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者凡内莎 1980年·秋天

琳达举行葬礼那天,家中仅我与我妈出席。

还有一些家族中我没见过的人,不多,却已足够在墓园前围成一个小圆圈。他们开着车子,从其他各个地方前来,全都是一身黑色打扮。女人大多穿着保守的、遮住肩膀与手臂的黑色丝质洋装,男人们则是统一的黑色西装,系上素黑色领带。

我不晓得那些人是谁,该怎么使用正确的称呼。我不在乎,我的注意力只放在我的父亲没来参加这件事上。

“你们他妈的让我安静一会行不行!”父亲对着前来催促他换衣服的我大吼。

我很讶异,父亲看起来不是悲伤,而是愤怒,异常的愤怒。

我记得我被这么一吼,吓得从心里涌出一股想要哭的委屈情绪。母亲听见怒吼,走到我身边,把我带离。

“爸好凶……他干吗吼我!”

我看见母亲把房门关上,哭意瞬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满。我甩头走到客厅中,低头望见自己一身的黑色洋装,涌起一股真想把它撕烂的冲动。

“你爸爸很内疚。他真的非常自责,没有好好看着琳达,我也是。我们都有同样的心情。”母亲走过来我身边坐下,摸着我的头,低声细语地安慰我。

“自责……”

我低下头,细细咀嚼这个词。

6月25日的早上10点,苏利文警官来到我家,先是询问了我关于安娜失踪的事情,接着,又告知在6月24日,也就是前一天,警方在T市闹区的酒吧厕所内发现琳达的尸体。

我记得母亲哭了又哭,等到半夜,父亲疲惫地工作回来,母亲才对他说了这个消息(之前不敢打电话通知父亲,因为他在铁工厂工作,不能使他分心,容易出意外),我的父亲没有哭,他从头到尾一脸的茫然。

然后,我记得他开始喝酒,喝很多酒。

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箱箱的啤酒,还有些透明玻璃瓶装的烈酒,或许藏在家中各个角落——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喝。后来更是明显地在家里走到哪喝到哪,甚至到外头的酒吧中与一堆人一起喝,彻夜不归的次数越来越多。

母亲从来不念叨他,也不跟我讨论这件事。直到今天,在琳达的葬礼举行前几个小时,母亲才说出这句话,算是解释了父亲这些日子的异常举动。

时间到了,我们只能放任父亲。我与母亲分别整理好仪容,出发去S镇上的墓园。

“很讽刺吧!这场葬礼把我与你父亲这几年的积蓄全花光了。我一想到这件事就既想哭又想笑。我不知道我们这些年究竟为什么在忙,为什么努力赚钱,竟然忽略了琳达……这算是对她的补偿吗?但是这种补偿也未免太让人难堪了。”

母亲坐在公交车上,伸过手来握住我。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母亲。

“琳达早就学坏了,我知道,你父亲也知道。

“但是,我与你父亲总是想,等将来赚了钱,我们再搬到好一点的环境,让你与她接受到更好的教育……没有想到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们都很自责,我们居然自以为可以期许未来,可以期许该死的将来!”

母亲说着,又开始流下眼泪。

“但是妈,你怎么会有信心把琳达放到你所谓的未来她真的就会从此变好、从此变成你期望的那样?

“你不知道,琳达她真的很夸张,每天都跟男生鬼混。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叫她……”

“我不想听。”母亲悍然地打断我的话。

贱货。小贱货。我的心里仍旧把未说完的话说下去。琳达是个喜欢让人上的婊子。

或许有人生性就是如此,就是喜欢往险路走,喜欢往崎岖的道路上走,为的就是那些连她们自己也不了解的冒险,为的就是连她们自己也形容不出的刺激。

这真的很蠢。我没有看过比琳达更愚蠢的人。

我看见母亲决然地把头往窗子那撇去,也就不再说下去。两人静静地,随着颠簸的公交车,望着窗外流逝而过的景物。

琳达死去这件事,从发生、知晓到现在,我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好像早就知道我这个放荡的姐姐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符合她行为的下场。而这个恐怖的下场。不多不少刚好如此:

验尸报告证实,那天晚上她被大约五个男人轮流强暴,下体严重撕裂,全身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琳达的死因,是因为被强暴过后昏迷,呼吸微弱的脸刚好埋入酒吧厕所地板内的一摊水上。

我的父亲待在苏利文警官和已披覆上白布的琳达旁边,缩着颈子,始终绷着一张脸。直到后来掀开白布时,才流下眼泪。

母亲则在苏利文说到一半时就昏厥了过去。醒来后,听说她扑到琳达的尸体上,边狠狠地打着冰冷的尸身边大声尖叫。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自己?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父母?”据说我妈吼叫的声音震动了整间警局。

琳达就是这样不爱惜自己,为什么你们不能接受?这是我听到这件事后的唯一想法。我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如此狠心。但是谈到真实的感觉,只有这样。

我可以假装哭,假装伤心,但是我骗不了我自己,我就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以前或许还不那么严重,我只觉得有这个姐姐很丢人。生命中可能的机会,好像因为有她挡在我的前面而变得什么都无法期待。我记得以前并不像现在如此讨厌她,一切残酷的后果都是她的咎由自取。

我自己在心里与琳达彻底决裂的时间点,跟安娜之死仅隔几分钟。

几分钟后,我发觉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憎恨她。

那样的心情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厌恶一直累积,直到琳达死后,我才真正地确定,并发觉自己已经完全接受那心情。

5月20日那天早上8点,我出门上学,却意外看见失踪多日的安娜。

那天是个大晴天,非常炎热,阳光把一切照得极为灿烂。远远的,我好像看见安娜的身影,那个我极为熟悉、曾经跟踪过多日的安娜,头上多了一顶竹藤编织的草帽,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大半;穿着牛仔裤与一件过大的深蓝色衬衫,背着大包,安静的身影从镇子边上那道白色、涂满涂鸦的石墙后一闪而逝。

我的心跳瞬间加快。

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急忙追了上去。先从石墙入口进入草原,弯低身体,躲到草原旁的大树后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安娜的脚步很急促,好像很怕被人发现似的,她快步疾走,往前走时还不时地回头观望。

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身在树后,还好我躲的那棵树的树干非常宽,正好把我遮住。我偷觑着在绿色草原中剩下一点蓝色的人影,也跟我一样,快步走到右前方的树群后面,在一棵树后头消失了身影。

安娜躲到树后了!她在这里干吗?

我在树荫下眯起眼睛,试着揣测她的想法。

大家都在找她。她的母亲来学校询问过,学校的老师与同学们组成了搜索小队,也向警方通报了失踪……我以为她早已经离开了S镇。

在我的想象里,我曾经把安娜当成生活的重心,我腐烂生活里的一根浮木。我在心里猜想如此完美的安娜,代表另一种意义的安娜,或许她心里想的跟我一样,都讨厌S镇,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安娜安静地躲在树后。我很疑惑,也很好奇,于是放弃了今天要去上课的打算,坐在树下,两眼直盯着前方的树,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安娜再也没有走出大树的后头。

我坐到树后的草地上,一边用手,随后用书包里的测验卷子扇着风,一边不时举起手臂,擦掉频频掉下来的汗珠。手腕的表显示:已是下午1点50分。我把书包里的午餐三明治拿出来,母亲今天替我准备的是蜂蜜芥末酱加火鸡肉片。我一边盯着那棵树,一边把三明治塞进口中咀嚼。

难怪没有人找得到她。我把三明治的纸袋折起来,放回书包中。这里非常隐秘,除了附近的居民,只有前方工厂里头的工人和工人的家眷,根本没有人会注意这里。前几天,听说警方派人搜索过这一带,但是一无所获。

天气越来越热了。

朦胧之中,我似乎把身体靠在树干上。眼睛闭起来之前,我记得前方仍没有动静,一片祥和的静谧午后。树影随着微风吹来,而掀起阵阵的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睡梦中惊醒,望着手腕上的表:6点50分。

我惶恐地站起身,看着原本一片亮澄的阳光竟已经转为昏黄的黯淡橘色,所有的绿色皆已经顺从地被包围在昏暗的天色中。远方的工厂亮起了微光,但是整体轮廓则被即将来临的黑夜吞噬掉了。

我非常紧张,左右移动脚步地望着前面的树群。心里想着,如果安娜在我不小心睡着后离开,那么我根本不会知道……该死!我怎么就睡着了!

我想来想去,觉得如果她已经离开草原,那么我躲在这里也没用,于是决心往前去,看看安娜是否还在那里。决定后,我马上背起书包,跨步奋力跑过草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四周一改刚刚清脆鲜艳的翠绿和些许悠闲的气氛,就快要陷入一片漆黑了,夜晚的恐怖从四面八方涌来,只剩下前方工厂稀疏的灯光。

一路上,我听见虫鸣鸟叫,散在四处。远远的,还间歇带着几声狗吠。温度下降,我动手拉紧身上白色制服的衣领。我心里非常害怕,因为想起曾有很多人在草原上失踪,很多命案也发生在这儿。

想象力在黯淡的傍晚扩大。所以来到安娜躲着的树前,脚还没有站定,我已经用力扯开嗓子呼喊安娜的名字。如果没有任何响应,我马上就拔腿跑离开草原。

“安娜,安娜!你在树后面吗?安娜……”我拉长尾音,几乎准备转身跑开。

“谁?”我看见从树的后方露出安娜小小、被黑夜笼罩的脸。

“凡内莎?你怎么会在这里?”安娜一开口,就问了一个应该由我问她的问题。

呃……我根本就不觉得自己会与她面对面,甚至说话,所以我低下头,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

我无法说出我老早就在跟踪她了,也无法对她解释,一大早就看见她,也看见她藏在前方的树干后,等待了一整天。我快速地在脑袋中用力搜索着正常的答案,但是没有一个让我满意。

随便说一个,只会让自己更像疯子,一个为她倾倒、疯癫的疯子。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从以前就对她怀有莫名的疯狂情愫。

“那你呢?你在这里干吗?”我灵机一动,把问题丢回给她。

她摇摇头,没有回答。接着她走回树的后头,我紧跟在她的后面。我看见她今天待了一整天。原来她在那块小小的树后铺上了一块干净的毯子,前后放了两个手电筒,几本书散落在上头,还有写了些字句的笔记本、几支原子笔、一瓶水与咬了一半的三明治。一切皆像有备而来。

“你准备住在这儿吗?你不害怕?不想回家?”我惊讶地问她,她还是对着我用力摇头,然后我们一起在毛毯上坐下。

“凡内莎,我不准备住在这里,我打算在这里自杀。”

我打算死在这里。

她安静地看着我,模样仍如我记忆中一样美好纯净。甚至更美。我从未见过的金黄光芒从她的脸庞周围显现,越来越亮。

这是什么感觉?安娜,当你决定今天是你在这个家的最后一日,之后,便开始自决定自杀之日一天天倒数时,你应该做些什么?

早上从床上爬起来,依照习惯(好多年维持的习惯,不会因为这个特殊日子而改变)走到浴室里洗脸与刷牙,对着镜子把蓬乱的头发一一梳好。

在照镜子的几分钟内,你开始练习如何让自己的表情顺利地隐藏起今天要离开的那种情绪。千万不要不小心,千万不要泄漏出那种离别的悲伤,或者欣喜。

你觉得好极了。镜子里面的那个人看起来跟平常无异。五官淡定地摆在原来的位置,眉宇清爽无痕。你对着镜子微笑,看起来有信心极了,相信自己绝不会在一瞬间,不小心把秘密泄露。

然后,你跟平日一样放慢脚步,走下楼与母亲吃饭。

母亲,你的母亲葛罗莉,她看起来永远那么优雅,不疾不徐,在桌上放了一杯温热的鲜奶,两片褐色吐司,一个半熟的煎蛋,还有几片切片的苹果。

“安娜,你赶快吃,吃完就要去上学哦!”你听见母亲在对你说话。

母亲今天穿着一件全白的棉质衬衫,她终年都穿着长袖外衣,底下是织染的蓝色宽松棉裤。从宽大的领口中坦露出细瘦的锁骨,上面满布了一个个深色的疤痕,看起来让人心疼极了。

母亲怎么会那么瘦呢?如同终年生病、从未晒过阳光的人,苍白的脸上可以看见微浮的青筋,放在桌上的手则是一副凹凸有致的骨架。她对你微笑,跟你说话,眼神中充满了关爱与温暖,还有,你知道这双眼睛的背后充满了很多的爱。

你知道她爱你,非常爱你,跟一直以来的一样。

你的母亲永远都是这样对你。你接受这些暖意,还有爱意,但是不代表隐藏在心中多年那个冰封的秘密就可以因此被融化。你从不这样认为。

面对这些,你则贯彻很多年以来维持的习惯:沉默不语,不必要时绝不开口说话。

这个世界真的太多话了。你这样想。很大一部分的伤害与暴力都是从话语来的,不是吗?你低头把桌上的东西吃完,然后背起书包,往学校走去。

到学校,再到放学这段时间,没什么好形容的。

你其实一直都无法明白,坐在身旁的这些同学,为什么每一个都看起来那么开心?她们叽叽喳喳地聊着昨晚看的电视节目,流行的化妆技巧,还有隔壁班男孩的长相,当然,还有其他女生的长相。她们用严厉的眼光,狠毒的语言,去尽兴地批评这些男生和女生的长相与穿着,仿佛她们的世界中只有这件事情重要,其他都可以不管。

这些形容长相的词语如同长满毒汁的果实,狠狠地砸烂在四下的空间里,把四周弄得污浊肮脏。这种充满暴力的语言让你受不了,所以你养成一个习惯:把一对小型的耳机塞在头发底下的耳朵里,再把音乐开到最大声。你觉得唯有这样才能有一点自己的空间,这世界也会清静一些。

你喜欢也只听爵士乐。随身听里面都是爵士乐。

你深深觉得,只有爵士乐这种类型的音乐以轻松的方式演奏出的沉重的悲伤,才最符合你的人生,你这个人。

上课时,老师不会叫你起来回答问题,因为他知道你的表现不会让他满意。你总是这样,顺从老师的要求,但是若要你多讲什么,你就以沉默抵抗。他们刚开始时都会不满:

安娜,你可以再说说关于……或者再举更多的例子吗?

你的表情木然。老师们通常都不会太为难你,但是一开始会因无法了解你的沉默而抛出更多的问题。这时候,你身边的这些同学,这些聒噪的同学就会开始喧嚣着:老师!安娜不会再说话啦!这个人惜字如金啊,倒不如点名别的同学比较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个时候,仅有这个时候,你会感激这些平时你不想看见的同学。

放学时间到了。你走到校门口,往左边方向走去,你的余光瞥见凡内莎在你的后头。凡内莎个子矮小且终年低头走路,头发永远盖到额头下方,在你的后方大约两公尺的位置,低着头,躲着阳光。

你记得她,你当然记得她。她是一个因为姐姐(是叫琳达的女孩吗?你对此还有些印象。一个月前的海报事件,其实让你的心情大受影响,也让你对人性有更深的绝望),或者还因为家庭的影响,而变得怯弱怕生,也变得非常没有自信。

这是她的错吗?当然不是,但也是。

你觉得家庭的影响几乎可以令一个人重生,也可以毁灭一个人。这是你的经验,你曾经亲身的经验。但是这个影响又可以维持多久呢?

你自问自答。一辈子。一辈子都会受家庭的影响。

你知道凡内莎曾经有段时间形影不离地跟在你的后头,像一个漆黑的影子,一个没有名字的跟踪者,一个没有思想的空洞的人。

你会这么想是有原因的,因为你看见过她望着你的眼神,那种疯狂的迷恋,深深的、某种绝望至极的迷恋,那双里面塞满了你身影的眼眸。

你记得这个如陷在没有出路的泥沼的眼神。你认得这个眼神。

你在打包行李时,坚决地拿走两样东西:葛罗莉的藤编草帽和法兰西的深蓝衬衫。最后你甚至决定,把这两样东西穿戴在身上,离开这个家,因为这是你与哈特曼在圣诞节一起在T市的华登百货买的。

那也是你们在彼此生命中最后一次交汇。

哈特曼,也是拥有这样绝望眼神的人。

你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用着这样空无的眼睛深邃地望着你的父亲法兰西和母亲葛罗莉,还有年幼的你。

当时,你决定走向前抱住他,那个时候,你感受到他的内在,而他是那样一个晶莹剔透的好人,内在纯粹得让人想落泪的好人。

你深深地以为,眼前这个人,至少还有这个人,可以跟你一起对抗这样的命运。他是唯一一个会告诉你你的人生不是一个错误的人,你可以重新开创一个全新的、没有这些伤害的人生。

但是你错了,你发现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他把你从交叠在一起的命运中推开,你明白除了死,除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理由。

你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头。接着,你看见背后的凡内莎转进另一条巷子中。

这样很好,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迷恋我,不要这样期待我。我不值得。

你继续往前走,回到了马兰伦大道的家。

在你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之前,让自己好好地站在门口,细心地观望这个用木头雕成的门。以前的家也是这种门,或许在S镇上的每户人家,用的都是这种门。大方美观,在细微处又看得出质感。

你记得你的姐姐,应该说是前一个家庭的姐姐,罗亚安,她常常牵着你走到门口,低下头来亲你的额头,告诉你她非常爱你。

你闭上眼睛,仍记得那个亲吻的温度。

你很想念她,但是你知道,即使你们住在同一个镇上,也认不得彼此了。因为你一离开那个家,你就改变了,改变得非常彻底。这应该说是你天生的能力(恐怖的能力),一进入不同的家,那种力量,也会因此随之配合,转变、到达另一个层面。

如同一颗钻石的不同折面,不同亮泽,随着日与夜变化的天性。

当你变成法兰西与葛罗莉的独生女,你的气味与面貌皆与以前不同,彻底不同。你明白除非你死,除非在体内原有的能力消逝,你的姐姐才会认得你,才会知道你是她朝思暮想的罗亚恩。

你很想哭,但是你还是忍住了。

你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你的母亲葛罗莉正在厨房做晚餐。晚餐是新鲜的凯萨色拉,上面会铺上厚厚的一层鲔鱼与起司片,还有涂上奶酪的法国面包,还有海鲜意大利面,都是你最喜欢吃的。你坐到餐厅的桌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看了一半的茨威格的小说,嗅闻着食物的香气。

“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葬礼上一定要放埃灵顿公爵、阿姆斯特朗,或者是任何人演唱的爵士乐。”

你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句话一定要现在说,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你说你有一天怎样?”母亲不悦地提高音量,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很确定,再说几十次都没关系。

“我死了,如果我死掉的话,丧礼上一定要放爵士乐。”

“你这小女生怎么回事!好好的,说这些干吗?”你的母亲眉头皱起,非常不高兴地转身,手上继续搅拌着色拉。

“妈,你不要管嘛,就记着我说的这个小小心愿就好了啊!”你把话说完,假装没事地低头看书。

因为,这是你唯一可以为我做的,你在心里想。你唯一可以替我做的,终我一生只要求你这件事情,希望可以如我的愿,在灵魂还未远离的时候,仍能听得见熟悉极了的、一首首既轻快又沉重的爵士乐。

你想,如果真的有爵士乐环绕在耳畔边,即使你的心脏停止跳动,你仍会感觉自在,一如生前。

然后你们停止对话,等到父亲回来,一起坐到餐厅桌前用餐。你咀嚼着食物,感受鲔鱼的香气和面包的酥脆。这样的晚餐时间一如往常,但是今天不同,你很仔细地观察这两个人。

父亲法兰西,从他身上传来熟悉的麝香气味,很好闻,你忆起以前都是在这种香气中入眠。他正慢条斯理地把面包拿在嘴边,慢慢地咬着,你可以看见他粗大的喉结因吞咽而产生规律的律动。

他今天也很沉默。他平时就是个沉默的人,不多说什么,但是从眼神,那双清澈深邃的咖啡色眼睛中,可以看出他极疼爱母亲,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连牺牲你的人生,用你的一生来弥补母亲曾犯下的罪恶和过错也在所不惜。

你明白你自己在这个地方是一个祭品,一个活生生的祭品。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他人可以决断地用别人的人生来拯救另一个人的生命?

你想到这里,心跳仍维持着平稳。你已经学会如何与这个事实相处,并接受。

你扪心自问,你恨过法兰西吗?这个当过你十年父亲、对你疼爱至极的男人。

在你六岁时,在你什么都懵懂未知的时候,把你从超级市场的推车中一把抱起,像揽一颗结实的橄榄球那样抱在怀中,奔回来告诉葛罗莉,这孩子从此就是他们的孩子,你的名字从此由罗亚恩变成安娜时,那是什么心情?

为什么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当时你没有哭,没有发出被陌生人抱起时的尖叫声,也没有踢跩着你强壮的小腿,表达应有的愤怒与疑惑。你只是默默地让他把你抱回全新的家庭中。

迄今,你已经问了自己不下千次:为什么我当时没有哭?你甚至模糊地记得,你被法兰西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时还笑了起来,苹果般红润的脸颊上,除了汗珠,还堆满了笑容!

那只是因为你天生的本能告诉你他们需要你?还是冥冥之中你的天赋引导你来到这里继续帮助另一家人?帮助什么呢?你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清楚。

然而,你只明白一件事,在那个决定性的一刻,你没有号啕大哭,没有百般哭闹,没有用孩童惯有的尖嚷声掀开屋顶,接受了法兰西与葛罗莉对你的喜爱;而你,将离原来的家越来越远。

你清楚地想过整件事情,然而你最后决定,不是任何人的错,你该痛恨的是你自己。

吃完饭,你本来的习惯都是上楼写功课,但是你今天不想。

你发觉你对这个家仍有一点感情,一点回忆,想要在离去前沉浸在其中的温度里。你希望这可以变成你离去后可以回想的一个画面。

你决定与母亲一起洗碗。

你们两人有默契地一个冲水洗碗,一个拿毛巾擦干,水珠滴答滴答,带着凉寒滴过你的手掌,在池底汇聚成一圈水洼。很日常的动作,但是你今天却开始想象,眼前的葛罗莉会因为你的离去与消逝而经历一场无法忍受的痛楚。你有些于心不忍,甚至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这个人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是与你相同的、无法对抗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她苍老的灰白头发,在厨房昏黄光晕中闪着一种令人悲伤的褐色,如秋天落叶般脆弱,放到脚底下踩,会发出戛然碎裂的声响。她望向前方的灰色眼珠子里始终藏了很多不明就里的伤痛。

你感到心痛,想伸出手抚摸,抚平那曾有过的伤害,仍未愈合又再度裂开的伤口。

于是你开口跟她说了你的秘密,关于只要拥抱与接触便会知晓真相的秘密。然后你对她说,你会原谅她与父亲,原谅这一切。此刻,你真的那么想,真心诚意地希望着。

那是你在这个家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放在手心中的笔记本沉甸甸的,里头写字的页数不多,很松散的随笔记录。安娜说要把本子放在我这里,她可以放心。我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翻开它,里头写满文字,大部分是心情记录。

我低头摸着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感觉仍非常不真实。她说她待会儿就要死在这个草原上了,希望我不要阻止她。我不晓得我应该怎么做,真的要阻止她吗?还是偷偷回去告诉她的家人?或者直奔警局告诉大家失踪的安娜在这里?她决定自杀?

这些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逝,纷杂混乱地呼啸而过。

我感觉自己如同置身电闪雷鸣的暴风圈中,无论什么想象与念头都显得怪异——以往的记忆,应该有的正确举动,背后的理由都显得异常贫乏。

我想哭。除去眼前这我从未遭遇、陌生至极的死亡威胁之外,我只有一个想法,我不希望安娜死,我真的不希望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她是天使啊,是这个绝望小镇里的一个奇迹啊!我在心里大声呼喊着。她曾经在琳达的海报被贴在我更衣柜上让我羞愧的事件发生的瞬间,在我被想死的念头包围时,伸出手来把我拉起,令我再没有跌入过。

她的沉默与美好,在干涩阴沉的镇中,像一首清新的歌,一条可以贯穿幽暗,把S镇照亮的歌谣。

此时此刻,一种通电的嘶喘进入我全身脉动中,一种紧绷的干枯感从心底发酵。我感到愤怒、悲伤、痛苦,各种情绪在体内加速混合,我手足无措地瞪着她,在她面前流眼泪,呢喃着自己的心愿:不希望她就这样自杀,就这样消失,不希望这首明亮的歌就此沉寂,让S镇或者我,再度跌进黑暗之中。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安娜温柔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永远都是大家对我说:安娜,你是天使,你应该怎么做,你应该如何,但是就是没有人能让我好好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她的手心非常温暖,有种奇异的坚强力量,透过温度,结实地传到我的手掌中。

“凡内莎,我只是个平凡的人,而我的小小心愿也只是终于可以选择自己想要去的方向。我希望你不要难过,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希望你能帮助我,给我力量。”

她望着我,眼睛里有太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不是荒凉、萧瑟的草原,也不是湿润、阴暗的夜色,而是安娜的眼神。安娜坚决毅然的眼神如一把锐利无比的刀,刺穿了模糊的夜晚。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坚定地决定自己的方向,那种莫名坚定的情感震撼了我。

我停止哭泣,把眼泪擦干,朝她用力点点头。

我不想再次描述那段过程。我心里唯一的浮木向下沉没的时间只花了几秒钟,而我只能在旁边观看。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哭了又哭,失去力气地跪倒在草原中,小声地疯狂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夜缓慢寒冷地流逝,仅剩下安娜放在毛毯上的两个手电筒,仍亮着微弱的黄色光芒。气温不断下降,夜晚的虫鸣,听起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逼迫自己张大眼睛,集中焦点,盯着前方幽暗中的她优雅地吞下准备好的毒药。我用手紧捂住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安娜一脸庄严,仰头把药丸一股脑地倒进自己的嘴巴中,吞下。药丸顺从着吞咽的水从她的咽喉流到胃部。

安娜在此刻像是沉浸到银色的湖面底下,她的眼睛仍是灿亮的湛蓝,照亮且穿过幽暗的夜,缓缓闭上。

直到最后,在最后的几秒钟中,我的眼睛仍牢牢地盯着安娜。

我的眼泪从眼眶中渗出。我突然想,或许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或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既没有存在过,也不会从此消失,她永远都在中间地带的交会时光中发出微光。

安娜不是独立的个体,她是所有东西的综合体。

她是天空也是海洋,她是辽阔的草原,也是静谧的湖。我闭上眼睛,感觉安娜之死是一个宽大的水域,在这之中,森林重叠着森林,天空吞蚀着天空,平静如镜的湖面反射着孤独的影子。

一切事物在这里的影像都是多重的。而我,我们所有的人,都不在那之中。

我压抑心中复杂的情绪,把脑袋放空,看着大雾包围着她。她即将被死亡吞噬,不留一点踪迹。我深深地记下眼前的天使一点一滴缓慢丧失生命,这个神谕性的一刻。

最后,我甚至在她的身体还未褪去温度、心跳刚停止的一刹那,冲过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接着,我依照她在最后时刻跟我说的,脱下死去的她身上的衣物,她要自己身上空无一物。她告诉我,她希望在死后亲近泥土,彻底地与这片大地亲密地结合在一起。我费力地把她的衣服脱去后,叠好放进我的书包里。接着,在一旁的树干旁边挖了一个洞,把裸体的她埋了进去。

天使死了,就此消失了展翅的翅膀。希望安娜能真正找到属于她的天堂。我把双手虔诚地放在泥土的上方,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她,也对着自己说。

后来,我终于平复好心情,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准备离开这让人伤心欲绝的地方。

正当我背起书包朝白色的石墙处走去时,听见不远处,距离我约十公尺的草丛里,传出隐约细小的、很奇怪的呻吟声,与虫鸣重叠交汇在一起。

我很疑惑,许多想象在此时又回到原有的位置上。但是我已经不再害怕,好像经过了刚刚的一切,我的心也强壮起来,或许,有可能正相反,我明白自己的心已经脆弱悲伤地处在不会被任何事物打击到的底部。

我没有多想,依循着声音的来源,悄悄往对方走过去,便看见在昏暗的草丛中反光着一些幽微的光。

我在声音的前方停下脚步,仔细弯下身子盯着。是一对隐身在草丛中正裸身交缠在一起的男女。

我瞪大眼睛,觉得真是荒谬极了!我看见一对正利用黯淡的夜晚在无人的草原中交欢的男女,而几分钟前,安娜在不远处结束了她的生命!我站在他们上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对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存在、正在享乐的男女。

是琳达!是我的姐姐琳达!

昏暗中,我辨认出熟悉至极的她的笑容,也就是那张让人羞愧的海报瞬间捕捉到的笑容。

我的血液轰地冲上了脑门,心跳加速,紊乱地颤抖不已……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双手,努力让身体的颤动不那么明显,不让突然涌上的绝望感灌满全身。

我不晓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那里、离开那片草原的,但是我的心情已经不像先前看见海报时那样痛苦难耐。这个姐姐带给我的伤害与羞辱,已经足以让我亲近死亡的边缘。

安娜之死清楚地告诉我,我不应该把琳达背负在自己身上,我可以也应该让自己解脱,我不用为她感到羞惭,因为那是她选择的人生。

她应该为自己负责。

牧师念完一长串的吊祭文,棺木缓慢合上盖子,抬起来准备放入挖好的泥洞中时,父亲赶到了葬礼的会场。

我远远地看他晃着灰白蓬松的头发,身上的西装也凌乱不整:外套衣领乱翻到衬衫里头,领带也没有系好,远看像两条黑绳子在胸前晃荡。他右手拿着一瓶啤酒,左手扶着墓园的木头扶梯,步履艰难地朝这里走来。

母亲推了推我,要我专心注视琳达的下葬。我也在底下推了推她,要她回头看父亲已经来到了现场。母亲转过头,连忙走过去搀扶身形摇摆的他。

我的父亲,这个终年为了生活打拼的男人,在日光下看起来异常衰老,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皱纹与干燥的皮肤带着说不出的风霜感,佝偻的身形宛若六十几岁的老人。我看着母亲的背影穿越过人群,走到他的身边。大家也因为她这个举动,停下葬礼的进行。

此刻,大家都在凝视着这两个因为女儿的死而迅速衰老的人。

我看见我的父亲与母亲在距离我约五公尺处,缓慢地朝我艰难地抬起脚步。我的眼眶突然变得非常潮湿。原本对琳达的死还残留极度倔强且鄙视的心情,此时全都因为眼前的父母而化为乌有。

我的父母没有错,这两个为了生活终日辛勤工作的可怜人根本没有错。他们的爱跟所有的人一样,希望可以提供我与琳达好的生活环境、好的教育,甚至奢望好的物质生活。他们就是那么单纯地希望且认真地奋斗着。

然而,这却是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想。没有做好的是我们,是我与琳达。

或许,我们早该对自己负责,而不是把这样的责任都推到我的父母身上。我想起之前我还因为母亲的寒酸与家境的穷苦以及琳达的浪荡而在同学面前不敢抬头,不愿意承认他们是爱我的家人。

但是终究,我没有为自己负责,却只会不断地抱怨自己生在这样的家,为什么如此不公平之类的……我甚至还在琳达未归的夜晚一遍遍在心里诅咒她的放荡终究会遭遇可怕的下场,我根本没有做好身为一个妹妹、身为家里的一分子,应该用真心去真正地关心每个家人。

我低下头忍住想哭的冲动,又抬起头,仔细地看着一度暂停的葬礼继续进行。

等到那口装着琳达身体的棺木慢慢地被泥土覆盖,一点一点地在我的眼前消失,直到墓穴被埋了起来,直到大家转身离开墓园,我开始记起很多事情,包括琳达以及我们一起拥有过的时光。

葬礼结束后,天空下起了细小的雨丝。离去时,我走到我的父母亲中间,伸出手臂,挽起他们两人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