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瞳
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狼狈的人。比如,遇见邓然的那个夜晚。
骑车掉链子,倒茶堵马桶,带伞不下雨,下雨不带伞,逛街丢手机,拿快递摔跟头,就像每一副塔罗牌都会被开牌者抽出一张成为日后整副牌的主导力量一样,我被“狼狈”牢牢控制,一路跌跌撞撞。
那一天,我主持完一场葬礼,告别遗体时,逝者的面容像极我去世的爷爷,我盯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差一点切断了原本顺畅的流程。
我总是一遍一遍温习着相似的死亡,仿佛可以如孔子所说,温故而知新。
鞠躬完毕我有瞬间的恍惚,我想起他说过:“夜有飞鱼自天降,所以,为你取名鱼瞳。”
我叫李鱼瞳,于是在平庸的成长路途上,总是被死鱼眼这样的外号伴随左右。但我一直都觉得,我有一个最特别的名字,虽然特别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我学了经济专业,最后却选择了殡葬行业,这也很特别,不是么?
我总以为,见惯生死,习以为常。可是那个夜晚,我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翻了七十八次身,开了二十三次灯,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决定出门喝酒。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像毒瘾患者,哭丧着一张脸,眼窝凹陷,坐在路边的凳子上,守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和四瓶燕京。
我没有注意到邻桌的男孩女孩们,我常常注意不到身边的存在,直到邓然在一片起哄声中走到我面前,说:“我能抱抱你么?”
我想我一定让他惊慌失措了,因为在他话音刚落试探着伸出双臂时,我的眼泪像这个夏天失控的雨水一般一直顺着耳廓滑过了脖子。
沸腾的气氛被我这不合时宜的灭火器扑灭,女孩们面面相觑,男生们拍拍屁股站起来,喊他:“走吧,走吧,邓然……”
在空气氛围的微妙变化中,我始终低着头,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假装镇定自若,假装只要他们立刻消失就可以当作自己没有丢这莫名其妙的人。
这是鼓楼大街旁的一条胡同,白杨树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照亮这个彻夜营业的小酒馆。而更窅长的巷子里,漆黑,漫长,无风,无人。
在我静静喝掉面前第四瓶酒终于有了一点困意时,鞋底摩擦青砖路面,那个被叫做邓然的男生放下了刹车,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说:“对不起。我刚刚,忘了和你说对不起。给你,我刚买的。”
一包怎么看都像是假货的纸巾,我接了过来,说:“谢谢。是胡同口那家烟店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他们家除了找零的钱,就没什么真货。”
我太熟悉巷子口那家看起来乌烟瘴气的烟酒店,看起来油滑的男主人和勤恳的主妇。或者说,这条胡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再熟悉不过,甚至从巷子口走多少步可以到鼓楼城墙下,我也数过不下十遍。
我递给他一串热腾腾土豆,说:“不管你是虚情还是假意,是恻隐之心还是一夜艳遇,我们都干一杯,为了我们还活着,还能玩真心话大冒险,还能哭,还能喝酒。”
邓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像冷热气流的对峙,形成一道奇妙的锋面,交换一场午夜的相遇。
他说他是在读研究生,他们是实验话剧团的成员,刚刚结束排练,一起宵夜,每月有一半的夜晚都是这样度过。
人们总是通过谈论自己来抵达他人,所以当他以一个眼神来告诉我轮到我来剖白自己时,我用硕大勺子舀起一口滚烫汤汁喝下去,说道:“我就住在这条胡同里,两年了。”
我没有丰盛的生活可以和他交换,也没有一个学生的身份来营造什么共同语言,于是就问了他许多有关话剧的问题。
余下的夜晚里,他一直在说那方小小的舞台,先锋的剧本,激荡的感情与怒吼的声音,我默默听下他说的每一个字,努力去适应属于活人的节奏与庞大信息量的灌入。他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改变了我身体里某处的功率与转速,让原本寂静的空洞里有了细微的欢乐感。
一打啤酒消耗下去,凌晨四点的天空,微微光亮,还没有人醒来,又将有人睡去。我坐在邓然自行车的后座上慢慢行过了大半条胡同,抬起头看见露台上爬满的藤蔓植物和破旧的藤椅。
我说:“我就住在那里,偶尔下过雨有冷空气掠过的晚上,躺在藤椅里,能看见弥漫星辰。”
他也和我一样抬起头来,看着年久失修的露台,他说:“如果坐在那里写剧本,一定会行云流水。”
我说:“如果有缘再见,我欢迎你来写剧本。”
于是在不知该说晚安还是早安,该说再见还是永别的时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戏票,放在我的手里就像放下那包面巾纸,“周五我们演出,你来看吧。”
也许他以为我热爱戏剧,也许他以为我也明白什么叫做梦想。我耸耸肩,挥挥手,再见,郁闷的夜晚,再见,温柔的陌生人。
我们总是在匆匆路途上与一些人不期而遇,有些人融化成了背景,有些人留下一眼记忆,当我们倒在半路上的时候,谁也不会记得了。
可是我却记得你,这多么残忍,又多么孤独。因为你,我不得不早早面对死亡,却在更漫长的日后仍旧找不到生存的意义。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跑一场奔赴死亡的马拉松,整个路途上都充满了悲壮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有点不在状态,每场葬礼都和家属一起掉眼泪。关上礼堂的大门,师傅拍拍我说:“也许这一行你快干到头了,明天你休息吧,你的状态不适合明天的情况。”
我摇头,说起来我也没什么职业进取心,可是莫名的就是很倔强,我说我可以。
但是我错了。那可能是我从业以来见过最凄惨的遗体告别,在做净体时,平时最勇敢的女孩子们也都哆嗦起来。
这世界充满了意外,火焰吞噬容颜与生命,留下血肉模糊的躯壳,我努力保持镇定,却发现自己失声了,无论如何用力也吐不出一个字。师傅看出我的异常,一把将我拉到了幕后,我恍恍惚惚顺着寂静长廊寻找出口,在阳光照耀的门外,“哇”地吐了出来。
我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摸索面巾纸,却摸出了那张几乎被遗忘的戏票。
当我把手里的票交到检票同学手里时,男孩抬起头,与我对望片刻,露出格外欣喜的眼神。“你来了?”
其实我只想伪装成学生,当一个看客,用免费的演出给这走板的一整天留一个Happy Ending。
所以,直到灯光暗下来,邓然摸索着坐到我旁边,我还不知道这出戏的名字。
小剧场里的音响效果糟糕,但是演员投入,声嘶力竭,我终于明白他们挣扎的主题,是“破茧”。也许因为坐在第一排,炙烤的光线仿佛也笼罩在我的脸上,让我误以为我也是这疯狂中的一份子。而当灯光再次亮起,我才知道,即使近在咫尺,我也只是个看客。
邓然把我拖到闷热狭小的后台,道具服装乱糟糟地横呈在水磨石地面上。刚刚换了装的男女主角被他招呼过来,俊朗的男孩子看到邓然身边的我有些茫然,而清瘦女孩却认出了我,眼中有一些不可思议的惊奇,“你是……那天被我们弄哭的姑娘?”
她的妆还没有卸去,带着属于舞台的表演感,骨骼突出浓烈,睫毛似一双折扇,在学校餐厅吃饭时,服务生总会频频打量她。与之相对,她却有一个很柔和的名字,沈曼。她是邓然的女友。
所以我的脑袋里很自然就会勾勒出面前三个人三角恋的场景来,男主角嘉杨似乎猜中我的心思,特意夹了一块排骨到邓然的碗里,冲我眨眨眼睛:“其实我爱的,是邓然。”
“真是一点都不冷的笑话。”沈曼斜睨了他一眼,对我说道:“那天让邓然过去抱你的就是他,我们其实不是有意的。”
“我也因此看了一出精彩的戏,应该说谢谢,还有你们的免费晚餐。”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分给大家,邓然笑了笑,他认得。
嘉杨说很少有女孩子会穿剪裁如此简单的漆黑连衣裙,你是为了来支持我们的演出特意穿得庄重吗?
“工作需要。”
“你做礼仪?外企秘书?还是酒店领班?”沈曼漫不经心地猜测着。
“葬礼司仪,我在殡仪馆工作。”
往往在我回答完这样的问题后,不是热切的好奇就是深切的沉默。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所以,有时候会触景生情,有时候需要疏通心情。可是我们很少有朋友,因为人人都恐惧过早触摸生死。”
我不想为了抓住这一场徒劳的相遇,多三两个朋友,就刻意去隐瞒些什么,所以我做好告别的准备:“谢谢你们,今天我的工作表现糟糕,幸好你们的话剧拯救了我。我要走了。”
“我们送你回去吧。”邓然和嘉杨几乎异口同声。
还是在夜晚,走过那条长长的胡同,我与素不相识少年撞成了同一幅画面。
邓然骑车带着沈曼,我则坐在嘉杨的身后,显然他不善于带人,歪歪斜斜,仿佛曾经年幼的我,坐在爷爷的28自行车上,沿着长长堤坝,小心翼翼,闭上眼睛假装下一秒振翅飞翔,飞过辽阔水面与平坦天空。
我除了被动狼狈,还会主动假装,总之就是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好词儿来形容自己的人生。
邓然停在露台下,按下一串愉快铃声,嘉杨刹车,转头对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带女孩子。”我看到他的额头有汗水渗出,与眼泪是同样质地。
沈曼摇晃邓然的胳膊,说以后我们也住这样有年代感的房子吧,这样的露台真美好。
“胡同的租金比较便宜罢了。”好吧,我就是这么不合时宜。
房间低矮且杂乱,我真怕这两个大个子男孩舒展不开。邓然看着我堆在榻榻米上的衣服,眯起眼睛说,只有黑白,就算是休息日你也不会穿红裙子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红裙子,黑白就是永恒的时尚,走嘛,我们去露台看看。沈曼对这陌生空间倒很雀跃,推开房门就迫不及待去看看她口中美好的所在。
邓然有些无奈地对我耸耸肩,“可是我觉得,你穿红色,会很好看。”说完,他微微低头,跟上了沈曼。
只有嘉杨和我席地而坐,抱着西瓜汁努力地喝,或许是我掉了太多眼泪而他出了太多汗,我们都需要补水。
他说:“我想了解你的工作,我觉得你与我认识的女孩子都不同,因为特别,所以容易一见钟情。”
我笑着说:“单调的人做单调的工作,你太丰富,所以以为单调也很特别。我从一个连爷爷的尸体都不敢触碰的女孩子,变成了可以还原陌生亡人音容笑貌的葬礼司仪,哦,最近流行的说法叫入殓师。可是你知道,最难换行,最难嫁娶的,就是我们。”
“也许你需要一个男朋友,需要改变一直寂静的生活状态。这是你自己在给自己提醒。”听完我零碎的叙述,嘉杨环顾了一圈我拥挤的房间,似是漫不经心,“你真瘦。瘦的女孩子总是让人看了心疼。”
“你是在背台词么?”话出口我就后悔了,结果通往露台的门边传来响亮的笑声。原来是沈曼拖着邓然静观了小屋许久。
他们的眼神,不知是因为灯光还是晚风,都写入了黏稠暧昧色彩,临走时邓然拿走了一张我放在门口的名片递给嘉杨,而后嘱咐我,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便听话锁好了门,仿佛不曾有谁来过,仿佛一直都还是如初寂静。我钻上露台,默默看着他们离开。除了邓然没有谁看见我,因为他抬起了头,路灯温柔,面目模糊,那样子好像在说回头见。
回头见,我见到的,却是嘉杨。
他始终都像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员,眉目精致,举止恰到好处。作为计算机系的硕士生,对于女生来说,他应当是超出预期的那一类好学长。
在殡仪馆的门口,他也整齐地穿着黑色西装,在同事的注目下向我伸出手,“可以邀请你做我的舞伴么?”
身后传来同事的起哄声,我只好把手给他,仿佛我一身黑裙子和黑色高跟鞋,只是为了赴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舞会。
我们一起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跑得洁净道路与白桦树林都拉成了长线,这一刻,我忽然心生恐惧,我惧怕发现自己竟然是迫不及待离开身后埋葬的一切。
我们还是迟到了,热闹舞池里,我还是一眼看见拥着沈曼的邓然,在刻意营造温馨的光线和萨克斯旋律里,缓缓进退。
我没有跳过舞,而嘉杨却似乎很喜欢我的谨慎笨拙,一直带着戏谑笑意。在转过邓然与沈曼身边时,邓然投来某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这目光里沉默却轻轻砸在了我的心脏上,也是在这一瞬间,嘉杨附在我耳边说:“你该找一个男朋友了,那个人,就是我。”
“可是……”
“不要用你的工作当借口,你可以接受,或者什么也别说。”
而我,却不自觉越过嘉杨的肩膀,看到邓然从这里收回的目光。他们都是共犯,而犯罪动机却是好意。
坐在角落里,曼杨说我们再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输的受罚。
于是,当我一只剪刀面对三个拳头时,我知道我上当了,“你在报复。”
我有些无法解释邓然的目光,或许,连我自己的目光也是如此。他说鱼瞳,鱼瞳你为什么要选择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工作。
我想起那个深夜,他与我道歉,坐在我的对面,像安抚路边的野猫,温柔而友好。有些回忆溶于骨血,而有些交换,是心甘情愿。
我说:“爷爷是长江边水位监测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被妈妈丢在他工作的小木屋里,跟着他一起日日看着江水长大。年年洪水,岁岁平安,可是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光顾你,他不服老,还是输给了洪水。我最后一眼见到他,已经被水泡得认不出样子来了。那是我大三的时候……所以我仇恨社会,是危险分子,一直想弄清楚到底什么是生死。”
邓然表情有些凝重,微微眯起眼睛,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
而沈曼吸了口气说,说:“该我了。嘉杨,你吻鱼瞳一下。”
于是温暖手掌扳过我的脑袋,嘉杨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来照做,而那一个有些用力而漫长的亲吻,让我在一时的失措里只能缴械投降。我被他带进了一个表演的世界里,身不由己。
他说:“我没有什么无理要求,只要求你从我这里拿走幸福。”
恍惚间,却有很多很多的情绪,似乎被尘埃落定。又似乎,只是像雨水一样,是被包裹的凝结核,随时可能呼风唤雨。
但是日光之下,一如往常。我不再是被邓然邀请去观看演出的客人,而是嘉杨排练中必不可少的看客。坐在空荡荡的小剧场里,把双腿跷在前面的靠背上,看着台上种种戏梦人生。邓然总是会拿着剧本坐在我旁边,分享我带来的各种鲜榨果汁。
他说:“你倒很自得其乐。”
我说:“榨果汁有碎尸的快感,其实我是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久而久之,我知道沈曼和嘉杨都爱喝西瓜汁,邓然则喜欢不加糖的芒果汁。每每看他们排练,我都准备两个水瓶,装着他们各自的喜欢。
邓然不是什么文艺青年,他的剧本里,都是他温和外表下对生活强烈又直接的质疑。有时我觉得,他一定和我一样孤独,所以选择在别人的故事里透支自己的激情。
有时,我看着他们在台上,会不自觉掉眼泪。嘉杨总是笑着揉我的头发,说:“你原来这么小女人。有我保护你,不要再哭泣。”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并不是被感动,只是想掉眼泪。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莫名其妙。而嘉杨总是在送我回家,给我拥抱和亲吻时说:“之前我以为你是冷冰冰的女孩子,可是现在发现你这样爱哭,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对你不好的。”
他说的没错,看见灰秃秃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悲伤的亲属,夭折的生命,并不能因为与他在一起就要连这些伤春悲秋也一并托付。对他不公,于是我努力收敛。
在露台上看他离开,从未抬头,从不知道我在看他。月光下,我觉得自己的孤独感与日俱增,这样的时候,我想问问沈曼:与邓然在一起,你会孤独会悲伤么?
邓然知道嘉杨不让我抽烟,偶尔他会悄悄带上我躲出去透气,分我一根中南海,然后再使劲往我嘴里喷清新剂。
当有关七夕的宣传铺天盖地时,嘉杨送我一盒精致巧克力,说:“明天我可能要去参加一个演讲的颁奖,我知道你一定不在意这些节日的,乖。”说罢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于是我坐在摇晃的藤椅上,用七夕的前一晚吃完了整盒巧克力,默念葬礼的致辞:“青山痛落伤心泪,大地悲鸣哀凄声……”
而七夕的当天,是一对老夫妻的葬礼,一个病逝,一个伤心过度突发心脏病。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是不愿意被抢救过来,我更愿意以为,我主持的,是一场特殊的婚礼。
念完最后一句悼词,我深深鞠躬,终于可以掉眼泪。
我说:“师傅,为什么最初我只有恐惧没有泪水,可是现在我却变得如此怯懦,我真的,是走到头了么?”
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说:“因为最初你的心里只有恨与偏执,可是现在,你会怀念,会牵挂,会爱。所以,你已经走到了你想找的终点。去吧,办公室有你快递。”
我以为是嘉杨的礼物,却意外是邓然。
我不热衷节日,也不热衷礼物,所以我不会为礼物伤心,只是觉得我与嘉杨,似乎总不能给予彼此最需要的东西。也许是我太贪心,对泛滥感情需索无度,而嘉杨,则永远是演员的样子,说:“宝贝,让我亲亲,宝贝,我爱你。”
拆开层层包装,大红的雪纺裙子在我手中一点点展开,便签上写着:穿着它与嘉杨约会吧,七夕快乐,美丽的鱼瞳。
走出殡仪馆时,我第一次被鲜艳色彩包裹,在路边对着拐弯处的凸面镜做一个鬼脸。在这个全世界情侣的节日里,我在每天路过的街角,终于明白,我对生活一直没有期求,也找不到意义,所以要化成甜美的样子,投入人群,还要竭力掩饰我可耻的孤独。
可耻的我,要听话,穿上这条红裙子去约会。
我去最热闹的意式餐厅吃了一顿丰盛晚餐,买了第一排的电影票忍住吐槽看完无聊爱情片。买了四瓶朗姆酒。给邓然发短信说:“谢谢你的红裙子,今天很开心,准备回家喝酒看星星。”
星空很美,云朵与月光都让开了深蓝的背景,可是没有多少人会抬起头看到那片星空的美好,就像嘉杨不会抬起头看看我看着他的样子。
邓然回给我电话,说他刚送沈曼回公寓,问我嘉杨有没有送我玫瑰,问我红裙子他是否喜欢。
我说:“没有嘉杨,没有玫瑰,只有红裙子和我,我要明白什么才是爱。”
邓然沉默了片刻,说:“我送你花吧,女孩子都应该在今天得到玫瑰。”
我说:“好啊,你送吧。”而后哈哈笑着挂断电话。
可是,当我走进那条仿佛隔绝一切繁华的胡同,我真的看见邓然在楼下,抱着一大捧已经有些开得太过的玫瑰,等在黑暗里。
我说:“原来,玫瑰也没有那么艳俗难看。感谢你的安慰,我颁发你酒瓶奖杯。”我说着一手接过玫瑰,一手把装着朗姆酒的塑料袋挂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想,就算有一天,我离开这些可爱的人,离开我的职业,甚至离开这座城市,我也会记得这个无聊的七夕夜晚,和我一起喝酒,看星星的男孩子。他有梦想,会写剧本,并且英俊。
他没有提到沈曼,我也不提嘉杨,我们说了很多无用的废话、笑话、傻话。我说:“也许是从今天,我才真正爱上自己的工作。”他说:“你有最美好的一颗心,才能勇敢面对死亡。”
我可以勇敢面对死亡,那么,爱情呢?
我没有想到当爱情这个词蹦进我的脑海时,嘉杨会砸向我的房门,用醉醺醺的声音喊着:“鱼瞳!鱼瞳开门!我来陪你过七夕……”
我真应该去买彩票,我竟然忘了顺路买一张彩票。
我看了看邓然,他坦然地握住我的手:“给嘉杨来个恶作剧吧,看看他有多在乎你,会不会把我痛扁一通。”
然而,嘉杨实在喝得人事不知,直接扑倒在我身上,连邓然的存在都没有注意到。真是庆幸他怎么能活着摸到这里来。
邓然有些无奈地摇头,用力把他拉起来扔到床上去,再把我也扶起来,“要不我把他扛回学校去吧。”
“算了,我照顾他。你回去吧。”
邓然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伸出手,似乎是想像嘉杨一样揉揉我绵软的头发,可还是垂了下去,说我走了。
转头看着床上熟睡的男子,这,就是以后无数个夜晚的样子了么?
那天之后,嘉杨常常会来我这里留宿。我每天买很多西瓜回来,做很辣很辣的饭菜。有时邓然和沈曼过来,我就蒸一条鱼,做清淡的苦瓜和菌类。
沈曼说那瓶干花真好看。嘉杨说没错。
邓然沉默着不说话,那是他替嘉杨送我的玫瑰,我把枯萎的花瓣风干,收进了透明的玻璃瓶里。
有时我觉得,我的生活,好像是所有人都希望的样子,可唯独,好像不是我自己心底的样子。
我想告诉师傅,我会爱了,可是,还没有学会,为了自己去爱。
爷爷忌日的时候,嘉杨要求和我一起回家。我说:“你是否能明白,那份独自悼念的心情。”他因此与我争吵数日,告诉我他眼中有关爱情的条条框框。果然深入爱情,彼此的面目都不会太好看。我说:“嘉杨,你又能否抽出一点点时间带我走一走你热爱的这座北京城。”
他愣了一下,有落败的意思,伸手揽我进怀里。“我不是很忙么,等有空我们多出去。而且,你对这里也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做个游客吧。”
他还是不懂,这是我的错。我对温暖与爱意妥协了,顺着他递来的稻草,从漫过头顶的河流爬上了岸,于是,我也心疼起面前的男孩。
他没有问过我红裙子的来历,也没有在意过那些玫瑰花瓣。他总说周末带你去拍好看的照片,可是我依旧独自在楼下的小馆吃饭或者做好饭菜等他回来。有时我忍住歇斯底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这一次,我奋力挣脱开他,说我要自己回家。
用孤独对抗孤独,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脱离了相互取暖的模式,孤独反而更易于被接受。我走在长江坚固的堤坝边,看着东流的江水,想起一串串车铃,还有曾经有关飞翔的梦。
我想,再回那座城市,或许,我就可以辞去这份工作,放弃寻找死亡的真相。
而再回那座城市,是晚八点,竟然秋雨滂沱,机场关闭。广播轮番播着水漫全城的新闻。可我不信邪,我刚从中国最多雨的地方回来,怎么还会怕天空的哭泣。
可是,当出租车堵死在半路,许多车辆熄火在积水里,我背着硕大背包,拎着鞋子走在漫过膝盖的路上时,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掉进下水口,死在这无人知觉的灾难里。
我给嘉杨打电话,说:“我回来了。”嘉杨说这么大雨你在机场待一夜再走。
我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他说找个离机场近的酒店赶紧入住,太危险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站在肮脏水中,审视这座城市的雨夜,也审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我给邓然打了电话,在他接起来的片刻,我放声大哭起来,仿佛为自己的狼狈委屈不已。
他说:“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于是我就站在路边,握着电话,等待邓然。
可是,这座城市瘫痪了,就像假死的病人,丧失了一切的功能。可是我很自私,我就是说不出邓然你别来了这样的话。我就那么固执地等着他,等着他,直到两个小时后,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没有出租,没有公交,在空荡荡的开始退水的公路上,他拉着我冰冷的手,带我回家。
我不知道我们一共走了多少的路,整整三个小时,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在家门口。
我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彼此疲惫的呼吸清晰可闻,忽然邓然捧起我的脸,粗暴地吻起我。我们跌跌撞撞,开门,关门,在混杂的衣服、书籍、电线之间,投入彼此的身体。
当从一开始,爱就被禁止说出口,那么,就只能借助身体借助绝望来淋漓尽致。
我们找不到倚靠,也找不到真爱,也找不到自己,找不到那颗心。我们终于找到彼此,却无法相认。路途被贴上了封条,我们要遵循别人的想象生活。
可是,在这如同末日的夜晚,还有什么,比听从自己更重要。
天空晴朗得,就像不曾有过昨夜的风雨。甚至坚硬地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阳光滚烫照落进来,我起身,邓然已经离开。
手机屏幕上有他留下的字句:“给我时间,一切交给我处理。”
嘉杨的电话打进来,我不想接,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面对,索性挂断。
人的心总是不可揣测,何况他人,又何况自己。
可是一连几天,我却没有他们任何人的消息。邓然,嘉杨,沈曼,似乎都随着那一场雨蒸发在了空气里。手机出奇地沉默。
假期休完,我该回去,完结我的工作。没错,是完结,我明白了自己一直的徒劳,分明就是不肯面对,所以逼迫自己。现在,我会柔软落泪,我不再有疾病,也不再有残缺。
十九岁被抛弃的绝望已经随着时间消失了,我与人群,又有了新的联系。
在车站,我接到嘉杨的电话,他说:“鱼瞳,沈曼的爸爸肺癌去世了,他是我们学校最有声望的戏剧美学教授,可是抽烟太多,在德国病故的。这些天学校很乱,你要来看看她吗?”
面前的车辆川流不息,我挂断电话的时候有些恍惚。
半个小时的车程里,我还是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茫然走过那挺拔的凸面镜,我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过分消瘦的身子。也忽而醒了过来。
当我躺在净体用的操作台上,闭上眼睛,模拟尸体,让新来的四个净体师为我穿上四季不同的寿衣时,我好像真的走在了一条寂静的往生路上。天外,有最美好的歌声。
完成模拟课程,我提交了辞呈,师傅倒很高兴,说你可以比其他人更好地生活了。
我坐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拨通邓然的电话,九声之后才接通,声音低沉。我知道这九声的时间里,他面对了他所遇到过的最大的矛盾。
我说:“我听嘉杨说了,如果沈曼同意,我想为她的父亲主持这场葬礼,这也会是我人生中主持的最后一场葬礼。”
他说,好。他说对不起,鱼瞳。他说,谢谢你,鱼瞳。
鱼瞳,鱼瞳,鱼瞳,他一直在低低叫着我的名字,我垂下手臂,把脸埋进了臂弯。
这一场葬礼,是我能还给他们三个的所有。
这一刻的沈曼,就如同是十九岁那一年的我,失去至亲,怀疑人生,仇恨全世界。
好在,她还有爱情,还有邓然。他会替代她的父亲,留在她的生命里,继续照顾她,也继续带给她悲伤。
她在他的怀里哭得几乎昏厥,她一定也是一遍遍对自己假设父亲最痛苦的样子。
“那么好的姑娘,你不应当再失去。”我念完邓然亲手书就的悼词,对他微笑。生命的赠予不可揣测,我已经学会了接受,让自己变得柔软。
他们坐着学校的车离开了,嘉杨留下来,说:“你要辞职了吗?太好了。你终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说:“对不起嘉杨,我要和你分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欺骗你。”因为,就像死亡为身体找到了永远的床铺,我的爱情,也留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因为你们,我的人生变得不同,也因此,我要离开你们,重新开始。
嘉杨很伤心,一直给我短信电话,可我知道,时间可以让他重新去爱。
我知道邓然与沈曼一起去了德国留学。
可你还想知道,想知道那一天悲喜剧落幕散场之后,我又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再是葬礼司仪,也不再是不快乐的李鱼瞳。我还是很狼狈,还是爱假装,还是记得某条胡同某个夜晚,某个和我说对不起的好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