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遗产
蜂拥而至的墓碑将我团团围住,如同意念控制的导弹向我袭来。我无力逃走,也无处躲藏,双脚黏在地上,不断往土里陷落。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帮……帮我……”我徒劳地挣扎,抗拒那阴郁的声音,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拉往无底深渊。
“听得到我说话吗?”脸被轻轻拍了几下,胸口受到一阵巨压,我挣扎着想要呼吸。“金先生……”恼人的声音不断重复地呼唤着。
我不清楚自己的回应是否令那人满意。我的手握住一个柔软且温暖的东西。接着,一个面罩扣在我的脸上,。又可以呼吸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闯过了鬼门关。
随后数日,我嗜睡如命,但感觉十分轻松。上次享受这般绵长优质的休息是什么时候,我已想不起来了。无心醒来的睡眠令我惬意而放松。
医生一宣布我脱离生命危险,母亲就粘在身边开始数落。输液让我行动不便,只得任她无止境地唠叨。
“医生说你的血糖已经低到危险的程度了,要不是他们及时找到你,你可能就没命了。”她将一盘自己做的营养餐放到我面前,不忘继续给我训诫,“家里人一个个只会伤我的心,而你是伤我最深那个。还有思思,那姑娘太令我失望了。我告诉她要让你吃点东西,但是……”
“都是我自己的错,”我坦然承担全责,“她有照你的吩咐做,听话得像个天使。”
“我嘱咐她看着你吃下去,哪怕不是全部。”
“我吃了一块巧克力。”
“别跟我提什么巧克力!”她一脸不悦,“你险些因为那鬼玩意丢了性命。”
“妈,别这么说。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巧克力的错,只是那里面的酒心在与我作祟。”我和她争辩。
“都一样,要不是思思任意妄为……”
“她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得够周全了。这次意外的关键,在于你当初嫁错了人。我遗传了爸的酒精过敏,而思思又不知道这事儿。”
“这不是理由。那孩子自打能走路就老缠着你,居然会不知道你……”
“我俩确实相识多年,但关系也没那么要好。”我放下勺子,推开餐盘,“她已经够愧疚了,要是她认为自己要为我的余生负责可怎么办?你能受得了她做你的儿媳吗?”
我的策略效果显著,她让了步,“吃饭时就别提这茬了,赶紧吃完。昨天我和郎女士,就是那位营养师,谈过了。她说松子粥对你这样的病人很补,所以我才费大力气做的。”她又机智地补了句,“你不吃完我是不会走的。”
最后这句话让我顿时食欲大增。我拿起勺子,大口将粥送进嘴里,像数日未进食的流浪汉一般狼吞虎咽,母亲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好吃。不夸张地说,我一整周吃这个都不会腻。”我赞扬母亲厨艺高超。
“油嘴滑舌。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些,免得我担心呢?”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明天我再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不用担心我啦。”我像个乖小子般跟她挥手再见,“医院的饭菜我也吃得下去,还不错。”
“你指望我信?”她反诘道,“省省力气,好好休养吧。之后我们还有的要谈呢。”
母亲刚离开,医生就信步走进来。“金先生,感觉如何?”他检查我的脉搏,并在电子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我觉得很好,医生,好得都可以出院了。”他对我的暗示无动于衷。“至少明天让我出去找个地方吃顿像样的早餐嘛。”我继续试探,“说真的,医院的气味让我难受,食物也难以下咽。”
“真的?刚刚你还说这儿的饭菜不错来着。是我听岔了?”他透过眼镜框瞥了我一眼。
“真不敢相信我说过那样的话,我是犯了妄想症吗?你看,我不久前才死里逃生,你不会把病人的话当真吧?”
“那么这样的病人就应当在医院多住两天。”弗兰克右手拎着黑色公文箱,边说边走了进来。他友好地拍拍医生的肩,表示问候,“但愿这孩子没给你添太多麻烦。他有时候就是这么毛头毛脑难伺候。”
“还可以容忍啦。”他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我说,我可都听见了!”我提高嗓门抗议。
医生离开后,弗兰克锁上门,又合上窗帘。“有个叫保罗·戈登斯坦的记者一直在打探消息,跟苍蝇一样烦人。”
“他想怎样?”
“他偷拍了张你被抬进救护车的照片。”
“我以为你控制住局面了。”我读着手边的报纸,“‘因丧父之痛及疲累过度,金铭泰之子金阳先生在葬礼上昏厥。’要我说的话,这报道可算是够慷慨的了。”
“戈登斯坦想对你父亲大作文章,”弗兰克声色严厉,“这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会不惜手段的。”
“是为钱卖命还是和我爸有个人恩怨?”我随意问道。
“他质疑你父亲的卓越才华。”
“那他又想从我这打听到什么?是,我也觉得爸的画不值几个子,”我贬损道,“不过他会大失所望了,有可能他比我这亲儿子更了解那老头子呢。”
“抛开这一点,他还偏执地相信你父亲跟他好友的死有关。”
“我承认爸这人自私又讨人厌,但说他是个杀人犯——那真是无稽之谈。再说现在他人都不在世上了,纵然有惊天隐情,也和他的遗体一起入了土。我就算是他的儿子,那也只是名义上的父子关系。我俩没什么感情,至少没好到会向彼此吐露心声的程度。”
“算了,我今天来这儿的主要原因……”弗兰克将公文箱放在床脚并打开,“这是你父亲的遗嘱。”
“我们就不能到你办公室再处理这事吗?好歹先等我痊愈。”
“遗嘱是影像信息,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弗兰克脸色依旧严肃得吓人。他取出笔记本电脑,插入USB。
“真受不了。”我颓丧地嘟囔。
视频是父亲去世一周前拍摄的,很短,大约只有三分钟。片中他坐在一张大书桌后面的黑色皮椅里,着深色西服、白衬衫、紫领带。很显然,他有好一阵子没染发了,满头银灰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苍老很多。唯有他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洪亮如故。
本人金铭泰,又名戴维·M.T.·金,此刻身心皆健全,宣布以下内容作为遗嘱:
本人一切财产,包括不动产和动产,例如但不限于:森林别墅、曼哈顿画室、市内顶楼公寓、伍德伯里之家,以及本人所有画作收藏,都永久性归属于尹悦小姐。此外,本人所有存款和债券都存放于信托基金,尹悦小姐为唯一受益人。我的儿子金阳,又名丹尼斯·Y.·金,将作为第一受托人,执行我的遗嘱。他将管理我的基金,审查地产运作状况,同时只要尹悦小姐在世,金阳需每年向其提供30万美元津贴。包括本遗嘱公证复印件在内的一切相关文件,均由我的律师,弗兰克·宋先生保管。
最后,我的儿子,阿阳:
我扔给你这一堆得不到好处的苦差事,你一定很失望吧。过去六年,你展示出了刻苦工作的品性,我相信你能靠自己过上好日子。请你原谅自私的父亲。希望有天你能理解我的决定。作为戴维·金,我一生名利双收,声望在外,但也牺牲了我最珍贵的一切,包括你。阿阳,帮我了却心愿吧。
几秒之后,屏幕一片空白,我盯着它,默默无语。
“这是你的那份遗嘱副本,外加相关的各式文件。”弗兰克拔出USB,放到我手心,收起电脑。
“他是在耍我吗?”我沉着脸,“他让我继承的竟然是……我应该气愤呢,幻灭呢,还是痛苦呢?又或是三者皆有?”
“阿阳……”
“好啊,真是好极了,”我挖苦着笑道,“他不仅不让我继承遗产,还逼我给个陌生女人当守护天使。知道吗?他就是个疯子!十五年前,他抛妻弃子,扔下他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彻底的疯子!”我怒吼起来,“跟我说实话,弗兰克。你是他的好友,你说那老头是不是疯了?”
“孩子,他也有他的难处啊。请试着理解他……”弗兰克将右手放在我肩上,安慰我。
“理解?我看你也不正常。等下……那个叫尹悦的是他情妇吗?”
“她几天前才满二十二岁呢。”
“法律又没规定这个年龄的女人不能当六十四岁老男人的情妇。”我讽刺道。
“你父亲不是那种人。”
“谢谢你的澄清,但愿我也能这么说服自己。那么,就是另一种糟糕的可能性了。”我缓缓问道,“她是他的私生女吗?”
“那女孩姓尹。”
“那又能证明什么?只是个姓而已。这年头,做次DNA检测就能让某人的丑事见光。”
“我确定金先生不是她的父亲。”弗兰克坚决否认。
“那你觉得报纸头条上应该怎么写——金铭泰先生,从自私艺术家摇身变为救世主?”我继续挖苦道,“你对这个尹悦了解到什么程度?”
“你父亲自从她的双亲过世后就一直在照顾她。她是个特别的女孩。”
“她当然特别,特别到让我父亲抛弃自己的亲骨肉。”我咬住下唇,咽下眼泪。
“孩子。”弗兰克抱住我,轻拍我的头,这一举动搅乱了我的情绪,瓦解了我保持克制的努力。我终于崩溃了。
“你父亲精于作画,却疏于言辞;但他爱着你和你大哥。”许久,弗兰克开口道,“你一直都是他的骄傲。你的处女作问世那天,他跑到最近的书店买了三本,还送了我一本。他就是那么想显摆。即使现在,他当时脸上的愉悦和自豪都历历在目。”
“撒谎,你是在安抚我。我用不着你同情。”我想挣脱,但弗兰克把我揽得更紧了。
“哭吧,孩子。释放出来吧。悲伤和怨恨,都释放出来吧。”他平息着我的怒气,“你的痛苦我深有体会。相信我,你父亲也很难过,但他只能自己一人承受。现在,他在寻求你的帮助,他需要你。”
直到我停止哭泣弗兰克才放开我。
“我没事了。”我抽了抽鼻子。
“不用觉得尴尬,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孩子。我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她们可比你爱哭多了。”他递给我一盒纸巾。
“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得到我爸的宠爱的?”
“你说尹小姐?”弗兰克沉吟片刻,“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与其相处。哪天你方便的话,我来安排你俩见面吧。”
“有必要吗?以我现在的心情,见面后我可能没什么好话。”
“决定权在你。谁知道呢,或许见她一面能缓解你怨怼的情绪。”
“听起来连你都在她的股掌控制之中。”我扬起眉毛。
“说说你的决定,这样才好定下你的出院日期。”弗兰克岔开话,没有计较我的挑衅。
“这是把我扣押了吗?”
“你动作片看多了。我就是一名协商人,一个尽职的律师,撮合交易是我本分所在。”他做了个鬼脸。
“我的脑子在自己舒适的家里时更灵光些。另外,这儿的护士可真难入眼,伙食更是味同嚼蜡,电视节目也无聊极了。”我一一抱怨起来。
“我跟思思说了,她晚点就来给你解闷。那孩子可想见你了。而且我肯定朴女士也不会介意给她亲爱的儿子多送几天家常饭菜。何况,延长住院时间有利于塑造你饱受丧父之痛的孝子形象……”
“好好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总行了吧?”
“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我24小时不关机的。”
“感谢你忠诚的奉献。”我奚落他。
“那么下次再聊。”
“弗兰克,”他刚要出门,我叫住了他,“思思怎么样了?上次她来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似的。”
“我让她给你当一天司机,而不是要她送你归西!她下两个月是别想拿零花钱了。”
“是我没跟她说我有酒精过敏症。我相信她本意是好的,也尽力了。”
“有时好心也会办坏事。你没因她而送命,那孩子就已经宽慰不少了,否则她余生可能得在尼姑庵里悔过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安心休养吧,她明天就来看你。”弗兰克向我挤了挤眼,“祝你好运,孩子,希望她别又带来什么惊喜。”
“那最好还是别让她靠近我吧。”我提议。
“这样你就能安然偷乐了?没门。”弗兰克笑了。
* * *
第二天一早,思思如约而至。为安全考虑,她没带吃的,但带了鲜花。我感动于这份真诚,以至于不忍心告诉她我对花粉过敏。
“我的殷勤差点害你没命,你能原谅我吗?”她把花捧到我面前,向我道歉。
“不必这样,真的。”虽然不情愿,我还是收下了花,尽量把手臂伸得长长的。
“喜欢吗?”
“很漂亮。哇,好多花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想得太周到了。”我边说好话,边忍住喷嚏。
“这病房就缺了些女性化的装点。”她高兴地自说自话,“你有花瓶吗?”
“花瓶……我没打算长住啊。”我急忙说道。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翩然进来。我松了口气。护士给我测量了体温和脉搏,发给我要吃的药。她离开时,我赶去走廊拦住了她,并确保思思看不见我们。
“这是回赠你辛勤工作的礼物。”我把花献给她,“鲜花配佳人。”
“你真好。”她圆润的脸瞬间红了,“可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不,这是你应得的。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的谢意。今天你可帮了我大忙,尤其是现在。”
“噢,金先生……”她羞涩着脸,踩着云端般地离开了。
我一回到病房,思思就冲我问,“花呢?你没扔吧?”她满眼怀疑地看着我空空的双手。
“花瓶……”我反应迅速,“我是问护士要花瓶去了。她把花拿走了,说插好后再还来。”我补充道,“但要花点时间。”
“可惜,我一会儿就要走了。”思思面带愁色。
“太可惜了。”我嘴上这样说,内心却是窃喜。
“要是你希望我再多陪你一会儿的话……”
“我怎么能耽搁你宝贵的学习时间呢。对了,”我小心地转移话题,“葬礼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都想问你这个问题,我当时只走开了五分钟,但回来时你就不见了人影。”她说这话时眨了几下眼睛,我知道她没有全说实话。看着她长大有个好处:我很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我在那附近到处找你。你的黑领带被遗弃在草地上,离主干道一两米远。父亲担心你遭遇不测,我们又将整个墓园翻了个遍,终于发现你昏倒在墓园另一端,离你本该在的地方相去甚远。以你当时的身体状况,是怎么走到那里的?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死呢。”
“抱歉我吓到你了。”
“你是该道歉,害我为你流眼泪。”她嘟囔着,“你为什么去别人的墓地?”
“老实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谢天谢地我还生龙活虎的,不然你可要因蓄意伤害罪而被判刑了。”
“好笑吗?我可笑不出来。”她抱怨道,“那天你害苦了我……我的新礼服都不成样子了……”
“看看现在几点了。”我指着墙上的钟,“小姐,还不快走,上课要迟到了。”
“糟了,我还有份报告要交呢。那明天再见吧。”
“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哦。要是你挂了科,挨骂的可能是我。”
“别担心。爸爸准许的,”她愉悦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来能让你好得快些。”
“多亏你,我已经完全康复了。要是我在医院再多待一天,可能真会生病。我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你跟我爸说过吗?”
“要是你再耽搁会儿,就可以直接问他了。”
这话效果好,思思一溜烟地跑开,快得我只看到走廊上的残影。
在母亲给我送饭来前,我清静了两小时。她带来一件意外礼物——一个绿色玉观音,上面系着红绳。母亲将玉器戴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我拿起玉石细细观察。
“护身符,能带来好运;今早星云法师送我的。”
“你知道我不信这套。”我想摘下来。
“你敢!”母亲斥责我不敬神灵,“这玉坠是用来保佑你的,是开了光的!星云法师可是为你颂了三天的经呢。”
“那你为这坠子付了多少钱呢?”
“这样的护身符不能用钱来衡量。”她怒斥道。
“看来花了不少。”
“我和法师相识多年,他是看在交情的份上特意帮忙的。换了其他人可是要等好几个月……”
“难怪我感觉全身阳气上涌呢。”我打趣地说。
“这可不能开玩笑。你必须一直戴着,洗澡都不能取下。不准取下来!”她强调道。
“真要这么灵验,你当初就该给阿俊也弄一个。”
“要是那时我知道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哪怕有一丝救他的希望,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佛祖倾尽所有。”
“对不起妈,我不是要……”我察觉到她的忧伤,态度不再嘲讽。
“阿阳,要一直戴着它。我就要求你这件事。”泪水在她眼里打转。
母亲这几年时常去寺庙,狂热地求神拜佛。八年前阿俊的离世几乎击垮了她,她将佛教当作慰藉。如今,父亲亡故,我又险些见阎王,她一定是吓坏了……我默默地把她揽入怀中。
“我会听你的话,别多想了。”我说,“在我变成个糟老头前,是不会先你而去的,我保证。”
她扶着我的肩膀,对我点头。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我亲吻她的面庞。
说实话,我不大喜欢在身上戴个不相干的物件。我有几条金链子,但完全不想戴;学校纪念戒指也搁抽屉里忘了老久;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一直都放在桌上,积起了灰尘。旧习难改。但虽然有悖自己的本意和想法,面对母亲的恳求,我还是承诺会一直戴着这玉坠。诡谲的是,我的皮肤一接触到这玉器,就感到被一股和风吹拂,周遭氛围似乎骤然异变了。
弗兰克下午晚些时候才到,还带来了我不小心落在车上的手机。手机里有几条未读信息,多数是詹姆斯·莱森发的。他是我的好友兼代理人,这几周一直在催问我的小说进展,我家最近的遭遇也令他如坐针毡。可怜的人啊,他不光要应付毒舌的记者,还得伺候我这么个低产作家,天知道,这可能是世界上最难缠的工作了。
当安吉拉这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出来时,我皱起了眉头。短信内容很简单:“飞机明晚七点半着陆。很快就来见你,安吉。”
“明天一早你能帮我办理出院吗?这地方我是待够了。”我删了短信,问弗兰克。
“没问题,我来安排。”
“还有,那女孩叫什么来着?”我又问了句。
“你是说尹悦吗?”
“我准备见见她。”我说得有几分犹豫。
“她一定会乐坏了。”
“我可不敢担保见面会很愉快。而且除非另有原因,我只打算见她这一次。”我断言道。
“当然,主动权都在你手上。”弗兰克向我保证。
“我还需要个安静的地方来进行创作。詹姆斯说现在我住宅前院满是记者。”
“我来处理。我倒是知道有这么个合你心意的房子。”弗兰克的声音里透着欢快,“还有,安吉拉之前来过电话了。她明天就回来,说是给你发了……”
“我知道。”我没好气地打断他。
“有什么不妥吗?你和她曾亲如姐弟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搪塞道。
弗兰克聪明地丢开这个话题,“今晚好好休息吧,孩子。我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 * *
次日,天没亮我就醒了,洗漱完毕后换了一身母亲昨天带来的干净衣服。弗兰克九点左右到病房,我们乘坐员工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库。
“给,穿戴上这些。”他递给我一件风衣、一顶帽子,还有副大得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有必要打扮得像秘密特工似的吗?”
“那人在追踪我。”弗兰克匆匆扫视周围。
“那个记者?”
“他之前就在护士服务站打探消息,我只得让保安将他赶走。”
“真是固执得可怕。”我依弗兰克的话乔装改扮,“帅不帅?”
“帅得跟电影明星一样。”他故意抛来一个艳羡的眼神,“恐怕我选错了装备。我们是要偷偷溜走,不是反招人耳目。”
“那你该准备顶假发和化妆盒,”我半开玩笑地建议,“若扮装成女人我肯定不会被认出来。”
“不,孩子,身高一米八几的亮丽女士只会吸引更多注意。”他一脸认真地说,“要打发现有的女粉丝已经很吃不消了,我可不想惹得男人都暗恋你。”
我洋洋得意道,“我妈听了一定会很骄傲,她老说我长得像她。车在哪?”
“我们分开走。”弗兰克递给我车钥匙,“你的车停在三排第四个车位。目的地已经定位好了。”
“你呢?”
“我的车在出口附近。”他说,“我先走,你隔五分钟再走。我们在别墅碰面。”
果然,弗兰克的车刚驶出停车库,一辆白色轿车就悄悄紧随其后。我打量驾驶人:年近五十,肤色苍白,方脸刮得很干净,戴眼镜。
五分钟过后,我出发去见小继承人,或者说,我的累赘。
* * *
自上次到访森林别墅,已一去经年,确切说,十七年。那次也恰好和现在一样,是仲夏之末,虽然树叶已开始飘零,但林间绿意尚存。
那是个明媚的下午,母亲带我到父亲的别墅,和父亲“谈话”。那时我才十三岁,还没有太多的成长的烦恼,自顾自地徜徉在房子周围美不胜收的风景里:珍稀鸟雀、野兔、松鼠、梅花鹿……除去这些野生的动物,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木,以及枝叶间绽放着的灵花异草。
幼年的我沿着秀美的小径来到山丘另一侧。一条溪流欢快地翻滚着流过林地,汇入低处的蔚蓝湖泊中。山坡半腰,坐落着一栋两层楼的殖民地时代风格的房子。白色外墙,墨绿色屋顶,敞阔的窗户。一座美丽的花园铺展在房子前。花园里的小道一侧布满鲜花,各色玫瑰、气味香甜的栀子花,以及开得正盛的百合点缀着莹莹草地;小道另一侧种着西红柿、青红椒、黄瓜和其他许多蔬果,都已成熟,苍郁藤蔓遮盖了土地,爬上附近的栅栏。
房子后面有个大泳池。清风吹拂,晶莹的池面泛起涟漪,倒映着摇曳的树影。泳池旁一顶大遮阳伞笼罩着木桌,一对白色长椅安置在朝阳面。
那是个舒适温馨的居所,虽不奢侈,但独具一格,好似印在一枚精致明信片上的风景画。
此刻,我独自行驶在僻静的乡间道路上,前往父亲的秘密领地,突然脑海中回响起飞溅的流水声,和一阵女孩咯咯的笑声。一时间,仿佛时光逆流……
道路漫长且蜿蜒,延伸至森林深处。这里的土地大多属于私人,少有车辆经过。父亲的别墅是在我出生三年后兴建的,他以前每到周末都爱来豪华的林地画室作画,描摹自己喜欢的事物。过去十五年间,他几乎从未踏出此地。我猜父母分居和这片林子、这栋别墅有关;父亲在这里待得越久,他的心就离我们越远。
又过了约半小时,一座熟悉的建筑已隐约可见。车道空空,弗兰克还没到。黑色铁门大开着。我将乔装服饰放在副驾驶座,信步走入园子。
父亲对他的这一杰作深感自豪:城堡如框,收揽园中全景,大理石阶直通玄关,园中的花草树木尽收眼底。喷泉中央立着一个手捧星辰的天使雕像。我小时候爱绕着喷水池奔跑,尽享无忧无虑的快乐。此刻凝视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的感觉令我心痛——那城堡似的房子、那石径、那喷泉,还有那鲜花怒放的花园,多彩的玫瑰、盛放的栀子花以及初开的百合,在我记忆中依旧富有生气,让我以为自己正徘徊在儿时的梦境里。我以别样的眼光看着这从前的游乐场,,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高大突兀,而我则蜕变回童年的自己。
“这就是父亲甘愿放弃繁华喧嚣,选择独居孤处的原因吗?”我思忖着。
忽然,打着花苞的茉莉丛中蹿出一道人影,怪异的装扮下竟是位女士。她身裹白色长袖袍子,戴着长及肘部的工作手套,手提的篮子里装满刚采的鲜花,深蓝色大草帽边缘坠着精致的白色纱巾,遮住了她整张脸。
“你是谁?”我质问。
她没回话,歪着头,上下打量我。
“你是这儿的员工吗?叫什么名字?”
还是默不作声。
“我来见尹悦,尹小姐。”我耐着性子说道,“我叫金阳。你知道金铭泰先生吗?我是他儿子。”
她一听到我父亲的名字,猛地放下手中花篮,冷不防朝我扑来。这一举动太过突然,我没有防备,踉跄后跌。刚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赶忙接听,差一点让它从我手掌中滑落。
“弗……弗兰克吗?”
“你人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在别墅。你呢?”
“等等,好的,我看见你的车了。”他挂了电话。不一会儿,一辆车窗贴了遮阳膜的灰色奔驰驶入车道,靠边停下。弗兰克提着一只黑色公文箱从车里钻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招呼道,帮他拿箱子。
“我得甩掉那条尾巴;这人比我想的还要执拗。”他嘀咕着回答。
“这是徒劳,弗兰克。你知道他迟早会找到这里的。”
“只要有我在就别想。你父亲生前辛辛苦苦隐藏这处房子;作为他的儿子,你也应当保护他这个秘密之所。”
说话这会儿,我听见前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那女的不见了。
“有多少人住这儿?”我问。
“只有管家和尹小姐。”弗兰克回答。
“真是静得可怕。”
“去年老山姆死了,那以后这里就没养过其他宠物了。”
“山姆,我想念那条狗。”我小声说,“我和它以前就在这个园子里到处玩耍。那时它还是只小狗,活泼可爱。”
“它患了癌症。最后连路都走不了。你父亲只好带去兽医那里,让它安息了。”弗兰克回忆道,“别在尹悦面前提这事——她一直以为山姆是到老年宠物之家休养了,以为在那里它会得到最好的医护。”
“都这岁数了,真幼稚。”我嘲讽道,“那这次你又撒的什么谎?这么个老头子突然全然消失不太可能吧。”
“你父亲过世的报道铺天盖地,阿阳。”
“也对。和一条年迈的狗比起来,他的死更有新闻价值。不必理会,我的话一定很惹人厌。”
“阿阳……”
“别怪我,我有充分的理由发火。曾经我拥有的一切,连带老山姆,都成了她的。”
“我们改日再来吧?”弗兰克小心问我,“等改天你心中不那么怨怼再来。”
“你还怕我活吞了她不成?”我又戏谑道,“我又不是破产了,只是感到心碎。如果我真想要父亲的财产,定会满脑子背叛、失落,甚至仇恨;但我本就不期待他的遗产,只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印象里,父亲不是个爱挥霍的人,在感情和物质上都很理性。幸好,母亲很慷慨,她将这两样都无私地给了我,我还要奢求什么呢?对了,这里的安保如何?”
“应该算是相当安全,不记得有出过事故。”弗兰克回答,“我跟尹悦说了你今天要来。她期盼着见你。”
“她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吗?”
“奇怪的嗜好?”
“比如行为怪异,或者穿得像个中世纪修女。她懂英语吗?”
弗兰克懵了,疑惑地盯着我。
“没什么,我之前见到一个怪人。”
“按你这意思,她都和现代社会脱节了。”弗兰克对我的说法并不认同,“不过,她也并非是隐居乡村的怕羞女孩。”
“能说得详细些吗?”他的话勾起了我的兴趣,“要是她真有什么不对劲,你现在就得告诉我啊。”
“由于健康原因,尹悦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去上学。”弗兰克无奈地坦白道,“她没有同龄朋友;实际上,我想她没有任何朋友。她七岁那年双亲去世,你父亲作为监护人,尽己所能给了她最好的教育和关爱,对她有求必应。”
“他可真是位尽责的慈父啊。”我又奚落起来。
我俩踏上大理石台阶。弗兰克对着扫描器轻刷门卡。随着一声轻响,前门打开了。一进到里面,顶灯就自动发出柔和的蓝光。同时,走廊里响起优美的旋律。
“音乐是通知管家我们到了。”弗兰克边带路边解释。
“莎拉·布莱曼1的歌。”我竖起耳朵。
“尹悦对古典音乐很着迷。”
我们穿过前厅,直达主厅。墙上的灯光跟随我们的步伐次第亮起。
“变化真大啊,我都要认不出这个地方了。”我酸溜溜地说。
“在尹悦搬进来前,你父亲进行了大修。”弗兰克回答。
“改变超出我的想象!”我脱口而出,“只有一点没变——他钟爱无帘的大窗户,他说帘子太容易染上灰尘,不好清洗。不过,暗棕色玻璃不会让居住的人感到太压抑吗?”
“这些窗户由特制玻璃做成,不仅避免他人偷窥,也可以防止有害的紫外线。尹悦不能直接接触阳光,不然会生病。”他解释道。
正聊着,我听到一阵飞奔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身穿过膝白裙,光着脚跑了进来。她没有化妆,脸颊因疾跑而泛起红晕,一头漆黑的长卷发扎成了马尾。
“抱歉我来晚了。”她向我们招呼。
“我们也刚到,”弗兰克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开始介绍,“这位就是尹悦小姐,而这……”
“你一定就是戴维·金先生的儿子金阳吧。”她径自跟我搭话,闪烁的黑瞳里似有火光摇曳,“方才我们就在园子里见过了。我发誓不是因为喜欢才穿成那怪样子的。”
“这我就放心了。”我惜字如金。
她冷不防地上前一步拥抱住了我!这惊人的举动让我慌了神,我像根电线杆似的杵着,不知所措。
“真的真的,真的感谢你能来见我。”她紧紧抱着我。
“好的好的,我明白我明白。”我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她抬起头,一双可人的深色大眼睛凝望着我, “你能做我的朋友吗?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和她四目相对,刹那间,心神不自主地动摇了。
“我……我会考虑看看的。”我结结巴巴地应着,竟不忍推开她。
1 莎拉·布莱曼:英国古典和流行跨界音乐女高音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