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者凡内莎 1980年·夏天
我是小贱货琳达。想要跟我性交,请拨这个电话:4863……
我站在这张A4海报前面,感觉血液从头顶刷地让全身瞬间沸腾起来。虽然海报面积不大,整体的色泽灰扑扑的,像是超市或活动中心前布告栏里的那些廉价的广告,但是“小贱货”这个词却在我的眼中突然被放得好大好大……足以遮盖住眼前全部的东西、走过的人群以及在脑中储存的所有记忆。
我想此时的我应该满脸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
海报上除了上面这一行不堪入目的字之外,下面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应该是从网上下载打印的,照片里的琳达,表情则真的如那行字所形容的“贱货”般,咧开嘴巴露出上牙龈大笑着,裸露着削瘦苍白的肩膀。我不知道自己在海报前站了多久,身体热腾腾地燃烧了多久,听觉里的一切声音都开始萎缩,只剩下轰轰的不明确声响往远方消失尾音。
琳达是大我两岁、现年十八岁的姐姐。
我真的很讨厌她,我想她大概是全镇上最妄想成为明星或模特儿的自大鬼吧,成天把右手握拳放在下巴旁,对着电视机学那些明星唱歌,用做作的腔调说话与对答;要不然就在网上订购一堆奇装异服,在E市大家都穿牛仔裤与T恤的年代,她却已经穿着紧身的青绿色荧光半罩小可爱,下身的迷你裙更是短得让我不敢正眼看她。她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同伴,与她的装扮一个样,一样裸露得让人不敢正眼瞧,一样会在路过学校附近那家改装机车的店面时,让里面那群染发的恐怖分子像是疯了般地狂吹口哨,叫喊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我记得我曾经与同学在放学的路上遇见琳达,当时她正与其他人坐在一台破旧的敞篷车里,引擎声大得令人侧目,撼动整条街都不得安宁。就在我捂上耳朵时,车子唐突地“刷”一声停在我面前。
车里头披头散发的她对着我大吼:“嘿,女孩,跟妈说我今天不回家了!”
“什么?”我张大眼睛,什么都还未搞懂,那台车子就已经向前急驶,留下阵阵黑烟。
“凡内莎,那不会是你姐吧?好恐怖!”“对啊,她们是不良少女吧!”我身边的朋友开始批评起琳达,还说她像粗俗的站街女郎与陪客人跳舞的酒吧舞女……我原本想争辩些什么,但是一回想琳达那副样子,除了这些形容词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于是我决定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说,把已经低下去的头垂得更低,闷闷地踢着脚下被压扁的饮料罐。
就在这件事发生不久后,有一天,琳达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提出她要搬出家里,与其他同伴一起到繁华的T市居住与读书。
“你要自己搬出去?”母亲皱着眉,停下夹菜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不是,我要跟朋友一起住,然后去那里读最红的圣保罗高中。听说现在当红的明星都读过那所中学呢!”琳达根本不看爸妈,也不看我,抬高下巴地形容她喜欢的明星与模特儿的八卦。
“你怎么可以这样擅自决定?”母亲的措辞虽然显得惊讶意外,但是语气却平静得很,好像她早就料到琳达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刚好今天听到。
“你也说说话吧。”母亲无奈地转头看着父亲。
我停下继续吃饭的动作,与母亲一起看向对这荒谬提议拥有最后决定权的父亲。
“我想……”父亲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停顿下来。我的视线停滞在他那因长年耕种而满是风霜皱纹的脸颊上。这沉默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长,我不晓得父亲此时正在想着什么,他如同被人按了停止键一般,粗糙的手指关节持续地在饭碗上滑动。我看着他低下头正对着我的头顶已经灰白如一株苍老凋谢的盆栽,再过不久,上面的叶片会逐渐掉落,与大地泥土一起腐朽。
父亲与母亲在二十三岁时结婚,婚后十五年才生下琳达,再过两年后生我。母亲曾告诉我,之所以会那么晚生育琳达与我,其实是因为以务农为主的家庭环境并不好,婚后没有钱养育小孩,所以两人一开始没有打算生育。直到后来意外有了琳达,两年后又拥有我,父亲与她都觉得这是上帝的安排。她珍惜我们,也不想违背上帝的旨意,所以决定生下来好好养育。
就因为这样,我还记得母亲在1969年的冬天第一次踏进位于E市郊区我就读的那所颇负盛名的鲁迪中学时,所引起的骚动。
位于市郊的校园里种满高大茂密的桦树与榆树,每栋建筑物以圆形石头与砖头构成,再漆上米白色油漆,新潮中带点古典气息。一进入鲁迪中学校园,就可以见到宽敞得接近奢侈的体育场,崭新的篮球架框在阳光下闪耀,再加上活动中心有一座高级游泳池,整体景观漂亮且井然有序,是E市最多人就读的学校。他们长年推行入读的小孩身体与心灵健全发展的教育,吸引许多家长把小孩送来这里念书,成为E市风头最健的中学。但是实际上,读过这学校就觉得与其他学校没什么两样,仍旧会在高年级要面临升高中之际把体育课全占用来上算术或语言课。
我与琳达会进这间学校,只是因为离家很近,并且学费与一般中学一样。父母没有多想就把我们直接送进去,却没有想到这个存在着贫穷与富裕巨大差距的学校,会给我们带来如此深刻的伤害。
鲁迪中学在我进去就读的几个月后举办了中学一年级的全体家长会。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坏天气。一早,我裹着厚重的深蓝色大衣与毛帽,从家里出门,小心翼翼地踏过布满雪白色霜状物的街道,抬头望去,四周的屋檐与街道两旁并列的车顶都结上了冰霜,呼出来的气体也成了混浊的白色雾状。整个世界都成了白色,仅有些微地方露出未被覆盖的异色。
我心里怀着不安,一步步谨慎地走往学校。像是某种坏预兆的不安感,从一早就深深地纠结在我模糊的意识中。我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但是隐约觉得接下来的家长会上似乎不会有好事发生。我一边怀着这个朦胧的坏预兆,一边尽量加快脚步走向学校。
事情发生在母亲最迟进入教室的时候。
母亲把灰白的头发杂乱地挽到头顶上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外套,胸口处沾上咖啡色的乌油印渍,一块块的印渍让外套看上去很脏,长年使用劣质洗衣粉刷洗的痕迹在日光灯下被照映得一清二楚。右手肘后方则破了一个露出里面白羽绒的大洞,再搭上下半身破损夸张的工作卡其裤,整个人黯淡穷酸得无以形容。当她佝偻着身躯出现在门口,把头半倾地伸进教室内偷觑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与其他同学的母亲很不一样。
当她一踏进喧嚣热闹的教室,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分别转头注意这进来的是谁的母亲。她们犀利的眼神刺穿了所有的疑惑;我满脸涨红,才明白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怀着的不安,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当时非常尴尬而又恐惧的感觉完全吻合了我心底的坏预兆,两种感觉同时密合着这个不安,更是让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尴尬的是,从未出过风头的我,自己的母亲居然造成意外的关注;恐惧的是,我必须在此刻举起手,引领母亲到我的身边。我极度害怕这会让我成为大家的焦点,这个与当下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这个苍老得令大家窃窃私语是谁的祖母的人,竟是我的母亲。
我根本没有勇气把手抬起。
“请问您是谁的母亲?”我的导师莉迪亚,打扮得如其他家长一样奢侈华丽,正从讲台后的椅子上站起来,甩着一头金黄色的大波浪,态度傲慢地走向母亲。
“我是凡内莎的母亲。”
一开始,母亲表情漠然,但此刻却对着莉迪亚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微笑,让所有人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发出奚落的讪笑声。我迟疑地半举着手,母亲瞧见后便跨越人群来到我身边坐下,对着我保持继续难看的微笑。我闻到一股烧焦的玉米混合煎炸鱼条的油臭味从母亲的方向浓郁地传了过来。我没跟她说话,只迅速把双臂摆在前面的桌子上,趴下来埋起我的脸。
我以为坏预兆到这里便是底限了,只要再忍一个小时,只要母亲或者我不要再被人注意,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但是,接下来的出糗,便是母亲在聚会中站起身来对台上的莉迪亚发问。从她嘴里冒出的艰涩而结巴的口音是一团团黏糊稠腻的面粉球,回荡在偌大的教室中,尾音的蹩脚更明显得让人难堪,一时让所有人掩嘴窃笑。
“我想知道学校……学校是怎样落实,落实,那个,体能与人格发展的?”母亲一站起身,油臭味溢得更加夸张。两旁的家长掩着鼻,我心中的不安慢慢地转为对母亲的莫名憎恶。
“就是在学科中间穿插许多体育课啊!像是让您的宝贝女儿凡内莎多打球、多游泳,我想她就会长得跟其他女生一样高喽!这些在教学手册上都有写啊,您不会没时间看吧?”莉迪亚丝毫不客气地回应了母亲,她话中强调的“宝贝女儿”更让其他家长笑岔了气。
“还有……”母亲继续站着,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我抬起头看她,心中的愤怒更为明显了。我想我现在仍旧涨红着脸,却是愤恨的涨红。
“您先坐下吧!”莉迪亚瞄了那些捂鼻的家长一眼,“还有很多家长要提问呢!”
母亲顺从地坐下,直到家长会完毕,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聚会结束后,我与她一起走回家,她小声在旁边絮叨着老师的无礼,还有整个家长会上她都没有任何收获。我没有回答,一边低头踢着地上染了浅咖啡色乌泽的雪,一边偷觑着絮叨的她。
母亲在外表上显得格外老迈,也格外黯淡。同学中当然也有与我们同样穷困的家庭,但是没有谁的家长像母亲如此不合时宜,像是其他年轻漂亮母亲背后的幽暗阴影,也像一道晦涩难看的黑线,在我与其他同学之间画出一条清楚的分界。我从未要求自己的母亲有多出众美貌,或我们家多有钱,我只希望她不要穷酸得如此明显,但是母亲似乎就是无法掩饰那副天生的寒酸样。
后来并没有同学当面指出这些地方,也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但是我回想起她们发亮的眼神就会明白:母亲让我羞愧,也让大家尴尬。尽管我不愿这么想。
之后,我便在母亲询问下次家长会的时间时,故意欺骗她说学校已经取消所有与家长联系的聚会,有问题就私下自己找老师。我记得我说出这个谎言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琳达马上站起来附和我,说我们就读的鲁迪中学早已经取消这些有的没的聚会。
母亲听完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时我惊讶地转头看着琳达,她对我眨眨眼睛,回头看向母亲的脸上全是轻蔑的笑意。我的心里突然又涌起一种非常奇怪的情绪,是针对琳达的,但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等母亲转身上楼后,我迅速走到电视机前面,一下子关上她正在看的电视。
“你在干什么!”我听见琳达在我后面大骂,走向长廊最里的房间时,我的脸上挂满了泪。
“我想……我想我们应该搬去T市,那里需要劳力的工作多,而且打零工的机会也比较容易找到。”沉默许久的父亲,终于把埋在饭碗里的头抬起,用有痰卡在喉咙的声音说着。
我看了琳达一眼。她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涂满深褐色与金色的眼影在餐厅的黄灯下闪着。我不晓得她是因为与同伴同住的希望落空了而失落,还是对父亲的回答感到疑惑。这表情让那张涂满化妆品的脸看起来很滑稽。
“那里的生活费应该比这里高出很多吧!你要好好想想,地主虽然收回了我们租的农地,但是我们可以跟后面镇上的罗伯先生租地啊!”母亲把手中的碗放下,提高嗓门地反驳着。
“他的土地你也不是不知道,那里的土壤被使用得太频繁,根本已经栽种不出任何健康的稻谷了。我想,趁这机会或许可以重新开始,到繁华的T市找个开卡车的工作,或到早晨的市场里打散工……这样应该勉强可以维持一家生计。”
父亲含痰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有些哽咽。我看着他说完后继续低头吃饭的样子,意识到这段话不仅是全家生计最后的机会,也是父亲茫然许久后的决定。母亲再也没说话,而琳达也一反平日的聒噪,安静地吃完晚餐。
就这样,这场对话结束后一个月,我们全家搬到离T市不远的S镇居住。事实证明,我们一家根本无能住到人口稠密且地价高企的T市,于是与其他同样想到T市找工作谋得求生机会的众多人一样,安身在S镇中。
老实说,我非常讨厌S镇。
当父亲开着老旧的货车载着我们一家大小与少得可怜的全部家当来到这个城镇时,我一望向窗外就看见城镇外头被浓雾染成灰色的连排大型工厂,暗沉砖红色的平房上头直插着一个个冒烟的烟囱,正朝同一方向吐出深黑色的烟雾。黑雾瞬间与旁边的雾气融合在一起,使得整个区域看过去浸在一片深灰色的黯淡中。
当车子终于驶上中间那条泥泞的道路,我看见窗外两旁的景色变成宽广无际的绿草原。这片草原很大,看不到边际,而视觉上浓绿得接近诡异的杂草,正随着微风乱颤着。尽管已经离开工厂区块,但是此时看见绿地,心情却没有轻松一丁点儿,相反地,却被这片稠绿搅和得更为焦虑。
车子加速往前方高耸的石墙开去,父亲在前面的驾驶座上呼喊起来:
“嘿,S镇!我们来喽!”
他的声音充满压抑,似乎勉强地扯着嗓子把音调提高,希望能振奋一路上闷闭的气氛。坐在旁边的母亲则牵动嘴角,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我与琳达。琳达早就睡倒在旁边打着沉闷的呼声,而我没有回应,把所有精神放在窗外陌生的景色上。前面的灰白色石墙上涂满了不明意义的英文单词与模样丑陋的符号图案。当车子开进石墙里,我看见右前方一尊农夫模样的廉价人像,底盘是石雕,上部却是用塑胶打造。这雕像大约有一个成人高,人像的脸已经被长年积累的灰尘弄得灰黑模糊,身上套着一件深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牌子:欢迎来到S镇。
人像的后头是笔直的马兰伦大道,两旁各自延伸其间的巷道。房屋建筑望过去几乎一个样,连栋的浅绿色矮平房,外面配上一个面积狭小的庭园与一座米白色的木头栅栏。有几个穿着家居服的肥胖妇人,正站在外面的庭园里浇花,晾晒衣物,姿态笨拙地重复相同的动作。再往前开去,有几家外面摆着贩卖烟酒标志的杂货店与吃食小摊,散落在住宅的中间,店门口站着两个工人打扮的男人,留着一脸的胡茬,头戴廉价鸭舌帽,正往街道这边瞧着。
看起来或许也是外来客,他们对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的外来客都非常适应,适应到连一点点的好奇心都没有。
这个城镇充满了腐朽的气味,映入眼帘的一切皆毫无生机可言,像一座死气沉沉的旧城镇。我不明白其他人怎么可以忽略这与死亡接近的气息,整天在此地正常地活动。这里并不是腐烂味熏天,也并非到处是即将死去的残疾人士或老人,而是有一种奇怪的颓丧感,从居民身上与房子里蔓延出来,如一条细密的线丝,紧紧缠绕住整个地区。
当父母亲把车开到马兰伦大道的尽头,在距离S镇活动中心的不远处一家叫做“甜心旅馆”的红色房子前停下、向后座的我们宣布今晚先住在这里时,我用力捏了自己好几把,要自己忍住不要哭。
过了两天,父母在这附近租了一栋毫无生气的平房,我们一家便在S镇定居下来。父亲在外面的工厂里谋到一个职务,母亲则到附近的商店里当售货员;我与琳达则在两个星期后弄好一切手续,进入S镇位于马兰伦大道边上那所建地宽广、也是S镇最多人就读的达尔中学。
苏利文警官来按响我家门铃的那天,我记得是1980年6月25日,一个周末的早晨10点。
房间里悬挂在窗户旁的绿色碎花窗帘,此时因为吹进一阵风而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窗子底下的街道已经充满了假日里那种混合声响的喧嚣:机车的引擎声、众人说话的细碎尾音、些许的鸟鸣虫叫,还有从远方传来汇聚杂音的合鸣。
我躺在床上翻过身,侧耳听见他响亮的嗓音从外面传来,对去开门的我的母亲说,因为调查安娜的命案,必须找凡内莎谈些话。我好奇地从床上起身,把房间的门轻轻拉开一个隙缝,便看见母亲背对我,激动地骂起那不知名的凶手以及整个城市与社会风气的败坏。哗啦哗啦的高低起伏声与母亲那特有的古怪嗓门持续了好一阵子,几分钟过去后,苏利文尴尬地掩嘴咳嗽,询问可以和凡内莎聊聊吗。母亲回头喊我时,我已经穿好衣服,准备面对这个等待已久的时刻。
我走到客厅,便看见坐在客厅深咖啡色沙发中正低头喝热茶的苏警官。他抬头,对我微笑,示意我坐到他的旁边。苏警官长得很瘦,宽阔的肩膀说明他应该很高大,但是真的太瘦了,深黑色的警察制服套在他身上过于宽松,沿着肩线垂下的地方都是空的。他脸上的肌肉松垮、皱纹浮现,或许他以前比现在胖一些吧。他的五官明显立体,严谨的表情就像是天生该当警官的人。深邃的双眼皮眼睛上方,两条略染灰白的粗眉毛,只要一说话,眉毛就会纠结在一起,眼窝显得更深,鼻尖上细小的皱纹就会出现。
他先礼貌地向我作自我介绍,然后便在之后的对话里反复地提起安娜。
“我能与你聊聊安娜吗?”这是关于安娜的第一句话,也是苏警官来此的主要原因。我点点头。
“6月15日当天早上,在石墙外围的草原边发现安娜的尸体。在这日期之前,据安娜的母亲说,她离家出走已有一段时间。这之前她有什么奇怪的言行吗?”
“安娜平常在学校里人缘如何?”
“你与安娜有多熟?她曾经跟你提过什么人或事吗?”
安娜。
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清楚看见安娜的模样。这个在我生命中曾经占有一席重要地位的朋友,我们彼此的关系,却始终像最熟悉的陌生人。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安娜的那天,那是个出着大太阳、天空中一朵云都没有的晴朗天气。清空的天空像是云朵全都退后,让出一片空旷的无尘净地。
这记忆让我终身难忘。
我是小贱货琳达。想要跟我性交,请拨这支电话:4863……
第一次看见安娜的那一天,也是这张海报出现的那一天。
1980年5月20日,进入达尔中学就读的第二个月。我那个时候的整体状况,回想起来仍旧是一片模糊,仿佛一进入S镇开始全新的生活,就沉浸到如同海洋底部的朦胧之境,混浊的空气与四周环境全都呈现一种严重的疏离感,被日常的一切狠狠堆开。我再也无法透过自己的感官去确认比如吃过什么食物或者与什么人交谈,在转瞬即逝的时光中,什么都无法被记忆到我的脑子里。
我学习把自己隐没在学校的任何人身后,让大家不要注意到我。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要好的同学,沉默地独自上学、放学,成绩也尽量维持在中等。
而比我高出两个年级的琳达,在全新的生活中把本性全都显露了出来。我听过她提起她班上有几个男同学,家住她向往的T市,时常随口聊起T市最有名的百货商店与热闹之所,还有曾经在哪家餐馆见过几个二流明星与模特儿,她们的姿态与服装多么奢侈华丽。
琳达时常与他们混在一起,再由此扩大认识许多校内或校外的不良分子。他们一群十多个人时常流连镇上的撞球间与酒吧,喝酒闹事的小错不间断,也如以前一样偶尔不回家。爸妈则为了建立全新的生活而兼了好几份差事,根本没有注意到行为放荡的琳达。我后来才知道,那些男同学早已分别上了琳达,然后把这件事如炫耀或鄙视般地从班级里扩散出去:琳达是个喜欢让人上的婊子。
事情发生的那天,是个夏季将至的大晴天。
我记得那天上完游泳课后,我一个人去更衣室,看见班上的同学在我进入更衣室时全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本来就极怕生,也非常不喜欢引人注意,所以这些注视让我很不自在,也让我想起以前的许多不愉快回忆:穷酸的母亲第一次在鲁迪中学让我出糗,那早已塞进心底的熟悉的酸腐气味在嗅觉中散了开来……
我一边忍受着这些目光,压抑脑中所有不愉快的联想,一边到自己的置物柜中拿出衣服换上。没想到就在我合上置物柜的铁门时,看见那张贴满所有泳池置物柜上的海报。一个铁柜都没有放过,满满的海报,上面的女生对着大家露出淫荡的笑脸。
琳达。我那个整天与男孩子们鬼混的姐姐。或许是那些男孩们中某个的女友,因为不满琳达的作为而特别制作了这张海报,张贴在女生的更衣室中。
我的血液瞬间凝结。
“凡内莎,这是你姐吧?”我旁边的同学推推我,口吻相当鄙视。
“哇,好会动脑筋啊,跟大家都上过,做妓女做到学校来了!”
同学中突然叫喊出这句话,大家一哄而笑,尖叫与煽动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更衣室中,像是一波极大的海啸将空间整个淹没。我没有回答,脑中空白一片,血液此时似乎全部冲上了脑门,昏胀胀地全部塞满,一股强烈的晕眩与恶心感从身体里浮出。我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费力地握紧铁柜上的把手。
大家笑闹过后,没多为难我,一边像喊口号般喊着“贱货琳达!贱货琳达!”一边走出更衣室。等到这声响在远方消失,我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跌坐到铁柜旁边的椅子上。一抬头望着那一张张满满都是琳达的海报,羞愧与愤怒的情绪蜂拥上且褪去后,心里涌上的是一种十分陌生、即刻想要去死的模糊念头。
就在此时,我听见窸窣的撕纸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声音很小,但是持续地引起我的注意。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一格格置物柜的尽头,看见一个中等个子、身材略瘦、仍穿着学校的黑色泳衣的女生,金色的头发披垂在两边肩膀上,正滴落着透明的水珠,认真地用手指抠撕着一张张海报。
那是安娜,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当时我不认识她。我在班上见过她,如我一样安静的女生,从未打过招呼讲过话,只是看过几次在课堂上沉默的身影,以及总是低着头走过走廊的模糊印象。当时我有些震惊,不晓得她为什么会帮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连衣服还没换上,就站在这有些冰冷的更衣室中,撕着那一张张与她无关的海报。
“谢……谢谢你。”我走近到她身边,怯怯地吐出这句话。她回过头对我微笑时,十只手指并没有停止撕剥的动作。
后来我与她一起在更衣室中,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所有的海报都撕了下来。在这过程中我们没有对话,回想起来,安娜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话,她很认真地重复手上的工作:用手指头把海报撕下,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始终把琳达的脸包覆在纸团里),走到置物柜旁边的垃圾桶丢掉。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的眼中只有安娜。
“安娜是个很安静的女生。她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与人群待在一起,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行动,像一个神秘的独行侠。”
苏利文警官点点头,低下头在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中写了些字。
“你知道她离家出走时去了哪儿吗?”
“我……我不知道,”我闷闷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没去学校已有一段时间。她没来的第二天,她的母亲来学校找过导师。当时同学们都以为她生病了,她的母亲来学校帮她请假。但是后来过了一星期,安娜还是没出现,班上有些人开始传言她与镇上那个流浪汉绿怪人私奔,也有人说是绿怪人绑架了她!”我压低声音,像在讲述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流浪汉绿怪人?”苏利文挑起眉毛,手上的原珠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些字,然后神情凝重地盯着我。
“就是天天穿着一袭相同的军绿外套、看起来很脏、时常在商店街附近徘徊、捡拾地上的烟蒂抽的那个人。”
“你是说流浪汉哈特曼?”他皱了皱眉头,拿起桌上母亲刚刚放下的热茶,放在嘴前停了一会,又仰头一口气喝掉,然后清了清喉咙。
“我不晓得他的名字。”
苏利文再度点点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明白那人是谁。
绿怪人是S镇远近驰名的流浪汉。
没有人知道他是原本就居住在这里还是如同大家一样从外地来到这里的。大家私底下都戏弄地叫他绿怪兽,或是绿怪人。他终年穿一件军绿色迷彩大衣,挂在高大驼背的身上,底下是一条破损乌黑的深蓝色丹宁裤,连华氏87度的夏日高温都无法让他脱去这身招牌装扮,不由得让人联想他大衣底下的皮肤是否溃烂得让他羞愧地想遮掩,或者包裹在里面的身躯其实是多了一只手或多了一些其他奇怪器官的怪物?
绿怪人年纪不大,我猜他的年纪或许只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佝偻的身型并没有掩盖他修长的身材与年轻的甚至还有些娃娃脸的长相。但在满是胡茬的皮肤上却布满发脓红肿的脓包与痘疤,像是长了水痘未好或是严重的天花患者,再加上他一身臭气熏天的气味,许多保守的居民看见他都闪避得老远,有些小孩甚至习惯站得远远的,拿石头丢他。
我曾经想象过他如果换上干净的衣服,脸上的痘疤脓疱全部消失,看上去应该会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像高中里最受欢迎的那位化学老师,身边总围着一群爱慕的女学生,永远都有收不完的情书与信件。但是看起来绿怪人绝对不懂干净打扮的重要性,于是他只会得到一堆奚落的嘲笑声与被掷石头的命运。
他时常出没的地点很固定,集中在S镇中心主要的商店街。我记得绿怪人非常喜欢去南西咖啡馆,在咖啡馆前捡拾群聚在外头打扮成牛仔样的中年人的烟蒂,再躲到旁边的屋檐下去抽。我从未看过他们嘲笑他,甚至还有几个看见他时颇开心地上前与他聊上几句,请他喝几瓶啤酒或一两杯咖啡。
我想是因为绿怪人的气质。他有种奇怪的、与他的打扮和落魄外表不相称的气质,或许是因为那双绿得像是清晨时山中澄澈透明湖水的双眼,以及深邃得无法形容的表情。我曾偷偷看过他与走出咖啡馆外扫地的老板娘南西说话,他一开口,所有的落魄与肮脏感好像瞬间都隐藏到他的话语之下;微微地倾头聆听,嘴上没有微微露出的笑容,还有那双出奇专注地凝视着你的眼睛,都让人感到诧异。我记得原本阅人无数说话速度如同机关枪的南西,似乎也吓了一跳,结巴地告诉他,如果天气冷,可以进来咖啡馆里坐坐,她通常都会在吧台熬煮一锅蔬菜汤请大家喝。
我第一次注意到绿怪人哈特曼,是因为安娜。
从那次撕海报事件之后,我变成了隐形在安娜后头的影子,一个在她面前便无法有姓名与身份的阴暗背后灵。
我不晓得该如何叙述或整理这庞大且奇异的情感。在我沉闷与绝望的生活中,从未出现一个发出亮光值得让我睁开眼睛集中精神注视的事物引领我向前。我仿佛长期蜷缩在一个困顿的海域中,四周全都是已经发烂腐朽、想起来就让人痛恨的各种东西。自从搬到了S镇,进入这个新生活之后,我好像浸沉到水平面底下,时间从我的头顶上流动过去,分钟、小时与日子都没有意义。所有的声音缩小且平静了上面的振幅律动,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在极其隐晦、黑暗的地方开始破碎。
安娜是我抓住的唯一浮木。在上面喘息,或者像栖息在高空中展翅飞翔的老鹰肩上,我可以站在她的背后,由她带领我重新认识人生。尽管我明白她永远都不会回头注视我,我也永远无法了解她是否超越我发烂的生活,世界是否可以环绕着她转,但是我只确定一件事,不管她有没有扛起生活中的这些不堪,我都笃信,眼前这个女孩,从她眼中看出去的世界跟我的绝对不同。
于是,在安娜前面,我甘愿做一个不发出声音的背后阴影。
从她撕下海报,默默地到更衣室换好衣服,捏着一头湿发回到教室开始,我便躲在她身后距离两公尺的位置,如一只黏缠的鼻涕虫,夜以继日地跟踪观察她。
每天早晨,她从位于马兰伦大道旁边一栋浅绿色的住宅走出,然后往达尔中学方向走。途中经过一些商店,她偶尔会抬起行走时老是低下的头,与旁边的邻居点头打招呼,或者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街景。到达学校后,她总是拿出课本认真地读起来,上课时专注地看着讲台,低头抄着黑板上的课题,中午一个人到学生餐厅用餐,直到放学时间,完全不到他处逗留,安静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安娜的家与其他的建筑物无异。一样单调的浅绿色建筑物,没有如其中一两栋住家那样,外面的门边与窗子仍挂摆着去年圣诞节的红绿相间花环或一些俗气的装饰品。外面的庭院则是一片干净清爽的平坦草地,还有几株依序摆置的盆栽,看得出这家人严谨与接近洁癖的生活习惯。
有时候,一整天中,安娜一句话都没有说。我越靠近、熟悉安娜的一切,越让我不断地想起自己的家。死气沉沉的S镇、颓丧苍老的父亲、永远带着无法忽视的穷酸味的母亲、一个异想天开正如海报上所写的人尽可夫的姐姐琳达……但是,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无法更改的状态,一种更明确地标示着我与安娜截然不同的可悲状态。
我不明白安娜的沉默究竟有什么意义。她在这个晦涩的城镇中那样地沉默,一句话都不说,如同一条翠绿安静的小河,从这个沉闷的城底流淌过,仍保持着没有沾染到任何气息的洁净光泽。我在她的背后深深凝视着,几乎要为这样的美丽而疯狂。
我记得在安娜失踪的前一个月,终于出现与我这几个星期观察她以来的行为异常之处。
那是一个周末前的放学时间,约是下午四点整。橘红的夕阳正斜照着整个城镇,给两旁单调的浅绿色住宅点缀上一点活泼的光彩。那天,安娜一反平日惯走的路线,穿过几条岔路与巷弄,来到了S镇的商店集中区。我跟在她的后头,心里正觉得纳闷,便看见她走向南西咖啡馆的门口,与坐在外边木头栏杆上喝啤酒的绿怪人哈特曼打招呼。
“好久不见。”哈特曼跳下栏杆,走到安娜的身边。
“我听说你在这里。听过大家形容某个流浪汉徘徊在这里的模样,我的直觉就是你来了。你是什么时候藏在这儿的?”安娜抬头望着他,眼神中充满温柔。
“有一阵子了,但是不晓得怎么约你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下的小石子,“最近好不好?”他停下前后摆动的右脚,站定望着安娜。
“一样,没多大改变。”安娜耸耸肩,把背包从右侧肩膀换到左侧。她仍仰头望着他,如仰望一株高大的树木,微眯起眼睛,测量着这些日子彼此的改变与距离。不久,两人并肩走进了咖啡馆中。
我躲到旁边树丛的后头,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然后在他们进去店里十分钟后,我把齐肩的头发拨到脸上,也进入了咖啡馆中。
南西咖啡馆内比我想象中的宽敞,这天傍晚来得人颇多,里面的座位几乎都快要坐满了。木头装潢的吧台此时正散发着温暖且潮湿的气息,整家店则飘散着浓浓的奶油与烤面包的香气。南西正忙碌地穿梭在吧台与座位之间,她今天穿了一袭翠绿色的小洋装,蓬乱的红发松散地扎束在头顶上,整个人看起来朝气十足,似乎生意越好,那精神与动力也就越足。
我向南西点了一杯柠檬汁,选择了靠窗的位置。一坐上位置,就感觉底下的棉布坐垫吸满了阳光的暖气,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就坐在安娜与哈特曼的座位后面,一抬头,就能与哈特曼对上眼。但是这种情况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他们两人完全没顾及旁边众人的目光,一径地只低头细声地聊着自己的近况。
他们应该早就认识了。我一边啜饮着让我后牙根酸疼的柠檬汁,一边努力地想要偷听他们的对话,但就是听不见,只有含糊的几个字眼的尾音浮散在四周的空气中,然后迅速地与嘈杂的音乐融合在一起。我模糊地从眼前亲密的动作得知,他们是旧识,对彼此的气味还有习惯非常熟悉,没有任何陌生的阻隔挡在这些没见面的日子中间。
我吸光柠檬汁后,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敲着木质桌子,盯着吧台墙上的钟缓慢地往前走着。就在一长一短的时针与分针同时停在“6”附近的时候,哈特曼把面前已经空掉的杯子移开,背对我的安娜随他站了起身。
直到他们再度并肩地离开南西咖啡馆往城镇外边的石墙方向走去时,我看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心头霎时涌上了一股被遗弃的悲怆感。我咬着下唇,在南西咖啡馆外头的大树旁跺着脚,无意识地在原地绕着圈子,才发觉我内心根本不想跟向前去,短短的几小时过去后,我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无意识地紧紧跟着她。
我已经被我心中以为跟自己一样的安娜丢弃了。她不是孤单的,她和我不同,她还有哈特曼。
一种奇怪的生疏气息从这中间挥发出来,或许这就是我从未明了的爱情。这陌生的气味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让我捂着自己灼热的脸颊,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在远方消失。
苏利文停下做笔记的动作,把右手指捂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擦几下,说接下来的话题需要我的母亲在场。我从沙发上起身,进厨房叫喊正在炖煮鸡肉汤背对着我的母亲。她皱着眉头,关掉瓦斯炉,嘀咕着一些不耐的抱怨,转身跟在我的后头,一起走到客厅中。苏利文这时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僵硬地挺直站着,高大的他在这狭小的客厅里显得非常突兀。
“除了询问安娜的事情,我此行还有一个目的。”苏利文把眼光从我母亲身上缓慢地转到我的脸上。
“是关于什么事?”我妈的双手在碎花围裙上擦拭。
“您的大女儿,琳达。”苏利文简短地说出这个名字,然后把嘴巴闭紧。
我突然感觉脑袋浮升起大片的空白。琳达、琳达、琳达……我在心里重复地呢喃了这个名字好几遍,脑中的空白开始浮现出影像,是海报上那个咧嘴大笑的模样,笑弯的眼睛底部闪烁着一潭湿润的水汽。
身旁的母亲似乎也感觉到不对劲,脚步跄踉地退后了一步,我伸手扶住了她。
琳达已经三天没回家了。这三天中,我们都习以为常地想象过,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如往常一样的傍晚,琳达会自己推开大门,穿戴着一身从T市买回的崭新的衣服饰品,坐进客厅的沙发中,大声嚷嚷着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她的肚子快饿死了。
“昨天傍晚,也就是6月24日,傍晚6点50分,有人打电话报案,说在T市闹区的酒吧厕所内,发现了琳达的尸体。”
我的母亲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几秒钟沉默过去后,她开始尖叫,持续地不断尖叫,声音激烈高昂。尖叫过后,她跌坐到沙发上开始放声大哭。
我艰难地扶着母亲臃肿的身体,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苏利文低下身子,用温柔缓和的声音对我说,请你母亲节哀顺变,过几天他会再来请她去认尸。
我点点头,目送着苏利文自己走到玄关,转开门把,回头走出去前抬眼望了望这边。我与他仅有一秒的时间对看着,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种奇怪的哀戚表情,然后对我轻点一下头,把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