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游戏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6年11月

时雨 译

“我们讨厌你!”教室里十六个男孩女孩叫喊着冲上去,围住迈克尔。后者惊声尖叫。课间休息结束了,孩子们的老师霍华德先生还没回到教室。“我们讨厌你!”这十六个孩子聚在一起,相互推挤,喘着粗气,打开了一扇窗户。从窗口到下面的人行道足有三层楼高。迈克尔拼命挣扎。

他们抓着他,把他推出窗外。

霍华德先生走进教室。“等等!”他大喊。

然而迈克尔已从三楼摔下,死了。

人们对此无动于衷。警察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这些孩子都只有八九岁,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这样。

第二天,霍华德先生崩溃了,拒绝再去教书!“可是,为什么?”他的朋友们问。霍华德先生没有回答。他沉默不语,眼中满是可怕的神色。后来他说,假如他告诉朋友们真相,他们肯定会认为他疯了。

霍华德先生离开了麦迪逊市,来到附近的格林湾小镇,在那里生活了七年,靠写短篇小说与诗歌维持生计。

他从未结婚,接触过的少数几位女性总是想要孩子。

在自行退休的第七年秋,霍华德先生的一个好朋友生病了。这位友人也是位教师,由于缺少合适的替代者,学校邀请霍华德先生去代课,并成功说服了他,让他接管了这个班。意识到这次代课的持续时间不过几周,霍华德先生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有时,”九月的一个周一早上,霍华德先生在教室过道里来回踱步,说道,“有时,我真觉得小孩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入侵者。”

他停下脚步,闪亮的黑眼睛扫过面前这些小听众,迅速捕捉他们每个人的表情。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紧握着。另一只手则像一只惨白的动物,在他说话时爬上西装的翻领,接着又向下爬,回来玩弄他挂在脖子上的眼镜。

“有时,”他看向威廉·阿诺德、拉塞尔·纽厄尔、唐纳德·鲍尔斯与查理·亨库珀,继续说道,“有时我认为小孩子是魔鬼从地狱里推出来的小怪物,因为魔王无法再应付他们。我坚信我们应该不惜一切去改造这些野蛮的小脑袋。”

他的话进到威廉·阿诺德、拉塞尔·纽厄尔、唐纳德·鲍尔斯与查理·亨库珀洗过和没洗过的耳朵里,大部分听起来都是那样陌生。小女孩们朝后靠向座位,辫子抵上椅背,担心他会像拉敲钟绳一样过来猛扯她们的辫子,召唤出黑暗天使。大家如同被施了催眠术一般,全都盯着霍华德先生。

“你们完全是另一个种族,你们的行为动机,你们的信仰,你们的叛逆,”霍华德先生说,“你们不是人类。你们是——孩子。因此,在长成大人之前,你们都无权要求特权,也无权怀疑那些比你们更了解世界的长辈。”

他顿了顿,走到一尘不染的桌子后面,优雅地坐到椅子上。

“生活在你们的幻想世界里?”他阴郁地皱眉说道,“好吧,这里不会有幻想的。你们很快就会发现眼前的这位统治者不是一场梦,不是仙女的裙褶边,也不是兴奋的彼得·潘。”他冷哼一声。“我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是吗,很好!我很满意。理应如此。我想让你们知道彼此的立场。我不怕你们,记住这句话。我不怕你们。”他的手在颤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向后缩进椅子里。“注意!”他一眼扫过全班,“那边,你们悄声咕哝什么呢?妖术吗?”

一个小女孩举起手。“妖术是什么?”

“等阿诺德先生与鲍尔斯先生这两位年轻的朋友解释完他们的悄悄话,我们再讨论这个。那么,年轻人?”

唐纳德·鲍尔斯起立说道:“我们不喜欢你,就这些。”他又坐下了。

霍华德先生扬起眉毛。“我喜欢坦白,喜欢听真话。谢谢你的诚实。不过与此同时,我不能忍受无礼的反抗。今晚放学后你们俩留校擦一小时地板。”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秋叶在霍华德先生身前身后落下。他追上四名班里的学生,用手杖拼命敲打地面。“喂,你们几个小孩儿在做什么?”

几个男孩女孩被吓得一缩,仿佛手杖抽到了他们的肩膀似的。“哦。”他们含糊地说道。

“好吧,”老师命令道,“说,我过来时你们在做什么?”

威廉·阿诺德说:“玩中毒游戏。”

“中毒!”老师的脸扭曲了。他谨慎地讥笑道:“中毒,中毒,中毒游戏。很好。这个中毒游戏是怎么玩的呢?”

威廉·阿诺德不情愿地跑开了。

“回来!”霍华德先生大喊。

“我只是要展示给你看,”说着,男孩跳过人行道上一块水泥砖,“我们怎么玩中毒游戏。我们每走近一个死人,就从他身上跳过去。”

“是吗?”霍华德先生冷冷地说。

“要是你正好踩到了一个死人的坟墓上,你就会中毒,倒下,死去。”伊莎贝尔·斯凯尔顿更明确地解释道。

“死人,坟墓,中毒,”霍华德先生嘲讽道,“你们从哪儿得来这个死人的主意?”

“你瞧。”克拉拉·帕里斯伸手指着回答道,“这块方砖上有两个死人的名字。”

“荒谬,”霍华德先生朝下斜看了一眼,反驳道,“那只是铺设水泥马路的承包商的名字。”

伊莎贝尔与克拉拉气呼呼地转过头,指责地看向男孩子们。“你们说这是墓碑!”两人几乎同时喊道。

威廉·阿诺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是的,它们就是墓碑。嗯,差不多是。”他抬起头,“很晚了,我要回家了。再见。”

克拉拉·帕里斯看着人行道上刻的两行小字。“凯利先生与特里尔先生,”她读出名字,“这么说这不是墓碑?凯利先生与特里尔先生没有埋在这儿?你瞧,伊莎贝尔,我跟你说过十几遍了。”

“你没有说过。”伊莎贝尔生气地说。

“蓄意撒谎,”霍华德先生不耐烦地敲着手杖,“口才最高的作假。上帝啊,阿诺德先生,鲍尔斯先生,不许再这样了,你们明白吗?”

“明白了,先生。”男孩们嘟哝道。

“大点儿声!”

“明白了,先生!”两人又说一遍。

霍华德先生大摇大摆地快步走了。威廉·阿诺德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老师,才说:“我希望小鸟在他鼻子上掉点儿带味儿的东西——”

“来啊,克拉拉,来玩中毒游戏。”伊莎贝尔期待地说。

克拉拉噘起嘴。“这游戏被搞臭了。我要回家。”

“我中毒了!”唐纳德·鲍尔斯大叫着倒在地上,开心地吐起白沫,“瞧,我中毒了!嘎啊!”

“哼。”克拉拉生气地叫了一声,跑了。

周六早上,霍华德先生朝前窗外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伊莎贝尔·斯凯尔顿在他房前的路边上拿粉笔画符号,然后在上面跳来跳去,还哼着简单的歌。他咒骂一声。

“停下!”

他冲出去,在情感的驱使下差点儿把对方丢到马路上。他揪住她,用力摇晃,然后松开手,审视她和地上的粉笔符号。

“我只是在玩跳房子。”她手捂着眼睛哭道。

“我才不管,你不能在这儿玩。”他弯腰用手绢抹去粉笔符号,咕哝道,“小巫师。五芒星阵。咒语。一切看起来全然无辜,上帝,多么无辜。你这小恶魔!”他佯装要打她,但收手了。伊莎贝尔大哭着跑开。“快走,你这小蠢货!”他疯狂尖叫,“滚,告诉你的小同伙你们失败了。他们得尝试别的方法!他们对付不了我,不行,噢,不行!”

他大步回到房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白兰地,一饮而尽。这天余下的时间他始终能听见孩子们在外面玩耍——踢罐子、捉迷藏、抓子游戏、打弹珠——每株灌木、每片树荫下都有小怪物的声音,让他无法休息。“再过一周这样的日子,”他想,“我就会彻底疯了。”他抬手用力一拍疼痛的脑袋。“上帝啊,我们为什么不能生下来就是大人?”

接着,又一周过去了。怨恨在他与孩子们之间愈演愈烈。恨意与恐惧飞速增长。紧张,无缘无故、突如其来的暴怒,之后——静静等待,孩子们偷苹果时爬树的样子,看他的眼神,秋天笼罩在小镇上的忧郁感,越来越短的白昼,越来越长的黑夜。

“但他们不会碰我,他们不敢碰我。”这么想着,霍华德先生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白兰地,“不管怎么说,全都非常愚蠢,没什么。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离开——他们。我很快——”

窗户外有一个白骷髅。

现在是周四晚上八点。这真是漫长的一周,他一直在发火,谴责那些孩子,不得不频繁地把他们从自家房前的总水管坑道里赶走。孩子们喜欢坑道、藏身所、管道、沟渠与战壕。他们会一直在铺新管道的地方爬上爬下,从洞里爬进爬出。不过感谢上帝,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工人就会用铁铲把坑填平,铺上新的水泥路,这样一来他就能彻底摆脱那些孩子了。可眼下——

窗户外有个白骷髅头!

毋庸置疑的是,一个男孩伸手将头骨举到窗户前,轻敲,移动。他听见外面传来幼稚的窃笑声。

霍华德先生冲出房子。“嗨,你们!”三个男孩从他眼前跑开,他朝中间那个大发雷霆,跳起来追赶他们,又喊又叫。街上很黑,但他看见那几个飞奔的人影跑上跑下,知道他们是在跳,却不记得他们这样做的理由,直到为时已晚。

脚下的地面裂开。他掉进深坑,脑袋狠狠撞上了里面铺的水管。失去意识的瞬间,他有种雪崩似的感觉。他的坠落引得潮湿冰冷的泥土颗粒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裤子上、鞋里、衣服上、后背上、脖子上、脑袋上,灌进他的嘴、耳朵、眼睛、鼻孔……

第二天清晨,邻居家的太太用餐巾裹着鸡蛋,过来敲响霍华德先生的房门。她敲了五分钟,等最后开门进去时,发现除了在洒满阳光的空气里飘浮的地毯灰,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地下室中飘出煤与渣块的气味,阁楼里只有一只老鼠、一只蜘蛛和一封褪色的信。“不管霍华德先生到底怎么了,”随后几年,这件事她讲了好几遍,“这绝对是最离奇的事件。”

而大人从不用心观察,从未留意随后每个秋天,孩子们在橡树湾大街上玩的“中毒”游戏。孩子们跳过一块特别的水泥方砖,弯腰扫视上面的字:霍华德先生——愿灵安息。

“比利,谁是霍华德先生?”

“呃,我猜是铺水泥的人。”

“‘愿灵安息’是什么意思?”

“唔,谁知道呢?你中毒了!你踩到上面了!”

“让开,让开,孩子们。别挡大人的路!快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