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与热浪

刊于《哈泼斯》(Harper's)

1964年7月

刘媛 译

“我的神哪,快看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瞎了吗,老兄,看那边!”

于是,电梯司机加里迪探出头,想瞧瞧是什么把行李搬运工吓得一惊一乍。

在都柏林的晨光中,一个年纪四十岁上下,身如杨柳般瘦瘦长长的男人,后面跟着五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同样的杨柳细腰,只是比他略矮几分,被风吹进皇家爱尔兰酒店的前门。他们沿着大堂一路来到前台登记处,哼唱着声如莺啼的旋律,一路走一路拍打手掌,目光灼灼,左顾右盼,闪烁不定。他们紧抿双唇,眉宇间忽明忽暗,脸色忽红忽白,抑或是红白皆有?他们的声音时而像纯美无瑕的短笛,时而是长笛,时而又变幻成悦耳悠扬的双簧管,但无论模仿哪种乐器都是那样的和谐优美。六张嘴里六套唱词,对着彼此同时唱出,透过自怜自叹的愁云惨雾,抱怨舟车劳顿与炎热天气。他们又像是从天而降的芭蕾舞团,倾泻着热情,流淌着活力,散发着浓烈的古龙香水味,从呆若木鸡的行李搬运工和瞠目结舌的电梯司机身边翩翩舞过。他们在前台边上优雅地刹住脚步,经理抬着头,正沉醉在他们美妙的乐声里。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迷离的目光中没有焦点。

“那是怎么回事?”加里迪小声问。

“我还想知道呢。”搬运工回答。

这时电梯灯乍然亮起,蜂鸣器嗡嗡作响。加里迪只得把眼神从这群夏日来客身上移开,乘坐电梯上楼干活儿。

“请给我们,”两鬓各有一撮灰发的瘦高个儿男人说,“来一间房。”

酒店经理这才回过神,问道:“你们预约了吗,先生?”

“哎呀,没有。”这位年纪较长的男人回答,其他人都跟着吃吃地笑,“我们临时起意,从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陶尔米纳飞来这里的。”

高个子男人脸上棱角分明,两片润如花瓣的嘴唇上下翻飞。“在过完漫长的夏季之后,我们觉得兴味索然,然后有人说,咱们来做个彻底的改变,干些疯狂的事吧。干什么好呢?我问。这个嘛,世界上最不可能到达的地方是哪儿?我们把它说出来,就到那里去。有人说是北极,可那太愚蠢了。然后我大喊一声,爱尔兰!所有人都惊得瞠目结舌。嘈杂过后,我们争先恐后地往机场奔去。现在,阳光和西西里岛的海岸线对我们来说就像是昨天的冰果露,早已融化得无影无踪。我们要在这里……干一件神秘的事!”

“神秘的事?”经理问。

“我们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高个子男人说,“不过等它发生时我们自然认得出,说不定还得由我们让它发生呢,对吗,伙伴们?”

伙伴们用类似“嘿嘿”的声音含糊作答。

“也许,”经理落落大方地说,“要是你们愿意告诉我想在爱尔兰找什么,我就能帮——”

“天哪,不是这样,”高个子男人解释,“我们只相信直觉,随心所欲,跟从风的指引,看看能有何等美丽的际遇。等到谜团揭开,寻到收获的时候,你会听到我们这支旅行小队因惊奇和敬畏而涕泪交流、振臂高喊,那时你就明白了。”

“我没听懂。”行李搬运工小声说。

“好了,朋友们,咱们登记吧。”

旅行队的头儿拿起一支粗劣的酒店钢笔,发现上面有些污垢,便帅气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14K金笔,用漂亮的樱桃红色笔走龙蛇地签下“戴维”二字,接下去是“斯内尔”,跟着一个连字符,最后以“奥克尼”作结。还在底下加上“与他的朋友们”。

经理如醉如痴地看着笔尖飞舞,忽然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正色道:“可是先生,我还没说是否有空房——”

“噢,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是六个可怜的流浪者,急需找个地方从空姐过头的热情里缓缓神,只要一间房就够了!”

“一间?”经理吃惊地问。

“我们不介意挤挤,对吗,伙伴们?”年长的男人看也不看他的朋友们。

不,他们不会介意的。

“好吧,”经理不自在地翻看登记簿,“我们刚好有两间挨着的——”

“完美至极。”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

登记顺利完成,站在柜台后面的经理与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好半天都没人开口说话。最后经理突然大喊一声:“搬运工,到前台来!把这些绅士们的行李搬——”

行李搬运工跑过来,朝地上看看,却发现并没有什么行李。

“不,不,没有行李。”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轻轻摆了摆手,“我们轻装上阵,在这儿只停留二十四小时,或者十二小时,往外套口袋里塞了几件替换的内衣就上路了。我们还要赶回西西里岛享受温暖的黄昏。如果你需要我提前支付房费——”

“没这个必要。”经理说着将钥匙交给搬运工,“请把406和407号房打扫干净。”

“已经好了。”搬运工回答。

像柯利牧羊犬静静领着一群咩咩叫、脸上还挂着默默笑意的长毛绵羊一样,他带着这群可爱的人儿朝电梯走去,电梯恰巧停在一楼。

经理的妻子走到柜台边,从丈夫身后投来冰冷的眼神。“你疯了吗?”她压低声音生气地说,“为什么?为什么?”

“我这一辈子,”经理像是在回答妻子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整天盼望不仅能在附近看见一个共产主义者,而是十个;不仅是两个尼日利亚人,而是二十个同样的黑皮肤;不仅是三个美国牛仔,而是一群马背上的骑士。所以当这六朵被扎成一束的温室玫瑰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将它们移栽到花盆里。梅格,都柏林冬日漫漫,这也许是一整年里唯一的和暖光芒。看看能激荡出怎样美妙的火花吧。”

“白痴。”她说。

他们看着电梯载着比蒲公英绒毛重不了几分的客人升到楼上去了。

一系列巧合事件都在正午时分出现,踉踉跄跄地朝奇迹的方向转去。

皇家爱尔兰酒店坐落在三一学院(提到这个真是不巧)和圣史蒂芬公园(这地方还算不错)之间,背后毗邻格拉夫顿大街,在那条街上可以买到各类银质和玻璃器皿、亚麻织物,还有粉红色的赛马服、长靴、帽子,用来甩掉那该死猎犬的追击,也可以到赫伯·芬的酒馆里喝上两杯侃侃大山——最好的搭配方式是花一小时喝酒,两小时谈天。

现在最常光顾芬酒馆的是下列客人:诺兰,你们肯定认识诺兰啦;提姆尔蒂,谁也不会忘记提姆尔蒂吧;麦克·马奎尔,所有人的好伙伴;还有哈纳汉、弗莱厄蒂、基尔帕特里克,还有,当上帝偶尔忙得不可开交时,利亚姆·莱亚利神父本人也会到这里来,迈着正义而仁慈的流星大步。

总之,酒馆里就是这样一群人。此时恰逢正午时分,从爱尔兰酒店的前门里走出了斯内尔-奥克尼,身后跟着五只金丝雀。

由此引出一系列让人哭笑不得的交锋。

在不远处的糖果店和芬酒馆的中间,站着提姆尔蒂。你们一定还记得提姆尔蒂吧,当穷困潦倒、饥饿难耐之时,他总会在邮局打打散工。此时他刚从那堆麻烦的差事里偷得半日闲,就闻到一种气味扑面而至,仿佛伊甸园的大门再次敞开,在一亿年之后向他发出邀请。提姆尔蒂抬头寻找,想看看是什么让那股风又从园子里吹了出来。

而那股风,当然是被斯内尔-奥克尼和他那群出笼的宠物鸟掀起的。

“我告诉你,”提姆尔蒂在多年以后这样说,“我当时眼睛睁得老大,就像脑壳被人狠狠劈开,从头顶又长出一块新的头皮。”

提姆尔蒂愣在原地,看着斯内尔-奥克尼一行人奔下台阶,消失在街角。这时候他做出了一个比糖果还要甜美的决定,一路朝赫伯·芬的酒馆跑去。

在那一瞬间,就在拐角处,戴维·斯内尔-奥克尼先生等一行六人从街边表演竖琴的女流浪者身旁经过。闲来无事靠跳舞打发时间的麦克·马奎尔先生正旋转脚尖自我陶醉地和着“轻轻飘过青草地”的旋律跳利戈顿舞。麦克·马奎尔跳啊跳啊,猛然听到像是苏格兰西部赫布里底群岛的和暖天气从身旁经过的声响。那声响既不高亢,也不算低沉,好比你踏进宠物店时,门铃叮当作响,长尾鹦鹉齐声喧闹,鸽子咕咕叫,还有别的鸟轻快鸣唱。在自己皮鞋的踢踏声和竖琴的弹奏声之外,他确实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他舞到一半的腿僵在半空中。

这时只见戴维·斯内尔-奥克尼等人脸上挂着热带的微笑从他身边经过,还向他挥手问好。

麦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朝他们挥起手,然后停下,抓住他那受伤的手捂住胸口。“见鬼了,我为什么要挥手?”他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我不认识他们啊,对吧?”

“向上帝寻求力量吧!”演奏者对着竖琴说道,手指在琴弦上划过。

麦克像是被什么诡异的新式吸尘器卷了进去一样,跟着那支小队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这下他们已经征服了两种感官——嗅觉与听觉。

在下一个街角,刚跟芬拌过嘴的诺兰正从酒馆里走出来,遇到这群疯疯癫癫的游客,跟戴维·斯内尔-奥克尼撞个正着。两人摇摇晃晃地抓住彼此勉强站稳。

“下午好!”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诺兰说着闪到一边,给这支马戏班子让路。他心中涌起一股可怕的冲动,想要冲回芬的酒馆。他跟酒馆老板的分歧早就一笔勾销了,现在他只想回去告诉他,自己一出门就撞上一根鸡毛掸子、一只暹罗猫、一只被宠坏的京巴狗,还有三棵因为营养不良和冲洗过度而肤色煞白的豆芽菜。

六个人站在酒馆外边,看着门上的招牌。

啊,上帝,诺兰心想,他们要进去。那会有什么后果?我应该先警告谁?是他们还是芬?

接着,门开了。老板赫伯·芬探出头来。该死的,诺兰想,这下没法先一步卖关子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酒客来描绘这场奇遇。肯定是芬说这个,芬说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闭嘴!斯内尔-奥克尼和他的伙伴们盯着芬看了半晌,但芬的目光却没落在他们身上,而是往上看,越过他们,看向远处。

可是,诺兰知道他看见他们了。因为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芬的脸变得毫无血色。

接着,更加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颜色又都一下子冲回芬的脸上。

怎么会……诺兰在心里暗暗惊呼,他居然——脸红了!

然而,芬还是拒绝将视线收回,继续死死地凝视天空、路灯、街道,直到斯内尔-奥克尼颤抖地问:“先生,请问圣史蒂芬公园往哪边走?”

“耶稣啊,”芬说着把头扭开,“谁知道他们这个礼拜把公园放哪儿去了!”说完关上了门。

六个人继续往街上走,笑容满面,兴高采烈。诺兰正想开门进去,此时,发生了更加糟糕的事情。

皇家爱尔兰酒店的电梯司机加里迪忽然沿着人行道跑过来,兴奋得眉飞色舞,抢先冲到芬酒馆里散布消息去了。

诺兰进门时,提姆尔蒂也紧随其后进入酒馆,此时加里迪已经沿着吧台来来回回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芬则站在吧台后面,显然还没从刚才受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你们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加里迪对众人说,“我是说,他们简直比得上喜乐电影院下一部科幻电影里的主角!”

“你的意思是?”芬从恍惚中回过神。

“他们简直轻若无物!”加里迪告诉他们,“用电梯送他们上楼,就跟往烟囱里扔一把谷壳那样毫不费力!而且你们应该听说了——他们来爱尔兰是为了……”他压低声音,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是为了某个神秘的原因!”

“神秘!”所有人都靠上前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等着瞧吧,他们一定没计划什么好事!你们见过那样的人吗?”

“在修道院那场大火之后再也没见过了,”芬说,“我——”

“修道院”这三个字似乎也有魔力,大门砰砰打开,莱亚利神父倒着走进门。也就是说,他背部先进酒馆,一只手捂在脸上,仿佛命运之神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击。

见他这副架势,酒客们纷纷把鼻子埋进酒杯里,直到神父也品了一口酒。他的眼睛还盯着门口,仿佛那是半开的地狱之门。

“在外头,”神父终于开口,“就在不到两分钟前,我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在将全世界的苦难都汇聚到这里之后,爱尔兰莫非真的疯了?”

芬给神父的杯子里再次倒满酒。“你是被那群‘来自金星的入侵者’给冲击到了吗,神父?”

“你见过他们了吗,芬?”神父问。

“见过,您是否觉得他们不怀好意,神父阁下?”

“不能简单用好坏去评价荒唐怪异,芬,依我看,倒不如用洛可可与巴洛克这样的词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随您的意,阁下。”

“最后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提姆尔蒂问。

“在公园边上。”神父说,“你们想象不出公园里这个时候会有人在狂欢作乐吧?”

“天气也不允许啊。请原谅,神父,”诺兰回答,“但我觉得,与其站在这儿耍嘴皮子,我们不如索性出去监视——”

“这有悖我的道德标准。”神父说。

“一个快淹死的人会把什么都当成救命稻草,”诺兰反驳,“如果他抓住的是道德而不是救生圈,那他会带着道德一起沉入水底。”

“别夸夸其谈了,诺兰,”神父说,“大道理到此为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神父,我们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那些好玩的西西里人了。据我们所知,他们现在也许正在公园里给墨菲夫人、克兰西小姐或奥汉兰夫人大声朗读。至于读的是什么,你们猜猜?”

“《瑞丁监狱之歌》?”芬问。

“你撞上目标,把船弄沉了。”诺兰为他一语道破自己要抖的包袱而略显恼火,“我们怎么知道这群从瓶子里钻出来的精灵不是正在兜售火岛的房地产契约呢?你听说过吗,神父?”

“我的桌子上可经常摆着美国的报纸呢,老兄。”

“那好,你还记不记得1956年的那场席卷纽约火岛的大飓风?我的一个叔叔——上帝保佑他没有精神失常——当时是海岸警卫队的队员,负责疏散火岛上的所有人。他说,那简直比参加一年两度芬尼利时装展的人还要多,比浸礼会教友的集会还要人山人海。整整一万人朝着风雨大作的海岸线狂奔,手里抱着累赘的布料,提着装满长尾小鹦鹉的鸟笼,身穿番茄红与橘黄色的运动外套,脚踩青柠色的鞋子。在耶罗尼米斯·博斯用画笔绘出地狱之后,再也没人见过那样混乱的场面。要想疏散一万名威尼斯彩色玻璃似的少年可没这么容易,他们个个眨着大大的眼睛,拿着留声机和交响乐唱碟,耳朵上戴着耳环。在那种情况下,唯有来硬的才行。没过多久,我叔叔就染上了过度饮酒的毛病。”

“再跟我们多讲讲那晚的事情吧。”基尔帕特里克着迷地说。

“有什么好多讲的,”神父打断他,“索性都出去,把公园围住,对他们严加观察。一个小时之后再回这里见我。”

“这个提议不错,”凯利大喊,“让我们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恶事!”话音一落,酒馆的门就被哐啷啷地撞开了。

人行道上,神父正在下达指令。“凯利、墨菲,你们从公园北面包抄。提姆尔蒂,你去南边。诺兰、加里迪去东边,莫兰、马奎尔、基尔帕特里克去西边。出发!”然而在这一片喧闹中,不知怎么的,凯利与墨菲途中经过四叶苜蓿酒馆,决定再去喝上几杯壮壮胆;诺兰和莫兰分别在街上撞见了自己的妻子,只得掉头改走别的路;马奎尔和基尔帕特里克则路过精英大剧院,听见美国来的歌剧名角劳伦斯·蒂贝特正在里头唱歌,就用几根抽了一半的烟贿赂门卫混了进去。

这下,只有两位及时赶到,分别是公园东侧的加里迪和南侧的提姆尔蒂,他们注视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几位访客。

在严寒中站了半小时之后,加里迪跑去找提姆尔蒂,问他说:“这群魔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在公园中间站着,半天一动不动。我连脚指头都快冻僵了。我说提姆,我得回酒店一趟,暖暖身子,然后再跑回来跟你一块儿站岗。”

“不用急。”提姆用古怪又悲伤、恍惚而冷静的声音作答。没等他说完,加里迪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提姆尔蒂独自走进公园坐下,对着眼前的六个人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些人跟之前一样,还是一动不动。你可能会认为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提姆尔蒂,眼神若有所思,嘴唇抿出悲伤的弧线,就像是康德或叔本华的某位爱尔兰裔邻居,又仿佛是因为读到某位诗人的作品,或想起一首什么歌而变得精神恹恹。一小时终于过去,他收拾脑中思绪,就像抓起一把冰凉的鹅卵石,然后转身走出公园。加里迪就在门口,对着他跺脚挥手。还没等他开口发问,提姆尔蒂就指着里面说:“去坐下看一看,想一想。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当提姆尔蒂走进酒馆时,所有人都怯懦地抬起了头。神父还在城里办事,而另外几位在道德心的谴责下也到公园附近晃了一圈,随后全都一脸困惑地回到了情报总部。

“提姆尔蒂!”他们大叫,“快告诉我们!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姆尔蒂不慌不忙地走进酒馆,喝了口酒。他静静地在清亮的镜子里观察自己的身影,把话挤到嘴边又咽回去,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他闭上眼睛,开口对众人说:“我真没想到,竟然——”

说下去,所有人都无声地催促。

“根据我一生的旅行和思考,我突然意识到,”提姆尔蒂接着说道,“在他们那样的人和我们这样的人之间,存在着诡异的相似性。”

此话一出,酒客们震惊得倒吸凉气,就连屋顶上小吊灯的菱形灯管都被气流吹得一闪一闪。等这群人不再骚动,嘴里的气终于喘匀时,诺兰大叫:“能不能麻烦你把帽子戴上,好让我一拳把它打下来?!”

“我问你们,”提姆尔蒂平静地说,“我们与这些人,都深谙歌谣和音律,对吧?”

酒客们再次发出惊呼,不过声音里带着愉快的赞同。

“噢,我们当然是这样!”

“上帝啊,你就想说这些废话吗?”

“恐怕——”

“先别吵!”提姆尔蒂举起一只手,眼睛仍旧闭着。

所有人齐刷刷地闭上嘴。

“我们不是在唱歌,就是在写诗,不是在作词,就是在跳舞。他们不是跟我们一样热爱这些歌曲与诗作,并配以曼妙的舞步吗?就在刚才,我远远地听他们在公园里自娱自乐,吟诗作唱。”

提姆尔蒂说得没错。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点头称是。

“你还找到其他相似之处了吗?”芬阴森森地看着他,低沉地问。

“找到了。”提姆尔蒂掷地有声地回答。

酒客们更加感兴趣了,纷纷靠上前来。

“他们跟我们一样,偶尔也会喝上两杯。”提姆尔蒂说。

“上帝呀,他说得对!”墨菲大叫。

“此外——”提姆尔蒂拉长声音,“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到很大年纪才结婚,有的甚至单身到底!而且——”酒馆此时已是乱声一片,他只好等酒客们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而且,几乎不沾女人。”

话音刚落,酒客们就乱作一团,有人高声叫喊,有人推推搡搡,有人点酒喝,还有人邀请提姆尔蒂到外头去过过招。然而提姆尔蒂连眼皮都没抬,等吵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手里都重新端上一杯酒,险些动手打他的人都放下拳头时,响起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是芬在说话:“现在可以麻烦你解释一下,你刚才在我这间尊贵的酒馆里,对着这洁净的空气,都做了什么罪恶的比较吗?”

提姆尔蒂慢慢品着酒,过了好半天才睁开眼,坚定地望着芬,声如洪钟、字正腔圆地说:“在爱尔兰全境,有什么地方能让男人跟女人好好躺在一起的?”他留出时间让他们思考。

“一年里有三百二十九天都是阴雨连绵的鬼天气,其余的日子也潮得很,哪里都是湿的。你们连找块干燥的地方跟女人约会都做不到,就怕她生根发芽,头顶上长出树叶来,我说得难道不对?”

一片沉默,无人否认。

“所以,每当说起应该到哪儿去触犯那邪恶的原罪,进行伤天害理的肉体接触时,可怜又愚蠢的爱尔兰男人就恨不得飞到阿拉伯半岛上去。我们做着阿拉伯人的美梦,梦见温暖的夜晚、干燥的土地,还有个像样的地方,不仅能让我们坐着,还能躺下,不光是躺下,还能跟爱人相拥、热吻,尽情享受男欢女爱、畅快淋漓的乐趣。”

“啊,耶稣。”弗林说,“别再说下去了。”

“啊,耶稣啊。”所有人点着头齐声哀叹。

“这是第一条。”提姆尔蒂伸出一根手指比画着,“首先就是缺少合适的场地。其次,是时间和环境。比方说,你好不容易用甜言蜜语把一个美女给邀请到了野外,怎么样?她脚上穿着雨靴,身上披着雨衣,脑袋上裹着头巾,手里还撑着一把雨伞,而你则像只半个身子挤出猪圈门的肥猪一样发出噪音——也就是说,你一只手捏着她的胸脯,另一只手还在跟她的靴子拼命。而且,不管你跑到哪里,身后都会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人,那绿薄荷味的清新口气正热乎乎地喷在你脖子上!”

“是当地教区的神父?”加里迪问。

“就是当地教区的神父啊。”所有人都绝望地附和。

“刚刚说的,是将爱尔兰所有男人都钉在十字架上的第二根和第三根钉子。”提姆尔蒂说。

“继续说下去,提姆尔蒂,接着说。”

“那群从西西里岛来的游客总爱集体行动。我们也是一样,喜欢像这样成群结队地聚集在酒馆里,难道不是?”

“该死的,一点儿没错!”

“他们有一半时间垂头丧气,郁郁寡欢,其他时间则像快乐的恶魔一样闹腾不休,不是大喜就是大悲,总是走极端,这让你们想起了谁?”

每个人都看着镜子,点了点头。

“如果有选择的话,”提姆尔蒂问,“我们是愿意回家对着可怕的妻子,吓人的岳母,浑身散发着汗臭、让人退避三舍的老女仆,还是愿意留在芬的酒馆里,唱支小曲,喝杯小酒,聊上句闲天儿?诸位怎么选?”

一阵沉默。

“想想吧,”提姆尔蒂说,“如实作答。这些共同点和相似之处,十根手指头都用上也数不清。这很值得我们仔细思考,先别着急喊什么‘耶稣’啊、‘圣母马利亚’,也别慌慌张张地去叫守卫。”

还是一阵沉默。

长久的寂静过后,有人好奇又诡异地说:“我想……近距离看看他们。”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嘘!”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这时,他们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缥缈的声音。就像你在一个奇妙的早晨醒来,躺在床上,一种特殊的感觉油然而生,你知道初雪将至,雪花正在高空嬉戏,很快就会飞降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上,而后化为一片虚无。

“啊,上帝。”芬终于开口,“今天是春季的头一天……”

画面蓦地一转,前一刻还是齐膝的白雪覆盖着鹅卵石,下一刻便是百鸟齐鸣。

沿着人行道,顺着街边,从酒馆门外传来了冬春交汇之声。大门砰地弹开。酒客们被即将到来的会面吓得踉跄后退。他们神经紧绷,双拳紧握,牙齿在嘴里咬得嘎嘎直响。而从门外进来的这些人,像一群闯进圣诞派对的孩子,神采飞扬地打量着各式各样的饰物、玩具,寻找特别的礼物和颜色。他们当中那个年长的高个子男人看起来朝气蓬勃,另外几位略为矮瘦的年轻人眼里则带着几分老成。落雪的声音消失了,春天的鸟儿也不再鸣唱。

这几位在古怪牧羊人带领下的古怪少年,忽地觉得像是搁浅在了岸边,仿佛人潮一下子散去,尽管吧台边的酒客们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来自温暖岛屿的孩子们看着冰冷土地上这些身高像小孩却又发育完全的成年人,而这群发育完全的成年人也以同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提姆尔蒂和酒馆里的其他人都在慢慢地深呼吸。那群孩子一路跑到这里,身上还带着可怕的清新气味,那气味里满是盎然的春意。

斯内尔-奥克尼和他那些大男孩急促地喘气,心像被紧攥在拳头里的小鸟一样剧烈跳动。酒馆里的矮个子男人全都灰头土脸、愁眉不展,散发着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气息,其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也许都会对彼此身上的气味说长论短,但是——

就在这时,一边的双开门被人撞开,加里迪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大声发出警报:“耶稣啊,我什么都看见了!你们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吗?”吧台边上的每只手都抬起来,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刚刚进门的那群不速之客看懂了他们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加里迪说的正是他们。

“他们还在圣史蒂芬公园!”加里迪继续口无遮拦,对酒客们的手势视若无睹,“我刚才去旅馆报信,现在轮到跟你们说了。那群家伙——”

“那群家伙,”戴维·斯内尔-奥克尼接口说道,“就在——”他迟疑着,不知道这个小酒馆的大名。

“赫伯·芬酒馆里。”芬说道,低头看着鞋。

“对,赫伯·芬酒馆。”高个子男人向他点头致谢。

“哎呀,”加里迪显得分外窘迫,“那我们大家赶紧喝一杯吧。”他冲向吧台。

六位不速之客也跟在加里迪后面,分别在他两侧列队站好,光是这友好的架势就让他显得又矮了几英寸。

“下午好。”斯内尔-奥克尼说。

“也好也不好。”芬小心地说,等待对方的反应。

“看来,”被几个大男孩包围的高个子男人说道,“关于我们在爱尔兰做的事,有不少议论。”

“何止是议论那么简单。”芬说。

“请允许我解释一下。”陌生人说道。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戴维·斯内尔-奥克尼先生接着说,“白雪女王和盛夏国王的故事?”

好几个人的下巴掉了下来。有人的喘气声听起来像是肚子被人踢了一脚。

芬等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受到任何攻击,于是郁郁地把自己的酒杯缓缓斟满。他听到那人的问题之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带着嘴里的烈焰小心翼翼地回答,让炽热的呼吸顺着舌头向外喷:“啊……你说什么女王和什么国王?”

“好吧,”皮肤苍白的高个子男人说道,“在寒冰岛上住着一位女王,从没见过夏天;在太阳岛上住着一位国王,从不知道冬天什么样。国王统治下的人民几乎要死在酷夏的热浪之下,女王的人民也快要在寒冬的冰天雪地里丧命。然而,两个国家的人民并没有被可怕的气候给折磨死。白雪女王遇到了盛夏国王,他们相知相爱,每年夏季,当太阳要把国王的臣民们晒死时,他们就会暂时搬到北方的寒冷之地去避暑。而到了每年冬季,当冰雪要把北方人民冻死时,白雪女王的所有臣民又会搬到南方,在温暖宜人的岛屿上享受日光的照耀。从此,再也没有两个国家、两族人民,他们彼此融为一体,在南北两地往来穿梭,共同对抗恶劣的天气和狂野的季节。故事结束。”

话音一落,酒馆里响起一阵掌声,不是那群金丝雀男孩发出来的,而是站在吧台边上的男人们鼓起了掌。芬发现自己的手也举到了半空中,赶紧放了下来。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慌忙放下。

提姆尔蒂总结说:“上帝啊,你要是再带上点儿爱尔兰土腔就好了!你可真会讲故事。”

“过奖,过奖。”戴维·斯内尔-奥克尼回答。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重点上来吧,”芬说,“我的意思是,关于那位女王和国王。”

“重点在于,”斯内尔-奥克尼说,“我们已经连续五年没有见过一片落叶了,我们几乎不知道云长什么样。我们十年没有感受过雪,甚至是连一滴雨也没有触碰过。我们的故事可没这么幸运。要是没有雨,我们就会消亡,对吗,伙伴们?”

“噢,对,没错。”其余五人用如鸟鸣般悦耳的声音附和。

“我们追随夏天的脚步,在世界各地游历了六七年。我们在牙买加、拿索、太子港、加尔各答、马达加斯加、巴厘岛和陶米尔纳都生活过,但就在今天,我们决定来北方,我们必须再次体验寒冷的感觉。其实我们也不确定到底要找什么,可却在圣史蒂芬公园里找到了。”

“你是说那件神秘的事?”诺兰脱口而出,“我是说——”

“这位朋友会告诉你们的。”高个子男人回答。

“这位朋友?你说的是——加里迪?”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加里迪身上。

“我进门时,原本想告诉你们,”加里迪说,“他们就在公园里头站着……看着树叶变换颜色。”

“仅此而已?”诺兰失望地问。

“享受当下就足够了。”斯内尔-奥克尼说。

“圣史蒂芬公园的树叶在变色?”基尔帕特里克问。

“知道吗,”提姆尔蒂神情麻木,“我已经二十年没注意树叶了。”

“全世界最迷人的美景,”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就在此时此刻的圣史蒂芬公园中央。”

“他的话真是意味深长。”诺兰小声嘀咕。

“酒钱算我的。”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

“他的酒杯都见底了,”马奎尔嚷着,“给所有人上香槟!”

“喝到尽兴!”酒客们大喊。

没过十分钟,他们就都站在了公园里。

就像提姆尔蒂在许多年之后说的那样,你见过有哪棵树像圣史蒂芬公园一进门的那棵树一样,挂着那么多片该死的树叶吗?没有!所有人大声回答。那么,第二棵树又如何?好吧,第二棵树上足足有十亿片树叶。而且他们看得越久,就越是啧啧称奇。诺兰走来走去,使劲伸着脖子,甚至一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在两三个人的搀扶下才爬起来。不断有人发出敬畏的惊呼和虔诚的赞美,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没在门口这棵树上见过什么该死的树叶,可现在那些叶子竟然就活生生地长在树上!或者它们原本就在那儿,但从没有过任何颜色;或者它们曾有过颜色,好吧,那也是在很久之前……啊,管他呢,闭嘴吧,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好好欣赏吧!

诺兰、提姆尔蒂、凯利、基尔帕特里克、加里迪、斯内尔-奥克尼和他的朋友们在暮色渐沉的下午做的正是这件事。秋季确切无疑地降临到这片国土之上,它那鲜明的旗帜在公园各处的树梢枝头迎风飘扬。

神父莱亚利正是在这里找到了他们。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六位夏季入侵者当中就有三位问他能否听他们忏悔。

接下来,你们都想得到,神父一脸痛苦,警觉地将斯内尔-奥克尼一行人带去教堂,欣赏彩色玻璃和建筑大师精心设计的别具一格的后殿。他们对他的教堂一见倾心,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赞美。他甚至不得不打断他们吟唱的《万福马利亚》和嘴里念叨的一大通废话。

当天的高潮时刻是众人回到酒馆后,其中一个大男孩问起到底应该唱什么,是《慈母颂》还是《我的好伙伴》?

在一场争论过后,大家只得投票表决,继而公布结果——他把两首歌都唱了一遍。人人都如痴如醉,说他的歌声婉转动听。那真是甜美而清亮的男高音。

诺兰补充说:“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好男孩!某个地方一定有个同样美妙的女子在等着他!”

所有人都齐声赞同。

就这样,似乎突然就到了离别的时刻。

“伟大的上帝啊!”芬大叫,“你们才刚来就要走!”

“我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也就没必要再逗留了。”那个身材高挑、亦悲亦喜的老男孩说,“如同花朵要回到温室中去……否则它们一夜间就会枯萎。我们从不久留,总是在飞行,跳跃,奔跑,永远四处奔波。”

机场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四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小鸟停落在前往英格兰的敦劳费尔小船上。码头上空无一人,唯有芬酒馆里的酒客们在夜幕低垂时为他们送行。他们六人站在上层甲板上,朝下方的人群挥动纤细的手掌。提姆尔蒂、诺兰、加里迪与其他人也举起宽厚的手掌与他们遥相挥别。汽笛鸣响,船只起航,那位领头的男士再次朝他们颔首致意,在空中挥着右手,带领他们如鸟啭莺啼般齐声高唱:“我走在都柏林城中,午夜时分街头寂寂,只见一位美丽的姑娘……秀发在烛光中荡漾。”

“耶稣啊,”提姆尔蒂说,“你们听见了吗?”

“美声高手,他们个个都是!”诺兰惊呼。

“不是爱尔兰式的美声唱法,是真真正正的美声。”凯利赞美道。

“该死,他们怎么不早说?早知如此,一定要让他们在上船之前好好唱上几段。”

提姆尔蒂点点头,听着乐声在水面上渐渐飘远,补充道:“真是奇怪,我竟然不舍得送他们走。想想,想想,一百多年以来,人们都说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但现在,他们回来了,尽管只在倏忽之间略作停留。”

“什么不存在了?”加里迪问,“回来的又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提姆尔蒂说,“当然是精灵,一度生活在爱尔兰的那些精灵啊!今天这些改变了我们气候的客人,曾经随处可见,但他们后来去了别处。”

“喂,别吵!”基尔帕特里克说,“仔细听!”

他们全都竖起耳朵,九个人站在码头的尽头,看着船渐行渐远,听着歌声消散在雾气之中。他们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直到连船的影子也看不见,直到那歌声像薄雾中的木瓜甜香一样弥散得再也闻不到。

等酒客们走回酒馆时,天开始下起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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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瑞丁监狱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王尔德创作于1897年的诗歌,记载了他在瑞丁和本顿维尔监狱服刑生活的点滴。

(2) 火岛(Fire Island),位于纽约长岛南端的一个狭长小岛。

(3) 耶罗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1450—1516),荷兰画家,画作多描绘人类的罪恶与沉沦混乱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