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冉的冬夜

罩在米黄色毛衣下的雪纺裙子掠过吧台,钩住金属包边拐角,伊冉轻轻“呀”了一声,碎花裙角脱开了不易察觉的丝线。

下一秒钟,主编便把样书“啪”地摔在她面前,能弄错书号的编辑,世间或许仅她一人。

抱着牛皮纸箱走出写字楼时,伊冉将之“哗啦”一声丢进垃圾箱,拍拍手扬长而去。走出工作不足三个月的写字楼,如告别每一份工作一样,只余满脸兴高采烈。

伊冉的人生中有过许多工作,而许汶然,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按照许汶然的说法,一切全因为她毫无生存压力,所以永远也不会懂“责任感”是什么。

护城河边,不见了日日卖花的女孩,而明天她就不会再经过她葱郁的花朵。她喜欢那些鹅黄的蜡梅,像软陶一朵一朵捏就,若嵌入漆黑丝绸摇曳在小腿边,会有多美。

所以,在她跳上沙发,把身上属于许汶然的宽松T恤与棉质运动裤统统脱下来扔到他面前时,说:“对,我不懂责任感,也不懂得勤奋,所以才跟你到现在!”

“暖气还没厉害到能让你裸奔。”许汶然捡起衣服,顺手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这个举动莫名激怒伊冉,又或者,是在一次次堆叠后到了怒火被一个手势都能轻易燎原的瞬息。她甚至能够历历数过来他从某一天开始反复吟咏的责任感、懒惰、任性,以及永远没有波澜的笑容。

她兴奋不了他,惊讶不了他,甚至也激怒不了他,于是,她只能激怒自己。

当时的伊冉,觉得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寒彻了骨髓的冬日傍晚,在吹着凛冽北风的荒凉街道上,她回头望了一眼临街的窗口,第一次感觉到沮丧。

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她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并且失去唯一爱过的男人。

大团冰冷空气塞进气管,短暂咳嗽之后伊冉拉起笨重行李箱,向地铁站走去。

七年前,她汇走对一个十九岁学生来说数额不小的一笔汇款,与北风角力,用身体撞开邮局大门,撞落迎面而来的许汶然手中那一箱贵重红酒。

他赠予她幸存的一瓶,她去了他的广告公司做色彩方案实习。12瓶红酒,十二个月的工资。

实习结束的那一天,北风与冬天再一次回到这城市,大团飞舞雪花仿佛新鲜的诱惑,伊冉整理最后的材料直到同事纷纷散尽。许汶然似乎一直在等她,等她料理好一切,接她去吃告别的一餐。

那一天,他说喜欢她身上色彩破碎的布拉吉,所以想带她去吃泰菜。

这条能当作睡衣搭配她从未打理过的一头长发的裙子,是伊冉亲手做出。在放弃美术选择了冷门的社会工作专业以后,她失去了唯一的与众不同,淹没在名校的优等生里,普通得连自己都束手无措。所以,她只能做美丽的裙子,来取悦自己。

而这个夜晚,它似乎取悦了另一个男人。

伊冉低头默默喝面前的绿咖喱汤,不知不觉会告诉他,她喜欢维吾尔族爱特来丝绸做的裙子,许多同学都去考公务员了,可是,她不愿意。

“跟着我吧,你可以做你喜欢的裙子,然后把它们卖出去。”

这是她和许汶然的开始,是浓郁的泰菜混合他身上洁净香水味道的开始,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这气息,让伊冉此刻想起,还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她决定躲在毛茸茸的帽子与围巾里小睡上一觉再做打算。

她有随遇而安的本领,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在遇见他以前,她去内蒙支教,睡简陋的校舍,去郊区做血站的义工,坐长途车来回穿梭偌大城市,身处荒山而不知恐惧。深夜涉过江水与山路看清晨日出,一颗晃晃悠悠的心从未担心过现世安稳。而从他迷恋上她美好的裙子开始,她就是他掌中一粒细腻的汗珠,成了他寄生的一部分。

这些,是她从未对许汶然谈论过的自己,就像,那张十二个月工资的银行卡,她悉数取出寄往西北的县城,也从未与他说明。

或许是热气蒸腾,所以在浅眠的梦里,她面前的护城河冰块断裂,她独自站在其中一块浮冰上,赤脚被冻得生疼,手里还握着一滴一滴融化进河水里的黄色梅花。

猛然惊醒,绝望水声变成到站提示音,东四,伊冉翻然想到了求助对象,飞快抓起行李踉跄冲出了就要合上的电子门。

她跺着脚给曼杨电话,听筒里传来激烈背景音和重叠人声,“我们同城聚会呢,不如你来。”

于是,伊冉就这样拖着硕大行李箱,按图索骥经过天桥,穿过胡同,出现在了这个名为“失眠集散地”的Club里。有人递给她一块瑞士巧克力,她接过来塞进嘴里。

曼杨招呼她坐下取饮料来喝,便又跑回去玩三国杀。伊冉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角落,无所事事喝一杯翠绿色薄荷汽水。

薄荷、苏打与巧克力在味蕾上奇妙碰撞,纯粹色彩彼此无法融合只能对抗,她突然就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谭远的冒然出现,就是在这般狼狈中。

他递给她一串桃木念珠,说来“桃木”练瑜伽吧。

伊冉抬起头来看他,这个骨骼清瘦而干净的男孩,有点不合时宜,有点恼人,却真诚而无辜。

伊冉说:“你给我一个地方住,我就去练瑜伽。”

“瑜伽馆有休息室,如果你需要。”男孩的口气犹疑却认真。

伊冉看了他三秒钟,转过头继续喝汽水。昏暗空间里的陌生人,他们玩三国杀,叠叠高,杀人,跳沉醉的慢摇,拥抱以及接吻。下一个三秒钟,她跳下凳子说:“走吧。”而后喝空杯子里最后一点汽水拍拍手向Club大门走去。她啪啪拍手的样子,仿佛时刻为自己庆祝。

反倒是男孩有点措手不及,仓皇拉上她的行李跟了上去,“你……”

“怎么?反悔了?做不到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别答应。”伊冉停下来看着慌张的男孩。

“没有,我……我以为你会当我居心不良。你看,我的工作牌,我是桃木的教练。”

伊冉笑了一下,就是不可多得的现在,她觉得自己还怕什么呢,居心作何又有什么关系。伸手拿过他的工作牌看了一眼,“桃木教练:谭远”。

这个看起来有些绝望的黎明前,伊冉宿在了瑜伽馆的休息室里,越是想睡着,越是不成眠,辗转反侧,度过这个艰难的六年来唯一没有许汶然的早晨。

谭远还是学生,兼职做瑜伽教练,让伊冉想起自己上学时努力打工的样子。

最初实习的寒冷冬夜,下班后她穿得单薄在路边派送圣诞礼物,赚取100块一晚的廉价报酬,许汶然开车经过,却给她一杯滚烫的姜母奶茶和一句圣诞快乐。

那个时候,她的倔强、随性、漫不经心都是他爱她的原因,而生活潜入时间之后,这一切都成为他随意说教她的理由。

早晨谭远买来新鲜小笼、豆浆,与一块德芙巧克力,并未告诉她自己其实就在门口的走廊上度过一夜,“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吃巧克力的时候很开心,所以……你有什么打算?这是离家出走?”

“打算,打算卖掉这些。”伊冉粗暴地拉过箱子,满目琉璃色彩让谭远震惊失语。这就是她带走的属于她的全部。

“我做的裙子。”伊冉一条一条把它们翻出来,拎在手里给谭远看。有些是棉布质地,有些是爱特来丝绸,雪纺缎面混在一起,斑斑驳驳抖落在谭远眼前,他看着,仿佛是在看由她一手洒落下来的彩色碎玻璃,艳丽而刺痛。

“你确定这些能养活你?”谭远表示忧虑,而他忧虑的样子让伊冉觉得好笑,“我又不要你来养我。冬天,大概没有什么人会买这些没有用的裙子。不过你可以买给你女朋友,它们每一条,都是孤品。”

“你要来练瑜伽,这对你会好。”谭远认真地看着她说。

伊冉点点头,却未当真,她哪里还有多余的闲钱与闲时来这里挥霍光阴。

伊冉的卡里不足三万块钱,在中介看房子时才觉得这样的储蓄对比自己的年龄,真是有些可耻。她终于还是决定求助于曼杨,原地等待她来接自己回家再做打算。

曾经大学的西门外依旧熙攘拥挤,她从这里离开,此刻又回到原点,仿佛重新开始,可是时间早已记录在案。

叹气间却看见谭远穿过马路近在咫尺,遇见她也是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我以前在这上学,所以来这边找房子。你也在这里念书?”学校是永远也不会变更的深潭,而身处其中的年轻人不过是等待置换的水莽草,就像被置换出局的自己,离开了就是局外人。

“伊冉!”一声名字配合以狂按不止的喇叭,除了曼杨再无他人。

“昨天谢谢你。”伊冉努力给谭远留下一个不那么怅惘的笑容,可是十九岁的明朗早已一去不复。

“你叫……伊冉?”谭远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行李,似乎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眼睛看着她,又好像看着更远的地方。

“嗯,我不是会被记住的那类风云人物吧。”伊冉想起寝室里制作裙子的每一个夜晚,她的时间是那样一针一线、一笔一画打发过去的。

“你……是社会工作专业的吗?”谭远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很少在学校,差点因为旷课毕不了业,是哪个老师拿我做反面教材了吗?”伊冉玩笑起来,许多年之后,她的名字竟然还与这里有关。

谭远听在耳朵里却仿佛有浓重心事,待脱口而出只是一句:“来桃木练瑜伽,好不好?”

伊冉忍住笑,这个单纯男孩为一个尚不确定的潜在客户如此卖力推销,如果自己也能够这样对待工作,是不是眼下就不会这样狼狈不堪?

车启动的刹那,后视镜里映照出来的谭远也随手拦了一辆出租,然而伊冉并未看见,因为许汶然的名字突然在手机屏幕上跳动起来。

伊冉把电话丢到一边,随它震动跌宕。他还会说些什么呢?不要任性了。闹够了没有。没有我你怎么办。还会有什么呢?一直,是他保护自己在屋檐下,她抱着不恭心态频繁更迭工作,不为生计发愁,也因此,她要接受他的喜怒哀乐、不怨不尤。

直到她渐渐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没有个性也没有脾气的好姑娘,宜室宜家。

许汶然放弃了电话,改为短信。伊冉挪过去看一眼,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试试看。也许因为我,让你失去了本该有的生活阶段,我等你回来。”

他永远是这处变不惊的样子,仿佛在看自己导演的一场闹剧,做好收场的准备。在他初次约会送她回学校,不容分说在车上亲吻她的时候,她迷恋上他的强势,而现在这一切,好像都是自以为是。

而伊冉那一箱长裙真是震惊了曼杨,“我还以为你现在都不做这些了呢!你怎么就不知道带一箱钱出来呢,真是便宜了许汶然。”

许汶然,他是因为这孤独的裙子迷恋上同样孤独的伊冉,她们都是只能被他欣赏的孤品。她在他宽敞的公寓里给每条裙子拍清晰明亮的照片贴在网店里,因不致力于赚钱而始终生意寡淡。但是只要她能将美好身体裹入潋滟绸缎委于他手中,这些孤零零悬挂起来的长裙就有了唯一的价值,勒索住他的情欲和爱怜。

而他始终是目的明确的人,当她每每长日昏睡,夜晚盘腿坐在茶几边描画裁剪无用的长裙,黑白颠倒生活差错时,他终于在某个夜晚将她抱上绵软睡床,说宝贝,明天给你找个工作上班去吧,你该过正常人的规律生活。

她知道,这言下之意不过是让他想要亲吻并拥抱她的时候她始终都蜷缩在他身边。

曼杨一条一条翻检那些缤纷的裙子,像流了一手的黏稠颜料,终于在箱子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崭新的一叠百元纸币。她熟练地点了一遍道:“等你找到工作,就先拿这些租房子生活,还算你脑袋没全坏掉。”

伊冉却飞快抽回信封,“这些不能动,没有它我不会死,可是有人会没有书念。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是许汶然的。”

曼杨狠狠瞪了伊冉一眼,很多时候她无法理解伊冉的想法,她总在骂她犯傻也总能为她解燃眉之急。“你自己找工作还是我帮你搞定?”

“我先自己试试吧,等这世界真容不下我你再渡化我不迟。”

可伊冉说这句话时却无法想到这一刻来得这样快。她实在太缺乏有说服力的经验,在她被又一家公司拒绝后推门而入就看到玄关处有一双男鞋,浴室里传出暧昧水声,本不应在家的曼杨歉意地看着她,“我男友从上海来公派一个月,会住这里。”

曼杨有许多男友,天南海北,逢场作戏,伊冉知道她不够爱他们,却离不开他们。

于是伊冉能够做的便是主动离开,于这尚未安定的动荡中接受了曼杨的好意,去了一家设计公司做色彩效果。她是在公寓楼下接到曼杨充满歉意的电话,“是我男人给安排的,公司有宿舍,你先将就。”

伊冉哈哈笑起来对曼杨说,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回到了自己的专业,依旧是他人赠予的一口饭。

说完笑容便停止在脸上,谭远正坐在对面公寓楼的台阶上,远远看着她。

那一天吹着很阴冷的风,谭远像所有年轻的男孩一样穿得单薄,站起来面对伊冉还有些微微的发抖。他说:“为什么不来练瑜伽?”

这个男孩莫名其妙的执着让伊冉一时语塞,她说:“我没有闲心。我身心都健康,并不需要。我会慢慢介绍朋友去你那里的。”

谭远的脸不知道是否被这冰冷空气冻僵,没有丝毫笑意。“相由心生,你就没有长一张身心健康的脸。你骗骗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可以,但你这是亏待自己。”

“我没有多余的钱去让自己身心健康,我得先养活自己。你跟踪我?”

这一问让谭远的脸色有些发白,“你真的不能再考虑考虑么?你可以住在瑜伽馆,没有人会发现,你来练瑜伽,以后补钱给我权当房租。”

伊冉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的青涩男孩,吞吐的样子,不能言说的心事,反正她现在一无所有,为什么要拒绝这年轻的骑士呢。“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不是一眼看上去就很有钱的主吧?”

“……你是好人……”谭远在冷冽北风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和这一句艰难又蹩脚的理由。

伊冉又笑起来,这样窘迫却这样开怀,“你也可以直接说你想追我。”

从“失眠集散地”到“桃木”,时光仿佛已发生了奇异的断裂。伊冉站在老房子的落地窗前,觉得宏阔岁月之外,一切都可以得到平息。

这第一堂课,她跟随谭远,练习得格外卖力,仿佛是想把全身的筋骨韧带都撕扯开,让自己也变成一滴一滴汗水蒸发,消失。

下了课,谭远偷偷带她去冲凉,自己站在门外望风。伊冉在莲蓬头下冲掉一身疲乏,开始感激谭远的坚持,于是大声喊道,请你吃饭!

谭远用力“嘘”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如同做贼一般。

伊冉在焚了香的浴室内,闭着眼睛让热水落在脸颊上,每一颗水珠都有重量,有迹可寻,从额头划过脸庞再顺着脖子一点点滑落下去,和流出来的眼泪,是同样的轨迹。她说:“谭远,拿自己的二十二岁来和你做比,我真是要无地自容。”

“你也一样在做有意义的事情。”谭远的声音轻而坚定。

伊冉觉得好笑,这个相识不久的男孩如此肯定她,而那个她爱了数载的男人却总是对她摇头,仿佛她是有多无药可救,她争辩说热爱生活珍爱生命更有意义是个多糟糕和大众的借口。

她说:“我只是想让他认可我,可是现在想想,凭什么呢,就凭那几条不值钱的裙子么?”

“我们把它们都卖掉吧!”谭远贴在隔板上,仿佛就凑在她耳边,穿透哗哗的水流,这句话却无比清晰。

于是伊冉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还来不及吹干时,谭远就用灰绿条文的床单裹起那堆裙子,拉起她的手就跑进了清朗又清冷的夜色里。

他的手真瘦,骨节清楚,伊冉想起许汶然的手来,是截然不同的宽厚与凝重。

那只手曾经一手遮天撑起她全部的生活,让她忘记世间凶险总有一天要自己面对。

纵然走过这条街,生活面目全非,她还是想起了他来。

谭远在胡同里最明亮的一盏路灯下摊开了那些手工织就的裙子,还是初春的料峭时节,小商贩们还在贩卖最后一批围巾手套,这些单薄的裙子,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伊冉略显尴尬披着谭远的厚实羽绒服站在一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陪同谭远卖力的吆喝:“这么冷的天,就算肯买回去也是压箱底,压着压着也就忘了。”伊冉背靠路灯,似乎自言自语,脸被风吹得生疼。那些美丽的裙子都是她盛开的哀愁,哀愁的东西,又怎么会有人喜欢。

“不是说女人总要有压箱底的裙子吗,冬天里穿裙子的女孩比穿裤子的多。”谭远瑟缩着开玩笑,瘦弱单薄的样子就像一块还未描画染色的棉布。

可北风眼看着吹散了空中流连的水汽,云开之后气温骤降,一晚上的坚持终于还是兜售出了两件稍厚的蕾丝边棉布碎花裙,微薄收入让谭远已经雀跃不已。

伊冉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一个喷嚏,低头间瓷白耳廓被月光清洁照亮,微微寂静的光芒。谭远默默走在她身边,已经没有了贩卖裙子时的热情,只是突然念了她的名字,“伊冉,明天你第一天上班,努力工作的话,要对自己好一点。”

有时伊冉好奇,谭远的话总是这样少,是少有的清透男孩,怎样能够一路跟着自己到曼杨的住处并且收留自己共处一室相安无事。于是她问他,问他学校,问他家庭,问他感情,他都笑着摇头,一副要做居士修行的样子。

“真怕跟你混久了我也要成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了,这不行,给我物色有钱人。你这里的学员应该大多是阔绰的家伙。”伊冉半开玩笑给自己灌酒,还没有度过的试用期,卖不出去的裙子,至少也要押一付三的房子,“早知应当敲他一笔再走。”

“你不是这样的人。”谭远忽然开口,连他自己与伊冉一同愣在夜幕里。

你是有多了解我呢。伊冉突然伸手去拖住了谭远的脸,真想知道他有多了解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说着好话,而她用最好年华去爱的男人,怎么就从不对她有信心。

伊冉的举动让谭远突然脸红起来,显得很不自在。伊冉叹了口气收回手来。

“周末我们给裙子拍照挂到网上吧,你穿上拍,我借同学的单反,我给学员和同学都推销了,网店的名字就叫桃木吧,我偷偷在瑜伽室的官网挂链接,我们可以给每一条裙子都起一个好听的名字。”谭远沉默地吃完食物,反刍给伊冉深思熟虑。

于是那个本该加班的双休,伊冉整个周六连续二十个小时泡在公司对着色卡和PS换取了周日的自由。BOSS准假并夸奖她的时候,她差点以为熬过来的人并不是自己。

凌晨湿冷雾气里回到瑜伽馆,做贼般小心翼翼踩着台阶上阁楼,却无意中听到厅堂里沉稳鼾声。她慢慢移步,稍稍推开通往大厅的木门,黑暗中的微弱天光落在男孩干净的半张脸上,伊冉听到眼泪在心底碰撞出寂寞的回声。

随意铺就的地铺,是他从未告诉过她的真相。她撞见这秘密,疑问也随之盘桓。为何夜夜守护,为何不回学校。可她尚且是不能自保的人,又能还他什么呢。

推开房门,看到谭远早已挂好了满墙的裙子,她挨个摸过去,都悉心熨烫过了,冰凉布料,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东四的胡同一条连着一条,在北京方正的棋盘上,永远都不缺少独特,于是独特也就淹没成了同一的背景。所以这样料峭的早春天气里,伊冉穿着薄薄裙子,赤裸修长手臂和嶙峋锁骨,没有人会觉得她怪异。

她裹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去胡同的公厕里换一条条裙子,忍受彻骨寒冷,和谭远从东四八条一直拍到十二条,拍下了那些坍圮的砖墙、蓝底的铭牌,好像回到了在路上的那些时候,只是从前是为别人努力跋涉,此刻是为自己生活下去。

回桃木的时候,伊冉还是照旧在巷子口买了两大盒烤串和四听啤酒,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而这一夜,又将是彻夜无眠。

狭小阁楼里,谭远挑选照片,伊冉批量处理,将光线和色泽都调配到更接近她心里欢喜的样子。如果一针一线都布满哀伤,那么就让所有哀伤用最浓烈的方式渲染上身体的纹路。

被废弃的网络小铺再一次由她打开,积压的裙子要重新挂满页面。只是现在,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摆设,而是穿在织就者的身上,美丽的女孩与灿烂的裙子,并且它们还拥有了好听的名字。

它们叫“蝴蝶”、“春流”、“兰草”、“幻夜”、“忍冬”……伊冉在一张纸上随意地写下词汇,谭远一一挑选匹配。到现在,她还是愿意相信男人对美的敏锐,就像相信许汶然的爱。

终究还是疲乏不堪地在酒精的催眠下睡着了。谭远的胳膊被伊冉压得生疼,醒过来顾不得尴尬连忙推醒伊冉,“你迟到了!”

伊冉来不及梳洗打扮跳起来就往公司赶,以为自己要遭遇劈头盖脸的训斥,结果BOSS只是抬眼看看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纵容伊冉,仿佛并不上心她到底懂不懂规矩,有没有业绩,两千五百块钱的工资,即使打水漂估计他也不心疼。这样伊冉就可以在上班时间盯着自己的小铺,偷偷打包裙子来公司发货。

最初的零星生意几乎都来自桃木。谭远的学员里有白领、自由职业者、媒体人,是容易对新鲜手工感兴趣的人群。甚至在学校的公寓楼里谭远也要一层一层地贴着广告。

深夜,谭远算账,伊冉埋头做裙子,比画在身上给谭远看。投桃报李,伊冉也会忽悠自己工作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去桃木练瑜伽,弥补自己暂时还无法交上学费和房租的愧疚。她需要赚来半年的房租,资助偏远山区那对兄弟上学的费用,然后她才能偿还谭远。她不说,所以只能更拼命地去做裙子。

转机来自一个时尚媒体的记者,也是桃木的会员,在谭远的推销之后对伊冉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于是整版的推荐和图片报道让“桃木”在网络上走红起来。谭远趁胜说服了学员里小影楼的老板,订制了伊冉的裙子,为此他偷偷给他打了五折,自己填补了亏空。

伊冉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就可以租到一个老旧的小屋,搬出谭远的庇护,为他腾出安眠之处,也为自己腾出一份心安。

“你还会来练瑜伽么?”谭远送她下楼时问道,仿佛并没有把握。

“当然要来,我还欠着学费,发了工资就可以补上了。”

“补上了,还会来么?”

“当然。”

“你……真的不回男朋友那里去了么?”

也许她应当继续回答他“当然”,可是,穿过陡折胡同,她却什么也没有说。许汶然,她一直拒接他的电话,拒绝他见面的要求,在他乐此不疲重新开始他暧昧的追逐时,她的心却一点一点跟着冬天埋藏在渐渐暖起来的风声里了。

老街里的一间房,除了一张床,剩下的空间都被斑斓的裙子淹没了。谭远帮她收拾打扫,在她加班的日子里准备好晚饭等她回来狼吞虎咽。

已经是气温回升到零度以上的三月天了,伊冉又是上班时间偷偷溜出去取了钱,一部分到邮局汇走,另一部分装在信封里,那是她要还给谭远的。

其实她溜出去太多次早已光明正大,没有人管她在不在,也没有人交给她什么重任,或许这也是她一直没有跳槽的原因。懒惰,想起许汶然常挂在嘴边的定语来。

莫名其妙想到的人,似乎总会如约而至。在她捧着一大堆时尚杂志下班回来时,看见倚着车门的许汶然。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用想也知道曼杨会向他如数汇报自己的行踪。也许正因如此,她心安理得,不去想一切的前程后路。就像曾经他带她回家,就像她跌进谭远的生活,生活的赠予她照单全收。

时间并不太久,连一个冬日都还没有结束,可是再面对面坐在一起喝一样的浓缩咖啡,竟像是经历了一场经年累月的久别。

他仔细地看着她,目光从眉梢扫过唇角,说:“我好像又看到刚刚来我这里实习的那个你了。”

伊冉低着头不说话,在许汶然身边的时光,就像一头闷进了静止的河流里,耳边只有汩汩流淌的声音,与岸边风景相比,她更熟悉河底堆积的虫尸鸟羽。

“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回来吧,你可以选择继续工作或者继续卖那些走俏的裙子。”许汶然放下马克杯,仿佛是掐断了计时的秒表,宣布游戏的结束。

“等我快饿死了你再来做救世主不迟。”

“是在赌气么?我只是想给彼此时间冷静,现在我伸出手了,你还需要再多时间么?还是说……你对那个对你好的男孩子动心了。”许汶然的嘴角掀起了一丝笑意。

这笑意让伊冉再次被推上他面前的舞台,镁光灯照亮内心虚弱的角落,于是瞬间点燃磷火。她“啪”地把杯子重重落上玻璃台面,起身离开,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慢慢走回家,踩着斑驳树影稀疏灯光,走着走着,突然落起细碎的雪花来。北方的雪花细碎干燥,落在袖口还保留美好形状,伊冉抬起头看了看路灯照亮的飞舞雪花,这冬季到底何时才能过去。想着却脱下鞋子,光脚走在了冰冷马路上。

在别人冬眠做好梦的时候,她却醒了过来。他不能理解她,可她想念他供给的温暖与爱情。可他爱她什么呢,伊冉想再没有比此刻更沮丧的夜晚了。

“如果你舍不得,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回去吧。”手机收到谭远的短信,伊冉不禁愣住,停下了冰冷脚步,并不回头,大声喊了一句:“小孩子你给我出来!”

寂静的深夜听不见靠近的步伐,谭远却仿佛要认错的孩子一般走到了她身边,就在他想笨拙地说明只是担心她时,她却突然转身把落了雪花的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他并不知道她是否在哭泣,伸出手去拍她的后背,却在要落下去的时候僵滞在半空。

走在漆黑楼道里,伊冉没有如往常一样跺脚唤醒声控灯,而是细细碎碎地和谭远说:“你做的策划被主管抢功劳你却什么也不能说。同事不搭理也比排挤你要好。上学的时候觉得男人可以做兄弟,现在,觉得凡是靠近你的男人,都是有目的的。”

伊冉只顾自己说着,摸索钥匙开门,并未注意谭远顿住了脚步,在黑暗里辨不清神色。

在伊冉打开门摁亮壁灯的时候,谭远说了句晚安,转身跑了开去。黑漆漆的楼道只剩下匆促掠过的一阵风,还带着谭远的桃木味道,留伊冉愣在原地,进退不是。

果然曼杨很快给她来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许汶然都主动低头了,你怎么还死犟下去!难道你真要养个小白脸吗?”

“我总要靠自己去还清我欠他的。”她多想告诉她,离开许汶然,她不会悲伤而死,也不会无以为继。可是这声音堵在喉咙里,对谁也说不出。

可是当她带着准备好的信封去桃木还清自己所欠时,却看到谭远拎着行李,坐在胡同口的石墩上发呆。

伊冉远远看了谭远一会儿,找不到他目光的落点,好像在路的那一边,胡同的那一边,甚或是更远的地方。她买了两杯滚烫奶茶走过去递给谭远,才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

原来店主还是发现了谭远免费收学员以及假借官方网站推销私人店铺的事情,想来也不过是其他教练眼红谭远的成绩,循蛛丝马迹终于抓住把柄,咬住不松口。而谭远,即使十倍填补也不能改变被辞退的事实。

“回学校去?”伊冉说着伸过脑袋去喝了一口谭远手里的榛果奶茶,“比抹茶的好喝嗳。”

“学校的床位我租出去了……”

伊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好像场景翻转,又回到了他们初相识的那一天。她说不出那句对不起,而是像他一样,要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现在,终于轮到你跟我走了。”

他跟她走,来到他一手为她布置的家,安置床边的地铺上。伊冉知道他一定有经济困难,辛苦做着瑜伽教练,却没有攒下分毫。知晓男生的尊严,并不开口询问,只说:“你打算怎么办?换一家继续做吗?”

谭远看着窗外模糊的夜空,摇摇头。伊冉开玩笑地看着满屋子裙子说:“那,我们一起专心卖裙子吧?”

谭远轻轻拿起手边一件极薄的艾特莱丝绸裙,像水流,从手心倏忽就流走了。“这些颜色,会让你高兴吗?”

“艾特莱丝绸的黄色与紫色搭配在一起,就像沙漠戈壁夏天里的葡萄,很多人不喜欢,可是我觉得,粗糙里包裹的精致更真实。我喜欢属于荒漠,天空以及风的颜色,我学不会它们的语言,但是能制造出它们的颜色。”

这个夜晚,伊冉前所未有地安心。不必担心人影鬼魅,脚步声或者坏天气。因为身边便有个守夜者。

同甘共苦,入睡前伊冉看了一眼谭远的脸想到这个词。那么许汶然于她,又是怎样呢?她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在纠结中入睡,仿佛没有睡多久便被敲门声吵醒。

谭远已经起来做起早饭,伊冉裹着毯子去开门,在看到许汶然的那一刻,真想打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入睡前要念叨这个不禁念叨的男人。

许汶然侧身进屋,手里拎着必胜客的比萨,“我好像是在讨好自己暗恋已久的姑娘。”

伊冉关上门,压抑住心里的翻江倒海。

看到桌上的早饭,许汶然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他一贯的笑容,就是这个笑容,让不到二十岁的伊冉曾看到一生的安宁。可现在她才明白,她从不是祈求安宁的热带鱼,而是要掀起风浪的一朵浪花。

谭远看到许汶然也是一愣,随即把目光投向伊冉,“我先走了,你们聊着。”

“吃了饭再走。”伊冉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骨头硌得人生疼。谭远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冲许汶然点了点头,便带上门离开了。

“你也走吧。”伊冉走过去把门再次拉开。如果没有谭远,现在的我恐怕会如你所愿窘迫孤独,在看到你的时候泪水涟涟,所有坚硬轰然坍塌。可惜,命运给我安排了另一种可能。

她坐回桌边,看着丰盛早餐,想起她欠谭远的,是今后的生活,直到他安稳下来重新获得稳定的收入。虽然,在昨夜的梦里,她还仿佛回到那一年裙摆摇曳在热带海风里的盛夏,许汶然第一次带她去旅行,背着她走过了天涯海角长长的海滩,深夜潮水一点一点漫过她的头顶,将她覆盖,葬身汹涌的回忆里。

许汶然笑了笑,放下比萨,“伊冉,离开我你就长大了,可是,我还是想把你保护起来。”而后不待伊冉反应便走出门去。

“自以为是!永远都是这样!”伊冉把比萨抬手就丢进了垃圾桶里,却只想放声大哭。

许汶然的话好像一根针戳进她的心里,可是她心里的爱情已经失去通往他的途径,不得要领,别扭不堪。她知道怎样解开缠绕心脏的一根根血脉。

她不知道的还有更多,就在她的楼下,许汶然的车停在路边,冲正在喝一碗粥的谭远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而后以秘而不宣的姿态奔赴了城市慌乱的早晨。

那一刻,她正下定了决心,在公司春季旅行团的海南之旅家属栏里填上了谭远的名字。

她还记得那一年的她与许汶然的海南,在黝黑男子的家庭旅馆里,伊冉每天穿着拖拽到地上的棉布长裙,挽着散乱发髻躺在阳伞下,看着大海发呆。许汶然嘲笑她:“海南是应该穿比基尼的地方,而你,就好像是去泰国的早市一样。”

那里的阳光还是一样能灼伤皮肤和眼睛吧,而她要带一个善良的男孩去一个美丽的岛屿。她一心想的,只有插翅逃离,仿佛逃得越远,逃到过去,才能泄尽胸中的一团雾气。要穿越这城市,穿越这七年光阴,找到最初那个自己,清楚的一颗心。

当她告诉曼杨,她要和谭远一起去海南时,曼杨一直在电话里骂她你简直是疯了,她却只余欢天喜地。纵然有了欢喜,就会有悲伤。

在一路南向的客机上,伊冉把脑袋轻靠在谭远肩上,用睡眠抵抗不适。谭远看着舷窗外雪山般堆积的云朵出神。

北方还是刚有转暖迹象的春日,走下舷梯时季节却全然换成了潮湿浓烈的盛夏。

伊冉与谭远一起,躲开人群,走在空旷的山道上。伊冉就在山路上,直接背过身去脱掉裙子再换上另一条,而后转身面对谭远透过镜头的双眼。

在她换上最后一条浅绿色长裙时,晚风吹起错落裙摆。谭远突然说:“这条裙子,应该叫爱情。”

爱情。在很多很多年的时光里,爱情对于伊冉,是许汶然的同义词。

她朝谭远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以为拥抱能够丈量情深意切,可是隔着他清瘦的骨骼,她抱住的,好像依然是单薄的自己。她不明白自己要什么,又怎么能要求别人来明白。她的心里有很多话,可是对谁都说不出。即使是谭远。

所以,只能跟着给她温暖,令她亏欠的人走。

譬如打碎了许汶然的红酒,毁掉了谭远的生活。

她总以灾难的姿态切入别人的轨道,而后用自己去偿还。

那仿佛就是谭远一直为之努力的一个拥抱,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喜悦。

海岸边,有许多新婚夫妇、情侣、游客,拍各种照片。伊冉玩性大发,举起相机说:“谭远你去那块大石头上,去做瑜伽。我给你拍宣传照,我们回去放在网上。”

起初谭远推脱,后来经不住伊冉缠他,光脚踩上不太平整的礁石,迎着海浪与热风做起了各种瑜伽姿势,伊冉就举着长长镜头拍个不停,不时喊着往左边一点,倒立倒立,你能行的,看我看我……声音在呼啸着掠过沧海的风里被吹散。

清瘦的瑜伽男子引来众多围观,谭远看到人群中欢愉跳跃的伊冉,她终于也能够大声笑出来,笑出眼泪来。

他做累了,她也笑累了,沾了满脚的泥沙往回走,太阳烘烤着温暖地面。她说:“真好,生命里果然没有拒绝,只有被拒绝之后的重新开始。”

她把这一刻当作重新的开始,那么他能够吗?他稍稍慢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夕阳的怅惘。

他们住在一间客房里,夜晚背对背睡在天涯海角的月光下。伊冉的心却和深夜里翻涌的海水一样,寂静一点点沉淀到最深处,抵挡不住只能翻身抱紧谭远才能安然入睡。

白昼里,他们手牵手追逐打闹,买所有认识不认识的热带水果,吃完了一辈子的海鲜。伊冉说谭远,我好像是睡在棺材里的吸血鬼,终于获得了阳光的救赎。

但是谁也没有说以后,仿佛他们的余生都会终结在这座阳光充沛的岛屿上,仿佛不用再回到遥远的北方,面对各自的生活。

谭远觉得伊冉好像在用尽全力挥霍掉自己的热情与时间,她拼命游泳,拼命奔跑,拼命笑闹,他看着如火焰一般在燃烧的她,融化在海水和夕阳里,满是惆怅。

离开的前夜,他们买了很多纪念品,而后在路边摊吃海鲜烧烤。伊冉还是照旧要喝很多啤酒,喝到腿上都生出了红斑来才肯罢休。

谭远背着酒醉不省人事的伊冉回酒店时,很想知道是否喝醉了就能睡个好觉所以她如此贪恋酒精。在他放下她在宽敞柔软的床上时,突然觉得,其实他努力了这么久,却从未还清过她什么。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如同那个放逐了她让她为之痛苦的男人一般,从未真正明白她的欢喜和忧愁。他俯身看她,甚至连颤抖着亲吻她的勇气也没有。

终究只能收拾好行李,等她醒过来,前往机场,离开这天堂。

宿醉的伊冉到了机场还有些昏沉,谭远说:“我给你买咖啡回来吧。”她点头,要替他拿行李。

“就一个包,背着方便。”谭远如常轻快地回答,而后小跑着离开了。

伊冉看着窗外,等着干净的男孩回到她的面前,给她带来提神的热咖啡。

她等,等到登机提示已经一遍遍响起,等到许汶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觉站起身来看他,他拉过她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缓缓旋进她的无名指,说:“我从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当你摔门而出,我想温室里的花朵终究要长大,我等着你去看去经历然后再回到我身边。没有人能比我给你更多,也没有人能够得到你再多的美好。色彩工作是我安排的,我怎会让你走出家门不闻不问。我告诉你的上司对你狠一点,可惜他还是不敢。我只是想早一点,让你自己回到我身边,照顾一下我的自尊心。”

他握紧她的手,“他走了,他的电话卡就在我的口袋里。伊冉,所有顽劣和任性都该到此为止,你该回家了,冒险结束了。”

他俯下身来亲吻她,伊冉的心却在这熟悉又久违的亲吻里变得空荡荡。

这一个冬天仿佛是醒来就没有了的一场梦,她不过是个恶劣的孩子,遇到了拯救她的精灵,经历一场冒险,挥霍掉青春最后的余热,精灵消失得毫无道理,而她要回到他的手心里去。她以为属于自己的生活,想向他证明的一切,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收回囊中。

在他的深吻里,她想起谭远在海风里被吹得忧愁的眼睛。

那一天在许汶然的车上,他直截了当:“你是靠着她才能有今天的学上,所以,你该为她着想。”

谭远扶着车门的手颤抖了一下,这个胸有成竹的男人说中了他最深的心事。

在他的故乡,当他要上高中,弟弟升入初中,他们面临必须有一个人退学的选择,就像他来到这座城市里随处可以看到的困顿一样,贫穷与富有,从无例外。

因爱心计划,援金寄到他的手上,名义上是资助年幼弟弟,实则是兄弟两人的福音。

他记住了那个女孩的名字,伊冉。那时的他,想得再简单不过,他要回报她,有朝一日。于是他努力考取了她在的城市,她的大学,多方询问,却被告知她早早就离开了学校。

直到她拖着行李出现在那个混乱的午夜。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偿还的机会。可是看着她在窘迫之中依旧每个月给弟弟汇款,写上鼓励的温暖话语,他的心就一次痛过一次。

那是爱,还是感恩,他已经分不清楚。也不敢区分清楚。因为许汶然说的对,他依旧还是什么都不能给她。又或者,是自私的自尊让他除了选择临阵脱逃,再无退路。

此刻,谭远独自走在海南夜晚的街道上,天涯海角,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而这些,伊冉将永远都不会知道。

纵然有天她披上嫁衣,敷上新妆,继续她微薄的慈善,就算想起曾经,面对许汶然,爱还是不爱,她都不会知道这个永远的,属于冬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