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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换一个判决。这一直是安迪·惠普尔想要的结果。虽然我并不愿意让他得逞,但爱玛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在她平安归来之前,惠普尔的耳后会一直抵着一把手枪。
“避险大王”惠普尔有他的避险手段,而这把史密斯威森手枪就是我们的避险手段。我们决定在“河畔农场”完成交换。在我们离开法院大楼之前,惠普尔给那两个马其顿人打电话做好了安排。我们一致同意让惠普尔待在我的别克车里,直到马其顿人带着爱玛出现为止。在爱玛被释放的同时,我们也会放了惠普尔。
然后,等到了下周一,“帕尔格拉夫诉阿波提根案”中的双方律师都举证完毕,我便会签署那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惠普尔相信我会合作,因为如果我不听从吩咐,他就会把那些栽赃陷害的文件都散播出去。起码这个判决是正确的,在这方面,总算没有违背我的良心和意愿。
我们不想带着一个伤痕累累、步履踉跄的男人走出法院大楼,便让马克留下了。杰里米自告奋勇地待在办公室里看守他,同时还让珍·安将当天的听证会推迟到下周了,让她对众人解释说法官突然病倒了。
于是,只有我们三个上了车。艾莉森跟惠普尔坐在后排,我负责开车。我觉得自己就像在运送一个魔鬼一样。
我从后视镜里偷偷地看了他几眼。他泰然自若地坐着。我的面前从未出现过如此令我恨之入骨的人。就连这个人——不,他不是人,而是非人的禽兽——触碰我车内的垫子都会让我觉得厌恶。有一回,我听到他的叹气声,这才反应过来我跟他正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不禁感到恶心不已。若非我心中怀着对女儿的深厚爱意,我早就以无数激烈的方式将这份憎恨表现出来了,而现在我只能忍着,一边在高速公路上驾车行驶,一边在心中幻想着发泄自己的情绪。
惠普尔盯着窗外,没有察觉到我的憎恨,又或许他只是视而不见。我实在无法理解,他早上起来刮胡子的时候,怎么能忍受在镜子中看着自己这副嘴脸。唯一令我感到安慰的是,尽管他认为自己是赢家,但从长远来看他其实是输家。他只有金钱和金钱所能买到的东西,这样的人生会变得越来越悲惨。他以为钱越多就越幸福,可是这个所谓的金融天才却忽略了一条最简单的经济原理,即收益递减规律[1]。他赚得或窃取的每一块钱都会让他的幸福减少。以此类推,最终,他的幸福指数会变成零。
那正是他应得的下场。
尽管这次绑架事件给我带来了许多痛苦折磨,但也让我更加确信了人生中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家庭幸福,夫妻和睦,孩子快乐,还有身体健康。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即便在这番考验来临之前,我也从来没有忽视这些人生的幸福,我知道今后自己会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美味薄饼日”和“父子游泳日”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美妙。
格洛斯特17号公路上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红绿灯。如果惠普尔敢冒险逃跑,那么随便哪个路口都能提供最佳的时机。然而,他只是心满意足地坐在车上,似乎确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终于,在经过漫长而紧张的路途之后,我驾车拐上了家门前那条沉寂的小路。当我开车进入自家的领地时,我注意到那群秃鹫已经不在了。
我放慢车速,轮胎离开了马路,碾上了树林间柔软的泥土。我曾以为,这条十分之四英里长的车道能将复杂凶险的世界隔在外面。
现在,我不会再有这么愚蠢的念头了。可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至少能有些安全感,不会为了时刻潜伏的危险而提心吊胆。
可惜,这份美好甜蜜的愿望只在我的脑海中停留了片刻,当汽车驶向“河畔农场”前的空地时,残酷的现实将我从幻想中拉了回来。车道尽头,有四辆车正等着我们:一辆普通的福特金牛,一辆带有州法医署标志的轿车,还有两辆格洛斯特郡警察局的警车。坐在后座的惠普尔突然激动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你——”
“闭嘴,”我制止道,“别说话。我不知道。难道你以为我愿意让他们现在来这儿坏事吗?”
“那他们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
艾莉森咒骂起来。
“你们按兵不动,”我说,“我来处理。我们说好的事情不变,我会把这些人弄走的。”
我把车开到空地和警车之间,然后靠边停下了。我不能冒险将车停得太近,否则他们就会发现我的妻子正用枪指着安迪·惠普尔。我关掉发动机,下车,一路小跑完最后的五十码。我对惠普尔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格洛斯特郡警察局的人来这儿做什么。那辆法医署的车更是让我感到困惑。
大约还剩下二十五码时,我看到了哈罗德·加利警长那黑黑的光头,他刚从我们家房子的前门出来,走到门廊上。后面跟着两名警官,其中之一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那个身材健壮的娃娃脸警官。
加利走下门阶,在房前的草地上跟我碰面了。
“你最好有搜查令。”我说。
“我们有。”
“拿来看看。”我说。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张叠了三折的纸,递给我。我开始看纸上的内容。跟上回一样,搜查令的内容翔实恰当,他们有权搜查我的私人住宅以及其他被认为有必要搜查的地点。但这份搜查令比上一份搜查令多了一些额外的内容。
“凶器?……杀害赫伯特·思里夫特?”我说,“你们认为我杀了赫伯特·思里夫特?我为何要这么做?”
“他是我们的人,”加利说,“当然,他已经退休了。可是他在局里依然有很多朋友,现在他们都非常难过。”
“但我与此事无关。你们错得太离谱了。”
“是吗?”加利说,“那么请告诉我,桑普森法官,你有没有雇用赫伯·思里夫特?”
我知道自己不该开口。我在法庭上见过不少被告人,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愚蠢言辞而遭到控告乃至定罪的。他们之所以会说那些话,是因为他们相信解释一下就会摆脱嫌疑了,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我对此十分了解。
然而,当时我一心只想让这些人快走。结果我也成了一个愚蠢的嫌疑人,以为只要说了实话就能平安无事了。
“是的,我雇用了他。”
“让他帮你做一些私人调查?”
“没错。”
加利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记事本:“他具体为你做什么?”
“那是私人调查,”我说,“不关你的事。”
“好吧。那你上一次见到他活着是什么时候?”
我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在……一个周四。两周前的周四。确切地说,是两周零一天之前。”
“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在他的办公室。当时我提前预约了,他肯定有日程表,你可以核实一下。”
“后来你还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了。”我努力将他的尸体从脑海中赶出去,那副可怕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忘记。
“那后来你还有没有跟他说过话?”
“有,在电话上谈过几次,内容都是关于他替我做的工作。”
“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太清……周一吧。不,等等,应该是周六。没错,就是我雇了他之后的那个周六,差不多两周之前。你可以调出他的通话记录核实。”
加利在小本子上快速地记录着,那个娃娃脸的警官在一旁专心地聆听。
接着,警长突然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之后你有没有再去过他的办公室?”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张字条。他们发现了我塞在门上的那张字条。
“有,我……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于是便去了他的办公室,然后——”企图隐瞒是没有意义的——“我给他留了一张字条。”
“你把那张字条放在了哪儿?”
“在……在后门。我把它塞进了门把手上方的门缝里。”
“后门。你说的是不是通往那栋房子私人区域的入口?”
他特别强调了“私人区域”四个字。恍惚间,我仿佛已经能听到哈罗德·加利警长在庭审上做证说,被告去找被害人似乎是为了一桩私人事务。
“是的,没错。”
“字条上写了什么?”
“我就是……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你在生他的气吗?”
“没有。不,我……我只是有点儿失望,因为他一直没有消息。”
“失望。”
“是的。”
“不生气?”
“生气……生气这个词太过了。”
“你有没有敲门?”
“呃,是的,我肯定敲门了。”
“敲了几次?”
“我……应该有几次吧。怎么了?”
“你敲门的时候,有没有大声咒骂?”
噢,天哪!他们肯定跟住在隔壁的那个女人谈过了,当时我还怒斥了她。
现在,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证词。他大吼大叫,嘴里骂个不停。
我太害怕了,所以就跑回屋里去了。
“我记不清了。”我说。
“你是不是付了现金给思里夫特先生,让他干活儿?”
“呃……是的。”
“那他有没有完成工作?”
“没有,正因如此我才去找他的。”
“那你有没有为此感到生气?明明花了钱,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服务?”
“没有。我刚才说过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失望。”
“之后你跟思里夫特先生还有没有其他往来?”
“没有了。”
“你有没有再给他打过电话?”
“打过吧。我肯定留了言,这你也可以去核实一下。”
“其实,我们已经核查过了。从上周六开始,你似乎就不再给他留言了,也不再给他打电话了。如果你真的那么急着要联系上他,为什么突然就不打电话也不留言了呢?”
尽管我拼命想冷静下来,但我觉得自己的脸还是红了。陪审团就喜欢这种关键细节,既能表明被告人说谎,又能表明被告人与罪案有关。没错,只要他们不发现尸体,这一切都只是间接证据,但这是十分不利的间接证据。
“我觉得当时我已经放弃了,认为他不会给我回电了。”我笨拙地说道。
“你有没有再去过他家?”
“你是说他办公的地点?”
“都一样,那是同一个地方。”
“没有,”我说,“我没再去过了。”
“因为你已经不抱希望了,觉得他不会有消息了。”
“对,我觉得是这样。”
他又在记事本上匆匆地写了起来。他从容不迫,而我心急如焚,我希望他赶紧离开这里。趁他忙着做记录时,我冒险瞥了一眼别克车。惠普尔还坐在原位不动,艾莉森也是。她肯定还用枪指着他,只不过她把枪放得很低,超出了视野范围。加利已经让我通过自愿的陈述建好了绞刑架,这会儿他要给我系上套索了。
“那么,”加利说,“你能否解释一下,赫伯特·思里夫特的尸体为何会在你家的土地上被发现?”
这话狠狠地刺穿了我的五脏六腑。加利已经把他认定的案情完全展示出来了:我雇用了赫伯·思里夫特,但是他却没有提供相应的服务;于是我颇为恼火,打电话给他留言,还怒气冲冲地跑到他家找他;后来我又打电话留了很多语音信息,最后却突然不再留言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杀了他,将他埋在了我家的树林里。有了这些证据,想把我送入监狱已是绰绰有余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州法医署的人为何来这儿了。他们要从可怜的赫伯·思里夫特那剩下的尸体上发掘线索。
“一群野狗把他挖了出来,”加利说着,摇了摇头,“有位女士开车路过,突然瞧见一群杂种狗拖着一条人的胳膊在街边跑。”
加利已经不再往记事本上写东西了。他试图与我对视,但我的目光却在四下闪躲。我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这个意外的插曲上,根本没听到车道上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但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物体。
那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正是萨姆对我们描述过的那一辆,也是我们在凯伦的手机视频上看到过的那一辆。它闯进了房前的空地。
那两个马其顿人来了。
[1] 收益递减规律(law of diminishing returns):指其他投入固定不变时,连续地增加某一种投入,所新增的产出最终会减少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