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9 包容的爱

爱一个人,不是索要他全部的爱,而是用爱把他灌满了,让他装不下别人的爱。

沈成阳死了,死得相当凄惨。他在夜总会的包间里,被人钉成耶稣十字架的样子,血流满床。沈秋看了几张照片,直觉得胃部翻涌,想吐得很。

警察局灯光昏暗,沈秋坐在审讯室里,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她面前坐着一个女警,颇有几分同情地看着她。

“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在我的记忆里我昨天应酬完以后就回家睡觉了,如果监控器拍到我出门,最多就是梦游,我不觉得我在梦游状态下,可以心思缜密地进行一次谋杀,而且是这样的谋杀。”沈秋的口气颇为心有余悸,毕竟沈成阳的死状实在太惨了。

她被叫来警局配合调查,警方抽调了小区的监控录像,录像里不但录到了前天她和沈成阳的冲突,竟然还录到她昨天半夜一点离开了小区。

动机有了,不在场证明没有,据说交警的监控录像还拍到了她的车出现在凶案发生的夜总会周围。

有没有搞错?

明明她整晚都在睡觉,车怎么会被开走?且不提今天一早车是好端端停在车库里的,就连车钥匙都安安静静躺在她的大衣口袋里。

沈秋自己都忍不住怀疑,难道说她现在病情日益严重,已经到了双重人格的境地吗?

女警也是爱莫能助的样子,以她办案多年的经验,也觉得沈秋是凶手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要把死者弄成那种状态,需要的力气可不小,沈秋体格娇小,本来就不太可能,所以一开始警方内部并没有把沈秋列为第一嫌疑人。然而小区的监控拍下了一切,事实胜于雄辩,他们也是颇为狐疑。

“你也不要太担心,等尸检报告出来,我们会进一步核对,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栾迟一脸严肃地站在外面:“您好,我是沈秋的代理律师,刚才我已经办完了取保候审手续,现在我可以带我的当事人离开了吗?”

“手续齐全的话,当然可以。”女警站起来说道。

沈秋跟着栾迟出了警局,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栾迟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迟迟没有开口。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满地都是余晖,警局的门口种了几棵法桐,深秋时节,叶子簌簌落下,显得萧索又寂寞。

“还有什么坏消息,你一块儿跟我说了吧,我承受得了。”沈秋跟着栾迟上了车,才平静地开口。

栾迟握着方向盘,也不急着开车,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两个消息。许一臣刚刚打电话给我,说沈成阳的死媒体那边已经知道了,他虽然压了下来,但不确定能压几天,沈氏现在乱象丛生,想吃肉的人太多,为了打压股价,你的事可能很快会被媒体挖出来。”

“哦……”沈秋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栾迟这话的意思。事情一旦曝光,那些悲惨的故事很快就会发酵成豪门丑闻,在网络上、媒体上,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三”上位,原配自杀,女儿是精神病,儿子被人谋杀。

呵,一场好戏。

“还有一件事,小道消息,警方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你的口红,你的嫌疑更重了。”栾迟重重叹了口气,口气相当无力,“你最近丢过口红吗?”

“我的口红多的是,我哪里知道。”沈秋崩溃地回答。拜托,作为一个化妆的姑娘和轻微强迫症,哪怕只是她常用的口红,没有三五十也有二三十支,哪天丢个一支两支的,她还真的完全觉察不到。

栾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对昨天晚上,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沈秋抬头看了栾迟一眼:“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沈成阳是我杀的?我有病啊,喝到那种程度,大半夜的再去杀人?”

“你别激动,我不是怀疑你,只是现在各方面的证据都指向你,作为一个律师,我考虑的是,如果帮你做辩护,我们有几成胜算。”栾迟皱着眉头轻声说道,“如果胜算不大,我可能会做有罪辩护,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沈秋眯着眼看他。

“就是说,以你精神不正常作为切入口,哪怕承认你是凶手,也不用负法律责任。”栾迟双眼清明地看着沈秋,显然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没有情绪,面无表情,然而沈秋的火还是“噌噌”冒了上来。

“说白了,你也觉得沈成阳是我杀的?”沈秋大吼起来,气得脸色发白,立马开门下了车。栾迟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杀人凶手,她气得浑身发抖,只想远离那隐约带着猜测和指责的眼神。

“小秋,我不是那个意思。”栾迟也只好下车,“你别这样小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他无奈地说道。

“滚!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律师。”沈秋恶狠狠吼道。

她一边走,一边觉得眼眶发热,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满心委屈无处发泄。她受够了这样的一天,一觉醒来就被揪到警察局,带着宿醉的头疼被反复盘问了那么久,到头来,就连栾迟都觉得是她杀了人。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胃部痉挛得厉害,宿醉的头疼也没有消停。而她现在只希望在这样的时刻,有谁可以跟她说一声:“沈秋别怕,我知道你不可能杀人。”

然而没有,连栾迟都不信她。

沈秋加快脚步,只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许多年前,母亲就跟她说过,女人不要在别人面前哭,哭得多了,会连自尊都失去。

沈成阳的死实在闹得太大,沈氏树敌又多,许一臣也没办法一手遮天,不过一天时间,消息就散了出去。周一大清早,沈秋就被堵在公司楼下的车里,没法出门。外面都是记者,拿着长枪短炮,喧嚣的声音即便是车玻璃也挡不住。

“沈小姐,你真的有精神病史吗?”

“沈小姐,你是在什么状态下杀死沈成阳的?”

“听说你母亲死前你一直在国外,她临死前有没有留遗言给你呢?比如叫你复仇什么的?”

……

沈秋漠然地看着窗外。

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这些问题会给当事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锋利的言语就如同一把尖刀,可以一刀一刀刺在你心间,分分钟把你凌迟处死。

而握刀的人就在外面,他们一脸兴奋,贪婪地看着你的伤口,期待看到你的血、你的泪、你的痛苦,以取悦自己,取悦旁人。至于你的死活,没人在乎。

沈秋突然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看过的一集《动物世界》,是在非洲草原上,病倒的牛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它还活着,只有一口气了,食腐的秃鹫安安静静站在它旁边,等着它咽气以后,享用这顿大餐。沈秋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牛,被一群秃鹫围在中间,只等着她咽气。

手机突然间响了起来,她回过神来,接了电话,是许一臣。

“我看到你了,别下车,直接开车走,媒体已经疯了,剩下的我来应付。”许一臣语速飞快,背景音也嘈杂得很。

沈秋本能地抬头去看沈氏大楼的楼顶。她知道,许一臣一定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低头俯视着楼下的状况。

不透明的玻璃被太阳照得刺眼,明晃晃的,根本什么也看不见。沈秋轻轻应了一声,挂掉了电话,脚下油门一踩,在一片惊呼声中扬长而去。

自那天起,沈秋再没去过沈氏的大楼,只是整天窝在家里,哪里也不敢去,警方也再没有传唤过她,她在家里百无聊赖,陪伴她的只有日益严重的失眠和酗酒。

直到有一天,她喝酒被栾迟撞见。

那天晚上她喝到微醺,没想到栾迟会突然撞进来,猝不及防,沈秋甚至没来得及藏起空掉的酒瓶。

“你在酗酒?”栾迟因为惊讶而微微走音。

“我也不想啊,又没喝多少,可是不喝点,晚上睡不着。”沈秋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确实已经很控制了,每天晚上,顶多就是半瓶的量,微醺的时候躺到床上,闭上眼才能不胡思乱想。

“你需要看心理医生。”栾迟僵着脸看她,口气难得强硬,“我会打电话给许重光,如果他没有时间,让他帮忙再推荐其他医生。”

“栾迟你有病吗?全秦城就他一个心理医生吗?”沈秋听到许重光的名字,立刻炸了毛,她狠狠地将空掉的酒瓶摔在地上,茶色的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沈秋呼吸急促地坐在沙发上,狠狠瞪着栾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发生了那么多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而许重光无动于衷,她还有什么可说的,曾经的情话、曾经的甜蜜根本就不过是空中楼阁。沈秋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多么浅显而简单的事实,有了温琪,许重光不必再在她沈秋身上找寻韩夏的记忆,如此而已。

她沈秋就算真的被关进了警察局,也不需要许重光来可怜她。

“我也不想找许重光,可是现在这情况,随便找心理医生,你不放心,许一臣也不放心,但凡被媒体知道一点风声,你的压力会更大,更何况……”栾迟顿了顿才继续道,“这种事,最好也不要让警方知道。”

沈秋看着栾迟,对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很淡然,眼神却坚定得冷酷。

“如果你真的想要尽快摆脱许重光的阴影,更应该面对他,不是吗?”栾迟补充道。

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什么情感专家,也不怎么炮制鸡汤,但他是个律师。沈秋在心里苦笑着想,无力地败下阵来:“好,我答应你,明天我自己联系许重光。”

“你得说到做到。”栾迟叮嘱着。帮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喝完去睡觉,才肯离开。

那天晚上,沈秋梦见了沈成阳。

那是沈成阳死后,她第一次梦见他。

男人是她在警察局的照片上看到的样子,穿西装,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表情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他狰狞地看着沈秋,一声一声地控诉:“姐,你为什么要杀我?姐,你为什么要杀我?你这个贱人,竟然敢杀我!”他一边骂,一边僵硬地向她走过来。

沈秋吓哭了,捂着嘴后退,挣扎着说:“没有,不是我杀的你,真的不是我。”

可是,沈成阳不听,只是一遍遍地追问。

一整晚,无论沈秋逃到哪里,沈成阳都如影随形,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秋终于从梦魇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随后她才发现,她莫名其妙躺在客厅里,房间里一片狼藉,杂物散落在地上。

窗户是打开的,清冷的晨风吹得窗帘哗啦啦作响,破晓十分,到处一片静寂,只是时不时掠过一声鸟儿的轻啼。沈秋蜷缩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搂着抱枕,她闭着眼,心脏从最初的狂跳慢慢平静下来。

这个时间,天亮得很快,等她睁开眼,外面已是大亮,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沈秋玩着手机,翻来覆去许久,才终于拨通了许重光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忙音响了许久,接起来的却是一个女声,是温琪。

“喂,请问哪位?”女孩子的声音跳脱而慵懒,似乎是懵懵懂懂的调子,像刚睡醒似的。

请问哪位?

难道说许重光已经把她的电话删掉了?手机里连个来电显示都没有?

沈秋苦笑一下。

“请问哪位?说话啊。”温琪继续问道。

沈秋挂断了电话,突然觉得有点麻木,连心痛的感觉都渐渐变得迟钝,眼里更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来。她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漫天的晨光逐渐变得刺眼,又是一天,又是新的开始,和许重光无关的开始。

她犹豫许久,还是给陶安可打了个电话。

“有空吗?出来聊聊。”

咖啡厅里,陶安可啜着一大杯卡布奇诺,瞪着沈秋,两个人现在完全是相反的状态。陶安可被爱情滋润得小脸红扑扑的,一个劲儿在沈秋眼前乱晃,眉飞色舞,句句不离她家严卫东,真真欠揍得很。

她已经唱了一个小时的独角戏,全是她和严卫东如何如何甜蜜,严卫东最近如何给她买买买,如何陪她到处旅游,他们下个月计划去欧洲,环球度“蜜年”。

万恶的秀恩爱的情侣,还是特有钱那种。

“你就不能同情一下我这种失恋人士吗?我最近过得有多糟糕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秋翻了个白眼,终于忍不住吐槽起来,“男人跟别人跑了不说,现在还官司缠身,晚上梦游,再这样下去,哪天我心理变态,说不定晚上梦游一刀捅了你。”

“啊?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捅我?”陶安可抗议道。

“谁叫你虐狗的。”沈秋冷眼看她。

“虐狗?”

“单身狗。”

陶安可笑得打跌,趴在咖啡馆的沙发里,整个人都抖成一团:“哎呀我说沈秋,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你也不想想,我秀恩爱之前,可是熬了整整十年啊,玩了十年我追你逃才把严卫东那老男人套牢的。你呢?你一肚子矜持骄傲,许重光一冷落你,就闹分手,回头自己气得吐血,有什么用?”

一针见血。

沈秋讨厌这种说话不拐弯的人。

“算了,不提他了。”她决定岔开话题。

陶安可却不怎么想放过沈秋,嗤笑起来:“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秋,现在连许重光的名字都不敢听了?哪,我这种人,只要认准了喜欢的,那一定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所以特不理解你这种一击即退的。严卫东被我追了十年,他订过两次婚,都愣是被我搅黄了。放在肥皂剧里,我就是一恶毒女配,可是那又怎么样?现在我不是一样把他追到手了?沈秋,人生在世,能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许重光都没当面拒绝过你,也不承认他爱过韩夏,你怎么就至于这么怂了呢?”

“就不能不提他了吗?”沈秋瞪着陶安可,恨不得捂上耳朵。

“这有点难,我一向话唠,你又不是不知道。”陶安可嘻嘻哈哈地笑着,随后却口气一变,难得严肃起来,“沈秋,如果许重光真的爱的是韩夏,你难道就忍心他在死人的阴影里活一辈子?去找一个又一个替身,而不是走出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沈秋,爱一个人,不是索要他全部的爱,而是用爱把他灌满,让他装不下别人的爱。”

沈秋怔怔看着陶安可,勉强笑道:“你怎么突然讲起人话来了,好啦,叫你出来不是来说许重光的,我是想请你帮我联系一个心理医生,口风紧一点的。”

感情上的事,旁人劝个一两句也是极限了,见沈秋不肯松口,陶安可不便多言,只能应下来。她今天还有别的事,与沈秋寒暄两句,就该走了。

临走前,女孩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孟子曰‘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好好想想吧。”

“这孟子是你家隔壁养的那只哈士奇吗?”沈秋翻了个白眼目送陶安可离开。

她现在不用上班,日子过得悠闲,也不着急走,于是又点了几样甜点,消磨时间。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有人不请自来,坐到她对面。

男人进来的时候,沈秋正百无聊赖地用茶匙搅动着茶杯,加了奶和糖的伯爵红茶刚刚送上来,散发着诱人香气。沈秋握着茶匙的手微微一抖,茶匙掉进茶杯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迅速被茶水淹没。

她懊恼地抬起头来。

许重光的头发长了些,脸颊也有些消瘦。他穿了件黑色风衣,定定看着沈秋,眼里都是复杂神色。

他们好久不见了,沈秋想过很多他们再相遇的可能,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陶安可把你叫过来的?”沈秋冷冷说道,既不意外也不惊喜。

许重光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上午看到你的通话记录,想来以你的脾气,回你电话也没用,所以直接问了陶安可。”

沈秋嗤笑一声,不作声。

“温琪已经告诉我,她早上接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许重光迟疑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她那样说是故意的,我没删过你的电话号码,电话的备注也一直没改过。我知道我现在这样说,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跟你分手,我只是想集中精力,把温琪的事情解决了,然后就可以……”

沈秋猛地站起来,她实在不想听许重光提温琪,提各种各样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她怕她听得多了,会忍不住失去理智。

“抱歉,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先走了。”沈秋转身往外走。

许重光也跟着站起来,抓住沈秋的手腕。男人的力气略大,狠狠攥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路踉跄着出了咖啡厅,把她塞进自己的车里。这过程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等沈秋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车里,被许重光紧紧揽在怀里。

男人的怀抱还是老样子,温暖而强势,衣服里有淡淡的清香,混着绿植的气息,那么温暖,就像阳光……

沈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激烈地挣扎。

“你干吗!放开我!”沈秋歇斯底里地挣扎,然而她哪里挣脱得了许重光。

男人强硬地把她抱紧,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别怕,小秋,别害怕。”他轻声说着,“有我在,别害怕。”

近乎耳语,却那么清晰。

怕?她怕吗?

怕午夜梦回,自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梦游。

怕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沈成阳带血的尸体。

怕有一天,警方告诉她,她真的就是杀人凶手。

还是怕……怕……十年、二十年以后,她也如同现在这般,孑然一身地站在这个世间,人人都不过是陌路,而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而那个男人说:有我在,别害怕。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她的无助,知道她的害怕。

沈秋终于停止了挣扎,猛地抬头看向许重光,眼泪崩溃似的流了下来:“许重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她也会怕啊。

哪怕平素里一副坚强而骄傲的样子,哪怕她在商场上一出手就能把敌人打个措手不及,哪怕她觥筹交错间永远进退有度。

然而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会害怕,会脆弱,会想要一个港湾,可以给她无尽的温暖。

沈秋伸手揽住许重光的脖子,趴在他身上号啕大哭,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和压抑统统哭了出来。

“没事的,都会没事的。”许重光轻轻拍她的后背,声音轻柔而温暖,“我的沈秋绝对不会杀人,清醒的时候不会,潜意识里也不会。你要相信我。”

沈秋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再也忍不住,把许重光抱得更紧了。

等沈秋哭够了,许重光带她回了诊所。不知他做了什么安排,温琪不在,池莉也不在,沈秋躺在他房间的沙发上睡着了,明明是温暖的白天,沈秋却睡了一周以来最好的一觉。

醒来时,已是黄昏,日薄西山,沈秋腹中空空,许重光牵着她的手,带她在附近的店里吃晚饭。包间里灯光昏暗,沈秋靠在许重光的肩膀上,微微闭着眼睛,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偎在一起,什么也不说。

饭店里,舒缓的音乐流淌,让人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许重光伸手握住沈秋的手,他们十指相扣,男人的手骨节分明,中指上有薄薄的茧子,是握笔的痕迹,沈秋摩挲着许重光手上的茧,一声不吭。

“你又梦游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许久,许重光才低声问道。

“找你?是女朋友的立场还是病人的立场?”沈秋反问。

如果是女朋友的立场,本就是医生的忌讳,她不该找他,如果是病人的立场……

那算什么呢?

抱歉,沈秋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那么没有自尊心,为了爱情,和温琪站在同一个位置靠近许重光。

许重光沉默下来,无言以对。他的右手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两枚对戒。男士的戒指只是一个素圈,女士的则有皇冠一般的造型,上面镶嵌着红宝石。

“上周在珠宝店看到,觉得漂亮,就买了下来,想着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戴,付了钱才想起来,我们……算是……分手了……”许重光苦笑着,低着头,略长的头发遮挡了他的眼睛,沈秋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听他哑着嗓子继续苦涩地说道,“那种感觉很难过,因为一直自欺欺人,觉得你就是吓唬吓唬我而已,我想等忙完了温琪的事,再来好好跟你道歉,可是……那时候突然发现,一切好像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那是沈秋第一次听许重光用那样的口气说话,那么茫然,那么不知所措,她觉得心好痛,痛得无所适从,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睛又忍不住红了。

“后来,就一直把盒子带在身上,想着偷偷把一枚送给你,然后不告诉你这是对戒。”许重光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起来,“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那样的话就太傻了。”

他说着,将那枚女戒取下来,轻轻套在沈秋的中指上,沈秋没有挣扎,任由男人笨拙地帮她戴好,轻吻她的手指。

然后,他们接了吻,一个轻巧而温柔的吻。沈秋的大脑一片空白,那脉脉的温度刹那间电流一般穿过四肢百骸,酒一般醉人。

直到许重光的手机第二遍响起,他们才不得不分开。

沈秋大口大口地呼着新鲜空气,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许重光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就忙说道。

沈秋意外地转过头去,目光和许重光的触在一起,对方难得流露出一丝不忍。

“不会又是温琪吧……”沈秋的口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许重光伸手抱住沈秋,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答应我,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一起去,你会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秋低下头,伸手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那戒指刚刚戴上没多久,还带着一丝金属的凉意。他们才和好那么一点点时间,她在心里不无遗憾地想着,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陪你过去。”

陶安可说的:爱一个人,不是索要他全部的爱,而是用爱把他灌满,让他装不下别人的爱。

那么这一次,沈秋也想试试,是不是飞蛾扑火,就真的可以接触到那最后的光明。

许重光拉着沈秋出了饭店。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霓虹灯将整座城市点亮,纸醉金迷的夜不过刚刚开始。

他们大步往停车场走去,许重光看起来十分焦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心焦的模样,沈秋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也许是气氛过于凝重,她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许重光掏出车钥匙,刚刚解开车锁,黑暗中却蹿出一个人来,伸手就把车钥匙抢了过去,他猝不及防,根本没防备。

抢车钥匙的人后退了两步,一脸恨意地瞪着沈秋。

“程雅?你干什么?把车钥匙还给我!”许重光一时气急,朝对方吼道。

沈秋颇为诧异地看着程雅。

小姑娘过得显然并不好,一张苍白的脸,头发随意披散着,有些凌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落魄。

“重光哥哥,我联系了你好几天,你都不肯回我电话。”程雅咬牙切齿地说道。

许重光无奈地看着程雅:“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真的没法帮你,我哥也没法帮你。程雅,我现在有急事,你先把车钥匙还给我。”

“我不。”程雅指着沈秋,气呼呼地说道,眼底的恨意没有丝毫掩饰,“我都知道,许一臣花了那么多钱帮沈秋争财产,还雇人杀了沈成阳,不就是因为你?我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

沈秋觉得自己躺着也中枪,许一臣赚了沈氏几乎三分之一的股权,为什么程雅说得好像他是善财童子,做好事似的?

许重光无奈至极:“程雅,商场上的事你不懂,你和沈秋情况不一样,你爸爸公司的全部股权都在你爸爸手里,他醒不过来,我哥完全没有任何办法。”

程雅“哇”地哭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我不管,你一定要帮我想办法,我都快被他们逼死了……”

沈秋一脸疑惑地看向许重光,许重光只好稍作解释。

前几日,程雅的父亲因为饮酒过量导致中风,半夜被送到了医院,虽然人是抢救过来了,但医院的大夫们说,他以后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意识也没办法保持清醒。

程雅的父亲生性多疑,企业的全部股份都在自己名下,他一倒下,程太太成了监护人,她立马联合公司的高管控制了公司。之前因为沈成阳的事情,程家本就剑拔弩张,程雅的父亲对这个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太太自然没什么好感,两个人本就在准备协议离婚。然而如今程总倒了,程太太怎能不趁机报复,大捞一笔?程雅虽然是正经的继承人,但她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阵仗,更是完全斗不过程太太,只好去找许重光求助。

然而商场上的事,许重光实在爱莫能助,许一臣因为沈成阳的死忙得不可开交,更是顾不上她。程雅也是被逼急了,跑到许重光的诊所附近来堵他,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巧遇到沈秋和许重光。

“重光哥哥,我知道你是学心理的,你帮不了我什么,可是我现在这么艰难,你难道就不能抽出一点时间陪陪我吗?”程雅哀怨地看着许重光,“就算不是恋人,当作是妹妹也好啊,我现在心很乱,我、我不用你帮我什么,就希望我们两个一起吃饭或者看个电影也好啊。”

沈秋起先对程雅还有些同情,还想劝她两句,帮忙出出主意,然而听到这里,差点一口唾沫呛了嗓子。

这姑娘,完全就是恋爱脑啊,眼下这情况不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趁机跟许重光装可怜套近乎,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等明天我腾出时间来陪你好不好?今天我真的有急事,你先把车钥匙还给我。”许重光急得慌了神,朝程雅伸出手。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许重光接起来,仍然是温琪。

这一次,沈秋凑得近,听到了温琪的声音。

“许重光,你到哪儿了?我在家里找到了一件带血的外套,上面都是血,好恶心,我真的不记得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件外套,你快来好不好,我是不是杀人了?”温琪的声音发着抖,充满恐惧和害怕,那不是之前女孩子装模作样的慌乱,还带着微微翘起的暧昧尾音,那是真的害怕到崩溃的声音。

沈秋甚至想象不出,到底发现了什么,才会让温琪发出那样的声音。

“别管程雅,咱们打车去。”沈秋拉了许重光一把,当机立断离开了停车场。

程雅上前来拦,气呼呼地质问道:“沈秋,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把重光哥哥让给我一天吗?”

“程雅,今天晚上,如果处理不好,就是人命关天,别让我恨你。”不等沈秋开口,许重光忍无可忍地按住程雅。他不是平素里温文尔雅的样子,眼里都是愤怒的光,冷冷盯着程雅,终于让女孩子退缩下来,不由自主地把车钥匙还给了他。

许重光松了口气,带着沈秋上了车,扬长而去。

温琪今年毕业,为了方便,在栾迟的律师事务所附近和别人合租了房子,地点距离诊所并不远,许重光一路飞驰,中间温琪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打开了蓝牙。

“怎么办,许重光,我可能真的杀人了,刀子、锤子,还有带血的衣服,我好像记起来了,真的是我干的。许重光怎么办,我不想坐牢,不想……”温琪崩溃的声音传来。

“温琪,你冷静下来,那些都是幻觉,你一定是被催眠了,根本什么都没有。记得我送你的那副手铐吧,你现在把自己铐在床头上,把钥匙扔了,等我过来,再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后我就到了。”许重光大吼着,男人的声音歇斯底里,近乎嘶哑。

许重光狠狠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小巷子里疾驰,沈秋心脏狂跳,死死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直到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温琪住的公寓前,围了不少指指点点的人,许重光和沈秋飞快下了车,只听见有人惊呼道:“跳了跳了!”

“温琪——”许重光站在楼下大吼,而与此同时伴着惊呼,一道黑影从高空坠下,肉体摔在地面上,发出“砰”一声闷响,响声那么沉闷,伴随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那一刻,时间仿佛定了格,整个世界都不动了。

沈秋站在那里,模模糊糊地想,那一年母亲落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场景,有围观的人群和一地的血肉模糊。

而她从来没敢仔细想过,母亲死时是什么样的。直到现在,她看到温琪躺在一片血泊里,血从她身下流出来,血腥味很快散开。

闭塞的小巷里从没这么热闹过,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尖叫声,乱成一团,不知是谁报了警,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许重光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而沈秋终于忍不住俯下身,难以抑制地呕吐起来。