月,从没有见过对面的房间有任何人出入,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声响,于是我肆无忌惮地大声放各种摇滚和灵魂乐,开着门抽烟和不同的男友吵架。

“我的目光掠过那个年轻的女孩,她符合了我对她的想象……”

我在小木盆里给小丢洗澡,用非常柔和的浴液和毛刷,它向来很乖,也可能是因为享受或怕冷。或者,只是从基因里就习惯了懂事讨好。我尽量不这么想,这想法对一只陪伴我的小生命来说,不够善良。

我塞着耳塞,循环播放Amazing Grace,与空气里浮游的柑橘香气相互融合。

第一次听到这首赞美诗,是攻读博士学位的第一年,是我离开他的第四年,是我一如既往接受生活的每一年。

小丢用力地甩干身上的水珠,我用洁白浴巾轻轻地包裹它。

我是一个沉迷于英语、宗教和一条狗的女人。

你可以说我的生活很简单,也可以说它很单调。

大多数时间我并不出门,作息时间与周围的人都有错位。

做饭,养狗,听如水的音乐,一周出去带一次英语课,为导师工作,每天的时间都用来缓慢地书写博士论文和其他文字。

写作是灵魂的出口,由此我获得绝对的自由。

书桌最左面的抽屉里,有托福高分、GRE接近满分和全额奖学金的证明,以及他的照片和留下来的东西。

我没有毁灭旧物的习惯,也没有触碰的习惯。于是它们在那里安然沉睡。

我从储物盒里找出压得平整的城市音乐节的入场券,然后抱起小丢,“走,我们去听好听的音乐。”

我相信它明白我所有话语,它睁着的眼睛有不离不弃的意味。

我打开门,那个女孩带着不可思议的惊讶盯住了我。

第一次面对面,我的目光掠过那个年轻的女孩,她符合了我对她的想象。

精瘦的骨骼和浓密的碎乱短发,在这个瞬间我有微微的悲伤,蛰伏在她的血液里不为自知的纯真倔强和无法言说的渴望。

虽然我并没有向她微笑点头表示我看见了她的存在,就像寄身于这些高层建筑里所有不小心碰面的所谓邻居应当作的那样。

我住了太多年的公寓,住了太多不同的公寓,可是我知道,这与地域无关,与文化无关,世界上所有高层建筑都有相同的特点,我们共住了一辈子,可能无缘一面。

我真想回过头,叫醒那个愣住的女孩子,告诉她,这是我们的缘分。

“它叫小丢。不怕被丢弃。也不怕弄丢自己。它有它的世界,如同我们。”

暖溪努力地挤上黑压压的公交车,和陌生的身体密密和和地贴在一起。她当然知道在她嫌弃那些贴着她的体味的时候,她同样也在被周围的人嫌弃。

透过车窗她看到那个女人坐进一辆出租车。

Spring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小丢,快速地经过缓慢行驶的公交车,抬起头,遇上暖溪犀利漆黑的目光。

暖溪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向体育场。不是大明星,只是个民间的节日,所以临近演出,还能看到员工专用通道有乐队不断地搬送着自己的工具。大学的时光,去掉那些如同标签的年代印证,谁没有喜欢过吉他轻轻弹唱的民谣或者歇斯底里的摇滚。

进场时间,刚刚好。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Spring把小丢塞进了随身的背包里,面不改色地走过了检票口。

暖溪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

有些人必然出现,必然走远。在你生命的某个时刻,都有一场可能的相遇。

她们坐在了彼此的旁边,非常靠后的草地,淹没在灯光的阴影里。不抓大把的荧光棒,也不用简易的望远镜。

在舞台上灯光骤亮,Spring把小丢从包里抱出来的时候,暖溪伸出手抚摸它的脑袋,“我叫苏暖溪,住在你的对面,却不知道那里有人居住。它真可爱。”

Spring的目光停留在暖溪年轻气盛的面孔上,笑容里有类似欣慰的味道,“它叫小丢。不怕被丢弃。也不怕弄丢自己。它有它的世界,如同我们。”而后微微停顿,“叫我Spring吧……”

有高亢嘹亮的声线,也有英伦摇滚,城市乐队,近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心底绝望的希望。那些抱着乐器或者话筒弯着腰用尽力气的身影,他们对生活没有期待,所以没有失望,因而始终绝望。就像塔罗牌里的那张塔,毁灭就是重生,绝望也就是希望。于是这样的时刻,音乐得以成为一种宗教。你可以跟着哭喊,也可以静静坐在角落聆听。

在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的时候,暖溪看到Spring有些病态松弛的面庞如潮般的泪水默默地流出两行清晰的轨迹。她的面目在暖溪的眼中有些模糊了。她握着纸巾,却迟疑着最终没有去递给她。

她们坐在全球开遍了连锁的星巴克里喝同样口味的焦糖玛奇朵。

苏暖溪,二十岁复旦大学哲学系毕业,两年频繁更迭工作与男友,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要,或者,比身边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读书读烦了,觉得学来的也都是无用,我对老师说我比你的思想更接近天堂。谁稀罕。书本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就可以把世界捏成什么样放在你的面前,你接受就好。我讨厌哲学的重复,我只能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世界。混着再说呗,等混个几年想读书了再说。”

Spring小口喝着咖啡,嘴角飘浮淡淡的微笑,“我已经三十六岁,依然读书,没有固定工作,也不想过分工作。截然相反是不是……”

Spring的过去,苏暖溪的现在。

Spring近乎疯狂的苦行僧般的求学经历让暖溪捧着咖啡杯目瞪口呆,她想,这个女人经过生活,而后知道自己要什么,真好。

“你没有男人和孩子么?或者曾经有过?”暖溪的眼睛上金棕色眼影有些微微的颓败。

“身边的男人如同我们寻找的最终的身份,在年轻的时候频繁地被找到被证明再被丢弃。后来上帝终于在我还依然很年轻的时候送给了我一个男人,有过一段持续数年的恋情,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四次拒签留下一个没有圆满的出国梦。那是一段非常混乱的生活,而我似乎也已经明白俗世生活的饱满,于是回归了本来的我……”一段可能是十数年岁月的潮涨潮退,被这个有些虚弱的女人说得波澜不惊,在还应当继续讲述的时刻戛然而止。

“你如何认识他?纠结这么多年没有结果?真俗气……”暖溪用力搅了搅勺子。

“上帝阻拦了我,是为了保护我。我的生命已经过了三分之一,我也已经能够看到剩下的时日,很安心。”她的嘴角始终悬浮着那样柔和与静穆的笑窝。“在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在心里对上帝说,让他走过来吧,让他爱上我吧。我默念了许多声,于是他就走到了我的面前。”

暖溪大声地笑了出来,笑声引来了安静的咖啡厅里各个角落的注目,她捂住嘴巴遏制放肆的笑声,“你是研究宗教还是迷信,怎么可能!”

Spring神色安宁一如既往,“相信我们的心会被听到。”

暖溪抬起头,看到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干净男子,微微一笑。“好吧,让我们试试吧。”她小声地默念出了声,“让他走过来吧,让他爱上我吧;让他走过来吧,让他爱上我吧……”

“苏……暖溪!”干脆的声音让暖溪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睁开。

“苏暖溪,我是赫翔泽,我们在麦当劳和酒吧一起打过工……想起来了吗?”男人温柔微笑,暖溪侧头看了一眼Spring,得到一个如同兑现了诺言的微笑。

“那些时候你都戴着帽子,半年了,刚刚没反应过来。”

“介意我坐下?”

暖溪摇摇头。

翔泽,让我们相信一个可能出现在每个人生活中的童话。

遇到翔泽的当天晚上,暖溪穿着黑色吊带睡裙躺在床上听王菲的缠绕声线,和翔泽发短信。

他是温和的男人。能抱着化学学下去憧憬美国的男人,也是有着不易触碰的野心的男人。

他们再次在同一家店里打工,家乐福导购。穿同样鲜红的背心。

一起蹲在地上吃工作餐,一人一个耳塞听非主流音乐,用各自的方式聊天。

去夜晚的黄浦江畔,在外滩的人群里坐在路边长椅上吃廉价冰激凌,她做各种鬼脸引逗身边经过的幼童,她教会他如何抽烟。

金属燃烧发出的蓝色火焰在老旧的打火机上发出诡异而真实的光亮,照亮寂静的夜晚。

负责同样的区域,某个晚上,货物清点出现了差错,各个区的员工纷纷收拾东西下班,只剩下忙忙碌碌搜寻于货架间统计数字的他们和等在办公室喝着大红袍的主管。

“暖溪,你想过自己以后的生活么……”

暖溪淡淡地看着他,揉揉自己碎乱的浓密短发,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想来想去,都不合自己的想象。”

翔泽也笑着跟着蹲了下去,“或者你可以考虑有个人来照顾你。”

暖溪想,这就算表白了吗?在货架之间,在满身的汗水里,在清苦的生活中。

她想起Spring的微笑。

翔泽抱着一大捧雏菊花出现在公寓楼下的时候,Spring透过奶白色布满暖色花朵的窗帘抱着小丢,看到暖溪带着真挚笑容接过花束的快乐样子,是由心而生的喜悦。

于是暖溪开始喜欢花朵,每周翔泽捧来雏菊、百合、玫瑰,她都悉心修剪插入透明玻璃瓶,放上阿司匹林,在水中静养。

毕业两年,第一次回到复旦,坐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翔泽对面,突然生出些感慨。

他们逃离那个安静的所在,不顾楼管在身后大声地阻拦飞快地奔上3楼躲进翔泽的宿舍。暖溪靠在门上大声喘着气笑了起来。

翔泽把暖溪拥进怀里,触碰到她突出的骨骼,这个如同蝶般带着斑斓色彩飞进他生活的女孩,直直地就撞进了他的心里。是他在象牙塔里无法寻找的鲜活生命。

暖溪想,这一次或许真的可以长久。

翔泽的电话开始震动,他松开暖溪,拿起电话,面上有微微的难色。

暖溪对翔泽微笑而后转身去把包里准备的午饭摆在桌上。

翔泽匆促地低声接完电话,走到桌前坐下,面对桌上暖溪准备的午饭,沉默半晌,“对不起,暖溪,给我点时间。”

暖溪第一次敲开Spring的门,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简洁素净的房间,所有的陈设落满细碎的淡彩花朵。

Spring光着脚裹着暖棕色流苏披肩,刚洗过的长发散发植物的清香。

“需要这么灵验地证明给我看么。我开始爱他了,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和他在一起。”

“那就在一起吧。”

“他有女朋友,在北师读研。与我截然不同。”

“不要忘了你的毕业证上写着什么。”

“那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相信我所做的选择和现在经历的一切最终能够回馈给我真正的哲学。”

“所以呢……你觉得自己不适合他?”

“我觉得,我应该和他在一起,因为他看得到我心里的天堂。”

Spring点点头,松弛的嘴角微微上翘,“在你二十二岁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够为自己的爱情去打一场战呢?”

于是,暖溪给翔泽发去了信息,“翔泽,让我们相信一场注定的爱情吧,相信一个可能出现在每个人生活中的童话。”

那个叫做若清的女子站在研究生公寓前的树下看到暖溪跟在翔泽的身后共同出现在她面前时,目光中有明显错愕的神情。

她的目光掠过暖溪,对这个周身都显得招摇的女子有明显的鄙夷,也有隐匿的疑惑。她镇定地说:“翔泽我们可以单独谈一下么?”

暖溪说:“那我先走了。”翔泽的手在身边停顿了一下而后抓住了暖溪的手臂。

这未尝不是个好的方法,不用再刻意地去解释,去争辩,去声明,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说明一切。

亦舒说对了,因为在乎,所以解释。不在乎了,解释也无必要了。

暖溪想,二十二岁的青春,总会有得到失去的残酷,因为我们都还年轻。

“要离开了,一双盲目。”

若清不时的短信,裹夹绵绵回忆,试图打动这个昨天还在身边的男子,期待可能的挽留。

“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连解释都没有就从我身边消失。”暖溪面对货架,默默地说。

翔泽伸手揽过她垂着的脑袋,“暖溪,我担心的却是你的消失,如同你指甲上的蝴蝶。”

暖溪抬起头来对他绽开明媚笑容,照亮两个人二十出头的美好年华。

翔泽每天下班送暖溪回家。暖溪洗澡,涂抹各种护肤品,翻看时尚杂志,或者坐在地板上啃尼采、叔本华、荣格……翔泽坐在桌前安静地复习功课,做中文的英文的各种习题。

深夜3点,翔泽给暖溪一个温柔的亲吻而后躺在暖溪的床上睡去。暖溪坐在电脑前看通宵的电影,可以连续一个星期看费里尼的同一部片子,有着过分认真的神情。

一个周末,两个人保持相互依偎的姿势靠在一起看《美国梦》。暖溪笑着说:“每个人都有个春秋大梦。”

翔泽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暖溪说:“暖溪,我准备去美国。”

暖溪的笑容有瞬间的迟缓而后回复柔和面容,“中国人的美国梦。好吧,然后呢?”

“我不想说你等我这样的话。暖溪,和我一起把托福和GRE考过去,我知道你可以。我们一起出去,一起读书,一起生活。”翔泽带着认真带着急切带着温情也带着决绝。

“我不想进学校读书了。”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想去美国走一圈。但,这样的感觉,不对。”

“那你想怎么办?”

“我们结婚吧。”

“什么时候,我成了这样可恶的女人。想和一个男人结婚,去美国。连我自己都觉得是这样可鄙的手段,可是,我对学校有逆反,我对他有不可理喻的深深爱情。那么,我还能够怎么办。”

“其实,你爱他仍然抵不过爱自己。你想抓住的是他的爱情还是你自己的爱情,是爱情,还是一个懂得你珍惜你包容你的男人?”Spring和暖溪面对面坐在她清淡色泽的房间里,小丢在她们之间来回磨蹭,而后趴在Spring的脚边舔着爪子睡觉。

暖溪低着头,挠了挠自己漆黑的短发,耳钉攒射晶亮光芒,“不想打消当下的念头,我想和他在一起。”

翔泽没有给她回答,她也不再询问。她辞去了他们共同的工作,他闭关在寝室专心备考,一切顺其自然。

暖溪,你会难过么?会,当然会。因为爱他所以说了结婚,而这两个字,要么让他们在一起,要么,就此分开。

所以,她选择了不回他嘘寒问暖的信息,选择了抽更多的烟,喝更多的酒。在夜晚的凛冽风中颓然地哼着歌往回走。

“暖溪。”公寓的楼下,翔泽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我就是这么现实的女人。不要拉倒!”暖溪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冲了进去。

“暖溪!”翔泽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臂,就如同有点久又不算太久以前在另一个女孩面前坚决地拉住她一样,“暖溪,我们去登记,一起去办签证。”

“要离开了。追着他离开。一双盲目。我是该谢谢你还是该谢谢上帝。”在机场,暖溪趴在Spring的耳边,轻轻笑说。

Spring病态的面目上始终是岁月蹉跎的超然表情。人淡如菊,你无法通过这张奇异的面孔判断出这个女人曾经年轻的样貌,如同一张再生的白纸。“暖溪,遇见你,真好,如同遇见年轻时光。”

我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夜航的飞机平稳穿越太平洋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向漆黑的海面张望,问自己,如果它落了下去,我的生命在不知道属于哪里的海域里终结了,又如何?

我们居住在下加利福尼亚半岛。

同两个黑人共租一个地下室,公用厨房客厅卫生间。租金便宜,条件简陋。我们本就都不是富裕的人,这样已经满足。

“暖溪,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最初的一年翔泽经常对我说的话。

似乎梦想就真的可以等同于明天,好像无数个美好的未来都握在我们的手中。

床头的闹钟如同一颗定时炸弹,在每个漆黑的黎明之前爆炸,炸醒沉沉的睡梦。翔泽在黑暗中摸索起身,穿衣洗漱。我转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到中午。

两个黑人兄弟在我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很快熟稔。我慢慢拾起了丢弃了两年的英语,用无聊的白天在污浊的地下室同他们漫无边际地聊天。

只是翔泽无法放心,对黑人兄弟避之不及,并让我尽量不要单独与之相处,“等我拿到打工的工资和助研费,我们就换地方。”

我把夜宵端到他的面前,“好好存着钱,现在这样,很好。”

我坐在街心花园喝着灌好在瓶子里的热水,平静地看着割裂了天空的林立建筑,和长长的拥堵的车流与人流。我的心告诉我,我想要融入这里,我,想要开始生活。

陪读签证是不允许打工的。于是我背着翔泽偷偷在一家快餐店找到一份前台的工作。每天给各种肤色各种年龄的客人组合各种简易的汉堡、饮料和沙拉。

下班的时候,坐在路边,抬头仰望异国的天空,闭上眼睛,对自己微笑。

直到翔泽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惊愕与微微的愤怒看着我,沉默片刻,转身离开,消失在进进出出的人群里。

“陪读签证是不能打工的!”

“没有人发现。”

“万一呢!遣返!暖溪,你知道我压力已经很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

我不再说话,我不想争吵,我默默地抱着他,他的滚烫泪滴落在了我的脸庞。

在突然的某一天,我夹起洗好的衣服,阳光晃进我的眼眸,心突然感觉到了虚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多久了,我每天睡到中午,寻找过期降价的食材,收拾房间洗衣服,偶尔翻开书的时候却埋在书页之间恍惚入梦。

我还是会坐在街心花园,看着面前这个节奏快速的城市,和兵荒马乱的面孔,忽略心底可以细细数出的落寞。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我还感觉不到它的隆起也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而我知道,那里,有一颗母蚌肉体里正在打磨着的珍珠。和我共同分泌着属于生命的汁液。新鲜的生命来的并不是时候。

醒过来的微凉深夜,看着身边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男人,我轻轻抚摸他疲倦的面庞,想象那个未成形的孩子的样子。我伸手按掉了闹钟。而后继续睡着。

第二天,他醒过来发现青天白日,第一件事便是争吵的爆发。我感觉到晕眩,我拿起那只闹钟用力地扔了出去,在塑料碎裂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我夺门而出。

我从医院缓缓走出来的时候,深秋的阳光是刺目的白色。我想,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还是坐在那个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喝一杯热热的牛奶,突然想起Spring,想给她写长长的信。告诉她,大洋彼岸的我,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让你遇见年轻时光的苏暖溪了。

爱情和生活的决裂往往从第一次摔碎某样东西开始,而后一一破碎。

我们好像已经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那一次,他抓住我的头发,死死地盯着我,“苏暖溪,为什么你要这么不同!为什么你是一个看着天空也会流泪的女人!为什么你是结了婚也不会和你的男人庸俗地生活在一起的女人!”

那天,下着雪,我蹲在家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闪光灯在我的面前曝光,我抬起头,路灯下是浅赫眉眼与头发的男子,拿着单反,对我微笑。

微笑有让人沦陷的力量,尤其在内心所有的壁垒都已经彻底崩塌的时刻。

他给我拍非常美丽的照片,捕捉最美丽的角度和瞬间。

那个冬天,翔泽常常在实验室通宵不回家。那些时候,我和那个来自曼哈顿的摄影师在酒吧喝烈性的洋酒,趴在吧台上一杯一杯地喝而后沉默不语。

圣诞节前夜,跟他回家,和他一起冲洗一卷一卷的胶卷。我知道自己的眼神里有非常寂寞的快乐。他低下头来轻吻我的眼睛,缓缓地。

这关系延续到这个冬天结束。

翔泽与同学在这个我们租住地附近唯一的酒吧喝酒,在角落里目睹了不用解释的一切。他挥起手,看着我,用力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在他极度愤怒的时候选择沉默地拖着我离开。

我们吵架,我们哭泣,我们沉默。

曼哈顿男人问我是否愿意同他一起离开,我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谢谢。

我不出门,也很少说话。我开始听美国老爵士,给Spring一封一封写数页的信。从无回音。抽许多的烟,皮肤上留下烟头烫伤的痕迹。

我会忘记正在沸腾的开水,忘记锁门,忘记很多东西。

见到心理医生的时候我轻蔑地看了翔泽一眼,他低下头,眼中流露深深的疼痛和惶惑。

我开始吃药,吃各种制造幸福感的药物,各种帮助镇静的药物。可是我问自己,我真的焦躁么?

当很久很久以后,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甚至是三年四年,翔泽发现我堆在衣柜底层的成堆的空药瓶和注射吗啡时,他用力地抱住我,“暖溪!暖溪!……你在报复我还是在报复你自己……”

我摇摇头,数年的烟酒、咖啡、药物、吗啡,我的身体已经被损坏,整个人开始松弛,我的面容也几乎被毁掉。和阳光一样苍白。我终于相信曾经如此美丽的叫做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法国女人真的可以在岁月中面目全非。

你还是可以看到同一个中国女人,她来到这里已经八年,你走过她的身边也一定不会再认出曾经有着张扬短发和漆黑明亮眼眸的黑瘦女子。她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不会再看着天空落下泪滴。只是在捧着原文哲学书籍看到眼睛生疼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线的苍穹,觉得心中依然有一块坚硬的地方。

我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已经不存在的爱情?还是曾经梦想的整个世界。

“镜子里,那个叫Spring的女人,面目全非的面孔,看到余生的安宁。”

我小心地行走在告别了八年的街道,看到路边橱窗自己的面容,微微地愣住。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我住在嘉定区。三十岁的年纪,为何想起曾经时光与容颜,已经恍若隔世。

旧砖墙,小窗口,窗外是梧桐树密密织织的枝丫。

我习惯开着窗写作,悉心接受窗外传来属于某个季节和瞬间的气味。

我不关注任何时事,不使用任何交流媒介。我长久地阅读那些古老的书籍,坚持写作。这是灵魂的出口,是我的途径。通过这个狭窄口径的瓶子,我窥见了曾经青春的意义。

我清淡生活,清平写作。用所有的钱所有的方式来恢复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等待在时光中的容颜已经被切割消磨殆尽,是无法回复的样子。即使,一年之后,出现在镜中有些病态与白皙的羸弱女子,已经焕然重生。

我开始准备考研,准备托福,准备GRE。

我带着一个关于哲学的空泛的心灵靠着那个想象中的天堂生活到三十一岁,而后,我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果然,二十二岁的年纪,不愿妥协生活的女孩,既然愿意,那么何尝不可。

我常常会想到那时的自己,看到她的盲目她的激情她的缺口,看到她的微笑她的哭泣。

我用接近满分的托福和GRE成绩换来了四次拒签,只有一个解释,移民倾向。

在第四次被拒的时候,我微笑着对外交官说:“你的国家是一朵水仙花。”自恋到意淫。

再次回到复旦的校园,从历史文化研究生,到西方宗教博士生。我知道我依然是掌握通往天堂之路的人。

“暖溪,我结婚了。与若清。她在你走的那一年来美国读她第二个博士学位。我始终都相信,你会过得好,会很好。其实你一直都不需要任何人,或者你需要的人不是我,或者……年来俗事都忘却,唯有梅花香如故。”

我回到了我们初识时我租住的昂贵公寓。原来的房间被一对年轻夫妇租下。我租在了对面。

我不再把房间铺陈得鲜艳明媚,它淡雅素洁,有暖色花朵散落。

也不会垫着尼采往指甲上画翩跹的蝴蝶。

只是我还是迷恋蝴蝶缱绻的姿态和彼岸摇曳花朵。

我在左手臂上文了一只黑色的蝴蝶,养了一只叫做小丢的蝴蝶犬。苏暖溪,春日泉水,我叫自己Spring。

镜子里,那个叫Spring的女人,面目全非的面孔,看到余生的安宁。

“暖溪,我没有告诉你,在我的目光掠过你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爬满了苍凉的纹路。”

房东把数年来寄给这个空空房间叫做Spring的女人的信统统拿给了我。

我一封一封地拆开,好像装着童年时的梦想被埋在柳树下的陶罐,用一双手一点一点地扒开灰土,轻轻打开,新鲜纸张迅速被空气氧化。

氧化了那些偏执的固执的深爱的折磨的日子或者只是我自己的一次妄想。

我想起那一年的音乐节,一年一度,我把票拿在手里。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偏过头,那个我在心里看见过无数次的女子带着微微讶异的神情望着我,一切都在想象之中。

我迅速转过身,时光就这么从身上流过了,十四年韶华,飞快地在我的心上层叠,改变了性格改变了容颜改变了生活,没有改变心底对生活的期许。

她就坐在我的身边,我终究还是泪如雨下。

暖溪,我没有告诉你,在我的目光掠过你转身离开的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心上紧缩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